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平,字安道,南京人。少颖悟绝伦,家贫无书,从人假三史,旬日即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不再读,宋绶、蔡齐以为天下奇才。举茂材异等,为校书郎、知昆山县。又中贤良方正,选迁著作佐郎。夏人寇边,方平首乞合枢密之职于中书,以通谋议。帝然之,遂以宰相兼枢密使。时调诸道弓手,刺其壮者为宣毅、保捷,方平连疏争之,弗听。既而两军骄甚,合二十余万,皆市人不可用,如方平言。既,以修起居注使契丹。契丹主顾左右曰:“有臣如此,佳哉!”骑而击球于前,酌玉卮饮之,且赠以所乘马。还,知制诰,权知开封府。府事丛集,前尹率书板识之,方平独默记决遣,无少差忘。进翰林学士。英宗立,迁礼部尚书,请知郓州。还,为学士承旨。帝不豫,召至福宁殿。帝冯几言,言不可辨。方平进笔请,乃书云:“明日降诏,立皇太子。”方平抗声曰:“必颍王也,嫡长而贤,请书其名。”帝力疾书之,乃退草制。神宗即位,召见,请约山陵费,帝曰:“奉先可损乎?”对曰:“遗制固云,以先志行之,可谓孝矣。”又请差减锡赉,以乾兴为准,费省什七八。方平进诏草帝亲批之曰卿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风又善以丰为约意博而辞寡虽《书》之训诰殆无加也其见称重如此。契丹泛使萧禧来议疆事,临当辞,卧驿中不起。方平谓枢密使吴充曰:“但令主者日致馈勿问,且使边郡檄其国可也。”充启从之,禧即行。方平慷慨有气节,既告老,论事益切,至于用兵、起狱,尤反覆言之。且曰:“臣且死,见先帝地下,有以藉口矣。”平居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守蜀日,得眉山苏洵与其二子轼、辙,深器异之。尝荐轼为谏官。轼下制狱,又抗章为请,故轼终身敬事之,叙其文,以比孔融、诸葛亮。
(节选自《宋史・张方平》)
①骑而击球于前,酌玉卮饮之,且赠以所乘马。
②但令主者日致馈勿问,且使边郡檄其国可也。
辛弃疾
辛弃疾,字幼安,齐之历城人。少师蔡伯坚,与党怀英同学,号辛、党。始筮仕,决以蓍,怀英遇“坎”,因留事金,弃疾得“离”,遂决意南归。
金主亮死,中原豪杰并起。耿京聚兵山东,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僧义端者,喜谈兵,弃疾间与之游。及在京军中,义端亦聚众千余,说下之,使隶京。义端一夕窃印以逃,京在怒,欲杀弃疾。弃疾曰:“丐我三日期,不获,就死未晚。”揣僧必以虚实奔告金帅,急追获之。义端曰:“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弃疾斩其首归报。京益壮之。
绍兴三十二年,京令弃疾奉表归宋,高宗劳师建康,召见,嘉纳之,授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并以节使印告召京。会张安国、邵进已杀京降金,弃疾还至海州,与众谋曰:“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乃约统制王世隆及忠义人马全福等径趋金营,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 , 金将追之不及。献俘行在,斩安国于市。仍授前官,改差江阴佥判。弃疾时年二十三。
乾道四年,通判通康府。六年,孝宗召对延和殿。时虞允文当国,帝锐意恢复,弃疾因论南北形势及三国、晋、汉人才,持论劲直,不为迎合。作《九议》并《应问》三篇、《美芹十论》献于朝,言逆顺之理,消长之势,技之长短,地之要害,甚备。以讲和方定,议不行。迁司农寺主簿,出知滁州。州罹兵烬,井邑凋残,弃疾宽征薄赋,招流散,教民兵,议屯田,乃创奠枕楼、繁雄馆。辟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留守叶衡雅重之。衡入相,力荐弃疾慷慨有大略。召见,迁仓部郎官,提点江西刑狱。平剧盗赖文政有功,加秘阁修撰。调京西转运判官,差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抚。
(选自《宋史·辛弃疾传》)
①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
②京大怒,欲杀弃疾
③丐我三日期,不获,就死未晚
④作《九议》并《应问》三篇、《美芹十论》献于朝
⑤弃疾宽征薄赋,招流散,教民兵,议屯田
⑥辟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留守叶衡雅重之
①揣僧必以虚实奔告金帅,急追获之。
②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
高若讷,字敏之,本并州榆次人,徙家卫州。进士及第,补彰德军节度推官,再迁太常博士、知商河县。御史知杂杨偕荐为监察御史里行,知谏院。时范仲淹坐言事夺职知睦州,余靖、尹洙论救仲淹,相继贬斥。欧阳修乃移书责若讷曰:“仲淹刚正,通古今,行中无比。以非辜逐,君为谏官不能辨,犹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廷,是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耶!”若讷以其书奏,贬修夷陵令。王蒙正知蔡州若讷言蒙正起裨贩因缘戚里得官向徙郴州物论犹不平今予之大州可乎诏寝其命。大庆殿设祈福道场,若讷奏曰:“大庆殿,国之路寝也,岂可聚老、释为渎慢?”又奏三公坐而论道,今二府对才数刻,何以尽万几?宜赐坐从容,如唐延英故事。丁母忧。服除,以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时宰相贾昌朝与参知政事吴育数争事上前。明年春,大旱,帝问所以然者,若讷曰:“大臣不肃,则雨不时若。”于是昌朝及育皆罢,若讷遂代育为枢密副使。王则据贝州,讨之,逾月未下,或议召降。若讷言:“河朔重兵所积,今释不讨,后且启乱阶。”及破城,知州张得一送御史台劾治。有臣贼状。朝廷议贷死 ,若讷谓:“守臣不死自当诛,况为贼屈?”得一遂弃市。知王守忠欲得节度使,固执为不可。皇祐五年,卒,赠右仆射,谥文庄。若讷强学善记,自秦、汉以来诸传记无不该通,尤喜申、韩、管予之书,颇明历学。因母病,遂兼通医书,虽国医皆屈伏。张仲景《伤寒论诀》、孙思邈《方书》久不传,悉考校讹谬行之,世始知有是书。名医多出卫州,皆本高氏学焉。皇祐中,诏累泰定尺以制钟律,争论连年不决。若讷以汉货泉度一寸,依《隋书》定尺上之。并损益祠祭服器,悉施用。有集二十卷。
(选自《宋史·卷二百八十八·列传第四十七》)
①时范仲淹坐言事夺职知睦州,余靖、尹洙论救仲淹,相继贬斥。
②若讷言:“河朔重兵所积,今释不讨,后且启乱阶。”
李昶,字士都,东平须城人。昶颖悟过人,读书如夙习,无故不出户外,邻里罕识其面。初从父入科场,侪辈少之,讥议纷纭,监试者远其次舍,伺察甚严。昶肆笔数千言,比午,已脱稿。释褐,授征事郎、孟州温县丞。正大改元,超授儒林郎、赐绯鱼袋、郑州河阴簿。三年,召试尚书省掾,再调漕运提举。
国兵下河南奉亲还乡里行台严实辟授都事改行军万户府知事实卒子忠济嗣升昶为经历。居数岁,忠济怠于政事,贪佞抵隙而进。昶言于忠济曰:“比年内外裘马相尚,饮宴无度,库藏空虚,百姓匮乏,若犹循习故常,恐或生变。惟阁下接纳正士,黜远小人,去浮华,敦朴素,损骑从,省宴游,虽不能救已然之失,尚可以弭未然之祸。”时朝廷裁抑诸侯,法制寝密,忠济纵侈自若。昶以亲老求解,不许。俄以父忧去官,杜门教授,一时名士若李谦、马绍、吴衍辈,皆出其门。
岁己未,世祖伐宋,次濮州,闻昶名,召见,问治国用兵之要。昶上疏,论治国,则以用贤、立法、赏罚、君道、务本、清源为对;论用兵,则以伐罪、救民、不嗜杀为对。世祖嘉纳之。明年,世祖即位,召至开平,访以国事,昶知无不言,眷遇益隆。世祖尝燕处,望见昶,辄敛容曰:“李秀才至矣。”其见敬礼如此。
至元元年,迁转之制行,减并路、府、州、县官员,于是谢事家居。五年,起为吏礼部尚书,品格条式、选举礼文之事,多所裁定。凡议大政,宰相延置上座,倾听其说。六年,奸臣阿合马议升制国用使司为尚书省,昶请老以归。七年,诏授南京路总管兼府尹,不赴。八年,授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务持大体,不事苛细,未几致仕。二十二年,昶年已八十三,复遣使征之,以老疾辞,赐田千亩。二十六年卒,年八十有七。
(节选自《元史·李昶传》)
张九成,字子韶。游京师,从杨时学。权贵托人致币曰:“肯从吾游,当荐之馆阁。”九成笑曰:“王良尚羞与嬖奚乘,吾可为贵游客耶?”
绍兴二年,上将策进士。九成对策略曰:“祸乱之作,天所以开圣人也。愿陛下以刚大为心,无以忧惊自沮。臣观金人有必亡之势,中国有必兴之理。夫好战必亡,失其故俗必亡,人心不服必亡,金皆有焉。刘豫背叛君亲,委身夷狄,黠雏经营,有同儿戏,何足虑哉。前世中兴之主,大抵以刚德为尚。去谗节欲,远佞防奸,皆中兴之本也。”擢置首选。杨时遗九成书曰:“廷对自中兴以来未之有,非刚大之气,不为得丧回屈,不能为也。”
授镇东军签判,民冒鹾禁,提刑张宗臣欲逮捕数十人,九成争之。宗臣曰:“此事左相封来。”九成曰:“主上屡下恤刑之诏,公不体圣意而观望宰相耶?”宗臣怒,九成即投檄归。从学者日众,出其门者多为闻人。赵鼎荐于朝,遂以太常博士召。既至,改著作佐郎,言:“我宋家法,曰仁而已。仁之发见,尤在于刑。陛下以省刑为急,而理官不以恤刑为念。欲诏理官,活几人者与减磨勘。”从之。未几,召除宗正少卿、权礼部侍郎兼侍讲,兼权刑部侍郎。法寺以大辟成案上,九成阅始末得其情,因请覆实,囚果诬服者。朝论欲以平反为赏,九成曰:“职在详刑,可邀赏乎?”辞之。
金人议和,九成谓赵鼎曰:“金实厌兵,而张虚声以撼中国。”因言十事,彼诚能从吾所言,则与之和,使权在朝廷。鼎既罢秦桧诱之曰且成桧此事九成曰九成胡为异议特不可轻易以苟安耳。桧曰:“立朝须优游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直人。”上问以和议,九成曰:“敌情多诈,不可不察。”因在经筵言西汉灾异事,桧甚恶之,谪守邵州。既至,仓库虚乏,僚属请督酒租宿负、苗绢未输者,九成曰:“纵未能惠民,其敢困民耶?”
丁父忧,既免丧,秦桧取旨,上曰:“自古朋党畏人主知之,此人独无所畏,可与宫观①。”桧恐其议己,论其谤讪朝政,谪居南安军。在南安十四年,每执书就明,倚立庭砖,岁久双趺隐然。桧死,起知温州。户部遣吏督军粮,民苦之,九成移书痛陈其弊,户部持之,九成即丐祠归。九成研思经学,多有训解,然早与学佛者游,故其议论多偏。宝庆初,特赠太师,谥文忠。
(选自《宋史·张九成传》)
(注)①宫观:宋代京师和地方上都有庙宇宫观,置管理官员,统称宫观官(祠禄官)。宋代大臣年老不能任事者,常命为祠禄官,不理政事而予俸禄,以示优礼。又称丐祠。
①权贵托人致币曰:“肯从吾游,当荐之馆阁。”
②九成阅始末得其情,因请覆实,囚果诬服者。
郑珏,唐宰相綮之诸孙也。其父徽,为河南尹张全义判官。珏少依全义居河南,举进士数不中,全义以珏属有司,乃得及第。昭宗时,为监察御史。梁太祖即位,拜左补阙。梁诸大臣以全义故数荐之,累拜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奉旨。末帝时,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唐庄宗自郓州入汴,末帝闻唐兵且至,惶恐不知所为,与李振、敬翔等相持恸哭,因召珏问计安出,珏曰:“臣有一策,不知陛下能行否?”末帝问其策如何,珏曰:“愿得陛下传国宝驰入唐军,以缓其行,而待救兵之至。”帝曰:“事急矣,宝固不足惜,顾卿之行,能了事否?”珏俯首徐思曰:“但恐不易了。”于是左右皆大笑。
庄宗入汴,珏率百官迎谒道左。贬莱州司户参军,量移曹州司马。张全义为言于郭崇韬,复召为太子宾客。明宗即位欲用任圜为相而安重诲以圜新进不欲独相之以问枢密使孔循循尝事梁与珏善因言珏故梁相性谨慎而长者乃拜珏平章事。
明宗幸汴州,六军家属自洛迁汴,而明宗又欲幸邺都,军士愁怨,大臣颇以为言。明宗不省,上下汹汹,转相动摇,独珏称赞,以为当行。赵凤极言于安重诲,重诲惊惧,入见明宗切谏,乃诏罢其行。而珏又称赞之,以为宜罢。珏在相位既碌碌无所为,又病聋,孔循罢枢密使,珏不自安,亟以疾求去职。明宗数留之,珏章四上,乃拜左仆射致仕,赐郑州庄一区。卒,赠司空。
(《新五代①史·卷五十四杂传第四十二》)
【注释】①五代指907年唐朝灭亡后依次更替的位于中原地区的五个政权,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与后周。
①明宗不省,上下汹汹,转相动摇,独珏称赞,以为当行。
②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③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徐中行,台州临海人。始知学,闻安定胡瑗讲明道学,其徒转相传授,将往从焉。至京师,首谒范纯仁,纯仁贤之,荐于司马光 , 光谓斯人神清气和,可与进道。会福唐刘彝赴阙,得瑗所授经,熟读精思,攻苦食淡,夏不扇,冬不炉,夜不安枕者逾年。乃归葺小室,竟日危坐,所造诣人莫测也。父死,跣足庐墓,躬耕养母。推其余力,葬内外亲及州里贫无后者十余丧。晚年教授学者,自洒扫应对、格物致知达于治国平天下,不失其性,不越其序而后已。
其友罗适持节本路,举以自代,又率部使者以遗逸荐。崇宁中,郡守李谔又以八行荐。时章、蔡窃国柄,窜逐善类且尽,中行每一闻命辄泪下。一日,去之黄岩,会亲友,尽毁其所为文,幅巾藜杖,往来委羽山中。客有诘以避举要名者,中行曰:“人而无行,与禽兽等。使吾得以八行应科目,则彼之不被举者非人类与?吾正欲避此名,非要名也。”客惭而退。陈瑾谪台州,闻名纳交,暨其没,录其行事,谓与山阳徐积齐名,呼为“八行先生”。
子三人,庭筠其季也,童草有志行,事父兄孝友天至。居丧毁甚,既免丧,犹不忍娶者十余年。秦桧当国,科场尚谀佞,试题问中兴歌颂,庭筠叹曰:“今日岂歌颂时耶!”疏其未足为中兴者五,见者尤之,庭筠曰:“吾欲不妄语,而敢欺君乎?”
黄岩尉郑伯熊代去,请益,庭筠曰:“富贵易得,名节难守。愿安时处顺,主张世道。”伯熊受其言,迄为名臣。有诏举人尝五上春官者予岳祠。庭筠适应格,所亲成劝之,庭筠辞曰:“吾尝草封事,谓岳庙冗禄无用。既心非之,可躬蹈耶?”
英学以诚敬为主,夜必就榻而后脱巾,旦必巾而后起。居无情容,喜无戏言,不事缘饰,不苟臧否。闻人片善,记其姓名。遇饥冻者,推食解衣不靳。僦屋以居,未尝戚戚。尤袤为守,闻其名,遣书礼之。一日巾车历访旧游徜徉几月归感微疾端坐瞑目而逝年八十有五乡人崇敬之以其父子俱隐遁称之曰二徐先生。淳熙间,常平使者朱熹行部,拜墓下,题诗有“道学传千古,东瓯说二徐”之句,且大书以表之,曰:“有宋高士二徐先生之墓”。
庭筠之兄庭槐、庭兰,皆有父风。孙日升,苦学有守,于是徐氏诗书不绝六世矣。
(选自《宋史•徐中行传》,有删节)
①父死,跣足庐墓,躬耕养母。推其余力,葬内外亲及州里贫无后者十余丧。
②庭筠辞曰:“吾尝草封事,谓岳庙冗禄无用。既心非之,可躬蹈耶?
吾家在唐为辅相者六人,廉直忠孝,世载令闻。念后世不可事伪国、苟富贵,以辱先人,始弃官不仕。东徙渡江,夷于编氓。孝悌行于家,忠信著于乡,家法凛然,久而弗改。宋兴,海内一统。陆氏乃与时俱兴,百余年间文儒继出,有公有卿,子孙宦学相承,复为宋世家 , 亦可谓盛矣!
然游于此切有惧焉,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而败于奢靡。游童子时,先君谆谆为言,太傅①出入朝廷四十余年,终身未尝为越产;家人有少变其旧者,辄不怿;晚归鲁墟,旧庐一椽不可加也。楚公②少时尤苦贫,革带敝,以绳续绝处。秦国夫人③尝作新襦,积钱累月乃能就,一日覆羹污之,至泣涕不食。姑嫁石氏,归宁,食有笼饼,亟起辞谢曰:“昏耄不省是谁生日也。”左右或匿笑。楚公叹曰:“吾家故时,数日乃啜羹,岁时或生日乃食笼饼,若曹岂知耶?”是时楚公见贵显,顾以啜羹食饼为泰,愀然叹息如此。游生晚,所闻已略;然少于游者,又将不闻。而旧俗方以大坏。厌藜藿,慕膏粱 , 往往更以上世之事为讳,使不闻。此风放而不还,且有陷于危辱之地、沦于市井、降于皂隶者矣。复思如往时安乐耕桑之业、终身无愧悔,可得耶?
呜呼!仕而至公卿命也退而为农亦命也若夫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子孙戒之,尚无坠厥初。
(节选自宋•陆游《放翁家训 序》)
【注释】①太傅:陆游的高祖。②楚公:陆游的祖父。③秦国夫人:陆游的祖母。
出作入息,农之治生也;居肆成事,工之治生也;贸迁有无,商之治生也;膏油继晷,士之治生也。然士为四民之首,尤当砥砺表率,效古人体天地、育万物之志,今一生不能治,何云丈夫哉!
治生非必营营逐逐、妄取于人之谓也。若利己妨人,非唯明有物议、幽有鬼神,于心不安,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此岂善治生欤?
夫俭者,守家第一法也。故凡日用奉养,一以节省为本,不可过多。宁使家有赢余,毋使仓有告匮。且奢侈之人,神气必耗,欲念炽而意气自满,贫穷至而廉耻不顾。俭之不可忽也若是夫!
(节选自宋•叶梦得《石林治生家训要略》)
①东徙渡江,夷于编氓。孝悌行于家,忠信著于乡,家法凛然,久而弗改。
②若利己妨人,非唯明有物议、幽有鬼神,于心不安,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此岂善治生欤?
(一)伊尹【1】五就桀,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夫何去就之亟也?”柳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泽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 , 圣人之足观乎?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
(取材于唐·柳宗元《伊尹五就桀赞》)
注释:【1】伊尹:夏末商初政治家、思想家,曾五次投靠夏桀、五次投靠商汤,最终受用于汤。
(二)人称之曰“伊、吕【1】”,以其道相近、心一而功同也。余以为伊、吕之功同,其道、其心则异。其君无道,其国将必亡,在畎亩之中,不以其君无道而遂忘其君,不以其国将必亡而遂弃其国,五往就之,见其君,进其说,欲其君之克念其国之不亡,夏未泯祀,伊尹之心也。其君无道,其国将必亡,遂弃其国,晏安坐于磻溪之中,忍其君不道,俟其国将亡者,吕望之心也。然伊尹卒不得见听,桀卒不能知善,夏卒不能复存,终归于汤,而放桀灭夏。先就其君而君不从,不忍其民之涂炭,然后归汤,得君子去就之道矣。向若桀能纳伊尹之谋,克念作圣,夏之祀未殄矣。望之心曷尝及于此乎?君暴虐于上,民涂炭于下,国之祀日且坠矣,不一起往说其君,救其民,存其国祀,直以归于文王,佐武伐纣灭商。望之心不如伊尹之心,望之道不若伊尹之道万分之一。纣有悔乱改过之心,以望为太公,黜其恶改而从于善,商之社未迁矣。惜乎望之不一往也。
(取材于宋·石介《伊吕论》)
注释:【1】吕:指吕望,姓姜,名尚,字子牙。周朝政治家、军事家,辅佐周武王讨伐商纣。
①俾汤为尧、舜 俾:使
②又奚以憧憧 憧憧:摇摆不定
③夏未泯祀 泯:亡
④然伊尹卒不得见 听 见:看见
⑤而放桀灭夏 放:放逐
⑥国之祀日且坠矣 且:将要
⑦直以归于文王 直:径直
⑧商之社未迁矣 迁:迁都
向若桀能纳伊尹之谋,克念作圣,夏之祀未殄矣。
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论语·先进》)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论语·颜渊》)
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论语·季氏》)
①解释这则《论语》的句意。
②结合这则《论语》和上面任意一则短文,谈谈你对“忠”的理解。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是时于阗王广德新攻破莎车,遂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阗,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焉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盘橐城九十里,逆遣使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变,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十八年,帝崩。焉者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睦。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 , 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奔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阗,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阗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节选自《后汉书·班超传》)
1)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盘橐城九十里,逆遣使田虑先往降之。
2)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信陵君窃符将晋鄙军,遂救邯郸。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 , 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 , 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安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 , 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节选自《史记·魏公子列传》)
①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遺,吾未见其明也。
②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
大龙湫记
李孝光
①大德七年秋八月,予尝从老先生来观大龙湫,苦雨积日夜。是日,大风起西北,见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余,闻大声转出谷中,从者心掉。望见西北立石,作人俯势,又如大楹。行过二百步,乃见更作两股相倚立。更进百数步,又如树大屏风。而其颠谽谺① , 犹蟹两鳌,时一动摇,行者兀兀不可入。转缘南山趾,稍北,回视如树圭。又折而入东崦,则仰见大水从天上堕地,不挂著四壁,或盘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东岩趾有诺讵那庵,相去五六步,山风横射,水飞著人。走入庵避,余沫进入屋,犹如暴雨至。水下捣大潭,轰然万人鼓也。人相持语,但见张口不闻作声,则相顾大笑,先生曰:“壮哉!吾行天下,未见如此瀑布也。”是后,予一岁或一至。至,常以九月;十月则皆水缩,不能如向所见。
②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矼②上,渐闻有水声。乃缘石矼下,出乱石间,始见瀑布垂,勃勃如苍烟,乍小乍大,鸣渐壮急。水落潭上洼石,石被激射,反红如丹砂。石间无秋毫土气,产木宜瘠,反碧滑如翠羽凫毛。潭中有斑鱼廿馀头,闻转石声,洋洋远去,闲暇回缓,如避世士然。家僮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壮一倍,不可复得瓶。乃解衣脱帽著石上,相持扼掔,争欲取之,□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黄猿数十,闻声,皆自惊扰,挽崖端偃木牵连下,窥人而啼。纵观久之,行出瑞鹿院前,今为瑞鹿寺。日已入,苍林积叶,前行,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
③老先生谓南山公也。
【注释】①谽谺(hān xiā):山深貌。这里指山高险。 ②矼:桥。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
邪说暴行有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吾为此惧,闲①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②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选自《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有删改)
【注】①闲:捍卫。②诐:偏颇。
子路为蒲宰,为水备,与民修沟洫;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一壶浆。
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然不说,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赈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
(选自《孔子家语·致思第八》)
迩之事父,远之事君
B .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其恕乎!
C . 坏宫室以为污池以民之劳烦苦也
D . 驱猛兽而百姓宁任重而道远
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
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父仲卿,无名位。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洎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寻登进士第。
宰相董晋出镇大梁,辟为巡官。府除,徐州张建封又请为其宾佐。
。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阳山令,量移江陵府掾曹。
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逾岁,转考功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俄有不悦愈者,摭其旧事,言愈前左降为江陵掾曹,荆南节度使裴均馆之颇厚;均子锷凡鄙,近者锷还省父,愈为序饯锷,仍呼其字。此论喧于朝列,坐是改太子右庶子。
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愈为行军司马。淮、蔡平,十二月随度还朝,以功授刑部侍郎,仍诏愈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
愈性弘通,与人交,荣悴不易。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友善。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宴,论文赋诗,如平昔焉。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隶焉,瞪然不顾。而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大抵以兴起名教、弘奖仁义为事。凡嫁内外及友朋孤女仅十人。
(节选自《旧唐书·韩愈传》,有删改)
①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
②而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
材料一:
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①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节选自西汉•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
【注释】①五羖:此指百里奚。羖,羊皮。秦穆公用五张公羊皮把百里奚从楚国赎回。
材料二:
吾家在唐为辅相者六人,廉直忠孝,世载令闻。念后世不可事伪国、苟富贵,以辱先人,始弃官不仕。东徙渡江,夷于编氓。孝悌行于家,忠信著于乡,家法凛然,久而弗改。宋兴,海内一统。陆氏乃与时俱兴,百余年间文儒继出,有公有卿 , 子孙宦学相承,复为宋世家,亦可谓盛矣!
然游于此切有惧焉,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而败于奢靡。游童子时,先君谆谆为言,太傅①出入朝廷四十余年,终身未尝为越产;家人有少变其旧者,辄不怿;晚归鲁墟,旧庐一椽不可加也。楚公②少时尤苦贫,革带敝,以绳续绝处。秦国夫人③尝作新襦,积钱累月乃能就,一日覆羹污之,至泣涕不食。姑嫁石氏,归宁,食有笼饼,亟起辞谢曰:“昏耄不省是谁生日也。”左右或匿笑。楚公叹曰:“吾家故时,数日乃啜羹,岁时或生日乃食笼饼,若曹岂知耶?”是时楚公已贵显,顾以啜羹食饼为泰,愀然叹息如此。游生晚,所闻已略;然少于游者,又将不闻。而旧俗方已大坏,厌黎藿,慕膏粱,往往更以上世之事为讳,使不闻。此风放而不还,且有陷于危辱之地、沦于市井、降于皂隶者矣。复思如往时安乐耕桑之业、终身无愧悔,可得耶?
呜呼!仕而至公卿,命也;退而为农,亦命也。若夫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子孙戒之,尚无堕厥初。
(节选自宋·陆游《放翁家训·序》)
【注释】①太傅:陆游的高祖。②楚公:陆游的祖父。③秦国夫人:陆游的祖母。
材料三:
出作入息,农之治生也;居肆成事,工之治生也;贸迁有无,商之治生也;膏油继晷,士之治生也。然士为四民之首,尤当砥砺表率,效古人体天地、育万物之志,今一生不能治,何云大丈夫哉!
治生非必营营逐逐、妄取于人之谓也。若利己妨人,非唯明有物议、幽有鬼神,于心不安,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 , 此岂善治生欤?
夫俭者,守家第一法也。故凡日用奉养,一以节省为本,不可过多。宁使家有赢余,毋使仓有告匮。且奢侈之人,神气必耗,欲念炽而意气自满,贫穷至而廉耻不顾。俭之不可忽也若是夫!
(节选自宋·叶梦得《石林治生家训要略》)
①是时楚公已贵显,顾以啜羹食饼为泰,愀然叹息如此。
②非唯明有物议、幽有鬼神,于心不安,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
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北齐五兵尚书建之仍孙。其父季庚,建中初为彭城令。世敦儒业,皆以明经出身。居易幼聪慧绝人襟怀宏放年十五六时袖文一编投著作郎吴人顾况况能文而性浮薄后进文章无可意者览居易文,不觉迎门礼遇曰:“吾谓斯文遂绝,复得吾子矣。”
贞元十四年,始以进士就试,礼部侍郎高郢擢升甲科,吏部判入等,授秘书省校书郎。居易文辞富艳,尤精于诗笔。所著歌诗数十百篇,皆意存讽赋,箴时之病,补政之缺,而士君子多之,而往往流闻禁中。元和二年十一月,召入翰林为学士。三年五月,拜左拾遗。居易自以逢好文之主,欲以生平所贮,仰酬恩造。居易与河南元稹相善,稹自监察御史谪为江陵府士曹掾。翰林学士李绛、崔群上前面论稹无罪,居易累疏切谏,曰:“臣昨缘元稹左降,频已奏闻。元稹左降有不可者三。何者?元稹守官正直,举奏不避权势。今中官有罪,未闻处置;御史无过,却先贬官;远近闻知,实损圣德。计天下方镇,怒元稹守官。今贬为江陵判司,即是送与方镇。臣恐元稹贬官,方镇有过,无人敢言,陛下无由得知不法之事。”
上又欲加河东王锷平章事,居易谏曰:“宰相是陛下辅臣,非贤良不可当此位。锷诛剥民财,以市恩泽,而与之宰相,深无益于圣朝。”乃止。十年七月,盗杀宰相武元衡,居易首上疏论其冤,急请捕贼以雪国耻。宰相以宫官非谏职,不当先谏官言事。会有素恶居易者,掎摭居易,言浮华无行,执政方恶其言事,奏贬为江表刺史。诏出,中书舍人王涯上疏论之,言居易所犯状迹,不宜治郡,追诏授江州司马。
(节选自《旧唐书·白居易传》,有删节)
①居易自以逢好文之主,欲以生平所贮,仰酬恩造。
②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师 说
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①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②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孔子名丘,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其父叔梁纥死,葬于防山。为儿嬉戏,常陈俎豆 , 设礼容。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
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其后鲁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与闻国政三月,涂不拾遗。然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鲁终不能用孔子遂行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魑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魑其如予何!”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然哉!然哉!”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已丑卒。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节选自《史记·孔子世家》,有删改)
①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
②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与闻国政三月,涂不拾遗。
祖逖,字士稚,范阳道人也。晋愍帝建兴元年,左丞相睿以为军谘祭酒。逖居京口,纠合骁健,言于睿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今遗民既遭残贼人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睿素无北伐之志,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召募。遂屯淮阴,起冶铸兵,募得二千余人而后进。
晋元帝大兴三年夏六月,祖逖将韩潜与后赵将桃豹分据陈川故城,出入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状,使千余人运上台,又使数人担米息于道。豹兵逐之,弃担而走。豹兵久饥,得米,以为逖士众丰饱,益惧。后赵将刘夜堂以驴千头运粮馈豹,逖使韩潜及冯铁邀击于汴水,悉获之。逖在军,与将士同甘苦,约己务施,劝课农桑,抚纳新附,虽疏贱者皆结以恩礼。逖练兵积谷,为取河北之计。后赵王患之,乃下幽州为逖修祖、父墓,因与逖书,求通使及互市。逖不报书,而听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门童建杀新蔡内史周密降于后赵。后赵王斩之,送首于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悉也。”逖深德之。自是后赵人叛归逖者,逖皆不纳,禁诸将不使侵暴后赵之民,边境之间,稍得休息。
四年秋七月甲戌,以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八月,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渊吴士,虽有才望,无弘致远识,且已翦荆棘收河南地,而渊雍容统之,意甚怏怏。又闻将有内难,知大功不连,感激发病。九月,卒于雍丘。豫州士女若丧父母,谯、梁间皆为立祠。祖逖既卒,后赵屡寇河南,梁、郑之间复骚然矣。
(《通鉴纪事本末•祖逖北伐》,有删改)
①逖使韩潜及冯铁邀击于汴水,悉获之。
②祖逖既卒,后赵屡寇河南,梁、郑之间复骚然矣。
圣历元年,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数使人说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性为嗣者。”太后意未决。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 , 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袝姑于庙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预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况臣备位宰相岂得不预知乎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谓仁杰曰:“朕梦大鹦鹉两翼皆折,何也?”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之意。
太后命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举其子司丞光嗣① , 拜地官员外郎,已而称职。太后喜曰:“卿足继祁奚②矣。”初,契丹将李楷固,善用索及骑射,每陷陈,如鹘入乌群,所向披靡。及孙万荣死,来降,有司责其后至,奏请族之。狄仁杰曰:“楷固骁勇绝伦,能尽力于所事,必能尽力于我,若抚之以德,为我用矣。”奏请赦之。所亲皆止之,仁杰曰:“苟利于国,岂为身谋!”太后用其方,赦之。又请与之官,太后以楷固为左玉钤卫将军,使将兵击契丹余党,悉平之。
久视元年,太后欲造大佛像,狄仁杰上疏谏,其略曰:“今之伽蓝③ , 制过宫阙。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不损百姓,将何以求!”又曰:“如来设教,以慈悲为主,岂欲劳人,以存虚饰!”又曰:“比来水旱不节,当今边境未宁,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以救之?”太后曰:“公教朕为善,何得相违!”遂罢其役。太后信重狄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辛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
(节选自《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二/二十三》有删改)
【注释】①司府丞光嗣:指狄仁杰的儿子狄光嗣,是任司府丞官职。②祁奚:春秋时晋国大夫。初举仇人解狐代己,解狐卒,再举自己的儿子祁午代己。时人称为“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③伽蓝:梵语,译为佛教寺院。
①及孙万荣死,来降,有司责其后至,奏请族之。
②太后信重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