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尝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任,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胯下,匍匐。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仗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坐法当斩。信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①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
②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
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①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
②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③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
④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
⑤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
⑥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
①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②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
①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论语.卫灵公》
②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论语.阳货》
③“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论语·里仁》
④仁者人也,义者宜也。 —《论语.中庸》
律知武终不可胁 , 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①单于愈益欲降之 ②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 ③使牧羝,羝乳乃得归 ④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⑤武能网纺缴,檠弓弩 ⑥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②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 古义: 今义:学问广博精深。
③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 古义: 今义:比喻怀人的党羽,多含贬义。
④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 古义: 今义:托付;把理想、希望、感情等放在(某人身上或某种事物上)。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赵普,字则平,曲州蓟人。世宗用兵淮上,宰相范质奏普为军事判官。太祖尝与语,奇之。太祖北征至陈桥,被酒卧帐中,众军推戴,普与太宗排闼入告。太祖欠伸徐起,两众军擐甲露刃。喧拥麾下。及受禅,以佐命功,授右谏议大夫,充枢密直学士。太祖数微行过功臣家,普每退朝,不敢便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意帝不出。久之,闻叩门声。普亟出,帝立风雪中,普惶俱迎拜。帝曰:“已约晋王矣。 ”已而太宗至,设重裀地坐堂中,炽炭烧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因与普计下太原。普曰:“太原当西、北二面,太原既下,则我独当之,不如姑俟削平诸国,则弹九黑子之地,将安逃乎?”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试卿尔。”初,太祖侧微,普从之游,既有天下,普屡以微时所不足者言之。太祖豁达,谓普曰:“若尘埃中可识天子、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自是不复言。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家人发箧视之,财《论语》二十篇也。普性深沈有岸谷,虽多忌克,而能以天下事为已任。宋初,在相位者多龌龊循默,普刚毅果断,未有其比。有臣当迁官,太祖素恶其人,不与。普坚以为请,太祖怒曰:“联固不为迁官,卿若之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太祖怒甚,起,普亦随之,久之不去,竟得俞允。
(《宋史·赵普传)
①久之,闻叩门声,普亟出,帝立风雪中,普惶惧迎拜。
②“若尘埃中可识天子、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自是不复言。
例句:窜梁鸿于海曲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岀,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烹周苛。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①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厢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居顷之,赵尧②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隙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威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征,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余,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选自《史记·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有删节)
(注释)①期期:口吃结巴貌。②赵尧:当时担任符玺御史。
①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烹周苛。
②既罢,吕后侧耳于东厢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文天祥,字宋瑞。年二十举进士,对策集英殿。时理宗在位久,政理浸怠,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其言万余,不为稿,一挥而成,帝亲拔为第一。开庆初,大元兵伐宋,宦官董宋臣说上迁都 , 人莫敢议其非者。天祥时入为宁海军节度判官,上书“乞斩宋臣,以一人心”。不报。除军器监兼权直学士院。贾似道称病,乞致仕,以要君,有诏不允。天祥当制,语皆讽似道。时内制相承皆呈稿,天祥不呈稿,似道不乐,使台臣张志立劾罢之。德祜初,江上报急,诏天下勤王。天祥捧诏涕泣,使陈继周发郡中豪杰,并结溪峒蛮 , 使方兴召吉州兵,诸豪杰皆应,有众万人。事闻,以江西提刑安抚使召入卫。其友止之,曰:“今大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乌合万余赴之,是何异驱群羊而搏猛虎。”天祥曰:“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至是,痛自贬损,尽以家赀为军费。明年正月,除加临安府。未几,宋降。仍除天祥枢密使。十月,遣参谋赵时赏、谘议赵盂溁将一军取宁都,参赞吴浚将一军取雩都。至元十四年正月,大元兵入汀州,天祥逐移漳州,乞入卫。时赏、孟溁亦提兵归,独浚兵不至。未几,浚降,来说天祥。天祥缚浚,缢杀之。天祥收残兵奔循州,驻南岭。十二月,天祥方饭五坡岭,张弘范兵突至,众不及战,皆顿首伏草莽。天祥仓皇出走,千户王惟义前执之。天祥至潮阳,见弘范,左右命之拜,不拜,弘范遂以客礼见之,使为书招张世杰。天祥乃书所《过零丁洋诗》与之。至元十九年,召入谕之曰:“ 汝何愿?”天祥对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天祥临刑殊从容,谓吏卒日:“吾事毕矣。”南乡拜而死。年四十七。
(节选自《宋史·文天祥传》)
①时内制相承皆呈稿,天祥不呈稿,似道不乐,使台臣张志立劾罢之。
②天祥方饭五坡岭,张弘范兵突至,众不及战,皆顿首伏草莽。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公叔曰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
公叔既死,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公与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孝公曰:“善。”“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于是以鞅为大良造。
居五年,秦人富强。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
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节选自《史记·商君列传》)
①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②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欲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大将军邓骘奇其才,累召不应。
永和初,出为河间相。时国王骄奢,不遵典宪;又多豪右,共为不轨。衡下车 , 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视事三年,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年六十二,永和四年卒。
——(节选自课内文本《张衡传》)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移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节选自《苏武传》)
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珠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节选自《廉颇蔺相如列传》)
例句: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
①衡下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
②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
万石君名奋,其父赵人也,姓石氏。赵亡,徙居温。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① , 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
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迫近,惮之,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官皆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
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诉诉②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面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 , 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处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
(节选自《史记·万石张叔列传》)
【注释】①中戚里:长安城内住皇帝戚属的一条街。②诉诉:恭谨戒慎的样子。
①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②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 , 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选自《史记·孔子世家》,有删改)
①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
②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
李陵传
李陵字少卿,拜为骑都尉 , 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①以备胡。天汉二年,贰师②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③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以分单于兵上曰:“毋骑予女。”陵对:“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诏陵:“以九月发。”
陵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陵引士出营外为陈,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
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单于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陵军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单于大喜,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叹曰:“吾不死,非壮士也。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夜半时,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后闻陵降,上怒甚,群臣皆罪陵。迁盛言:“陵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提步卒不满五千,抑数万之师,转斗千里,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诬罔,下迁腐刑。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节选自《汉书》,有删改)
【注释】①酒泉、张掖:地名。②贰师: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所宠爱的李夫人的哥哥,武帝遣其伐大宛,因大宛境内有贰师城,故号为贰师将军。后因其兄弟李延年犯罪被诛,害怕连坐而降匈奴。③辎(zī)重:粮草。
①陵军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
②提步卒不满五千,抑数万之师,转斗千里,虽古名将不过也。
赵凤传(节选)
赵凤,幽州人也,少以儒学知名。凤好直言而性刚强,索与任圜善。圜为重诲所杀,而诬以谋反。是时,重诲方用事,虽明宗不能诘也,凤独号哭呼重诲曰:“任圜天下义士,岂肯谋反!而公杀之,何以示天下?”重诲惭不能对。有僧游西域 , 得佛牙以献,明宗以示大臣。凤言:“世传佛牙水火不能伤,请验其真伪。”因以斧斫之,应手而碎。是时,宫中施物已及数千,因凤碎之乃止。天成四年夏,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秘书少监于峤者,自庄宗时与凤俱为翰林学士,而峤亦讦直敢言,与凤素善。及凤已贵,而峤久不迁,自以材名在凤上而不用,因与萧希甫数非斥时政,尤诋訾凤,凤心衔之,未有以发。而峤与邻家争水窦,为安重诲所怒,凤即左迁峤秘书少监。其后安重诲为边彦温等告变,明宗诏彦温等廷诘,具伏其诈,即斩之。后数日,凤奏事中兴殿,启曰:“臣闻奸人有诬重诲者。”明宗曰:“此闲事,朕已处置之,卿可无问也。”凤曰:“臣所闻者,系国家利害,陛下不可以为闲。”因指殿屋曰:“此殿所以尊严宏壮者,栋梁柱石之所扶持也。大臣,国之栋梁柱石也,且重诲起微贱,历艰危,致陛下为中兴主,安可使奸人动摇!”明宗改容谢之曰:“卿言是也。”遂族彦温等三家。其后重诲得罪群臣无敢言者独凤数言重诲尽忠明宗以凤为朋党罢为安国军节度使。废帝入立,召为太子太保。病足居于家,疾笃,自筮 , 投蓍而叹曰:“吾家世无五十者,又皆穷贱,吾今寿过其数而富贵,复何求哉!”清泰二年卒于家。
(节选自《新五代史》)
①因与萧希甫数非斥时政,尤诋訾凤,风心衔之,未有以发。
②明宗改容谢之曰:“卿言是也。”遂族彦温等三家。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太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国乔玄、南阳何颙异焉。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迁顿丘令,征拜议郎。
夏四月,公北救刘延。荀攸说公曰:“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后者,袁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公从之。绍果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使张辽、关羽前登,击破,斩良。遂解白马围。绍渡河追公军,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骑将文丑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大破之,斩丑。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
冬十月,绍遣车运谷,使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送之。绍谋臣许攸来奔,说公击琼等。公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琼等望公兵少,出陈门外。公急击之琼退保营遂攻之士卒皆殊死战大破琼等皆斩之郃等闻琼破遂来降。绍众大溃。尽收其辎重图书珍宝,虏其众。公收绍书中,得许都及军中人书,皆焚之。冀州诸郡多举城邑降者。至是公破绍,天下莫敌矣。
(选自《三国志·武帝纪》,有删改)
①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②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
③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张纲
张纲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廉不就,司徒辟为侍御史。时顺帝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常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能奋身出命扫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时,广陵贼张婴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朝廷不能讨。以纲为广陵太守。前遣郡守,率多求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垒,以慰安之,求得与长老相见,申示国恩。婴初大惊,既见纲诚信,乃出拜谒。纲延置上坐,问所疾苦。乃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大兵云合,岂不危乎?若不料强弱,非明也;充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绝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从,公其深计之。”婴深感悟,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乃单车入婴垒,散遣部众,任从所之;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南州晏然。天子嘉美,征欲擢用纲,而婴等上书乞留,乃许之。纲在郡一年,年四十六卒。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张婴等五百余人制服行丧,负土成坟。
(《后汉书·张纲传》)
张纲单骑诣贼垒,谕张婴而降之,言弭盗者侈为美谈。然纲卒未几,婴复据郡以反,纲何尝能弭东南之盗哉!民行为盗,无以自容,使游泳于非逆非顺之交,翱翔而终思矫翮;抑且宠而荣之,望其悔过自惩而不萌异志,岂能得哉?张纲者, 以缓一时之祸,而不暇为国谋也,何足效哉!
(王夫之《读通鉴论》)
姜才,濠州人。貌短悍。少被掠入河朔 , 稍长亡归,隶淮南兵中,以善战名,然以来归人不得大官,为通州副都统。时淮多健将,然骁雄无逾才。才知兵,善骑射,抚士卒有恩。至临阵,军律凜凛。
贾似道出师,才以兵属孙虎臣为先锋,相拒于丁家洲。大军设炮架彀车弩江滨,中流数千艘,旌旗联亘,鼓行而下。才奋兵前接战,锋已交,虎臣遽过其妾所乘舟,众见之,曰:“步帅遁矣。”于是诸军皆溃,才亦收兵入扬州。大兵乘胜攻扬州,才为三叠阵逆之三里沟,战有功。已而大军筑长围,自扬子桥竟瓜洲,东北跨湾头至黄塘,西北至丁村,务欲以久困之,时德祐元年也。
明年正月,宋亡。二月,五奉使及一阁门宣赞舍人持谢太后诏来谕降,才发弩射却之,复以兵击五奉使于召伯堡,大战而退。未几,瀛国公(注)至瓜洲,才与庭芝泣涕誓将士出夺之。将士皆感泣。乃尽散金帛犒兵,以四万人夜捣瓜洲,战三时,众拥瀛国公避去。才追战至浦子市,夜犹不退。阿术使人招之,才曰:“吾宁死,岂作降将军邪!”四月,才以兵攻湾头栅。五月,复攻之,骑旋泞而止,乃舍骑步战,至四鼓 , 全师以归。扬食尽,才时出运米真州、高邮以给兵。六月护饷至马家渡万户史弼将兵击夺之才与战达旦弼几殆阿术驰兵来援乃得免去。
七月,益王在福州,以龙神四厢都指挥使保康军承宣使召才,才与庭芝东至泰州,将入海。阿术以兵追及,围泰州,使使者招之降,才不听。阿术驱扬兵士妻子至城下,会才疽发胁不能战,诸将遂开门降。都统曹安国入才卧内,执之以献。阿术爱其忠勇,欲降而用之,才肆为慢言;阿术责庭芝不降,才曰:“不降者才也。”复愤愤不已,阿术怒,剐之扬州。才临刑,夏贵出其傍,才切齿曰:“若见我宁不愧死邪?”
(选自《宋史·姜才列传》)
(注)瀛国公:宋恭帝赵景,5岁即位,只做了一年半的皇帝,就被迫向元军投降,降元后封瀛国公。
①大兵乘胜攻扬州,才为三叠阵逆之三里沟,战有功。
②才临刑,夏贵出其傍,才切齿曰:“若见我宁不愧死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