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这进来的便是闰土。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又不是我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的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的头上是一顶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缩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②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③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住似的,单在脑子里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④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地叫道:
“老爷!……”
⑤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①……灰蒙蒙的后院里一只灰白色的猫正行走在灰白色的篱笆上。
②她穿上那件褐色的旧外衣,戴上褐色的旧帽子……裙子一摆,便飘出房门,下楼来到街上。
③“你说你的头发没有了吗?”他差不多是白痴似的问道。
何满子的奶奶,人人都管她叫一丈青大娘;大高个儿,一双大脚,青铜肤色,嗓门也亮堂,骂起人来,方圆二三十里,敢说找不出能够招架几个回合的敌手。一丈青大娘骂人,就像雨打芭蕉,长短句,四六体,鼓点似的骂一天,一气呵成,也不倒嗓子。她也能打架,动起手来,别看五六十岁了,三五个大小伙子不够她打一锅的。
她家坐落在北运河岸上,门口外就是大河。有一回,一只外江大帆船打门口路过,也正是歇晌时分。一丈青大娘站在篱笆外的伞柳阴下放鸭子,一见几个纤夫赤身露体,只系着一条围腰,裤子卷起来盘在头上,便断喝一声:“站住!”这几个纤夫头顶着火盆子,拉了百八十里路,顶水又逆风,还没有歇脚打尖,个顶个窝着一肚子饿火。一丈青大娘的这一声断喝,他们只当耳旁风。一丈青大娘见他们头也不抬,理也不理,气更大了,又吆喝了一声:“都给我穿上裤子!”有个年轻不知好歹的纤夫,白瞪了一丈青大娘一眼,没好气地说:“一大把岁数儿,什么没见过;不爱看合上眼,掉过脸去!”一丈青大娘火了起来,挽了挽袖口,手腕子上露出两只叮叮当当响的黄铜镯子,一阵风冲下河坡,阻挡在这几个纤夫的面前,手戳着他们的鼻子说:“不能叫你们腌臜了我们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那个不知好歹的年轻纤夫,是个生楞儿,用手一推一丈青大娘,说:“好狗不挡道!”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一丈青大娘勃然大怒,老大一个耳刮子抢圆了扇过去;那个年轻的纤夫就像风吹乍篷,转了三转,拧了三圈儿,满脸开花,口鼻出血,一头栽倒在滚烫的沙滩上,紧一口慢一口捯气,高一声低一声呻吟。几个纤夫见他们的伙伴挨了打,唿哨而上;只听咯吧一声,一丈青大娘折断了一棵茶碗口粗细的河柳,带着呼呼风声挥舞起来,把这几个纤夫扫下河去,就像正月十五煮元宵,纷纷落水。一丈青大娘不依不饶,站在河边大骂不住声,还不许那几个纤夫爬上岸来;大帆船失去了纤力,掌舵的绽裂了虎口,也驾驭不住,在河上转开了磨。最后,还是船老板请出了摆渡船的柳罐斗,钉掌铺的吉老秤,老木匠郑端午,开小店的花鞋杜四,说和了两三个时辰,一丈青大娘才算开恩放行。
①那是一张又老又穷苦的脸,满脸愁容,狼狈不堪。
②在我们面前,天边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里钻出来。
③我心里默念道:“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④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老水手拿小刀一下撬开牡蛎,递给两位先生,再由他们递给两位太太。
①萝卜花是一个女人雕的,用料是萝卜,她把它雕成一朵朵月季花的模样。花盛开,很喜人。
②女人在小城的一条小巷子里摆地摊儿,卖小炒。一小罐煤气,一张简单的操作平台,木板做的,用来放锅碗盘碟,她的摊子就摆开了。她卖的小炒只三样:土豆丝炒牛肉,土豆丝炒鸡蛋,土豆丝炒猪肉。
③女人30岁左右,瘦,皮肤白皙,长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惹眼的是她的衣着,整天沾着油锅的,应该很油腻才是,却不。她的衣服极干净,外面罩着白围裙。衣领那儿,露出里面的一点红,是红毛衣,或红围巾。她过一会儿,就换一下围裙,换一下袖套,以保持整体衣着的干净。很让人惊奇且喜欢的是,她每卖一份小炒,就在装给你的方便盒里放上一朵雕刻的萝卜花。这样装在盒子里的,才好看。她说。
④不知是因为女人的干净,还是她的萝卜花,一到吃饭时间,女人的摊子前,总围满人。五块钱一份的小炒,大家都很耐心地等待着。女人不停地翻铲,而后装在方便盒里,而后放上一朵萝卜花。整个过程,充满美感。于是,一朵一朵素雅的萝卜花,就开到了人的饭桌上。
⑤我也去买女人的小炒。去的次数多了,渐渐知道她的故事。
⑥女人原先有个很殷实的家。男人是搞建筑的,很有些钱。但不幸的是,在一次建筑中,男人从尚未完工的高楼上摔下来,被送进医院,医院当场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女人几乎倾尽所有,抢救男人,才捡回半条命——男人瘫痪了。
⑦生活的优裕不再。年幼的孩子,瘫痪的男人,女人得一肩扛一个。她考虑了许久,决心摆摊儿卖小炒。有人劝她,街上那么多家饭店,你卖小炒能卖得出去吗?女人想,也是。总得弄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吧!于是她想到了雕刻萝卜花。当她静静地坐在桌旁雕画时,她突然被自己手上的美镇住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胡萝卜,在眨眼之间,竟能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花来。女人的心,一下子充满期望和向往。
⑧就这样,女人的小炒摊子,摆开了,并且很快成为小城的一道风景。下班了赶不上做菜的人,都会相互招呼一声,去买一份萝卜花吧。就都晃到女人的摊儿前来了。
⑨一次,我开玩笑地问女人:“攒了多少钱了?”女人笑而不答。一小朵一小朵的萝卜花,很认真地开在她的手边。
⑩不多久,女人竟出人意料地盘下了一家酒店,用她积攒的钱。她负责配菜,她把瘫痪的男人,接到店里管账。女人依然衣着干净,在所有的菜肴里,依然喜欢放上一朵她雕刻的萝卜花。菜不但是吃的,也是用来看的呢。她说,眼睛亮着。一旁的男人,气色也好,没有颓废的样子。
女人的酒店,慢慢地出了名。提起萝卜花,大家都知道。
生活,也许避免不了苦难,却从不会拒绝一朵萝卜花的盛开。
只想和你接近
在我十六岁离家之前,我们一家七口全睡在同一张床上——那种把木板架高,铺着草席,冬天加上一层垫被的通铺。
这样的一家人应该很亲近吧?没错。不过,不包括父亲在内。
父亲可能一直在摸索、尝试与孩子们亲近的方式,但老是不得其门。同样的,孩子们也是。
小时候特别喜欢父亲上小夜班的那几天,因为下课回来时他不在家。因为他不在,所以整个家就少了莫名的肃杀和压力,妈妈准确地形容是“猫不在,老鼠呛须”。
午夜父亲回来,他必须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一个个搬动、摆正之后,才有自己可以躺下来的空间。
那时候我通常是醒着的。早就被他开门闩门的声音吵醒的我通常装睡,等着洗完澡的父亲上床。
他会稍微站定观察一阵,有时候甚至会喃喃自语地说:“实在啊……睡成这样!”然后床板会轻轻抖动,接着闻到他身上柠檬香皂的气味慢慢靠近,感觉他的大手穿过我的肩胛和大腿,整个人被他抱起来放到应有的位子上,然后拉过被子帮我盖好。
喜欢父亲上小夜班,其实喜欢的仿佛是这个特别的时刻——半分钟不到,却是完全满足的亲近。
长大后的某一天,我跟弟弟妹妹坦承这种装睡的经历,没想到他们都说:“我也是!我也是!”
或许亲近的机会不多,所以某些记忆特别深刻。
有一年父亲的腿被落盘压伤,伤势严重到必须从矿工医院转到台北的一家外科医院治疗。
由子住院的时间很长,妈妈得打工养家,所以他在医院的情形几乎没人知道。某个星期六的中午我放学之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冲动,我竟然跳上开往台北的火车,下车后从火车站不停地问路走到那家外科医院,然后在挤满六张病床和陪伴家属的病房里,看到一个毫无威严、落魄不堪的父亲。
他是睡着的,四点多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消瘦不少的脸上。他的头发没有梳理,既长且乱,胡子也好像几天没刮的样子;打着石膏的右腿露在棉被外,脚指甲又长又脏。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帮他剪指甲。护士说没有指甲剪,不过可以借给我一把小剪刀;然后我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低着头,忍住一直冒出来的眼泪,小心地帮父亲剪指甲。
当我剪完所有的指甲,抬起头才发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着眼睛看着我。
“妈妈叫你来的?”“不是。”“你自己跑来没跟妈妈说?”“没有。”
直到天慢慢转暗,外头霓虹灯逐渐亮起来之后,父亲才开口说:“暗了,我带你去看电影,你晚上就睡这边吧!”
那天夜晚,父亲一手撑着我的肩膀,一手拄着拐杖,小心穿越周末熙攘的人群,走过长长的街道,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
一路上,当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以及一群叔叔伯伯,踏着月色去九份看电影的情形时,父亲正好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九份看电影?”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一个人到台北,第一次单独和父亲睡在一起,笫一次帮父亲剪指甲,却也是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看电影。
那是一家比九份升平戏院大很多的电影院,叫远东戏院。那天上演的是一部日本片,导演是市川昆,片名叫“东京世运会”。
片子很长,长到父亲过世二十年后的现在,它还不时在我脑海里上演着。
他是睡着的,四点多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消瘦不少的脸上。他的头发没有梳理,既长且乱,胡子也好像几天没刮的样子;打着石膏的右腿露在棉被外,脚指甲又长又脏。
那是一家比九份升平戏院大很多的电影院,叫远东戏院。那天上演的是一部日本片,导演是市川昆,片名叫“东京世运会”。
片子很长,长到父亲过世二十年后的现在,它还不时在我脑海里上演着。
他的身量与筋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的岁,他已经很大很高,虽然肢体还没被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像个成人了——一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地样子的大人。看着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着怎样杀进他的腰①去,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扭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裤脚用鸡肠子带儿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是的,他无疑的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傻子似的他自己笑了。
【注】①杀进腰,把腰部勒得细一些。
①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儿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
②众人先还发怔,后来一想,上上下下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③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我一边和周恩来谈话,一边深感兴趣地观察着他,因为在中国,像其他许多红军领袖一样,他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他个子清瘦,中等身材,骨骼小而结实,尽管胡子又长又黑,外表上仍不脱孩子气,又大又深的眼睛富于热情。他确乎有一种吸引力,似乎是羞怯、个人的魅力和领袖的自信的奇怪混合的产物。他讲英语有点迟缓,但相当准确。他对我说已有五年不讲英语了,这使我感到惊讶。
我从周恩来的一位以前的同学那里,从外国人称为中国“国民革命”的一九二五到二七年的大革命时代中与他共事的国民党人士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周恩来的情况。但是从周恩来自己身上,我后来还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他使我感到兴趣,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他显然是中国人中间最罕见的一种人,一个行动同知识和信仰完全一致的纯粹知识分子。他是一个书生出身的造反者。……
背弃古代中国的基本哲学,中庸和面子哲学;无可比拟的吃苦耐劳的能力;无私地忠于一种思想和从不承认失败的不屈不挠精神——这一切似乎都包含在这个红军的故事和参加创建红军的一个人的故事中。我暗自想,周恩来一定是个狂热分子,因此我想寻找这必有的神色。但是如果说有这种神色的话,我却没有发觉出来。他谈吐缓慢安详,深思熟虑。
因此,周恩来给我的印象是,他头脑冷静,善于分析推理,讲究实际经验。他态度温和地说出来的话,同国民党宣传九年来污蔑人是什么“无知土匪”、“强盗”和其他爱用的骂人的话,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不知怎么,当他陪着我走过安静的乡间田埂,穿过芝麻田、成熟的小麦田、沉甸甸地垂着穗的玉米田,回到百家坪去时,他似乎是一点也不像一般所描绘得赤匪。相反,他倒显得真的很轻松愉快,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就像神气活现地仿佛一个大人似的跟在他旁边走的“红小鬼”一样,他的胳膊爱护地搭在那个“红小鬼”的肩上。他似乎很像在南开大学时期演戏时饰演女角的那个青年——因为在那个时候,周恩来面目英俊,身材苗条,像个姑娘。
①轻舒双臂,向上举起,只见吕伟轻轻一蹬,就向空中飞去。
②白云似在她的头顶飘浮,飞鸟掠过她的身旁。
③一瞬间,她那修长美妙的身体犹如被空气托住了,衬着蓝天白云,酷似敦煌壁画中凌空翔舞的“飞天”。
父亲是一盏灯
崔 立
儿子与父亲在漫无边际的森林中行走。
原本,他们不该迷路。
看时间差不多了,父亲说:“儿子,咱们回吧。”儿子玩得兴起,说:“爸,我想再玩一会儿。”儿子14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直到天微微黑了,他们还是找不到来时的路。
微弱的月光下,只能隐约看见自己的两只手,脚底下一片漆黑,远方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灯光。儿子害怕了。往日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幕幕骇人的场景,都在眼前跳了出来。
儿子想哭,说:“爸,我害怕。
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肩说:“别怕,我们一会儿就走出去了。”
父亲说着话,抬起头,激动地说:“快看,前面有灯光——”
儿子顺着父亲说的方向看去,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父亲说:“你个子矮,当然看不真切了。”
儿子其实也就比父亲差半个头的高度。
但既然父亲说看见了灯光,儿子心头的恐惧瞬时就淡化了。
父亲在前面走、儿子在后面跟,黑乎乎的森林里,只听见两个人走路的脚步声。
走了好一会儿,儿子有点累了,说:“爸,怎么还没到啊?”
父亲说:“快了,你再坚持坚持,你看,前面就有灯光了。”
儿子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走,父亲在前面走着,儿子在后面跟着。
走在前面的父亲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儿子说:“爸,你怎么了?”
父亲说:“没事,被绊了下,赶紧走吧。”
儿子点点头,两个人继续赶路。
儿子又累又饿,但走在前面的父亲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儿子看着父亲的身影,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终于,儿子也看到灯光了。
一片树林里,有一间小木屋,屋里亮着灯。
父亲拍打着门,门开了,暖暖的灯光亮亮的,原来是森林管理员,一个老人家。
“你们是不是迷路了?快进来吧。”
父亲进门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汗珠。
儿子看到,父亲走路一瘸一拐的,应该是那次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扭伤了脚踝。
那是儿子14岁时发生的事了。眼下,又有一件天大的事。儿子轻信一个朋友的话,以自己的名义给他贷款好几十万元。朋友生意失败,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儿子还不起钱。追债的上诉到法院,结果只有两个:儿子要么还钱,要么被判刑。
儿子在家里,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儿子反复说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父亲说:“儿子,别怕,总会有办法的。”
“有办法!有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儿子忽然歇斯底里地朝父亲吼起来。
儿子被传唤去了法院。开庭半个小时,原告方突然说欠款已付,提出撤诉。儿子愣了半天,想,是谁帮自己付的款呢?
直到走出法院,儿子看到了在门口等着的父亲,明白了。
儿子问:“爸,那么多钱你是如何筹集的?”
父亲说:“不管了,咱们回家。”
出租车将儿子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陌生而狭小的地方。儿子明白了,父亲把他的房子卖了。
儿子的声音哽咽,说:“爸,……”
父亲说:“别想了,一家人住这里也挺好的。”
儿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爸,14岁那年,我们迷路那次,你真的看到灯光了吗?”
父亲没有说话,只拍了拍儿子的肩,像很多年前,在那片森林里一样。
(选自《2017中国年度小小说》,有删改)
①微弱的月光下,只能隐约看见自己的两只手,脚底下一片漆黑,远方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灯光。
②父亲进门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汗珠。
叫醒
文/营改正
①每个母亲都喜欢叫醒孩子。
②每个孩子都会被母亲叫醒。
③我记得童年的清晨,母亲悄悄地起来了,开房门,拨动门闩的机关,拉开门闩,门吱呀响了一声,院子里扑棱棱惊飞一只鸟。晒衣服的毛竹杆上,悬着将坠未坠的露水。晨星在天,月轮苍白,将现将隐。母亲开门后,我恍惚听见铁钩挂着水桶提柄的摩擦声,听见她打开天井侧门的声响,“呀——咿——”,如一个青衣的开腔。她打开大门,我的心跟着她走过溪岸,走向那汪摇曳星月的水井。我在迷糊中再次睡去。母亲挑满水缸,做好饭,就开始站在大椿下,对着我的木格窗叫我,拖长了调子叫,前面加个“小”字。
④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有母亲的叫声。我在杂乱的巷子里捉迷藏,母亲的叫声将我打捞起来;我在老屋明瓦飞扬的尘屑里发呆,母亲的叫声将我的过往抚平;我在小孤山上捉兔子母亲的叫声将我引领回家。母亲的呼唤带着清晨的露水,黄昏也沿着母亲的呼唤,从黄梅岭上淌下,从枫河边蔓延而来。
⑤母亲的叫醒声大多是舒缓温柔的,但也有严厉的时候。
⑥上初中一年级时,我迷上了小说。上课看,下课看,回家也看,满肠子都是江湖和爱情。那一次考试,我拿到了上学以来的第一个不及格,我惭愧,急躁,我想改变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认真学了几天又依然故我,终于数学课都听不懂了。母亲还是知道了,她温和地问我是怎么了。我生平第一次跳起来冲她吼道;“什么怎么了?我就是笨,我就不想学了!”我把钢笔摔在桌子上。母亲慢慢地站起来,吃惊地看着我“我们家穷,除了给你一口吃的,什么都没有。你想一辈子住在漏雨的房子里?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黄汗淌黑汗流?那你就不学吧,明天,你就跟我去大圩里挑菜耔去!”她拉开门走到天井边,我看见她耸动的肩膀,我知道要强的母亲哭了。一句“对不起”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我也无声地抽泣着,眼泪簌簌地打在练习本上。我短暂的叛逆期戛然而止。
⑦母亲的叫醒还出现在我人到中年时。我工作与生活一度坎坷,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她或心疼,或激励。她说,儿子,下岗怕什么,大不了回家种田去,哪里都有一口饭吃。她说,儿子,别吵呢,婚姻就是忍着,忍着忍着就老了。她说,儿子,孩子别那么管,大是大非对了,差不到哪里去。她说,儿子,你不能跟她一样看电视,你一直是有想法的人。你要尽力做事,而不应该和别人一样躺在舒服的地方过完一生。
⑧如今,我透过玻璃,看见她花白的头发被三月的春风抚着,仿佛是特意抚给我看。她残存的黑发仿佛熊熊银焰里的黑草,很快就要全部烧尽了。可她却是满脸欢悦。她在阳光里仰起脸,喊着我的名字,让我下来吃饭。
⑨我拉开窗户,伸出半个腰身,应道:“知道了,妈妈!”
⑩母亲一惊,我已经跟着孩子叫她“奶奶”好多年了。瞬即她又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A
→B
→C
→母亲唤我下楼吃饭
我也无声地抽泣着,眼泪簌簌地打在练习本上。我短暂的叛逆期戛然而止。
①我在杂乱的巷子里捉迷藏,母亲的叫声将我打捞起来。我在老屋明瓦飞扬的尘屑里发呆,母亲的叫声将我的过往抚平。我在小孤山上捉兔子,母亲的叫声将我引领回家。(从修辞角度分析)
②她残存的黑发仿佛熊熊银焰里的黑草,很快就要全部烧尽了。可她却是满脸欢悦。(描写角度分析)
夜猫子为什么鸣叫
①嘠、嘠……
②夜猫子又叫了,叫得很难听很神秘。夜猫子就躲在院子外面毛白杨的树冠里,隐身在夜色中。我们看不见它,它也许能看见我们。父亲抄起一把镢头,气冲冲地蹿出去,咣咣砸白杨树的树干,但是没用,夜猫子该叫还是叫。
③乌云遮住了天空,夜色墨汁般浓,寒风凛冽,呜呜……
④那年冬天,贼冷贼冷的,西北风很猖橛,夜猫子也很猖橛。
⑤爷爷盘腿坐在炕上,表情沉重。爷爷哀叹,夜猫子又叫了,看来我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母亲安慰他,别迷信了,夜猫子哪有那么大的神通?爷爷说,老一辈都这么说,还能错?母亲说,夜猫子是在别处叫呢,不是冲着咱家叫的,刚才孩儿他爹都去砸树了,夜猫子不在咱家的树上。爷爷说,砸树没用,夜猫子鬼着呢。听声音就在耳旁,就是在冲我叫呢。坏了,看来我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⑥我正在隔壁房间苦读。听着爷爷唉声叹气,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毛。煤油灯黄豆大的灯花,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我趴在炕桌上,试卷和书籍几乎将我的脑袋掩埋。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寒冷猫爪般凌厉,如影随形,如蛆附骨。我围着被子,手上戴着露出半截指头的毛线手套,手上的冻疮此起彼伏,手背已经肿成一个小馒头。我是第二年复读。父亲说,明年再考不上,就下地干活儿。没有别的出路,我只有背水一战。
⑦连续几个晚上,爷爷都这样愁眉紧锁,叹气连连,家里笼罩着一种不祥的气氛。父亲的镢头,没用;母亲的咒骂,更没用,夜猫子该叫还是叫。爷爷让母亲把他的寿衣拿出来,放在炕头备着。母亲不愿意,但拗不过他,只好拿出来。
⑧爷爷的精神也越来越萎靡。父亲找来了村医生。村医生左看右看,左听右听,也没发现什么毛病,最后悄悄地跟父母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虚弱,天又冷,出什么状况都正常。爷爷让父亲把嫁到外村的几个姑姑都叫回来,说想见一面。父亲就赶着那辆破自行车,慌里慌张地去了。
⑨第二天,三个姑姑都慌里慌张地回来了,手里都满满的,都提溜着鸡或者鸭,还有挂面、油条啥的,都是好吃的,都是那时候农村的稀罕物。爷爷面带悲怆,跟姑姑们说,夜猫子老是叫唤,看来我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⑩姑姑们也很悲伤,但仍然强打精神,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夜猫子就是个鸟,知道个啥……
临走时,大姑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说,弟媳妇儿,我看咱爹够呛。冬天是老人的坎儿,今年冬天又这么冷。赶紧给咱爹做点儿好吃的吧。经济上有困难的话,尽管说,有我们呢。
之后的一段日子,家里就像是过年,天天吃好的。姑姑们带来的鸡鸭吃完后,母亲又把家里仅有的一只大公鸡也给宰了。那只大公鸡原本是母亲留着准备用来换油盐酱醋的。爷爷毕竟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自然,我就跟着沾了不少光。那一阵子,同学们都说我气色好了,不那么枯黄了,人也胖了。
第二年的冬天,放寒假回家。吃过晚饭后,跟爷爷边喝茶边闲聊天。这时候,我已经是大学一年级学生。
嘠、嘠……
夜猫子又在外面叫起来了,在西北风的呼啸声中叫,还是很难听,很神秘。
我打了一个愣怔,然后担心地凝视着爷爷。只见爷爷气定神闲,慢慢品着早已没了颜色的茶水,就跟没听见一样。
爷爷,您今年怎么不怕夜猫子了?我很好奇。
怕夜猫子?没有的事儿。那是迷信。其实我从来都不怕夜猫子。夜猫子就是个鸟,知道啥,有啥好怕的?爷爷很不屑地说。
那,去年冬天是怎么回事儿呢?我瞠目结舌,问道。
去年嘛,哈哈,去年冬天太冷了,你那时候太瘦,学得太苦了,我心里不落忍啊。但那时候咱家刚盖完房子,欠了一屁股债,也没办法给你改善生活。后来,我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只是让你姑姑她们跟着受累了,她们的日子也并不宽裕。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哈哈....爷爷笑得很开心,透着一丝狡黠 , 极像一个顽皮的孩子。
(作者:田杕)
①。波澜顿起。
夜猫子还在鸣叫,爷爷精神越来越萎靡,姑姑们拿着好吃的来探望爷爷,“我”跟着沾光。波澜再起。
②。波澜又起。
①我围着被子,手上戴着露出半截指头的毛绒手套,手上的冻疮此起彼伏,手背已经肿成一个小馒头。(分析句子在文中的作用)
②爷爷笑得很开心,透着一丝狡猾 , 极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赏析加点词语的表达效果)
识 百
刘学升
①世事沧桑,变幻莫测。我离开乡下老家到县城上学、工作至今快有40年了。因回老家的次数有限,时间一长,好多事情已经物是人非,或者旧貌换新颜。然而,那个名叫识百的孩子却在我的心里越来越清晰。
②儿时,我在乡下老家无忧无虑地生活。七八个年龄不相上下的孩子,整日漫湖里野疯,不玩到天黑决不回家。识百是小伙伴中最“笨”的一个,我没见他穿过干净的衣服,浑身上下每天都是脏兮兮的。特别在冬天,他小小的脑壳上卡着一顶露着窟窿的破线帽儿,穿着油乎乎的粗布棉袄,脸蛋上也满是污迹。但我们没有一人嫌弃他,因为,识百命苦。
③识百刚出生,他娘便去世了,亲人只有瘸腿的父亲和双目失明的奶奶。听说识百出生时不哭不闹,稍微长大些,父亲才发现他是个痴呆儿。由于家里穷,缺钱,识百没有到医院检查治疗。当时在乡下老家,年满7岁的孩子入学,只要能掰着手指从1数到100就行了,于是奶奶便为他起了个叫“识百”的名字,但他的奶奶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无法成为现实的梦。
④识百曾经保护过我。
⑤那是一个天快晌午的时候,我们几个六七岁的小伙伴一起到淮河边等对面划过来的船——我妈早晨过河到对面的集镇上卖鸡蛋,说回来带水果糖给我吃。几个伙伴想跟我尝点儿“甜头”,所以陪着我一起来了。我和识百坐在岸边的高坡上静心地等着妈,另几个小伙伴沉不住气,竟到不远处的地里去拔人家的花生。正当他们拔得起劲的时候,被种花生的胖胖的女主人发现,她怒骂着疾步走来,吓得小伙伴全部跑散……不料,那胖女人把我也当作偷花生的小孩,气冲冲地奔到我的跟前,不分青红皂白,扬起了手中的枝条……识百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啊啊”地叫着,不顾身单力薄,紧紧地抱住胖女人的腿,那胖女人真狠,仿佛急红了眼,丢下枝条,甩开巴掌,“噼里啪啦”对着识百就是一顿暴打,直把他打得口鼻出血,方才住手,骂骂咧咧地离去……
⑥我把识百搀扶到淮河边,用河水洗去他脸上的血迹和灰尘,我心疼的泪水也一行一行地流下来了。识百反而抚摩着我的脸,瞧我安然无恙,他咧着嘴“嘿嘿”地笑了。虽然笑得惨不忍睹,但有毅力,很坚强。那天,我把妈妈给我买的水果糖全部塞进了识百的口袋。
⑦到了入学的年龄,我和伙伴们每个人掰着手指从1数到100,先后被学校录取。而识百却名不副实,痴呆使他不会数数,进不了校门。我们在课堂读书时,经常发现孤独的识百扒着教室的木窗棂伸着脑袋往里面看,我知道他是在数十位小学生中寻找着我们,便故意装着没看见他……
⑧上完了小学二年级,在城里工作的父亲将我从乡下转到县城读书,我与小伙伴们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⑨岁月的风渐渐地将我和昔日的小伙伴吹大成人,结婚生子,工作的工作,外出的外出,再回老家,很难见到他们。唯有识百,我几乎每次都能见到。识百没有成家,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他。他的模样也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仍然痴呆,身上的衣服依旧脏脏的。变化的是,他的个头长高了,嘴角上有了黑黑的胡子,嘴里叼着别人给他的半截香烟。见到他,我都主动向他打招呼,很遗憾,识百对我却是完全的陌生和茫然,小时候经常对我灿烂的笑脸已经彻底地消失了。我每次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往他的口袋里塞一包香烟……
⑩识百啊,你若不痴呆该有多好!
①识百命苦且“笨”,但。
②胖女人把“我”当成偷花生的小孩,识百。
③“我”和小伙伴们先后入学,识百。
④长大后回老家见到没成家的识百,“我”。
①他小小的脑壳上卡着一顶露着窟窿的破线帽儿,穿着油乎乎的粗布棉袄,脸蛋上也满是污迹。(从描写的角度)
②发现孤独的识百扒着教室的木窗棂伸着脑袋往里面看。(从加点词语的角度)
父亲是一盏灯
崔立
儿子与父亲在漫无边际的森林中行走。
原本,他们不该迷路。
看时间差不多了,父亲说:“儿子,咱们回吧。”儿子玩得兴起,说:“爸,我想再玩一会儿。”儿子14 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直到天微微黑了,他们还是找不到来时的路。
微弱的月色下,只能隐约看见自己的两只手,脚底下一片漆黑,远方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灯光。儿子害怕了。往日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幕幕骇人的场景,都在眼前跳了出来。闪着一双绿光的狼、碗口粗的蟒蛇、吸血的蝙蝠,各种千奇百怪的野兽,还有……
儿子想哭。儿子说:“爸,我害怕。”
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肩说:“别怕,我们一会儿就走出去了。”
父亲说着话,抬起头,激动地说:“快看,前面有灯光——”
儿子顺着父亲的方向看去,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父亲说:“你个子矮,当然看不真切了。”
儿子其实也就比父亲差半个头的高度。
但既然父亲说看见了灯光,儿子心头的恐惧瞬时就淡化了。
父亲在前面走,儿子在后面跟,黑乎乎的森林里,只听见两个人走路的脚步声。
走了好一会儿,儿子有点儿乏了,说:“爸,怎么还没到啊?”
父亲说:“快了,快了,你再坚持坚持,你看,前面就有灯光了。”
儿子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走,父亲在前走着,儿子在后面跟着。
走在前面的父亲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儿子说:“爸,你怎么了?”
父亲说:“没事,被绊了一下,赶紧走吧。”
儿子点点头,两个人继续赶路。
儿子又累又饿,但走在前面的父亲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儿子看着父亲的身影,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终于,儿子也看到灯光了。
一片树林里,有一间小木屋,屋里亮着灯。
父亲拍打着门,门开了,暖暖的灯光亮亮的,原来是森林管理员,一个老人家。
“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快进来吧。”
父亲进门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汗珠。
儿子看到,父亲走路一瘸一拐的,应该是那次被什么东西绊到了,扭伤了脚踝。
那是儿子14 岁时发生的事了。眼下,又有一件天大的事。儿子轻信一个朋友的话,以自己的名义给他贷了好几十万元。朋友生意失败,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儿子还不起钱。追债的上诉到法院,结果只有两种:儿子要么还钱,要么被判刑。
儿子在家里,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儿子反复说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父亲说:“儿子,别怕,总会有办法的。”
“有办法!有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儿子突然歇斯底里地朝父亲吼起来。
儿子被传唤去了法院。开庭半个小时,原告方突然说钱款已付,提出撤诉。儿子愣了半天,想,是谁帮自己付的呢?
直到走出法院,儿子看到了在门口等着的父亲,明白了。
儿子问:“爸,那么多钱你是如何筹集的?”
父亲说:“不管了,咱们回家。”
出租车将儿子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陌生而狭小的地方。儿子明白了,父亲把他的房子卖了。
儿子的声音哽咽,说:“爸……”
父亲说:“别想了,一家人住这里也挺好的。”
儿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爸,14 岁那年,我们迷路那次,你真的看到灯了吗?”
父亲没有说话,只拍了拍儿子的肩,像很多年前,在那片森林里一样。
(选自《2017中国年度小小说》,有删改)
①微弱的月色下,只能隐约看见自己的两只手,脚底下一片漆黑,远方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灯光。
②父亲进门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