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周御史序
归有光
士之居官,非以享爵禄、操利势、使人奔走承奉之为荣;惟其所至有惠泽及于人,使其民爱戴之如父母,令名垂于无穷,此其所以为荣也。诗曰:“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言君子能以道得民,民爱慕其德,咏歌其衣服容貌言语之美;其还归于周矣,而万民犹望之也。
嘉靖乙卯,侍御余姚周公,被简命来按吴中。故事,御史巡行天下郡国,率一岁还报。公满岁且去,而吏民伏阙上书愿留者数千人。诏听复留。于是岁及三载,始改命提学于南畿①。盖巡按御史无再岁者,其奉特旨,自国初以来,如公等比,三四人而已。公在吴,每行县还,百姓扶老携幼,填溢街巷,使车不得行。嗟乎!仕而得民之爱慕如此,可以为荣矣。
国家贡赋,仰给东南,异时承平无事,不幸遇水旱,有司犹不肯议蠲贷;而自顷岁岛夷为寇,兵兴,赋调滋繁矣。然盗瑜度大海,轻行内地,数千里间,剽掠一空。岁复大旱,民嗷嗷无经宿之储。当时议者犹以国计为辞,而海上用兵,所急者财贿,闻蠲赋之语,往往相顾而笑。公独慨然上奏,尽停苏、松②岁入数百万,以死伤垂尽之民,而措之衽席之上。自寇之入人皆忧将之不选兵之不练赋调之不给而已若如议者拘挛之见非惟税无所出将尽驱东南之民以从贼。朝廷岂徒失数百万石之赋而已哉?
昔人有言,古之大过人者,能于扰攘急迫之中,行宽大闲暇长久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使世之君子能持此说,夷狄之患,庶乎可免矣。公为政宽大不扰,受命分阃③,皆先进老臣,辄裁之以法;所调天下兵聚海上,狼、广、粤、荧之人,绎络城下,无不敛戢,民不知兵行之害。此皆卓然可称者
公去吴之明年,士大夫多纪述之。而河南布政使雍里顾公因民之志,作颂一首,以谓古诗三百篇作者皆不自为序,而有待于卜氏之徒,故属其序于鄙野之人云。
(选自《震川先生集》)
【注】①南畿:今南京。②苏、松:今苏州市区和吴江区。③分阃:出任将帅或封疆大吏。④狼、广、粤、焚:指古代不蒙礼乐教化的蛮族。
自寇之入人皆忧将之不选兵之不练赋调之不给而已若如议者拘挛之见非惟税无所出将尽驱东南之民以从贼
①公满岁且去,而吏民伏阙上书愿留者数千人。
②当时议者犹以国计为辞,而海上用兵,所急者财贿,闻蠲赋之语,往往相顾而笑。
谢让字仲和,颍昌人。让幼颖悟好学,及壮,推择为吏。擢南台御史。劾江浙省臣听诏不恭及不法事,帝遣使杂问,既款服① , 诏令让与俱来,人皆危之,让恬然若无事者,台纲②以之益振。大德间,诏立陕西行御史台,以让为都事,凡御史封章及文移,其可否一决于让。入为中书省右司都事,迁户部员外郎。时东胜、云、丰等州民饥,乞籴邻郡,宪司惧其贩鬻为利,闭其籴,事闻于朝。让设法立禁,闭籴者有罪,三州之民赖以全活者甚众。至大元年,转户部侍郎。时京仓主计吏以仓廪多罅漏惟久雨米坏请覆糠粃其上因揉诸米中以给内外工人及宿卫者让察其奸以藁秸易之奸弊悉除仁宗即位,加让正议大夫。初,尚书省柄臣构③杀留守郑阿尔思兰,籍其家,中外冤之;尚书省罢,未有直其冤者。让明其事,以所籍赀产给还之。有旨:六部事疑不决者,须让共议,而后上闻。刑部有案,让未署字,而误用印,吏惧,遂私效让署。事觉,度无损于事,且怜吏以罪废,遂视之曰:“吾署也。”其宽厚多类此。让上言:“古今有天下者,皆有律以辅治。堂堂圣朝,讵可无法以准之,使吏任其情、民罹其毒乎!”帝嘉纳之。乃命中书省纂集典章,以让精律学,使为校正官,赐青鼠裘一袭、侍宴服六袭。二年,朝廷以吏多滞事,责曹案不如程者。令下,让曰:“刑狱非钱谷、铨选之比,宽以岁月,尚虑失实,岂可律以常法乎!”乃入白于宰相,曰:“尚书言是也。”由是刑曹独得不责稽违。四年十月,卒于官,年六十有六。
(节选自《元史•谢让传》)
【注释】①款服,服罪。②台纲,朝廷纲纪。③构,编织罪名。
①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
②堂堂圣朝,讵可无法以准之,使吏任其情、民罹其毒乎!
①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②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
③以致天下之士
④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
⑤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
⑥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
⑦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
⑧闻道有先后 , 术业有专攻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惟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 , 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烛之武退秦师》)
例句:阙秦以利晋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日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①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② , 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③ , 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天下有达尊④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摘自《孟子·公孙丑下》)
【注】 ①孟仲子:孟子的堂兄弟,跟孟子学习。②采薪之忧:谓有病不能上山打柴,是疾病的代词,为当时交际的习惯语。③不果:没有实行。④达尊:普遍尊贵的事。
①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②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之间。
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①, 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小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候、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②器食。每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③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 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④,多逋负⑤。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大守。数岁,以官卒。郑庄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洁。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
大史公曰:夫以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郑亦云,悲夫!
(《史记》一二O卷《汲郑列传》)
注①洗沐:官员休假 ②算:竹器 ③推毂:推荐 ④僦人:这里指承揽运输的人 ⑤逋负:拖欠款项
①庄声,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
②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
花云,怀远人。貌伟而黑,骁勇绝伦。至正十三年杖剑谒太祖于临濠。奇其才,俾将兵略地,所至辄克。太祖将取滁州,率数骑前行,云从。猝遇贼数千,云翼太祖,拔剑跃马冲阵而进。贼惊曰:“此黑将军勇甚,不可当其锋。”兵至,遂克滁州。太祖渡江,云先济。既克太平,以忠勇宿卫左右。擢总管,徇镇江、丹阳、丹徒、金坛,皆克之。过马驮沙,剧盗数百遮道索战。云且行且斗三日夜,皆擒杀之。太祖立行枢密院于太平,擢云院判。命趋宁国,兵陷山泽中八日,群盗相结梗道。云操矛鼓噪出入,斩首千百计,身不中一矢。还驻太平,陈友谅以舟师来寇。云与元帅朱文逊结阵迎战,文逊战死。贼攻三日不得入,以巨舟乘涨,缘舟尾攀堞而上。城陷,贼缚云,云奋身大呼,缚尽裂,起夺守者刀,杀五六人,骂曰:“贼非吾主敌,盍趣降!”贼怒,碎其首,缚诸樯丛射之,骂贼不少变,至死声犹壮,年三十有九。太祖即吴王位,追封云东丘郡侯,立忠臣祠祀之。方战急,云妻郜祭家庙,挈三岁儿,泣语家人曰:“城破,吾夫必死,吾义不独存,然不可使花氏无后,若等善抚之。”云被执,郜赴水死。侍儿孙瘗毕,抱儿行,被掠至九江。孙夜投渔家,脱簪珥属养之。及汉兵败,孙复窃儿走渡江,遇偾军(注)夺舟弃江中,浮断木入苇洲,采莲实哺儿,七日不死。逾年达太祖所。孙抱儿拜泣,太祖亦泣,置儿膝上,曰:“将种也。”赐儿名炜。其五世孙请于世宗,赠郜贞烈夫人,孙安人,立祠致祭。
(节选自《明史•花云传》)
(注)偾军:溃败的军队。
①拔剑跃马冲阵而进②黑将军勇甚,不可当其锋
③斩首千百计,身不中一矢④贼缚云,云奋身大呼
⑤起夺守者刀,杀五六人⑥骂贼不少变,至死声犹壮
①贼攻三日不得入,以巨舟乘涨,缘舟尾攀堞而上。
②遇偾军夺舟弃江中,浮断木入苇洲,采莲实哺儿,七日不死。
③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
张普惠,宇洪赈,常山九门人也。身长八尺,容貌魁伟,精于《三礼》,兼善《春秋》百家之说。任城王澄重其学业,为其声价。澄功衰在身,欲七月七日集文武北园马射。普惠奏记于澄,澄意纳其言,托辞自罢。澄转扬州,启普惠以羽林监领镇南大将军开府主簿,寻加威远将军。普惠既为澄所知历佐二藩甚有声誉旋京之日装束蓝缕澄赉绢二十匹以充行资。还朝,仍羽林监。
时太后父胡国珍薨 , 赠太上秦公。普惠以前世后父无太上之号,诣阙上疏,陈其不可。左右畏惧,莫敢为通。太后览表,亲至国珍宅,召集五品以上博议其事。普惠以理正之,无所屈。初,普惠被召,传诏驰骅骝马来,甚迅速,伫立催去。普惠诸子忧怖涕泗。普惠谓曰:“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及议罢,旨劳,还宅,亲故贺其幸甚。
普惠以天下人调,幅度长广,尚书计奏,复征绵麻,恐人不堪命。上疏又表乞朝直之日,时听奉见。自此之后,月一陛见。及任城王澄薨 , 普惠荷其恩待,朔望奔赴,至于禫除,虽寒暑风雨,无不必至。初,澄嘉赏普惠,临薨启为尚书右丞。尚书诸郎以普惠地寒,不应便居管辖,相与为约,并欲不放上省,纷纭多日乃息。魏子建为益州刺史,有赃罪。普惠往验之,事遂得释,故子建父子甚德之。
萧衍弟子西丰侯正德诈称降款,朝廷颇事当迎,普惠上疏,请赴扬州,移还萧氏,不从。俄而,正德果逃还。后除光禄大夫、右丞如故。出除东豫州刺史。淮南九戍十三郡,犹因萧衍前弊,别郡异县之人错杂居止。普惠乃依次括比① , 省减郡县,上表陈状,诏许之。宰守因此,绾摄有方,奸盗不起,人以为便。
普惠不营财业,好有进举,敦于故旧。冀州人侯坚固少时与其游学,早终。其子长瑜,普惠每于四时请禄,无不减赡,给其衣食。
孝昌元年三月,在州卒,时年五十八。赠平北将军、幽州刺史,谥曰宣恭。
(节选自《魏书·张普惠传》,有删改)
注:①括比:查验登记户籍。
①及议罢,旨劳,还宅,亲故贺其幸甚。
②普惠往验之,事遂得释,故子建父子甚德之。
(一)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选自《左传·烛之武退秦师》)
(二)
天下之事以利而合者,亦必以利而离。秦、晋连兵而伐郑,郑将亡矣。烛之武出说秦穆公,立谈之间存郑于将亡,不惟退秦师,而又得秦置戍而去,何移之速也?烛之武一言使秦穆背晋亲郑,弃强援、附弱国;弃旧恩、召新怨;弃成功、犯危难。非利害深中秦穆之心,讵能若是乎?秦穆之于晋相与之久也相信之深也相结之厚也一怵于烛之武之利弃晋如涕唾亦何有于郑乎?他日利有大于烛之武者,吾知秦穆必翻然从之矣!
(选自吕祖谦《东莱左传博议》)
①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
②烛之武出说秦穆公,立谈之间存郑于将亡,不惟退秦师,而又得秦置戍而去,何移之速也?
游龙鸣山记
(明)陶安
游之胜者,适其时可乐也,得其地尤可乐也,而所游又皆佳士,则所以宣其和、舒其郁、畅其心而发其文者,盖乐焉而不失乎正也。
至元丙子二月甲午,厚斋严君治酒肴,招予游龙鸣山,即无想山也。时春雾既久,风日暄丽,耆英少俊,序齿而行,鼓吹前导。从蓝溪东南行五六里,两山峙如双阙,相距百步,绵亘东趋。中夹石田,田右小路,随两山势深窅曲折。行三四里,隘不宜田,仅可为路。又数里,山益奇峻,轻岚暖霭,微袭襟帽。山外崇峰复峰,杳无穷极。少焉,峭壁对立,状若华表,松衫万章① , 夹路北转。涧多石底,云深树茂,繁卉被岩,鸟声清碎,似非人间世。僧舍雄丽,榜曰“禅寂”。门外独松古秀,大连数抱。修篁干霄,森列门内。寺长老出迎客,延坐后堂,匾曰“白云深处”。其西有“听松杆”,又西即韩熙载读书堂遗址,所植桧犹存。其北有“甘露室”。又北,上为“招云亭”,气象空旷,攒峰玉立,视向所历群山,低俯其顶矣。遂蹑蹬至潮音岩,怪石异态百出。同游者疲于跻攀,于是止焉。
予以未登绝顶为怏,与三二友决意直上。地势斗峻,褰裳②援萝,履苍莽中。上有天池沆瀁③ , 其水下飞潮音岩,引以给庖。其西绝顶,巨石雄坦,可坐数十人。渺焉四顾,心目豁然。其东绝顶,视西又高,倦不欲登,还饮“白云深处”。于时暖气薰席,蒸焉如夏,凄焉如秋,栗焉如冬,觥筹无算,谈笑甚欢,虽从者乐工各适其意。酒既,长老引客看花,徐行登环翠阁。已而与长老别,出寺门。行几一里,众以兴未尽,席地坐,分韵赋诗者久之,诗成而归。
斯游也,适其时而得其地,信足乐矣。但溧之为州,非通都要路,兼是山隐于邃奥,故无前贤题咏及当代名笔发其幽潜,予故表而出之。呜呼!乐而不失乎正者,浴沂风雩也。兰亭之会乃或感慨悲戚今同游者心平气易发言为诗皆有可观其亦乐之正者欤!遂记兹游之胜,使无想山得以著于世云。
(选自《陶学士文集》,文字略有改动)
(注)①章:大材。②褰裳:撩起衣裳。③沆瀁:水深广的样子。
①修篁干霄,森列门内。寺长老出迎客,延坐后堂,匾曰“白云深处”。
②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宋子贞,字周臣,潞州长子人。性敏悟好学,工词赋。弱冠 , 领荐书试礼部 , 有名于时。金末潞州乱宋将彭义斌守太名辟为安抚司计议官义斌殁子贞率众归东平行台严实实素闻其名用为详议官兼提举学校先是,实每令人请事于朝,托近侍奏决,不经中书,因与丞相耶律楚材有违言。子贞至,劝实致礼丞相,通殷勤,凡奏请,必先咨禀。丞相喜,自是交欢无间,实因此益委信子贞。太宗四年,实戍黄陵,金人悉力来攻。与战不利,敌劳颇张,曹、濮以南皆震。有自敌中逃归者,言金兵且大至,人情汹惧。子贞请于实,斩扬言者首以令诸城,境内乃安。汴梁既下,饥民北徙,饿殍盈道,子贞多方赈救,全活者万余人。金士之流寓者,悉引见周给,且荐用之。拔名儒张特立、刘肃、李昶等于羁旅,与之同列。四方之士闻风而至,故东平一时人材多于他镇。岁己未,世祖南伐,召子贞至濮州,问以方略。对曰:“本朝威武有余,仁德未洽。所以拒命者,特畏死尔,若投降者不杀,胁从者勿治,则宋之郡邑,可传檄而定也。”世祖善其言。中统元年,授益都路宣抚使。未几,入觐,拜右三部尚书。时新立省部,典章制度,多子贞裁定。李璮叛,据济南,诏子贞参议军前行中书省事。子贞单骑至济南,观璮形势,因说丞相史天泽曰:“璮拥众东来,坐守孤城。宜增筑外城,防其奔突,彼粮尽援绝,不攻自破矣。”议与天泽合,遂擒璮。又请建国学教胄子,敕州郡提学课试诸生 , 三年一贡举。有旨命中书次第施行之。帝颇悔用子贞晚。三年十一月,恳辞,乃得请。特敕中书,凡有大事,即其家访问。子贞私居,每闻朝廷事不便,必封疏上奏,爱君忧国,不以进退异其心。卒年八十一。
选自《元史•宋子贞传》
①饥民北徙,饿殍盈道,子贞多方赈救,全活者万余人。
②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熟观鹿门之文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鄙意殊有契合虽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说。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杀,以文字绝不足为也;盖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抒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样绝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颛颛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婆子舌头语,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只见其细缚龌龊,满卷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说,纵横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畜聚之素,盖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说而犹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说而亦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可以知所用心矣。
(节选自唐顺之《与茅鹿门主事书》)
①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
②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_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①非利足也,而致千里 ②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③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 ④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驽马十驾 , 功在不舍。( )
①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②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③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李白,字太白,其先隋末以罪徒西域。神龙初,遁还,客巴西。天宝初,往见贺知章。知章见其文,叹:“子,谪仙人也!”言于玄宗召见金銮殿论当世事奏颂一篇帝赐食亲为调羹有诏供奉翰林白犹与饮徒醉于市帝坐沈香亭子,意有所感,欲得白为乐章。召入,而白己醉。稍解,援笔成文,婉丽精切无留思。帝爱其才,数宴见。尝大醉,上前草诏,使高力士脱靴,力士耻之,摘其《清平调》中飞燕事,以激怒贵妃,帝每欲与官,妃辄沮之。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益骜放不自修。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白浮游四方,尝乘舟与崔宗之自采石至金陵,著宫锦袍坐舟中,旁若无人。
(节选自《新唐书·李白传》
杜甫,字子美,少贫不自振,客吴越、齐赵间。李邕奇其材,先往见之。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天宝十三载,玄宗朝献太清宫,飨庙及郊,甫奏赋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数上赋颂,因高自称道,且言:“先臣恕、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世,迨审言,以文章显中宗时。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窃恐转死沟壑,伏惟天子哀怜之。若令执先臣故事,拔泥涂之久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足鼓吹六经 , 至沉顿挫,随时敏给,扬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弃之?”
(节选自《新唐书·杜甫传》)
①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益骛放不自修。
②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