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情韵
雨霏霏,雾茫茫。雨雾好像是漓江的纱巾,笼罩在它美丽的面颊之上。江里的渔舟、游船以及江边的垂钓者.都成了一个个逗点,在雨雾漓江的诗章中,挑逗着你手中的笔.把大自然中的绝美鳊织成篇。
我漫步江边,向这一个个黑色标点走去。最近的一个标点圆圆的,像是句号。等我走近了,才看见那是一把雨伞,但伞下空无一人。转身刚要离去.伞下忽然有稚嫩的童音向我问候:“你好——你好一”我顿时愣在那儿了。还没客我醒过闷儿来,那细嫩的童声又飞了出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哎呀,他在背诵韩愈描写桂林山水的佳句!我弓下身,寻觅与我开玩笑的伞下顽童。一看吓了一跳,与我逗趣的竞是一只伏在鸟笼里的鹦鹉。鹦鹉觅我俯视它,又对我来了一句欢迎词:“要知漓江美,请你登木舟。”我不禁笑出声来,猜想它的主人一定是个十分风趣的摇船人。
于是,我耐心地等待他的出现。终于,在漓江朦胧诗中,又出现了一个标点,那是一个破折号。顺着江心渐渐向江边移动过来。我从木桨击水的声音中悟出,那破折号是一只小舟。我猜想这叶木舟上的摇桨人,一定是这只神奇鹦鹉的主人;这只鹦鹉,是他有意安排在这儿吸引游客的。妙!这个超人的奇思妙想,等于给这首朦肫诗又增添了一个惊叹号。
果然,一叶木舟从雨雾中现身。一个低沉苍劲的男低音传入我的耳鼓:“你是过江,还是想游漓江?上船来吧!”
上了船,我才看清,①他的脸清癯瘦削,身备和那张脸一样瘦削,让我吃惊的是,他竟是个一走一歪的残疾人。我的兴致顿时跌落了下来。他却不知我心态上的变化,依然兴致勃勃地对我说:“看你这身行头,不像是本地的过江人。你想去哪儿看景?不要看我的船小,它可以从漓江摇到桃花江。先生如果有远游的野兴,我还可以送你到阳朔,那儿有一条洋人街,是中国的一绝。”
我摇摇头,告诉他昨天我已经乘坐游艇去过那些景区了。
“那么,你登船的意思是……”他不解地望着我。
我只好言明只是想看一看调教鹦鹉读诗的摇船人。仅此而已。
他大声地笑了起来。②那朗朗的笑声,惊飞了江边的水鸟,像是标点中的一串黑色省略号,消失在漓江茫茫的雨雾深处。
他告诉我,他先天残疾,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在江边,是一对在江上摆船的夫妇把他养大成人的。待收养他的两个老人走后,他不甘心靠吃“社会低保”打发日子,便开始了摇船生涯。有一天,他到鸟市去买鱼鹰,看见这只仅有一条腿的鹦鹉,便把它买了下来。从此,这只鸟儿与他朝夕相伴。
“那韩愈赞美漓江的诗.是你教它的?”我问。
“不是。桂林人都会背诵这两句诗,它听多了,就会学舌了。”
“那么请客人登船的两句话呢?”
“两个瘸子之间,心灵相通,我一点拨它也就会了。”说这话时,他似乎十分开心,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沉默了。我不知这个腿部残疾的摇船人和他那少了一条腿的鸟,在雨雾漓江上苦心经营一天,能有多少收入。我想问问他,但嘴唇像被贴了封条一般,怎幺也张不开。我不愿再耽误这个摇船人的宝贵时间,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塞到他的手里,匆匆下船。他从船上跳了下来,急切地对我喊道:“不可以——不可以——老先生,我没为你做什么.不能收你的钱……”
回到江边公寓,隔窗而望,那船那伞已不再是朦胧诗中的标点,阴柔情致的漓江和充满阳刚的人,编织成了漓江一首美丽的人文诗章……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惟一的人。①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②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③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
民工父亲的“幸福”
李良旭
①刚刚搬入新居不久。这天,我面朝着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端坐在电脑前,专心打字。明媚的阳光像瀑布一样成桶地泼洒进来:温暖、清亮、宁静。心情,也沐浴在一片暖融融的气氛中。
②突然,大门响起一阵很不规则的敲门声。
③“你找谁?”我警惕地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④“我是住在您这片小区里干活的民工,想请您帮个忙。”那个陌生人嗫嗫嚅嚅地说。
⑤“什么事?你说吧。”
⑥“快到暑假了,我儿子要到城里来看我,他很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城里盖了多少漂亮的房子。房子是盖了许多,可我从不知道城里人住在里面的情况,我很难给孩子描述清楚。要是他来了,我能带他到您家看一看吗?”
⑦这位民工一口气把话说完后,他望着我,一脸的焦灼和企盼,两眼露出渴求的神情。
⑧我恍然大悟——真是一个心细、慈爱的父亲啊!我也是一个父亲,在工作中取得了一点成绩,或在报刊上发表了一篇小文章,不也是喜欢在儿子面前表现一番吗?那是一个做父亲的自豪和骄傲啊!想到这,我答应了。
⑨他激动得连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脸上现出喜悦的神色。他连声说道:“您真是大好人啊!我问了好几家,有的一句话也不说,随手就将门咣地关上了;有的还怀疑我是坏人,一直看着我走进了工棚……”
⑩几天后,这位民工父亲果然带着一个小男孩来到我家。小男孩十三、四岁,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身体,明亮的双眸。
⑪“换上吧。”我热情地说。父子俩换上了鞋套,像是生怕将木地板踏坏了似的,步子迈得格外轻缓,给人一种拘谨的感觉。我看到,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父亲对孩子说:“这位叔叔住的这套房子就是爸爸建筑公司盖的。我负责砌墙,眼细、心细、手细,不能有丝毫的偏差……对了,爸爸也通过了中级工的考试。现在,我也是有文凭的建筑工人了。”
⑫儿子听着,眼里流露着一种自豪和骄傲的神色。我又看到,一只小手和一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父亲的腰板似乎挺直了许多。在一旁的我,心里也有一种温暖和甜蜜的感觉。
⑬一会儿,这对父子就看完了我的新居。退到门边时,这位民工父亲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我的手,感动地说道:“今天,是我进城打工以来过得最幸福的一天。我能带孩子到城里人家来看看,感受到了城里人家的温暖,这种幸福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看到这位民工父亲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真没想到,在我看来一件简单、普通的事,竟让这位民工父亲这么激动。一下子,我也感动了,我和这位民工父亲的距离拉近了许多。我差一点把那位民工父亲的“幸福”弄成了碎片,一种隐痛扎着我的心。
⑭父子俩互相搀扶着下楼,那孩子对他父亲说道:“爸爸,您真了不起,盖出这么好的房子,城里人住得真舒服。如果我们在城里也能住上这么漂亮的房子就好了。”儿子的语气里有一种羡慕和向往。父亲爱怜地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傻孩子,这怎么可能呢?你只要在家里把书念好,帮爷爷奶奶多干点活就行了。”
⑮孩子仰起稚气的脸,眨着双眼,高声说道:“怎么不可能?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一定要让您和妈妈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过着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⑯听了孩子的一番话,这位民工父亲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⑰我看到,这位民工父亲的腰杆努力地挺了挺。
⑱顿时,他在我眼里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一个父亲的伟岸和善良!
(原文略有删改)
鹦鹉流浪汉
①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②室内的暖气烧得很热,我开了阳台的门透气。过了一会儿,我想去把门关上。就在我把门往回带的那会儿,我的手碰到了一个软沓沓的东西,把我吓了一大跳。那东西黑糊糊凉飕飕的,就蹲在外面的窗台上,不停地颤抖。看仔细了,却是一只小鸟,好像是冻僵了。壮壮胆伸出手一把抓住它。它温顺乖巧,绝无反抗之意。用掌托着,举在灯下,才看清是一只绿颈黄翅的虎皮鹦鹉,身子小小的,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微微有一丝气息。两只脚爪,一个只剩下两枚脚趾,另一个,一枚爪子也没有,只留一坨光秃秃的脚掌,立在桌上,站都站不稳。
③不知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这样一个北风呼啸的黑夜里。它必是已经筋疲力尽了,为着寻找一个温暖的栖息地。而它居然能在黑暗中用最后一点儿气力,奔向一扇透出热气的门缝,可见它是一只生存力顽强的鹦鹉。
④阳台没有封闭,只好先把“鸟笼子”挂在厨房里。垫上接鸟粪的纸板,拴上仿树枝的竹筷,系好米盅和水杯,为收留这位气息奄奄的入侵者。
⑤这小家伙实在是饿坏了。吃相像个饿死鬼。
⑥第二天一大清早便被它喳喳的叫声吵醒。又喂它米和水。它扑过来,吃得贪婪而疯狂,犹如风卷残云,顷刻间一扫而光。
⑦大吃大喝了几日,它变得身子浑圆,羽毛锃亮。常用那两根脚趾,金鸡独立,牢牢地攀在筷子上,走钢丝一般,小眼睛警觉而锐利地洞察四方。叫声一日比一日地高亢嘹亮,虽然音律音调全无,一片聒噪之声而已,它却自我感觉极佳,傲慢得像只老鹰。
⑧吃也容忍了,叫也容忍了。想着外面世界的无奈,只希望它从此在我的笼子里安分守己。可它却几乎一刻不停地在笼子里跳上跳下,尖尖的小嘴急促而猛烈地啄着笼边的钢丝以及笼子里一切可以啄出响声的东西,试图诉说它某种未竟的愿望。胸脯上白色的细绒毛,一片片飘落下来,在空气里浮荡着,如同一份份难以阐释的宣言或是传单。有时它就在笼子里长时间地兜着圈圈,像是一只失控的钟表。
⑨丈夫被它吵得坐不住,说它一定是想晒晒太阳了,它本来就是天上树上的东西。
⑩就把笼子挂在阳台的钩子上。阳光洒在它翠绿的羽毛上,它昂起小脑袋仰望着蓝天,忽然停止了连日不断的哀鸣,变得非常非常安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温柔的光泽。
⑪如果那时我能感到,在它这短暂的宁静中,一个天赐的逃跑机会正在临近———我会加固那只笼子吗?我不知道。
⑫那天,就在中午时分,我偶然走近阳台,一抬头,发现它已撞开了笼子顶端的盖板,身子悬在笼子的出口。正挣扎着想从笼子里拱出来。我叫一声不好,忙拉开门冲到阳台上去———却已晚了一步。就在我接近笼子的那一刻,它猛地钻出了笼子,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嘟的一声,像粒子弹似的,往天空射去。
⑬它走得义无反顾。连头也不回。顷刻间就没了影儿。
⑭废弃的笼子在风中摇晃着。我不知它如今在哪里?也许它早已被冻死在野外了。但重要的是,它宁可被冻死,也不愿囚于一室一檐之下。于是,寻找和回归自然,就成为它一生中不断重复的主题。
(摘自《张抗抗散文集》)
①他敲敲自己的耳朵,随手拿过来一张纸一枝铅笔给客人。
②客人带着好像敬畏又好像怜惜的神情,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③一个身高五英尺左右的人,两肩极宽阔,仿佛要挑起整个生命的重荷及命运 的担子。
④他说,虽然严肃,但脸上浮现出善良的微笑。
翘望
薛培政
过了腊八,在外务工的人便倦鸟归巢般踏上返乡之路。
每到这个时节,留守在家的人的念想,就像拔了节的麦苗一天一个样地生长,冷清寂寞了大半年的乡间,人气也仿佛旺了起来。
不知从哪天起,村子里那群半大孩子,每到下午放学,就像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蹦着跳着朝村东狮子冈上奔去。
狮子冈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头,站在山顶上极目远眺,群山环抱中的一切可尽收眼底。
到了冈上,见天色尚早,他们便把书包胡乱扔在一旁撒欢开了。
一阵疯玩过后,累了的孩子们或坐或站,在那块卧牛石旁停下来,—个个目不转睛地朝着通往山外的路上望着。
“姐,咱今天能接到爸妈吗?”
最小的那个男孩,擤一把鼻涕甩在脚下的枯草上,脸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问道。
“只要你听话,别再乱跑,就能接到。”女孩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充满了希冀。
于是,这群孩子中出现了少有的沉默,生怕谁多言多语,惊动了心中的念想。
起风了,呼呼的山风吹过山峦,吹过荒野,吹得周围灌木和野草发出瑟瑟的声响。
寒风把孩子们的脸蛋也刮得红红的,他们边将手捧在嘴边哈着热气,边用手搓揉着冰凉的小脸,却看不出一丁点儿退却的迹象。
“你说最远的那座山后边是哪里?”也许为打破这少有的寂寥,有个孩子开腔了。
“可能是广州吧?”那个理着小平头的孩子接上了话茬。他爸爸在广州做工,去年这个时候,就是从那个方向回来的。
“不对──是温州!”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立刻反驳道。她父母都在温州打工,每次回来走的就是这条路。
“是广州!”
“是温州!”
“你俩说得都不对,是郑州!”头戴皮帽子的那个男孩呼地站起身,底气十足地争辩道。他爸爸在郑州做快递工作,曾对他说翻过那座山就到郑州了。
几个孩子争来争去,谁也不服谁,可谁也说不清山的那边是哪里,他们都没有走出过大山。
“鸿雁,你妈回来会给你带啥礼物?”或许是不愿尴尬地争执下去,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岔开了话题,把脸扭向穿红衣服的女孩。
“我想有个印着芭比娃娃的新书包,我妈在电话里已经答应给我买了!”那叫鸿雁的女孩满是自豪地答道。
“书包有啥稀罕的?我让我爸给我带回个遥控飞机,等学会开飞机后,要是咱们再想爸妈了,我就开着飞机拉上你们去找他们!”坐在旁边的那个小胖子做了个手握方向盘的架势,边摇头晃脑边炫耀起来。
“瞎吹,就你能吹!连县城都不知道在哪儿,还想开飞机去大城市哩!”遭到身后那个孩子一顿抢白,颇伤自尊的小胖子白了对方一眼后不说话了。
“我要我爸给我带辆能充电的自行车,明年去县城上中学就不费劲了!”
……
和着刺骨的寒风,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表达着自己新年的憧憬和心愿。
“曼儿,你想让妈妈给买啥呢?”见身边那个温顺的小不点儿一直未开口,羊角辫儿把她揽到怀里问道。
“我啥也不要,我连妈妈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就想妈妈回来后再也不走了!”
小不点儿嘟囔的声音虽小,却让每个孩子听得心里酸溜溜的。
最后一抹晚霞不知不觉消失了,整个天地渐渐暗了下来。在朝着模糊不清的路上望了又望后,孩子们心有不甘地背起书包回家去了。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半月,小年说来就来了。
零星的鞭炮声,把孩子们内心期盼的火焰撩拨得越发热烈。他们觉得这难挨的等待,比整个冬季还长。
这天的黄昏,怏怏而归的孩子们走进村子后,只见那一只只大小不一的柴狗,又摇头摆尾欢跳着蹿上前来。
“走开──”不知哪个孩子很不耐烦地吼了声,惊吓得几只狗赶忙闪到一旁,有条狗躲闪不及,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号叫着跑远了。
望着这一幕,那些手扶门框、翘首以盼的老人们,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入夜,山村里一片静寂。天空却逐渐阴沉下来,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悄无声息地划过夜幕,降落在了乡村、田野和群山上。
晨起的孩子们,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愈发难以安分。“这鬼天气,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下雪了!”对着阴沉的天空,有的孩子表现出一副愤愤的样子。
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孩子们仿佛一下子变得懂事了。寒假里,他们一会儿盯着电视上看打通道路的消息,一会儿跑到村口极目张望,没人再提新年礼物的事。一个个却禁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念叨:大雪啊,可不要挡住爸妈回家的路。
(选自《小说选刊》2017年第2期)
①零星的鞭炮声,把孩子们内心期盼的火焰撩拨得越发热烈。
②寒风把孩子们的脸蛋也刮得红红的,他们边将手捧在嘴边哈着热气,边用手搓揉着冰凉的小脸,却看不出一丁点儿退却的迹象。
怀李叔同先生
丰子恺
①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②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坠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海。当时上海文坛有著名的沪学会,李先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地做一个翩翩公子。
③后来他到日本。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情炽盛。在日本时,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对于西洋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并演当时西洋著名的悲剧《茶花女》。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场。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后来,我见过李先生在日本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竟活像一个西洋人。由此可以想见,当时他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像一样。
④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他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⑤我读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本来常读性理的书,后来忽然信了道教,案头常常放着道藏。但他学道的时候很短。不久他就学佛。李先生告诉我,他不久要出家为僧。我愕然不知所对。过了几天,他果然辞职,到了虎跑寺。我们再去望他时,他已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法师的僧腊(出家时间)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中,他一贯到底,而且修行功夫愈进愈深。他的生活非常认真。举一例说: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纸去,请弘一法师写佛号。宣纸多了些,他就来信问我,多余的宣纸如何处置?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请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启问。法师回答我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读者听到这话,也许要笑。但这正是做人极度认真的表现。
⑥现在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徒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

1943年4月作于四川客寓
(节选自《你的微笑》)
最美人瑞这样走来
①早在做同事之前,在东四头条的社科院宿舍大院,我和杨绛先生就做过邻居,按“翰林院”(中国社会科学院)不成文的规矩,作为小字辈的我,要按其本名,尊称她“季康先生”。
②初见时,季康先生年过半百。精瘦娇小,举止文静轻柔,但整个人极有精神,特别是两道遒劲高挑而又急骤下折的弯眉,显示出一种坚毅刚强的性格。她的衣着从来都整齐利索,即使在家不意碰见来访者敲门的时候。她始终保持着西洋妇女那种特定的“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的习惯。
③在公共场合,季康先生从来都是低姿态的,她脸上总是挂着一丝谦逊的微笑。她总是把自己的语言压缩到最少。
④在我见到的大家名流中,钱、杨二位先生要算是最为平实,甚至最为谦逊的两位,季康先生虽然有时穿得雍容华贵,神情态度却平和得像邻里阿姨。
⑤但这个看似低调谦恭的阿姨,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时候,且这个时候出现得无比不合时宜。“文革”之初,他们被造反派揪出来,挂了牌子押上批斗会。可杨季康对“天兵天将”的推推搡搡公然进行了反抗,而且怒目而视。要知道,不少老战士都没有一个敢于如此维护自己被践踏了的尊严的。
⑥“文革”后期,钱、杨二位先生尚未获得平反,有家回不了,四处流转。但对于这群甚至未能为他们说句公道话的晚辈,他们以极高的涵养、含蓄内敛且从不显于言辞的方式予以理解、宽容和无私帮助。
⑦有一次,我家因额外开支经济上一时告急,杨先生得知后主动支援了我们几百元钱。以后每月都资助我二十元人民币。后来我还获知,研究所里每月不落地从先生那里得到接济的竟有十多个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且持续了好几年。经历了人生的磨难,却能如此悲悯,如此退让,如此宽厚慈祥,如此菩萨心肠,这是我在“翰林院”所见到的唯一一例。
⑧先生施恩于后辈,大部分无法用金钱计算。20世纪80年代初,我访法归来写的两本书准备出版,因考虑到之前有前辈权威的横眉冷对,我特地在前言中恭敬写明“抛砖引玉”。当然,敬赠给钱、杨二位先生,抱的心态自然不同。很快,杨先生回信了,还是一贯的低调谦恭与幽默:“假如你抛出一块小砖,肯定会引来大堆的砖头瓦片,但是珠玉在前,砖就不敢出来了……天气酷热,多多保重……杨绛八月十三日钟书同候。”
⑨先生过百岁大寿时,深知先生君子之道的我,自然不敢上门叼扰。当电话里听到老太太爽朗清晰的声音时,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依然如喝了冰水那样舒心畅快——只是多少也有几分伤感,因为不可能有“钟书同候”了。
(选文有改动)
【注释】①人瑞,常指百岁以上德高望重的人。
杨绛,钱钟书的夫人,本名杨季康,生于1911年7月17日,祖籍江苏无锡,1932年毕业于苏州东吴大学。1935-1938年留学英法,回国后曾在上海复女子文理学院、清华大学任教。1949年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杨绛女士是著名作家、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家,主要文学作品有,另有《堂吉诃德》等译著。
柔软的父亲
①清晨,经过小区的池塘边时,见到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壮汉,趴在雨后潮湿的木栏杆上,执着一根简易的木勺费力地在水面上舀些什么。
②原以为是小区的清洁工,走近一看,不是。不会有清洁工穿一身休闲西装来工作的。这人约莫40岁,面孔和身材都带着北方人的轮廓,显得很硬朗。他另一只手上提着东西——那是一次性塑料袋,灌了点水,里面游弋着一只黑蝌蚪。
③这时,另一位好奇的老头儿也背着手凑了过来,开始给他提意见:“这哪有蝌蚪哟,还早哩……”男子唯唯听着,也不bian______解,仍旧兢兢业业地沿着栏杆逡巡。
④其实我很想告诉他,在小区隔壁的政法大学,有一块大水塘,那里已经是蝌蚪成群了。上周我就带着孩子去过,孩子第一回见到那么多黑溜溜的蝌蚪,欢喜得不得了。但由于天生不善与陌生人搭讪,我并没说。
⑤出了小区很久,我还在想,这个粗粝的男人适才捕捉蝌蚪时的那种神情,看起来竟是如此“柔软”。我当然也猜得出来,这位显然并不擅长捕捉蝌蚪的男人,之所以出现在池塘边,必然是为了某个孩子。准确地说,是为了孩子的愿望而来。没有喧哗,没有铺张,甚至于有些笨拙,但这就是父亲啊。父亲大多就是这样的。
⑥他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⑦我读初中一年级时,有一位十分要好的同学。我经常去他家玩,很恣肆,但只要他父亲一回家,我就不自觉地收敛了。他父亲是一位拳师,满脸横肉,彪悍异常,我心底十分怕他,从不敢正眼看。然而,有一天,这种感觉被彻底改变了。那是在初夏,我在同学家耍到很晚,干脆留宿。至半夜酣然大睡时,一只手——那是一只非常粗糙强壮的手掌——把我跟同学从蚊帐里轻轻摇醒,我们半睡半醒睁开眼睛,一只手朝我们眼前伸了过来。就像变魔术那样,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被放进了漆黑的蚊帐里,亮晶晶的,闪闪烁烁的——里面全是飞舞的萤火虫。
⑧从此,我知道了,拳师跟我所见过的另一些父亲并无区别,在那令人畏惧的外貌下面,其实也藏有一颗慈爱而且浪漫的心,那是父亲的柔软之处。
⑨年少时,当我们提起父亲,总觉得这是一个坚硬的词,抑或是一个沉默的形象,因为他们总是话不多,总是让你惧怕,让你觉得难以接近。
⑩我跟父亲就是如此,从不交流。记得十岁那年的一个黄昏,父亲在后门口为我洗澡,他的手搓在我身上,就像砂纸摩擦在我皮肤上,我极力地压抑着,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没让眼泪流出来。而疼痛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被邻居们笑嘻嘻地围观,才是最令我痛苦的。但我没有告诉他这些,一直到四年前他去世,他也不知道我对这件小事有如此深刻的记忆。
⑪很多年来,我总认为自己没有享受过“父爱”。然而,当他离世,当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不是没有得到过爱,而是那时的我根本理解不了——父亲的表达总是很隐晦,隐晦得让你无从察觉(原文)。
⑫就像那个让我羞耻的黄昏,他可能早已预知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洗澡,所以他把全部的不知来处的忧伤和酸楚都积聚在了手掌里。
⑬那一种疼痛,现在想来也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柔软。
①中年壮汉在小区池塘边为孩子费力的捉蝌蚪;
②;
③;
大先生
先生姓凌,有绝活儿,能把戏里的场景搬到木头上,一块巴掌大的破木板,只需半炷香的工夫,就能让人瞧明白刻的是“桃园三结义”还是“三英战吕布”。所以凌先生起初是凌木匠。
凌木匠不是本地人,早年间逃荒来的。凌木匠来到村里的日子,是那年冬天日头最短的时候。薄暮下,先是一根打狗棍进了三叔家的院门,继而是一个身影,像用那根棍子挑进来的,破衣旧絮,褡裢挂在肩头,趿拉着一双单布鞋的脚,有一只似乎受了伤,缠着破布条。正在院里喂鸡的三婶,委实被吓着了,以为大白天撞到鬼。刚要喊人,“鬼”却先开口,怯生生地道:“大娘啊,要饭的来了,给口吃的吧。”三婶仔细一瞧,是个讨饭的。只见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捂在胸口,哀求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给完吃的,三叔三婶看他可怜,天又冷,就留他在磨坊里过夜。凌木匠望着三叔三婶的眼睛,变得浑浊了。天亮后,他见磨坊里堆着打磨了一半的木料,知道这家要盖房。就对三叔说,他会做木工,可以帮忙,给口吃的就行。三叔寻思,正好雇的木匠有事,就让他试试吧。没想到,凌木匠的手艺精得很,不但会做门窗,还会木雕,窗棂花饰、门簪颂语,好看极了。就这样,凌木匠留在了我们村,成了凌先生。
后来,村里人又知他不光有好手艺,还装着一肚子墨水。嘿,正好村里小学缺个先生。于是,他就成了凌先生。“手艺人”在村人口中格外尊贵,而凌先生的尊贵,一部分来自他的手艺,一部分来自肚子里的墨水。因此,“手艺人”和“先生”似乎都配不上凌先生了,村人便称他为“大先生”。
大先生活儿细,字儿好,可闷头做活儿可以,写信作文也行,只是嘴太笨,肚子里的学问也便像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而大先生就是理儿多,不光要讲个“知其然”,还要讲个“知其所以然”,于是越讲我们越糊涂。渐渐地,他就不受娃们待见,娃们老是捉弄他。
大先生喜欢讲唐诗,尤其是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大先生说李白的床不是床,而是井栏。说这话时,身为木匠的大先生显得颇有把握。我们却哄堂大笑,床就是床,怎么可能是井栏呢?每次我们一笑,他就一窘,嗓门提高了,像是要争辩,说:“你们想想,床在屋里,窗户是木头的,还贴着纸,哪会看得见月光?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看到井栏,才会思乡,背井离乡嘛!”
讲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扭头望着窗外,我们也停止了议论,只有窗外不知谁家的羊在不知趣地叫着。大先生陷入沉思,眼睛变得浑浊。然后。他又扭过头来,说:“这是思归之辞也!”教室里又是一片笑声,“死鬼之词”,大先生骂李白是个死鬼哩……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灵感,我站起来说了一句:“就是想家了嘛!”大先生用浑浊的目光向我投来赞许之意,似乎还念叨了一句:“孺子可教也。”
农村撤点并校后,大先生也退了。教了几十年的书,一下子闲下来,不知所措,于是,大先生又拾起了木匠活儿。让他想不到的是,国家针对民办教师的新政策出台后,给大先生补上了退休待遇。头次领到工资,他就跑到支书家里,说:“我教书时,每月不到300块,现在不教了,怎么还拿3000块呢?不能白拿这钱。”支书跟他掰扯了半天,也没讲明白,命令道:“国家的政策,不拿也得拿!”大先生的眼睛又浑浊起来。
后来,大先生用每月领到的钱买了好多木料,做了结实的课桌椅,给镇上的学校送去。再后来,还设了助学会,村里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他就赞助一笔。直到有一天,他心满意足地躺进自己打制的棺材。
大先生死的那天,我特地查了《辞海》,其中一条写:“床,井上围栏。”
高贵的“伪证”
拜罗伊特小学校长多丽丝接到法院一张传票,要她到法庭作证,20年前,她是否收留过一个女人的私生女。传票上特意写明,您的证词很重要,直接关系到案件的性质。
看到传票上安迪的名字,一下子勾起多丽丝对往事的回忆。
20年前的一天,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找到多丽丝。女人俊俏的脸上有些倦容和疲惫,特别是她左边眉毛上的那颗黑痣,很妩媚。女人让小姑娘站到一边,然后抽泣着对多丽丝说,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至今不知道。现在,我染上了毒瘾,要到戒毒所戒毒,请多丽丝小姐暂时收下这可怜的孩子,让孩子在这里上学,等我戒了毒,就来接女儿。
多丽丝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姑娘,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正不时向这边张望着。不知怎的,就那一眼,多丽丝一下子喜欢上这位小姑娘。多丽丝郑重地对这女人点了点头。女人一下子紧紧地拥抱着多丽丝,感激的泪水流淌下来……
从此,多丽丝就将这个叫安迪的小姑娘带在身边。安迪不仅懂事,而且学习很好,在学校里,就像快乐的“百灵鸟”。有时,她两眼泪汪汪地望着窗外,好像有什么心事。多丽丝轻轻问道,想妈妈啦?安迪擦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甜甜地说道,不想,老师就是我的妈妈!多丽丝吻了一下安迪的脸颊,说道,真是可爱的孩子!多丽丝发现,安迪的左边眉毛上也长了一颗黑痣,像她妈妈一样漂亮。
几年过去了,安迪考取了不莱梅市的重点中学,以后,她俩渐渐失去了联系。
一晃,20年过去了。如今多丽丝已担任拜罗伊特小学校长。当她接到法院的传票时,感到很困惑,她不知道法庭让她做什么证。
多丽丝如期来到法庭,在法庭上,她看到一个中年妇人,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茫然和无助。当看到妇人左边眉毛上有颗黑痣时,多丽丝心里不禁一惊。妇人看到多丽丝那一刻,脸上顿时显出一丝惊慌和不安。
法官西蒙告诉多丽丝,有人指控你,20年前曾收养了这个毒贩的私生女,女孩名叫安迪。现在,安迪被评为不莱梅市形象大使,请您作证,这个安迪是不是这个毒贩的私生女。如果不是,安迪将担任不莱梅市形象大使;如果是,将取消这一称号。听明白了吗?现在传被告人安迪到庭。
被告人安迪,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人,她俊俏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和活力,她左边眉毛上那颗黑痣,很妩媚。那一刻,多丽丝真想冲上前去,紧紧地拥抱她,并喊到,安迪,我又见到你了,我的孩子。但是,多丽丝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感情,她努力保持了内心的平静。她看到,安迪看到她那一刻,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多丽丝将右手放在胸前,掷地有声地回答道:我以上帝的名义回答法庭,眼前这两个女人我都不认识,回答完毕!
被告席上,那两个女人紧绷的脸上,顿时闪烁着激动的神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法官西蒙看了多丽丝好一会儿 , 用力敲响法槌(chuí),严肃地说道:证人证言有效,法庭宣布休庭。
庭审结束了,法官西蒙走到窗前,眺望着遥远的天际,喃喃自语道:法庭是神圣的地方,无论是证人、被告人、还是原告,都不能欺骗法庭,但是,有一种证言,上帝都会原谅的,那里面蕴藏着一颗高贵的灵魂,它被上帝称为高贵的“伪证”。
我父亲脸色早已煞白,两眼呆直,哑着嗓子说:“啊!啊!原来如此……如此……我早就看出来了!……谢谢您,船长。”他回到我母亲身边,是那么神色张皇。母亲赶紧对他说:“你先坐下吧!别叫他们看出来。”
他坐在长凳上,结结巴巴地说:“是他,真是他!”然后他就问:“咱们怎么办呢?”母亲马上回答道:“应该把孩子们领开。若瑟夫既然已经知道,就让他去把他们找回来。最要留心的是叫咱们女婿起疑心。”
父亲神色很狼狈,低声嘟哝着:“出大乱子了!”
母亲突然暴怒起来,说:“我就知道这个贼是不会有出息的,早晚会回来重新拖累我们的。现在把钱交给若瑟夫,叫他去把牡蛎钱付清,已经够倒霉的了,要是被那个讨饭的认出来,这船上可就热闹了。咱们到那头去,注意别叫那人挨近我们!”她说完就站起来,给了我一个5法郎的银币,就走开了。
我问那个卖牡蛎的人:“应该付您多少钱,先生?”他回答道:“2法郎50生丁。”我把5法郎的银币给了他,他找了钱。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只满是皱纹的水手的手。我又看了看他的脸,那是一张又老又穷苦的脸,满脸愁容,狼狈不堪。我心里默念道:“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我给了他10个铜子的小费。他赶紧谢我:“上帝保佑您,我的年轻的先生!”
……
后来大家都不再说话。
在我们面前,天边远处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里钻出来。那就是哲尔赛岛了。
①我又看了看他的脸,那是一张又老又穷苦的脸,满脸愁容,狼狈不堪。
②在我们面前,天边远处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里钻出来。
①警官奥楚蔑洛夫穿着新的军大衣,提着小包,穿过市场的广场。
②“你在这儿干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举着那个手指头?……谁在嚷?”
③他那半醉的脸上现出这样的神气:“我要揭你的皮,坏蛋!”
《北京时间不到点》
陈丹青
儿子放假了,天天日上三竿才起。每天上午十点之前,我俩跑到附近的“德克士”快餐店,要上两个汉堡两杯可乐,早饭就算打发了。“德克士”这段时间搞活动:早上十点以前、晚上八点以后,汉堡买一送一。在儿子看来,这就是他的“幸福生活”。
这天,我们进去刚坐定,从门外急匆匆进来两个人,看样子也是父子俩。父子俩在柜台前站定,气喘如牛。父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儿子则跟我孩子不相上下。他们身上的装束,显然是农村集贸市场上的流行款,与时尚明亮的大厅显得格格不入。这对父子的到来引起了大家都好奇,我注意到有些食客像我一样,一边大口嚼饮一边余光旁观。我的位置刚好正对柜台,父子俩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里。
乡下父亲一边急急地掏钱,一边喊口令似的对服务员说:“同志,要两个汉堡。”服务员似乎不大习惯他这种称呼,用手掩了下嘴,笑着说:“先生要什么样的汉堡?”乡下父亲有点犹豫,显得拿不定主意,但仅仅一瞬,他便坚定地指看墙上一幅宣传画说:“要那个,十块钱的。“服务员微笑着说:“两个超级鸡腿堡,20元。”乡下父亲愣了,说:“你们不是买一送一吗?”服务员微笑着解释:“对不起,先生,我们的活动规定,早上十点之前或晚上8点之前以后购买可享受‘买一送一’的优惠。”说着用手一指墙上的报时钟,“您看,现在已经十点过三分了。”乡下父亲“啊”一声,掏钱的手便不动了,失望凝固在脸上。
他的儿子在旁边似乎也明白了,很丧气的垂下了头。乡下父亲不安起来,局促地对儿子说:“勇,要不,咱明天再来?”叫勇的小孩说:“明天还要看我妈哩!”乡下父亲搓着手不吭声了,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他转而试探地问服务员:“同志,能不能,宽限几分钟?我们一大早就往这儿赶,结果还是给耽误了!”服务员依旧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对不起,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我也做不了主。”乡下父亲又失望地转向儿子:“勇,要不晚上过来8点咱们再来?”勇说:“爸,十几里地,天黑咋走呀?”乡下父亲说:“你不用来,我来!”勇说:“算了,我不吃了,就当我没有考‘双百’。”说着又低下了头。
乡下父亲咬了咬牙,枯皴的手在衣袋里摸索,似乎做出来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不经意地看了眼手机,显示10:05。儿子正往嘴里海塞,见我看手机,顺口问几点了,我刚要回答,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出现,让我既紧张又兴奋,心里怦怦直跳。我答道:“十点。”事不宜迟,我还要将错误进行到底!硬了硬头皮,我朝柜台方向高声喊道:“服务员,你们的表快了!快了整整5分钟!”意想不到的是,旁边竟然有人附和:“对,对!快了5分钟!”还有人迅速地调着手机,然后高高举起:“看,现在刚十点!”我看到,尽管这时用餐的人不多,但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声音。
一时间,柜台里的服务员全愣了,你看我,我看你,有些不知所措。刚才几个正忙不迭地说着“先生欢迎关临”“先生请慢走”的服务员也马上噤了声,纷纷朝这边张望。乡下父亲和儿子也转过头来,一脸感激的寻找,寻找帮他们说话的人。他们的眼睛逐一扫过去,找不到定格的地方。顿时,整个大厅安静下来了,只有反复播放的轻音乐在低回萦绕。
刚才一直为父子俩“服务”的那个服务员掏出手机,狐疑地看着。一边看,一边模仿着电台播音员报时的腔调:“现在是北京时间—”她故意顿了一下,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到—点!”说完扬起脸,冲其他姐妹诡秘地一笑。接着,我听到,整个柜台内响起一片银铃般的“报时声”:“北京时间—不到点!”“北京时间—不到点”…
乡下父亲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热乎乎的两个汉堡,转过身,用手背悄悄揩了下眼睛。
①乡下父亲啊了一声,掏钱的手便不动了,失望凝固在脸上。
②乡下父亲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热乎乎的两个汉堡,转过身,用手背揩了下眼睛。
夏夜里的最后一枝百合花
①街角处新开了一家鲜花店,我每晚溜弯儿回来都要经过那里。
②上个月,朋友从香港过来,送了我一只紫罗兰纹理的花瓶,非常漂亮。于是从那一天起,晚上溜弯回来的时我总是有意无意的到花店中转转,郁金香、桔梗、康乃馨、太阳花、海芋,黄菊,每次都随心所欲的买些不同的花,唯一不变的,是每次花束中必有一只百合。在我的感觉里,素淡清雅的百合花有着其它花种所没有的纯洁与安静。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嗓门儿很大,喜欢穿纯棉的碎花衣服,每天像只巨型蝴蝶般在花丛中穿来穿去。我曾想,这样的人也只能是卖卖花而已。
③一天晚上,已经快十点了。虽然晚了些,可路过花店时,我还是走了进去。我随手伸向花架上仅有的一只百合花时,胖女人忽然就拉了一下我的胳膊,一脸歉意的说“妹子,今天就剩这一只百合了,换枝别的吧。”我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怨气。我清楚的记得,前些天也有这么一次,明明花架上还有一只百合花,胖女人却说什么也不肯卖给我。
④“为什么我不能要这只花?”我轻声质问着。
⑤“不为什么,换个别的吧,妹子,店里除了这只花,别的你随便挑,我给你打8折还不行吗?”胖女人语气决绝。“不行,我就要这枝”。我的犟脾气也上来了。“这枝有人要了。”“骗谁呢,都十点多了,谁会订了花这么晚了还不来拿?!”正争执着,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大姐,今天还有要处理的花吗?”男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给人的感觉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⑥“有的,有的”,胖女人的脸瞬间绽放成一朵硕大的秋菊。
⑦我正想争辩两句,忽然感觉一只胖手在花案下捅了我一下,抬头看时,胖女人正冲我眼色,示意我不要说话。“兄弟,稍等呵”,胖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的拿起那只百合,又从花束中抽出两只玫瑰两只勿忘我和几只满天星,用粉色的手揉纸简单一包,递给了男人。
⑧男人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递给胖女人10块钱。胖女人接过钱,拉开抽屉,拿出5块钱来递给男人,男人再次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⑨我狐疑地问:“你为什么赔钱卖给他?”我知道男人拿走的那束花,进价也不止5块钱。
⑩“赔点就赔点儿吧,这兄弟挺不容易的,孩子才三岁,媳妇得的是乳腺癌,晚期。”胖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男人的媳妇一定非常喜欢百合吧,”我定定地看着胖女人的脸,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那张胖嘟嘟地脸竟是如此的可爱。
⑪“是啊,他说他媳妇特别喜欢百合,可是,这花太贵了,他们消费不起。于是我告诉他,每晚10点以后我会选出一些影响第二天销售的花以极便宜的价格处理掉。”
⑫“于是,每天的最后一只百合花便成了非卖品,你宁肯5块钱一束卖给他也不肯25块钱一束卖给我?!”我笑眯眯地瞅着胖女人,脸上写满了一种叫做敬意的东西。
⑬胖女人哈哈大笑,露出了和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腼腆:“得了这样的病,那女人一定很痛苦,咱也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什么大忙,送束花,只当捐给她一份好心情吧。”
⑭我的心,忽然就涌起一股久违的感动。
⑮许多时候,对于身处困境中的人来说,最好的同情便是尊重。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胖女人却懂得,在施舍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去维护一对年轻夫妇自尊的心,让他们在受施的同时也能笑起来。
⑯我忽然觉得这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善举。
⑰因为那个夜晚,夏夜里的最后一只百合花馨香了一颗麻木的心,那份不经意间透出的陌生的善良与关爱,温暖了我,温暖了一对病痛中的夫妻,同时也必将汩汩地润泽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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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情节 |
我对胖女人的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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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去花店买百合花 |
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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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
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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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
狐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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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女人告诉“我”卖男人百合花的真相 |
④ |
家之脉
陈忠实
①1950年春节过后的一天晚上,在那盏祖传的清油灯下,父亲把一只毛笔和一沓黄色仿纸交到我手里:“你明日早起去上学。”我拔掉竹筒笔帽儿,看见一撮黑里透黄的动物毛做成的笔头。父亲又说:“你跟你哥合用一只砚台。”
②我的3个孩子的上学日,是我们家的庆典日。在我看来,孩子走进学校的第一步,认识的第一个字,用铅笔写成的汉字第一画,才是孩子生命中光明的开启。他们从这一刻开始告别黑暗,踏上智慧人生的征程。
③我们家木楼上有一只破旧的大木箱,乱扔着一堆书。我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和一行行栗子大的字问父亲:“是你读过的书吗?”父亲说是他读过的,随之加重语气解释说:“那是你爷爷用毛笔抄写的。”我大为惊讶,原以为是石印的,毛笔字怎么写到和我的课本上的字一样规矩呢?父亲说:“你爷爷是先生,当先生先得写好字,字是人的门脸。”在我出生之前已谢世的爷爷会写一手好字,我最初的崇拜产生了。
④父亲的毛笔字显然比不得爷爷,然而父亲会写字。大年三十的后晌,村人夹着一卷红纸走进院来,父亲磨墨、裁纸,为乡亲写好新春对联,摊在明厅里的地上晾干。我瞅着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人围观父亲舞笔弄墨的情景,隐隐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自豪。
⑤多年以后,我从城市躲回祖居的老屋,在准备和写作《白鹿原》的6年时间里,每到春节前一天后晌,为村人继续写迎春对联。每当造房上大梁或婚丧大事时,村人就来找我写对联。这当儿我就想起父亲写春联的情景,也想到爷爷手抄给父亲的那一厚册课本。
⑥我的儿女都读进大学,学历比我高了,更比我的父亲和爷爷高了(他们都没有任何文凭,我只是高中毕业)。然而儿女唯一不及父辈和爷辈的便是写字,他们一律提不起毛笔来。村人们再不会夹着红纸走进我家屋院了。
⑦13岁那年,礼拜五晚上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一尺厚。第二天上课心里都在发慌,50余里路程步行,怎么回家去背馍呢?最后一节课上完,我走出教室门时就愣住了,父亲披一身一头的雪迎着我走过来,肩头扛着一口袋馍馍,笑吟吟地说:“我给你把干粮送来了,这个星期你不要回家了,你走不动,雪太厚了……”
⑧二女儿因为读俄语,只好赶到高陵县一所开设俄语班的中学去补习。每到周日的下午,我用自行车带着女儿走七八里土路赶到汽车站,一同乘坐公共汽车到西安东郊的纺织城,再换乘通往高陵县的公共汽车,看着女儿坐好位子随车而去,我再原路返回蒋村——正在写作《白鹿原》的祖屋。我没有劳累的感觉,反而感觉到了时代的进步和生活的幸福,比我父亲冒雪步行50里为我送干粮方便多了。
⑨父亲是一位地道的农民,比村子里的农民多了会写字打算盘的本事,在下雨天不能下地劳作的空闲里,躺在祖屋的炕上读古典小说和秦腔戏本。他注重孩子念书学文化,他卖粮卖树卖柴,供给我和哥哥读中学,至今依然在家乡传为佳话。
⑩我供给3个孩子上学的过程虽然颇不轻松,然而比父亲当年的艰难却相去甚远。从做私塾先生的爷爷到我的孙儿这五代人中,父亲是最艰难的。他已经没有了做私塾先生的爷爷的地位和经济,作为一个农民也失去了对土地的创造权利,却心强气盛地要拼死供给两个儿子读书。他的耐劳、他的勤俭、他的耿直和左邻右舍的村人并无多大差别,他的文化意识才是我们家里最可称道的东西,却绝非书香门第之类。
⑪这才是我们家几代人传承不断的脉。
(选自《课外阅读》,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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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段落 |
主要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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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
父亲在我上学日送“我”珍贵的笔和纸,“我”将孩子们的上学日视为家的庆典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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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⑥ |
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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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⑧ |
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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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⑩ |
父亲在艰难的日子里依然拼死供给“我”和哥哥读中学,“我”也在颇不轻松的情况下供养孩子们上学。 |
怀李叔同先生
丰子恺
①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②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坠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海。当时上海文坛有著名的沪学会,李先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而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地做一个翩翩公子。
③后来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日:“披发佯狂走,莽中原,菲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慈得离人消瘦……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情炽盛。在日本时,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对于西洋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并演当时西洋著名的悲剧《茶花女》。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场。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后来,我见过李先生在日本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竞活像一个西洋人。由此可以想见,当时他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像一样。
④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他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⑤我读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本来常读理性的书,后来忽然信了道教,案头常常放着道藏。但他学道的时候很短。不久他就学佛。李先生告诉我,他不久要出家为僧。我愕然不知所对。过了几天,他果然辞职,到了虎跑寺。我们再去望他时,他已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法师的僧腊(出家时间)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中,他一贯到底,而且修行功夫愈进愈深。他的生活非常认真。举一例说: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纸去,请弘一法师写佛号。宣纸多了些,他就来信问我,多余的宣纸如何处置?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请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启问。法师回答我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读者听到这话,也许要笑。但这正是做人极度认真的表现。
⑥现在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徒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
1943年4月作于四川客寓
(节选自《你的微笑》)
铺 路
朱祥秋
六月,骄阳似火,商业街人行道上,有一段路被红色路障围了起来,一老一小两个民工正在更换被踩坏的大方砖。
老民工琢磨过老板的心思:自己年轻时就跟着老板干,之前,一直挑大梁,拿的工资挺高。现在自己老了,腰也不做主儿,当不了顶梁柱了。老板怎么能出大钱,养不中用的闲人。本打算回家过完六十大寿,顺着儿女的心,不再出来打工。谁不想老伴孙子热炕头,老哥儿几个天南海北扯大天。
小孙子活蹦乱跳的,不知怎么得了难治的病,需要的医药费自己想都不敢想。他听老伴说儿子到处借钱,打消了告老还乡的想法,还得卖老命挣钱。
老板给他安排的大多是力气活,小工也不给力。他能咋样,自己要多挣钱,也怨不得别人,只能忍着。想着只要自己多加小心,不让老板挑出刺儿来,老板总不能没来由扒自己的工钱,让手下人看了寒心。
早晨,刚上手的徒弟调去了别的工地,派来一个毛手毛脚的半大小子。老板把他叫到一边,嘱咐说这是亲戚,要他照顾着点。他心想,干力气活,要照顾别人,自己就得多干。嘴上满口答应,心里有了气,对这个刚认的徒弟没了好印象。
一上午,他让这个新徒弟忙得团团转,到处跑,就是想把他累出溜了。皇亲国戚不好伺候,省得给自己添麻烦。
小民工倒没摆老板亲戚的架子,师傅让干啥,就干啥。干得快,出汗多,消耗就大,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干不动了,还是咬牙坚持。
中午吃饭,小民工把女朋友送的鸡翅,分一半给老民工。老民工见小民工的手磨出了泡,胳膊和腿上有了青紫 , 不忍心地问小民工:“你是老板的亲戚,为什么来干这力气活?”
小民工听了,不好意思地说:“没好好读书,别的干不了。”
“跟着我干,你要多干好多活。”老民工开始点醒小民工。
“听女朋友说,跟您干能学到真本事。”
老民工吃了一惊,忙问道:“你女朋友认识我?”
“当然认识,她是老板的女儿。”小民工脸上有了得意之色。
老民工望着只干了少一半的活,心里起了急,三下两下吃完饭,立马抄起家伙干活。小民工也学着他,跟着干起来。
老民工知道了小民工的身份,不敢再呼过来,唤过去,活儿都自己动手干。小民工看出了老民工的顾虑,有了上午半天的学习,凭着自己手脚灵活,总是把体力活抢在老民工前干了。这一老一小配合默契,活干得快多了。
毒辣辣的太阳对他们没有了威力,老天接着为难他们。一阵急雨,躲得慢了,他俩刚才还大汗淋漓,瞬间浇了个落汤鸡。站在商家屋角下躲雨,小民工打了一个喷嚏,老民工劝道:“别感冒了,你快回去喝点热姜汤水,驱驱寒。”
小民工抹把脸上的雨水,说道:“您回去,我就回去。”
“我得把剩下的活干完。”
“这也是我要干的活。”
“你跟我不一样。我要是干不完,要扣工钱的。”
“我比您还惨。”
“你可是老板未来的姑爷。”
“其实,他反对我跟他的女儿在一起。”
“为什么?”
“嫌我没能耐。”
“那怎么又接受了你?”
“那是后话,如果我跟您学不到东西,就得自动走人。”
老民工听到这里,知道了老板的企图,想给他们俩挖个坑,让他们自己跳进去。望着眼前满脸孩子气的徒弟,他一把搂进怀里,小民工也紧紧地搂着他,彼此心生暖意,有了师徒如父子的感觉。
老民工摩挲着小民工的后背说:“孩子,好好学,明天我教你绝活。”
“师傅,我笨,你别嫌弃我。”小民工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急雨过后,天边出现一道难得的彩虹,老民工和小民工无心欣赏,合力抢着活。人行步道上的大方砖铺得平展展的,没有了一点坑洼。
手
王 宇
①班主任刘老师把高中毕业联欢会放在高考之后,他说,今天的联欢会可以唱歌,可以跳舞,也可以讲故事。
②我从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站起来,双手使劲攥着皱巴巴的半袖下摆,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我啥都不会,我抬起头看刘老师,刘老师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平静柔和。
③我抬起头,环视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我身上,这让我很感动。之前,我是讲台上的常客,除了做检讨还是做检讨,同学们习以为常,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着完成作业,并不抬头看我,想必也不会听我说什么。
④我没有参加中考,是直接保送上高中的。高一期末测试后,我盯着成绩单,刘老师盯着我,刘老师说,这不应该是保送生的成绩。我歪着脖子说,是老师把成绩弄错了。刘老师说,那就让下一次测试来验证吧。结果下一次比上一次更糟糕,我把满心的牢骚与愤感,传递给静静躺在校园里的一枚石子。我用右手一抛,石子起飞,呼啸声中,砸在树下晨读同学的耳朵上。我看见被砸同学的脸颊上满是血,当时就溜了,保安调取监控视频,反复比对,锁定的目标当然是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我抬头看教室里的电风扇在疯狂旋转,马上进入状态,做检讨竟然口若悬河。
⑤学校搬出我,就等于搬出了我父亲。父亲从建筑工地赶来,把大小不等的钞票整齐叠放在刘老师办公桌上。父亲说,这是医药费,我给那个受伤的孩子道歉,给您道歉,儿子不幸,给您添麻烦了。说着,父亲伸出黝黑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紧紧握住刘老师的手。站在一旁的我,仍旧歪着脖子。多大点事儿,至于吗?末了,父亲在校门口用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走了,我看见父亲的背影,看着那短满水泥渣的工服,A心里挺不是滋味。
⑥从那以后,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我成了一个另类,做人不诚实,没担当,逃避责任。刘老师几次有意靠近我,深邃的眼睛里含着鼓励,但我的自信像飘在校园上空的浮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迷上了网络世界,我能躲避校园所有监控探头的迷踪,翻过围墙,走出学校,在网吧里叱咤风云。
⑦教室里安静极了,同学们期待着我的节目,我再次抬起头,心中涌出最想说的话来,那是高一的第二个学期,临近暑假,天热得厉害。晚餐后,父亲突然来学校找我。父亲带来两罐豆瓣酱,是母亲做的,我最爱吃的。我看见父亲的手黝黑黝黑,长满老茧,深深的裂痕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水泥渣。父亲说,好好吃饭,别饿着。太阳隐去,校园里的灯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送走父亲,B我的心里很茫然。
②装模作样地上完晚自习,我顿时兴奋起来,轻车熟路地跃上墙头,再踮着脚尖滑向外面的墙脚根,感觉脚下软绵绵的。我闪身一跳,落在路边。墙脚根下坐着一个人,刚才我踩在他的身上了。我想那人肯定是城市里的流浪汉,走了几步感觉不对劲,流浪汉怎么会穿着短满水泥渣的工版。我猫着腰,凑上去看。父亲披着编织袋,打着呼噜,靠在墙上睡得正香。
⑨C我的心,瞬间崩溃了。
⑩同桌打断了我的故事。站起来,用手指着我说,怪不得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小子像打了鸡血似的啃书本,成绩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⑪刘老师平静的眼睛里泛着光亮。他说,此处应该有掌声了。
⑫沸腾的教室还没有平静下来,教务主任拿着高考成绩单走进了我们教室,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撑得眼镜翘上了眉头。他不失幽默地对我说,依你的成绩,可以坐着火箭离开我们这个小城市。我盯着成绩单,刘老师盯着我,默默无语。我趴在刘老师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⑬泪眼婆娑中,我又一次看见父亲的那双黝黑黝黑长满老茧的手。
(选自《微型小说集》,有删改)
①我从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站起来,双手使劲攥着皱巴巴的半袖下摆,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
②末了,父亲在校门口用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走了。
③刘老师平静的眼睛里泛着光亮。
A心里挺不是滋味。
B我的心里很茫然。
C我的心,瞬间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