①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②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①何满子的奶奶,人人都管她叫一丈青大娘;大高个儿,一双大脚,青铜肤色,嗓门也亮堂,骂起人来,方圆二三十里,敢说找不出能够招架几个回合的敌手
②有个年轻不知好歹的纤夫,白瞪了一丈青大娘一眼,没好气地说:“一大把岁数儿,什么没见过;不爱看合上眼,掉过脸去!”
想起母亲 (鲍山宏)
七月的一天,天公作美,太阳好像也歇双休日去了,轻风拂来,垂钓者更是心旷神怡。
围塘而钓的四个人,不一会儿都有较满意的收获,其中胡局长钓得最多,林雄乐得一个劲地在心中祈祷:太阳不要露脸,满塘的鱼都贪嘴,只要让爷高兴就成。
林雄出道10年,在本地的建筑行业已是首屈一指的人物。10年前他从一个小泥水匠干起,挑砖、洗灰、砌墙,脏活累活啥都干过。后来老板看重他勤劳朴实,把他培养成一个土木工程师。再后来,林雄另起炉灶,办起了自己的建筑公司。真是不尝不知道,一尝吓一跳。
干技术活林雄在行,可与人打起生意场上的交道,林雄就尝尽了苦辣酸辛。接工程要跑,工程验收要跑,讨工程款还是要跑。有道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渐渐地,林雄也跑出了经验,跑出了道道。今天他特地到乡下包了一个鱼塘,专门请M局的胡局长一行来钓鱼,因为M局还欠着他15万元的工程款没有结。香不烧好,菩萨不开口,你拿不到钱也只有干瞪眼。
瞧他们钓得不亦乐乎,林雄心中此时泛起一层层喜悦的波纹。林雄正想着自己的心思,那边同来钓鱼的小车司机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林雄赶忙跑过去:“司长,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小车司机说:“你看,哪来的老婆子,捣什么乱,还让人钓不钓鱼了?”
林雄这才发现,一个身躯佝偻的老太太正在塘边用一根竹竿打捞塘中的水草。林雄一愣,刚才光顾高兴,水塘边多出个人来他也没注意。林雄忙跑了过去。
“老人家,你最好换个地方,别人在钓鱼。你这么一搅和,鱼惊了,就不咬钩了。”
老太太抬起头,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着林雄说:“我每天都在这塘里打水草的,猪崽等着吃呢。”
那边小车司机又嚷开了;“还不快走,哪来的老家伙,这么讨厌!”
林雄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老人家,这……”
小车司机又大声叫骂;“老家伙,还不快滚!”
林雄忽然鼻子一酸,猛然扭头冲着司机大骂道:“我操你祖宗!”
塘边的人都愣住了。林雄抹了把脸,伸手要过老太太手中的竹竿说:“老妈妈,你歇歇,我来给你捞!”
第二天,胡局长让人找来林雄。胡局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填写好的15万元的支票。
胡局长说:“林老板,钱可以给你,可你要告诉我,你昨天为什么敢发那么大的火,万一事情弄砸了你就不后悔?”
林雄问:“胡局长,你是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胡局长说:“真话,当然是真话。”
“胡局长,那时我啥也没考虑,我只想起了我的母亲。”
胡局长听了拍拍林雄的肩膀说:“兄弟.我也是!”
两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爱是一朵无声花
葛闪
①二十三年前,我在乡里邮局工作。
②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邮局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风,更是一刀一刀地呼啸而过,寒意侵入每个人的骨子里。而邮局里,我和几个同事也被冻得脚不停跺着地。
③雪太大,来办业务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办业务的窗口,其他几个同事一边偎依着火炉搓着手,一边聊着天。而我,因为最后一个办业务的人也离开了,索性就伏在桌上看起了报纸。
④近四点的时候,外面突然挟风裹雪地刮进来一个“雪人”,一进门便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身上的风雪。我被响声惊动,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个年龄在六十上下的老妇人。如此冷的天气,A老妇人的衣着竟颇显单薄 , 铁青着脸色,双手一边不断搓着,一边哈着气。
⑤老妇人走近窗口,轻声问:“拍电报是这里吗?”
⑥我点点头。
⑦“多少钱?”老妇人弱弱地问。
⑧“一毛五一个字。”我说,然后看她B一身颇为寒碜的衣服 , 又追问了一句,“你要发电报?”要知道,那个年代里,若非太紧急的重大事情,一般老百姓是舍不得花钱拍电报的。
⑨ “嗯,”老太太点点头,听了我报的价格,短暂的一愕。接着,又一边絮絮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纸,才露出里面躺着的平整的毛票子,一边说,“我儿子在东北当兵,好久没联系了哩。现在我们这里都这么冷,东北怕是更冷了。我想发个电报,给他提个醒儿。”
⑩我心里一暖,放下了报纸,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便细细端详起眼前的这个老妇人。C老妇人满脸的皱褶,像是被岁月的犁铧耕耘过无数次,有的地方因为皮肤干裂,都裂开了巨大的口子。我突然想起家中的老母亲,和眼前的她竟是如此相像。
⑪“大娘,您要发什么内容?”我问她,“字数越少,越省钱。”我提醒了她一句。
⑫老妇人低下头,思索了一阵子才说:“您就告诉他,天气变冷了,要记得多穿衣服。并且告诉他,妈妈很想他。”老太太说完,自己又在心底核算了一下,补充说,“十七八个字,是吧?”
⑬我按照她要表达的意思,在心底默算一下,还真是。但是觉得语言不够简洁,便对她说:“大娘,您看“天冷,多加衣”这几个字可以不?简洁,意思又表达了出来,而且省钱。”
⑭老妇人一听,显得很高兴,刚准备点头之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您得告诉他,我这个当妈的很想他。例如,在后面加四个字——妈妈想你。”
⑮我笑了:“看您说的,这世上哪有母亲不想儿女的呢。您哪,不说这四个字,您儿子也知道您想他,何必浪费这四个字的钱呢,六毛呢。”我特意地把“六毛”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⑯老妇人稍微犹豫了一下,显然她似乎被我说的“六毛钱”给打动了。但转瞬间,她又改变了主意。
⑰“不!”老妇人坚持要加上这四个字,还说,“我就怕他不知道我想他呢。”老妇人一边说,一边把钱数好了,颤巍巍地从窗口递给我,在我接钱的那一瞬间,老太太忽然轻轻握住我的手,说:“同志,我真的好想我儿子呢。”
⑱我猛然感觉到,整个冬天的寒意好像蓦然就没了踪迹。
(《读者》2015年第23期)
“老妇人稍微犹豫了一下,显然她似乎被我说的“六毛钱”给打动了。但转瞬间,她又改变了主意。”
原来,我们一直都觉得父母对我们的思念,是理所当然的。却很久都没有明白,母亲对我们的思念,却一直在我们的理解之外,像是一朵潜滋暗长的花儿,一直在无声中惊艳,于沉默中盛放。”
《读者》在选登文章时把以上结尾给删掉了,删与不删,你觉得哪一个更好?请结合具体内容说说理由。
林黛玉进贾府(节选一)
选自《红楼梦》
①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官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竞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紧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②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荼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①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
②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③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④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忧伤的国歌
①那天,我们先去了格林尼治天文台,回来路上,弯到一家叫“金筷子”的中餐馆吃午饭。
②边吃饭边聊天。这时,女老板凑过来问了:“你们几个,什么团呀?”我们告诉她,我们是出版方面的。她“哦”了一声,她似乎对我们是搞出版的来了兴趣,话稍多了几句,淡淡地说:“我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大院里长大……我的继父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美编。他叫李某某。”这时,我仔细瞧了她一眼,她说不上漂亮,然而有一种气质在,有点冷,有点无奈,仿佛还有点渴求。
③“金筷子”是一个女老板,三十五六岁模样,脸不大,眼睛却特别大,那眼睛弥漫着伦敦的雾,有点迷惘,有点忧伤。她先是为我们上了茶,接着上饭上菜。
④这时,突然响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声。我们几个全都抬起了头,先是对视一眼,接着就寻找声音发自何处。在伦敦,还能听到我们的国歌?原来,是从女老板的口袋里发出的声音——是她的手机响了。她的手机铃声设置为我们的国歌声!
⑤她到一旁接电话了。
⑥在国内,每天听这支歌,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具有如此特殊的震撼力。这音乐,强烈地撞击着我的心灵。一时间,我们几个都沉默不语了。
⑦接完电话,她过来又为我们每人加了一小碗汤。我们问,你的手机怎么会有国歌声呢?她说:“想家。特地灌进去的。”
⑧我们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话说。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在心中品味着她的“想家”二字。我还品味着“金筷子”这个店名,筷子,是中国才有的,“筷子”却是“金”的!中国的筷子,在她心中有多大的分量啊!
⑨过了会儿,我问:“最近有没有回到国内看看?”她说:“去年春节回北京了。我什么人也没有找,在宾馆住了三天,这三天都打着车在街上转……”她的声音很低。听到她的声音,我被她的伤感所感染。她说了,她想家。北京,是她长大的地方,有同学,有亲人,至少,有熟人,她却谁也没有见。她有一个继父,她母亲还在吗?她与母亲说不上话?或者母亲待她不好,所以她出国了?也许,她的爱遗失在北京的某个公园,遗失在依然款款而流的水中?无家可归?还是有家不想回?她在北京转了三天,她在寻找感觉还是寻找梦?总之,我觉得她瘦弱的身躯里装了很多心事,很多理不清的情感。
⑩我们走了。女老板把我们送到门外,神情恋恋的,又把我们送到了停车场,起风了。我们要上车了,请她回去。她说:“一路上小心啊,过马路要小心啊……”她的语气,像母亲送孩子上学,像妻子送爱人远行……我们点着头,却什么也没说。我们用眼神和笑容向她告别。我们上车了。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她右手接着电话,左手上举着,晃动着,目送着我们远去,远去……
⑪所有的中国人都远去了,只有她留在伦敦的风中。这时,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手机里发出的国歌声,有那么点儿,忧伤……
吃饭时遇到女老板→→惊闻国歌→→送别叮咛→
脸不大,眼睛却特别大,那眼睛弥漫着伦敦的雾,有点迷惘,有点忧伤。
①大高个儿,一双大脚,青铜肤色,嗓门也亮堂,骂起人来,方圆二三十里,敢说找不出能够招架几个回合的敌手。
②只听咯吧一声,一丈青大娘折断了一棵茶碗口粗细的河柳,带着呼呼风声挥舞起来。
③“妈的,我差一点儿扔了这把老骨头,你还咒我!”这一回吵架,爷爷却不肯向奶奶低头服软儿,忍气吞声。
谁都可以是天使
①两年前,我和太太从北方的一座小城辞职来到杭州。太太在一家报社做编辑,我则继续做着我的老本行——电台的DJ(舞厅的司仪或唱片骑士)。
②我们借住在朋友的一栋老宅里,很老的房子,里面还有四五户人家。跟那些叽叽喳喳讲着南方方言的人,我们少有往来。院子里有一个大大的铁门,上面有一把巨大的锁。分给我家的铁门钥匙一直以来都在太太手中。也不知道是怎样形成的习惯,每一个住在院子里的人,从外面奔波回来,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后,哪怕是在大白天,也要顺手把院门锁上。有时我在想,是否是因为南方人比北方人要警惕。
③事情发生在那个炎热的午后。
④那时我做的是下午点档的一个音乐节目。我通常是在直播开始前的半个小时赶到电台。在夏天我有午睡的习惯。太太那天正好在报社拼版,正午不会回来。平时午睡都是太太叫我起床,那天我就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离直播只有半小时了。以往的这个时候,我已坐在办公室里抱着一堆唱片准备进直播间了。我睡眼惺松地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到铁门上的大黑锁,这才想起钥匙在太太的手上。我首先看在院子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人,结果我发现整个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⑤我手忙脚乱了起来。院墙出奇地高,我知道我根本做不到“狗急跳墙”,房间里又没有装电话。
⑥我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我站在铁门边,像是一个渴望自由的囚犯。然后通过门缝我看到了他。他是一个正好从弄堂里经过的小乞丐。他还是一个孩子,不超过10岁。炎夏的午后,(A)他只穿着一条脏兮兮的大短裤,头发零乱得像是一蓬稻草,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背上的袋子,仿佛里面装满了宝物。
⑦我喊住他,我想请他去巷口给太太打个电话。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在我开口之前我首先想的是我是否应该先给他一点零钱作为一种报酬。我翻遍我的口袋,除了张百元的纸币便什么也没有了。我有些尴尬,我似乎还无法做到把100元当做是“零钱”给一个乞丐。
⑧我飞快地跑回屋子想找出一些零钱,没有成功。然后我看到橱柜里放着的两个大大的昨晚剩下的馒头。隔着铁门,我把那两只还很松软的馒头递给了他。我看得出他很高兴,他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向我道谢,转身准备离开。我叫住他,很简短地告诉他我需要他去巷口那个公用电话亭帮我打个电话,并把一张百元纸币放在了他的手掌上。他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纸币,然后看了看我,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我试着对他微笑,隔着门,我再次对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非常着急。然后我看到他飞快地向弄堂奔去。
⑨10分钟以后他还没有回来,我想他不会回来了。当时我给自己的安慰是,他不回来是对的一一他不是一个愚笨的孩子。
⑩然后我的邻居回来了,邻居打开了铁门。我借了邻居的钱飞奔到大街上去拦的士。
⑪直播没有延误。
⑫晚上问起太太,她说没人打电话给她。我笑着对太太说我白信任那个孩子了。太太笑我。我和太太一致认为那个孩子把钱拿去改善生活了。也只是如此而已。我和太太的生活一如既往。
⑬两个月以后的一天,我和太太在忙着搬家。在文华路上,我们分期付款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大铁门敞开着,我和太太与那些搬家公司的人一起忙里忙外。太太突然对我说,门口有人盯着你看呢。顺着太太的目光望过去时,接着我就愣住了:居然是那个小孩!
⑭(B)他怯怯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乎已经很久。我笑着看他时,他的眉宇微微地舒展了一下,然后,他伸岀他的拳头,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
⑮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百元纸币。他把那只手伸给我,黑亮的眼睛望着我和太太。他似乎是个一贯沉默的孩子。他还用那种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说道:“那天,那天我是去准备打电话的……”
⑯那天他沿着长长的巷子刚跑出去,一辆突如其来的小面包车把他的腿撞伤了。他的小伙伴救了他,他在他简陋的房间里,躺了两个月。
⑰尽管我们告诉他可以保留这张纸币,这100元是他的了,可是孩子走的时候,还是固执地把钱留了下来。我和太太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离去——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
⑱也许,生活可以庸俗地把城市当中的人分为三六九等,但是那一瞬间,我开始相信,诚信作为一种古老的品质,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发出天使一样的光芒,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的人生。
这就是母亲
蒋勋
①一月七日,我从高雄坐高铁到台北。因为是直达的快车,上了车我就放斜椅背,准备休息或看书。
②车快要启动前,忽然听到喧哗吵闹的声音,从七号车厢的后端入口处传来。许多乘客都被这不寻常的骚动惊扰,回头张望。
③我坐在最后一排,声音就贴在身边,但是看不到人。是粗哑近于嘶吼的声音,仿佛有人趴在车门边,一声一声地叫着:“你带我去哪里呀——你带我去哪里呀——”
④然后,七车厢的乘务小姐神色仓皇地出现了,引导两位纠缠拉扯的乘客入座。
⑤车子缓缓开动了,这两位乘客终于坐定,就在我座位的斜前方。
⑥其中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身躯很胖,脸有点变形,她继续嘶吼咆哮着:“你要带我去哪里呀——我不要去——”她像耍赖的孩子,双脚用力踩着车厢地板,用手猛力拍打前座的椅背,吼叫:“我不要去”
⑦许多乘客都露出惊惶的眼神,前座的乘客悄悄移动到其它较远的空位上。
⑧我曾在公交、地铁、火车、飞机上遇到过衰老的人、肢体残障的人、失明的人、手脚抖动的帕金森症患者,但还是第一次遇到“智障”的乘客。
⑨我没有想过,身体有这么多艰难。智障,当然也是一种生命的艰难吧。
⑩我在斜后方看着这智障的妇人:肥胖得有点失去了轮廓的躯体,浓黑的眉毛,宽而扁平的额骨,张着嘴,粗重的喘息,不断四下张望的仿佛被惊吓到的眼神。
⑪这样不安、这样躁动、这样仓皇、这样惊恐,仿佛被围猎的野兽,无处可逃。
⑫我或许也被吓到了吧,便一直凝视着这智障的妇人。她忽然回过头,跟旁边一直安抚着她的另一个妇人说:“我要吃——”
⑬另一个妇人年龄在七十岁到八十岁之间,很苍老,一脸皱纹,黧黑瘦削,但是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脊背僵硬地挺着。她即刻从一个手提袋里拿出一包鳕鱼香丝,递给智障的妇人说:“吃啊,乖喔——”
⑭智障妇人迫不及待,一把扯开玻璃纸袋。一条一条像纸屑一样的鱼丝飞散开来,撒落四处,老妇人赶快俯下身去,一一拾捡,放进智障妇人的手中。
⑮有一些飞散在我身上,我捡起来,交给老妇人,她回头说:“谢谢。”
⑯我笑一笑,问她:“女儿吗?”
⑰她点点头。
⑱她的女儿把鳕鱼香丝塞进口里,大口咀嚼,鱼屑一片一片从嘴角掉落,母亲则不断为她擦拭着。
⑲女儿好像安静了下来,但会不时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满车厢的乘客突然惊惶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⑳母亲耐心地说:“出去走走啊,闷在家里怎么行?我们在别处旅行不是也坐火车吗?”
㉑一位年近八十岁的母亲,照顾一个年近五十岁的智障女儿,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啊!作为母亲,她曾经厌烦过吗?愤恨过吗?觉得羞辱过吗?想要逃避过吗?
㉒我在斜后方,陷入深思,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做得比这位母亲好。
㉓母亲安抚了躁动惊惶的女儿,女儿仿佛睡着了,母亲为她盖上外套。趁女儿睡着,她从手提袋里拿出像是女性刷睫毛的小圆筒,抽出沾着黑膏的小刷子,为女儿刷染头上花白的头发。车窗外夕阳的光,映照在母亲挑起的一缕一缕的发丝上,发丝由白变黑。
㉔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生命的功课要做,比艺术更重要的功课,比美更重要的功课。
(选自《读者》2018·18略有改动)
【注】蒋勋,生于1947年,男,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
①许多乘客都露出惊惶的眼神,前座的乘客悄悄移动到其他较远的空位上。
②女儿好像安静了下来,但会不时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满车厢的乘客突然惊惶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最美的善举
从第一次踏进这间病房时起,我便有些讨厌3号床那个陪床的男人。
男人姓苏,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皱皱巴巴的短衫,浓眉凹目,络腮胡子,看上去挺吓人的。“络腮胡子”大大咧咧的,说话时声音像是安了喇叭,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他非常爱吃肉,羊排、猪杂儿、红烧牛肉是他食谱上的主角。尤其是到了中午,他总是喜欢买回五六个酱紫色的猪蹄儿,啃得啧啧作响,弄得那张原本就腻乎乎的脸像是刚从油锅里浸过一般。
每天中午只要一吃完饭,“络腮胡子”便毫不客气的把挨着窗台的那个空床据为己有,人往上面一躺,两分钟不到便鼾声大作,给人的感觉这儿不是病房倒像是他的家。
同“络腮胡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号床的那对母子,他们总是安安静静的。
1号床的女人患乳腺癌,刚刚做了手术。她有两个孩子,女儿读高三,儿子上小学。她的男人只靠种地养些鸡鸭挣生活。正值夏播季节,男人极少来探望,更多的时候只有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守候着母亲。男孩很懂事,主动包揽了整个病房里的热水供应,每次有人帮他扶着母亲去做检查,男孩总忘不了说声“谢谢”。
1号床的桌上基本没什么水果,偶尔有个苹果或一两块西瓜,母子俩也是推来让去的。有时男人会从街上买点儿卤肉来,女人就埋怨他乱花钱,然后把大部分肉夹到孩子的碗里。
一天,男人来探视时竟带了一小袋炸蝉蛹来,黄灿灿、香脆脆的。男人给我和“络腮胡子”各抓了一把,一屋子人都嚼出了满嘴的香。尤其是“络腮胡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再恳求1号床的男人帮自己弄点儿来。说在饭店里吃过这东西,25块钱一盘,却没这个新鲜。只要能帮着弄些来,愿意按一元一个买他的。
1号床的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几天后,1号床的男人果然又弄了些来。“络腮胡子”如获至宝,点过数,非要给对方27块钱不可。1号床的男人不肯收,“络腮胡子”便硬是把钱塞给了男孩,并且说就喜欢吃这口儿,只要是活的,有多少要多少。
1号床的男人并没在意,男孩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一到傍晚便跑到医院后面的树林里去找,最多时一晚上竟能找到二三十个,“络腮胡子”总是照数全收。
有了这项收入,1号床的餐桌上渐渐丰盛起来。中午时,男孩会为母亲买上一个肉菜;晚上,再加一袋鲜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一天,男孩悄悄地告诉我,“络腮胡子”吃蝉蛹上了瘾,现在有两个小朋友在帮着找,他按2毛钱一个从小朋友手里收来再卖给“络腮胡子”。
我惊讶于男孩的精明,也为他能找到这样一个赚钱的途径而高兴。
婆婆出院时,我把亲友送的水果、奶粉和罐头之类的东西都留给了1号床。起初1号床的女人不肯收,我谎称车小,再跑一趟还不够油钱,那女人才讪讪地接受了。
后来的一天,我去医院办理医保退款手续,从停车场出来,刚走了几步,远远看到“络腮胡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儿,径直走进路边的灌木丛中。
等到走近,我才发现,他从塑料袋里倒出的,竟是一堆儿蝉蛹!
“苏大哥,这……”
他抬头,见是我,尴尬地笑了笑:“买的太多了……”
“那你还买它干嘛?”我疑惑地瞅着他。
“嘿嘿,”他挠了挠头,露出一脸和他的性格极不相称的腼腆,“看那一家怪不容易的,大忙咱也帮不上,添个菜钱还是有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苏大哥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帮助1号床的病友。
那一刻,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别样的温暖……
男人姓苏,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皱皱巴巴的短衫,浓眉凹目,络腮胡子,看上去挺吓人的。
第十一筐青菜
吴昌勇
①这是陕西旬阳县吕河镇的险滩村。村里平展展的土地上,一大片时令蔬菜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午饭过后,我戴着口罩走进村子。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负责疫情防控的镇村干部,手持话筒沿街走过,他们嗓音有些沙哑。兴许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有住户推开窗子和他们招一招手。这就算是新年的问候吧,彼此用眼神道一声保重。
②一天进村好几趟呢!一位当地干部说,这个时候,群众看见我们的身影,听见我们的声音,心里才安生。望着各家各户的门牌,村干部说,生活还得继续,日子总会回归平静,对不?正在村中走着,突然发现,在临近村道的一块菜地里,半蹲着一位老农。
③黄色的胶布鞋,裤管沾着泥土,黑色的棉衣拉链敞开,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额头淌下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贴合在鼻梁上的蓝色口罩。见到我们,他直起身子,握着满把青菜的双手在空中对碰了几下,新鲜的泥土从菜根处抖落。
④摘菜哩?村干部远远打招呼。
⑤他点点头,没吱声,继续忙活。随行的干部提醒了一句,注意防护啊。
⑥老人又点了点头,依旧没吱声,回头友善地望着我们。
⑦这几天还能上街卖菜?我问。
⑧不卖!不卖!这菜不卖!他一口气重复了三遍,很着急的样子,生怕造成误会。
⑨这青菜,我送人呢!他补了一句。
⑩见我没做声,他索性从园子里走出来,站在离我不远处的田坎上,掰着指头数了数:整整第十天了!
⑪这菜到底送到哪儿?安全吗?接触了哪些人?一长串的问号在我脑子里打旋儿。
⑫村干部隔着口罩喊话,说说嘛,没事,你说说嘛。原来,他的女儿是一名护士,就在离家不远的吕河中心卫生院上班,这些日子正在护理患者,已经十几天没有回家。尽管女儿闲下来的时候,总不忘向家里报一声平安,但是他和老伴依旧惦念。女儿反复叮嘱:待在家里别出门,照顾好自己……顿了顿,他反问道,可哪有不惦记儿女的父母呢?老两口心里发慌,于是就想出这个法子。每天从自家菜园摘一大筐青菜,推着小车送到女儿所在的医院门外——想给医院尽点力,是真的;想女儿,也是真的。
⑬怕医院不要,担心这菜不卫生,他就在筐子里写了一个纸条,告诉医院,菜是自己种的,新鲜着呢。
⑭女儿知道吗,知道你每天送菜吗?我问。
⑮没说,怕她担心俺老两口,纸条落款我写着“老菜农”。头天送菜,我和老伴站在街边,看见保安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筐子里的菜,又返回身,好像在打电话请示汇报。我担心他们不敢收,急忙穿过大街,给保安解释,我就是附近的老菜农,我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他们怕冷落了我的一番好意,就收下了那筐青菜,还给我鞠了个躬!
⑯这点东西不值钱,是我和老伴的一点心意,只想让那些和我女儿一起忙碌的医生护士们能吃到一口自家园子的青菜。老人诚恳地说。
⑰已经送出第十筐青菜了。加上今天的,就是第十一筐了。老人补充道。
⑱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要不,我们搭把手,一起将今天的筐子装满吧!我提议。
⑲老人一边装菜,一边念叨,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是为国家添把力不是?等春暖花开,疫情过去,我和老伴要和女儿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一顿团圆饭。我得跟她说说,你在医院忙活的那段日子,大家伙儿和我们一样,在医院外面给你们加油鼓劲呢。那个下午,在暖暖的春光里,第十一筐青菜就这样装满了。
⑳我们站在菜园边,一起目送着老人,看着他推着独轮车,载着满满一筐青菜,渐行渐远……
(选自《人民日报》,2020年2月17日20版《大地》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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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 |
故事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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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
“我”和村干部进村开展疫情防控工作,遇见“老菜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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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 |
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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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潮 |
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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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 |
“我”被“老菜农”感动并帮忙装菜。 |
黄色的胶布鞋,裤管沾着泥土,黑色的棉衣拉链敞开,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额头淌下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贴合在鼻梁上的蓝色口罩。他直起身子,握着满把青菜的双手在空中对碰了几下,新鲜的泥土从菜根处抖落。
他索性从园子里走出来,站在离我不远处的田坎上,掰着指头数了数:整整第十天了!
棉花里的父亲
①回家的时候,大门紧锁着,只有那条癞皮狗还在门前吐着舌头。我左右喊了几声,没有人应声,这人都去哪儿了呢?他们应该知道我回来呀,突然看到场院里如雪的棉花。是捡棉花去了?赶到大叔家一问,他说父亲去前山捡棉花去了。
②我放下行李,奔向棉花地。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在身上毛毛刺刺的,像是有虫子在爬,十分不自在,还没走几步就汗流浃背了。空旷的田野里没有风,也没有一个人影。是啊,这样的毒日,谁不愿意窝在家里,躺在电扇下面?可是,我对父亲不知说过多少回:棉花少种点,有事情做就行。可是他却非要种上十亩棉花,还说,自己动得,不要我们负担。但是你也不要这样拼命哪。
③我循声走进棉田里。父亲正弓着背捡着棉花,腰间系着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每移动一步都显得吃力。两只手却不闲着,熟练地抓住盛开的棉花随手塞进袋里。父亲看着走近的我笑着,打着招呼。黢黑的脸上深深的皱纹颤抖着;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衣服就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还结出了盐花。
④阳光下,父亲的背影溅起凄惨的白光,坚硬而嶙峋——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涌上心头。父亲的一生都是在这片洁白的棉花中佝偻着前行的。一天天,一年年,他就像一个倔强的牧民看护着自己的羊群,就像一个固执的渔民守望着自己的鱼塘,不眠不休,不离不弃。父亲啊,父亲!
⑤棉花,就是父亲的花朵,就是父亲的攒钱罐。父亲用自己最虔诚的跪拜来侍弄棉花——育秧,移苗,间苗,施肥,打药,锄草,每一个环节他都一丝不苟,就像培育着襁褓中的婴儿。那些岁月,父亲就是用自己坚定的脚步,羸弱的肩膀种下繁华的棉花,背起一家丰满的希望——我们的学费,过年的新衣,喷香的猪肉,还有久违的微笑。现在,我们都已经成家,他也应该停下奔跑的脚步,和我们一起分享这棉花一样舒适而温暖的生活。可是,山一样的父亲依然像一头倔强的老牛一样默默守护着,坚持着。父亲啊,父亲!
⑥一点多钟我们才回到家。父亲草草地扒了几口饭,就又坐到了簸箕前剥起棉花。也许是太疲劳了,还没一会儿,父亲就躺在棉花上睡着了——头枕着棉花一动不动地睡着了。他睡得是那么酣畅,睡得是那么沉静。
⑦他侧着身子,躺在灰色的棉花壳上,头枕着雪白的棉花。头上银白的头发根根扎眼;一张脸就像皱缩的核桃沟壑纵横;青筋暴突的手就像枯树枝,上面是道道血口。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我真想摸一摸他粗糙的手,抚一抚他的白发,对着他的耳朵说说心里话,可是,他睡得那么沉,那么香,我又怕惊扰了他的清梦。
⑧静静地睡着的父亲,脸上露出淡淡笑意,粲然如盛开的棉花。他是看到了桃红李白的绚丽,还是闻到了油菜芝麻的浓香?是尝到了大米麦子的绵软,还是摸到了蚕茧棉花的和暖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父亲一定在惦记着他的春种秋收,他的夏播冬藏,不然,他的笑里怎么会飘来丝丝的甜呢?
⑨也许怕打扰了父亲,风顽皮地小跑来;也许怕惊醒了父亲,太阳躲进了云里。在这里,除了父亲均匀而舒畅的呼吸在轻轻地流淌,再也听不到一点声响。
⑩这个世界仿佛成了一种永恒——因为有一朵厚实、热烈的棉花在我的心里霍然盛开。
头上银白的头发根根扎眼;一张脸就像皱缩的核桃沟壑纵横;青筋暴突的手就像柘树枝,上面是道道血口。
我的暖,一寸长
①这是个身着工作服、满身油漆和泥土,满面灰尘,约莫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②他隔着车窗,朝我弯弯腰,腼腆地笑着,给我递了根香烟。
③看我接了烟,他大喜过望,慌忙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帮我点上,咧开大嘴一笑。说:“大哥,您是几天来第一个接俺烟的呢。”
④我一听,就有点蒙。
⑤他好像瞧出了我的心思,憨憨一笑,说:“俺这烟差,你们城里人瞧不上眼。您是第一个接俺烟的人,俺激动哩。您绝对是一个瞧得起俺们乡下人的好人。”
⑥“有事吗?”我笑笑,为这个中年男子的“油嘴滑舌”。
⑦“是这样的,大哥,”男子搓搓手,不住地点头,“俺就是想,能坐坐您的车不?”
⑧“你要到哪里?”我轻轻皱了皱眉,不是我小气不让他搭车,而是他那一身的油漆和泥土,实在是让我心有芥蒂。
⑨“不不不,”他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俺哪几也不去,就在上面坐一会儿就行,今儿不坐,明天坐一回就行,还是今儿这个时间。”
⑩说完,他那布满血丝的大眼睛,充满着乞求。
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说:“行!”我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问他我心中的疑惑,他就一连向我说了几个谢谢便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向我的前车牌望了一眼。
⑫第二天,他准时到了学校门口。看我在,他一脸兴奋,轻轻坐上了副驾驶座位,和我聊了起来。
⑬还没聊五分钟,放学的孩子们便冲出了校门。他透过玻璃,紧张地看着人流。过了一阵,他飞快地推开车门,站在车旁大喊着。不一会儿,一个小男孩跑到他的面前,他让小男孩喊了我一声“叔叔好”,然后还介绍说我是他在城里刚认识的朋友。他递了根香烟给我,便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望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⑭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坐这么一小会儿。直到三天后,在学校门口又遇上他,他才告诉了我答案。
⑮原来,孩子刚进城读书,因为农村和城里的生活习惯存在很大的不同,所以一些同学很瞧不起他的孩子。孩子的心理因此出现了阴影。
⑯“其实俺明白,大多数城里人也像您一样,待俺们如亲兄弟般的好,只是孩子小,暂时还不能理解。”他笑笑说,“俺上次坐您的车看着孩子向我跑来,然后我就告诉孩子,您和我是顺路的,常免费载着我一起来学校!”
⑰他握着手,又憨憨地补充道:“别的家长给自己孩子的温暖那么长!”他张开双臂,比画了一段很长的距离,然后又接着说,“俺不中用,俺只能给孩子这么点的暖!”说完,他用手指比画了一个大约一寸的长度。
⑱“一寸长的暖!”这形象的比画瞬间击中了我的灵魂,我深深地震撼,被它的朴实,又被它的深沉!
您是几天来第一个接俺烟的呢。
爱是一朵无声花
①二十三年前,我在乡里邮局工作。
②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邮局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风,更是一刀一刀地呼啸而过,寒意侵入每个人的骨子里。而邮局里,我和几个同事也被冻得叫脚不停跺着地。
③雪太大,来办业务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办业务的窗口,其他几个同事一边偎依着火炉搓着手,一边聊着天。而我,因为最后一个办业务的人也离开了,索性就伏在桌上看起了报纸。
④近四点的时候,外面突然挟风裹雪地刮进来一个“雪人”,一进门便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身上的风雪。我被响声惊动,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个年龄在六十上下的老妇人。如此冷的天气,老妇人的衣着竟颇显单薄,铁青着脸色,双手一边不断搓着,一边哈着气。
⑤老妇人走近窗口,轻声问:“拍电报是这里吗? ”
⑥我点点头。
⑦“多少钱?”老妇人弱弱地问。
⑧“一毛五一个字。”我说,然后看她一身颇为寒碜的衣服,又追问了一句,“你要发电报?”要知道,那个年代里,若非太紧急的重大事情,一般老百姓是舍不得花钱拍电报的。
⑨“嗯,”老太太点点头,听了我报的价格,短暂的一愕。接着,又一边絮絮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纸,才露出里面躺着的平整的毛票子,一边说,“我儿子在东北当兵,好久没联系了哩。现在我们这里都这么冷,东北怕是更冷了。我想发个电报,给他提个醒儿。”
⑩我心里一暖,放下了报纸,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便细细端详起眼前的这个老妇人。老妇人满脸的皱褶,像是被岁月的犁铧耕耘过无数次,有的地方因为皮肤干裂,都裂开了巨大的口子。我突然想起家中的老母亲,和眼前的她竟是如此相像。
⑪“大娘,您要发什么内容? ”我问她,“字数越少,越省钱。”我提醒了她一句。
⑫老妇人低下头,思索了一阵子才说:“您就告诉他,天气变冷了,要记得多穿衣服。并且告诉他,妈妈很想他。”老太太说完,自己又在心底核算了一下,补充说,“十七八个字,是吧? ”
⑬我按照她要表达的意思,在心底默算一下,还真是。但是觉得语言不够简洁,便对她说:“大娘,您看‘天冷,多加衣’这几个字可以不?简洁,意思又表达了出来,而且省钱。”
⑭老妇人一听,显得很高兴,刚准备点头之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您得告诉他,我这个当妈的很想他。例如,在后面加四个字——妈妈想你。”
⑮我笑了:“看您说的,这世上哪有母亲不想儿女的呢。您哪,不说这四个字,您儿子也知道您想他,何必浪费这四个字的钱呢,六毛呢。”我特意地把“六毛”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⑯老妇人稍微犹豫了一下,显然她似乎被我说的“六毛钱”给打动了。但转瞬间,她又改变了主意。
⑰“不!”老妇人坚持要加上这四个字,还说,“我就怕他不知道我想他呢。”老妇人一边说,一边把钱数好了,颤巍巍地从窗口递给我,在我接钱的那一瞬间,老太太忽然轻轻握住我的手,说:“同志,我真的好想我儿子呢。”
⑱我猛然感觉到,整个冬天的寒意好像蓦然就没了踪迹。只觉得,老太太那略微硌人的手掌间,传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鸟语花香。温暖,瞬间就在我心头铺展开来。
⑲原来,我们一直都觉得父母对我们的思念,是理所当然的。却很久都没有明白,母亲对我们的思念,却一直在我们的理解之外,像是一朵潜滋暗长的花儿,一直在无声中惊艳,于沉默中盛放。
①第⑨段:接着,又一边絮絮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纸,才露出里面躺着的平整的毛票子。
②第⑩段:老妇人满脸的皱褶,像是被岁月的犁铧耕耘过无数次,有的地方因为皮肤干裂,都裂开了巨大的口子。
捡垃圾的小女孩
梁晓声
①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元月下旬的一个日子,刮着五六级风。高树矮树,皆低俯着它们光秃秃的树冠,表示对冬季之厉色的臣服。
②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站在铁栅栏旁。我丢弃的那台油污得不成样子的抽油烟机,已被她弄到那儿。并且,一半已从棚栏底下弄到栅栏外:另一半,被突出的部分卡住。
③女孩儿正使劲跺踏着。她穿得很单薄,衣服裤子旧而且小。脚上是一双夏天穿的扣绊布鞋、破袜子露脚面。两条齐肩的小辫,用不同颜色的头绳扎着。她一看见我,立刻停止跺踏,双手攥一根栅栏,双脚蹬在栅栏的横条上,悠荡着身子,仿佛在那儿玩的样子。我为了不使她感到害怕,主动说:“孩子,你是没法弄走它的呀!” 她却说:“是一个叔叔给我的。”又开始用她的一只小脚跺踏。
④要是有什么“叔叔”给她的话,那么只能是我。我当然没有。
⑤她弯下腰去,一手捂着脚腕。破裂了的塑料是很锋利的。我说:“唉,扎着了吧?你倒是要这么脏兮兮的东西干什么呢?”她说:“卖钱。”其声细小。说罢抬头望我,洄汪汪的。接着低头看自己捂过脚腕的小手,手掌心上染血了。她又说: “我是穷人的女儿。”我张张嘴,竟不知再说什么好。回家翻出一片创口贴,去给那女孩儿,却见她蹲在那儿哭,脏兮兮的抽油烟机不见了。我问哪儿去了?她说被两个蹬手板车收破烂儿的大男人抢去了。我替她用创口贴护上了脚腕的伤口,又问: “谁教你对人说你是穷人的女儿?”她说:“没人教,我本来就是。”我不相信没人教她,但也不再问什么。
⑥我给了她几件不久前清理的旧衣物。她说:“ 穷人的女儿谢谢您了,叔叔。”我兜里有些零钱,本打算掏出全给了她的。但一只手虽已插入兜里,却没往外掏。那女孩儿的眼,希冀地盯着我那只手和那衣兜。我说:“不用谢,去吧。”她单肩背起小布包下楼时,我又说:“过几天再来, 我还有些书刊给你。”
⑦四五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去散步,刚出楼口又一眼看见了她。她语调亲昵地叫了声叔叔。我驻足问:“你怎么又来了?”她说:“您不是答应再给我些您家不要的东西么?"我这才想起对她的许诺,搪塞地说:“挺多呢,你也拎不动啊!”之后,她用一双大眼瞪着我强调说:“我都等了您几个早晨了。”我终不忍令她太过失望,再次使她满足……
⑧我第三次见到那女孩儿,日子已快临近春节了。我开口便道:“这次可没什么东西打发你了。”女孩儿说:“我不是来要东西的。
⑨她说从我给她的旧书刊中发现了一个信封,怕我找不到着急,所以接连两三天带在身上,要当面交我。那信封封着口,无字。我撕开一看,是稿费单及税单而已。她问: “很重要吧?”我说: .是的,很重要,谢谢你。"她笑了: “咱俩之间还谢什么。”而我却看出了破绽 封口处,留下了两个小小的脏手印儿,而我夹在书刊中的稿费单是从不封口的。好一个狡黠的“穷人的女儿”啊!她对我动的 小心眼令我心疼她。
⑩“看!”她将一只脚伸过栅栏,我发现她脚上已穿着双新的棉鞋了,摊儿上卖的那一种。并且,她一偏她的头,故意让我瞧见她的两只小辫已扎着红绞了。她悠荡着身子说:“叔叔, 初一早晨我会给您拜年。”
⑪初一我起得很早。我挺希望一大早走出家门,一眼看见一个一身簇新。手儿脸儿洗得干干净净。两条齐肩小辫扎得精精神神的小姑娘快活地大声给我拜年。一上午,我多次伫立窗口朝下望,却始终不见那“穷人的女儿”的小身影。下午也是。到今天为止,我再没见过她。
(选自《今日文摘》2022年1月,有删改)
①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轮的座上,或抱着冰伛着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色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我吃惊地说:“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吗?”
②他“嗯”了一声,直着脚往里走,对我伸出两手。他一手提着个瓶子,一手提着一包东西。
③我忙去接。瓶子里是香油,包裹里是鸡蛋。我记不清是十个还是二十个,因为在我记忆里多得数不完。我也记不起他是怎么说的,反正意思很明白,那是他送我们的。
④我强笑说:“老王,这么新鲜的大鸡蛋,都给我们吃?”
⑤他只说:“我不吃。”
⑥我谢了他的好香油,谢了他的大鸡蛋,然后转身进屋去。他赶忙止住我说:“我不是要钱。”
⑦我也赶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一不过你既然来了 ,就免得托人捎了。”
⑧他也许觉得我这话有理,站着等我。
⑨我把他包鸡蛋的一方灰不灰、蓝不蓝的方格子破布叠好还他。他一手拿着布,一手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我忙去给他开了门,站在楼梯口,看他直着脚一级-级下楼去,直担心他半楼梯摔倒。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没请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那直僵僵的身体好像不能坐,稍一弯曲就会散成一堆骨头。我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回家的。
⑩过了十多天,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我问:“老王怎么了?好些没有?”
⑪“早埋了。”
⑫“呀,他什么时候……”
⑬“什么时候死的?就是到您那儿的第二天。”
⑭我没再多问。
⑮我回家看着还没动用的那瓶香油和没吃完的鸡蛋,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琢磨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节选自杨绛《老王》)
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