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
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辩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辩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而必乎术也。
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隐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此隐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 1 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 , 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
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如唐魏郑公(魏征),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欤?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选自苏洵《谏论上》,有删节)
【注释】①险诐(bì):不正
①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
②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
③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
④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
⑤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
⑥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
①用“/”给下面的句子断句。
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此隐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
②翻译下列句子
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
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
沈瑀字伯瑜,吴兴武康人也。父昶,事宋建平王景素。景素谋反,昶先去之,及败坐系狱。瑀诣台陈请得免罪,由是知名。齐尚书左丞殷沵与语及政事,甚器之,谓曰:“观卿才干,当居吾此职。”司徒竟陵王子良闻瑀名,引为府行参军,领扬州部传从事。时建康令沈徽孚恃势傲瑀,瑀以法绳之,众惮其强。子良甚相知赏,虽家事皆以委瑀。子良薨,瑀复事刺史始安王遥光,尝使送人丁,速而无怨。乃令瑀专知州狱事。明帝使瑀筑赤山塘,所费减材官所量数十万。帝益善之。为建德令,教人一丁种十五株桑、四株柿及梨粟,女子丁半之。人咸欢悦,顷之成林。随陈伯之军至江州。会梁武起兵围郢城瑀说伯之迎武帝伯之泣曰余子在都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计若不早图众散难合伯之遂降。及帝即位,时天下初定,陈伯之言瑀催督运输,军国获济。帝以为能。以母忧去职,起为余姚令。县大姓虞氏千余家,请谒如市,前后令长莫能绝。自瑀到,非讼诉无所通,以法绳之。县南又豪族数百家,子弟纵横,递相庇荫,百姓甚患之。瑀召其老者为石头仓监,少者补县僮,皆号泣道路,自是权右屏迹。瑀初至,富吏皆鲜衣美服以自彰别,瑀怒曰:“汝等下县吏,何得自拟贵人!”悉使著芒屦粗布,侍立终日,足有蹉跌,辄加榜捶。瑀微时尝至此鬻瓦器,为富人所辱,故因以报焉。后为信威萧颖达长史,瑀性屈强,每忤颖达,颖达衔之。天监八年,因入咨事,辞又激厉。颖达作色曰:“朝廷用君作行事邪?”瑀出,谓人曰:“我死而后已,终不能倾侧面从。”是日于路为人所杀,多以颖达害焉。子续累讼之。遇颖达寻卒,事不穷竟。
(节选自《南史·列传第六十》)
①时建康令沈徽孚恃势傲瑀,瑀以法绳之,众惮其强。
②后为信威萧颖达长史,瑀性屈强,每忤颖达,颖达衔之。
吴先生行状
姚永概
先生讳汝纶,字挚甫,世居桐城之南乡。父征君居乡里,孝友任恤,勇于作事,不顾利害。先生犹其风类也。弱冠中同治甲子科举人,乙丑成进士,以内阁中书用。曾文正公见先生文于方先生宗诚所,大奇之。又闻征君善教,遂延教其孙,而奏留先生于幕府十余年。
文正公薨,李文忠公继之,复致礼焉。世传曾、李奏议,多出先生手。当文正公办天津教案时,从容谓先生,曰:“吾大臣任国事不当计毁誉。子年少,名甫立,盍稍避乎?”先生笑不应。及李公用事,其所经画皆前古未尝有,而当外交之冲,操纵应付,尤惊骇世俗,非庸人所易知。先生佐佑其间,竭思虑自効,不肯诿谢。故二公深相倚重,大疑大计,悉取资之。
尝补深州直隶州知州,丁父忧,服阙 , 署天津府知府,补冀州直隶州知州。乾隆时,方恪敏公为总督,下教建立义仓。方公薨,仓储浸坏。咸丰兵燹以后,乃尽耗矣。同治十年,钱敏肃公为布政使,复修方公仓制,先生在深州独进曰:“不可复也,又且扰民。”钱公曰:“何谓也?”先生曰:“方公当国家全盛,上下交和,名器贵重,故给七品以次,即争纳粟。今富人亡虑皆四五品矣,安肯为劝其积也,必箕敛,甚者威之。其储也,责之仓正耗减取偿焉。其散而复敛也,敦率之不还。若息不足,必勾摄而敲朴之,故曰不可复也,又且扰民。”钱公曰:“子之言然。”深州独止不复。其在冀也,开渠四十余里,导积水入滏,商旅既便,田得河流,变为肥沃,又少水潦患,民大便之。
先生所著尚有《写定尚书》、《尚书故》、《易说》、诗、铭碑、论书、杂文、笔记、评论诸书。闿生偕门人方编次刊行。谨就闿生所述,参以见闻,稍加撰次,以待名公卿上闻,付史馆编录。谨状。
(选自《慎宜轩文集》,有删节)
①子年少,名甫立,盍稍避乎?
②故二公深相倚重,大疑大计,悉取资之。
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宋守约,开封酸枣人。以父任为左班殿直,至河北缘边安抚副使,选知恩州。仁宗谕以乱后抚御之意,对曰:“恩与他郡等耳,而为守者犹以反侧待之,故人心不自安。臣愿尽力。”徙益州路钤辖 , 累迁文州刺史、康州团练使、知雄州,历龙神卫、捧日天武都指挥使、马步殿前都虞候。
入宿卫,迁洋州观察使。卫兵以给粟陈哗噪,执政将付有司治,守约曰:“御军安用文法!”遣一牙校语之曰:“天子太仓粟,不请何为?我不贷汝。”众惧而听命。进步军副都指挥使、威武军留后。神宗以禁旅骄惰,为简练之法,屯营可并者并之。守约率先推行,约束严峻。或言其持军太急,帝密戒之,对曰:“臣为陛下明纪律,不忍使恩出于臣,而怨归陛下。”帝善之,欲擢置枢府,宰相难之,乃止。宋守约为殿帅,自入夏日轮军校十数辈捕蝉不使得闻声有鸣于前者皆重笞之人颇不堪故言守约恶闻蝉声神宗一日以问守约曰然上以为过守约曰:“臣岂不知此非理?但军中以号令为先。臣承平总兵殿陛,无所信其号令,故寓以捕蝉耳。蝉鸣固难禁,而臣能使必去,若陛下令守一障,臣庶几或可使人。”上以为然。莅职十年卒,年七十一。赠安武军节度使 , 谥曰勤毅。
子球,以荫干当礼宾院。再使高丽,密访山川形势、风俗好尚,使还,图纪上之 , 神宗称善,进通事舍人。帝崩,告哀契丹,至,则使易吉服,球曰:“通和岁久,忧患是同。”契丹不能夺。积迁西上阁门使、枢密副都承旨。为人谨密,朝日所闻上语,虽家人不以告。卒于官。
(节选自《宋史 ·卷三百四十九·列传第一百八》有删改)
①恩与他郡等耳,而为守者犹以反侧待之,故人心不自安。
②再使高丽,密访山川形势、风俗好尚,使还,图纪上之。
记孙觌事
(南宋)朱熹
靖康之难① , 钦宗幸②虏营。虏人欲得某文③。钦宗不得已,为诏从臣孙觌为之;阴冀觌不奉诏,得以为解。而觌不复辞,一挥立就:过为贬损,以媚虏人;而词甚精丽,如宿成者。虏人大喜,至以大宗卤获妇饷之。觌亦不辞。其后每语人曰:“人不胜天久矣;古今祸乱,莫非天之所为。而一时之士,欲以人力胜之;是以多败事而少成功,而身以不免焉。孟子所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者,盖谓此也。”或戏之曰:“然则子之在虏营也,顺天为已甚矣!其寿而康④也宜哉!”觌惭无以应。闻者快之。
乙巳⑤八月二十三日,与刘晦伯语,录记此事,因书以识云。
【注】①靖康:宋钦宗的年号(1126—1127)。难:祸难,指汴京沦陷,徽、钦二宗被掳。②幸:指皇帝出行至某地。③某文:指降表。④寿而康:长寿、安康。⑤乙巳:即淳熙十二年,公元1185年。
①冀:
②饷:
③快:
而一时之士,欲以人力胜之;是以多败事而少成功,而身以不免焉。
熊浃,字悦之,南昌人。正德九年进士。授礼科给事中。宁王宸濠将为变,浃与同邑御史熊兰草奏,授御史萧淮上之。濠仓卒举事,卒败,本两人早发之力。出核松潘边饷。副总兵张杰倚江彬势,赃累巨万,诱杀熟番上功启边衅,箠死千户以下至五百人。又尝率家众遮击副使胡澧。抚、按莫敢言。浃至,尽发其状,杰遂褫职。嘉靖初,由右给事中出为河南参议。外艰归。六年,服阕 , 召修《明伦大典》。超擢右佥都御史,协理院事。明年四月迁大理寺卿,俄迁右副都御史。《大典》成,转左。八年二月遂擢右都御史,掌院事。京师民张福诉里人张柱杀其母,东厂以闻,刑部坐柱死。不服,福姊亦泣诉官,谓母福自杀之,其邻人之词亦然。诏郎中魏应召覆按,改坐福。东厂奏法司妄出人罪,帝怒,下应召诏狱。浃是应召议,执如初。帝愈怒,褫浃职。给事中陆粲、刘希简争之,帝大怒,并下两人诏狱。侍郎许赞等遂抵柱死,应召及邻人俱充军,杖福姊百,人以为冤。当是时,帝方深疾孝、武两后家,柱实武宗后家夏氏仆,故帝必欲杀之。浃家居十年。至帝幸承天与近臣论旧人,乃召为南京礼部尚书,改兵部,参赞机务。二十一年召为兵部尚书,掌都察院事。居二年代许赞为吏部尚书帝于禁中筑乩仙台间用其言决威福浃论其妄帝大怒欲罪之以前议礼故不遽斥二品六年满,加太子太保,坐事夺俸者再。浃知帝意终不释,遂称病乞休。帝大怒,褫职为民。又十年卒。浃少有志节,自守严。虽由议礼显,然不甚党比,尤爱护人才,故其去吏部也,善类多思之。隆庆初,复官,予祭葬,谥恭肃。
(节选自《明史·熊浃传》)
①濠仓卒举事,卒败,本两人早发之力。
②东厂奏法司妄出人罪,帝怒,下应召诏狱。
高劢,字敬德,渤海蓚人也,齐太蔚、清河王岳之子也。幼聪敏,美风仪,以仁孝闻,为齐显祖所爱。年七岁,袭爵清河王。十四为青州刺史,后改封乐安王。性刚直,有才干,甚为时人所重。斛律明月雅敬之,每有征伐,则引之为副。迁侍中、尚书右仆射。及后主为周师所败,劢奉太后归邱。时宦官放纵,仪同苟子溢尤称宠幸,劢将斩之以徇。太后救之,乃释。刘文殊窃谓劢曰:“子溢之徒,言成祸福,何得如此!”劢攘袂曰:“今者西寇日侵,朝贵多叛,正由此辈弄权,致使衣冠解体。若得今日杀之,明日受诛,无所恨也。”文殊甚愧。既至邱,劢劝后主:“五品已上家累,悉置三台之上,因胁之曰:‘若战不捷,则烧之。’此辈惜妻子,必当死战,可败也。”后主不从,遂弃邱东遁。劢恒后殿,为周军所得。武帝见之,与语,大悦,因问齐亡所由。劢发言流涕,悲不自胜,帝亦为之改容。授开府仪同三司。高祖为丞相,谓劢曰:“齐所以亡者,由任邪佞。公父子忠良,闻于邻境,宜善自爱。”劢再拜谢曰:“劢亡齐末属世荷恩荣不能扶危定倾以致沦覆既蒙获宥恩幸已多况复滥叨名位致速官谤”高祖甚器之,以劢检校扬州事。后拜楚州刺史,民安之。先是,城北有仆子仆庙,其俗敬鬼。祈祷者必以牛酒,至破产业。劢叹曰:“子胥贤者,岂宜损百姓乎?”乃告谕所部,射此遂止,百姓赖之。陇右诸羌数为寇乱,朝廷以劢有威名,拜洮州刺史。下车大崇威惠,民夷悦附,其山谷间生羌相率诣府称谒,前后至者,数千余户。豪猾屏迹,路不拾遗,在职数年,称为治理。后遇吐谷浑来寇,劢遇疾不能拒战,贼遂大掠而去。宪司奏劢亡失户口,又言受羌馈遗,竟坐免官。后卒于家。
(节选自《隋书•高劢传》)
①斛律明月雅敬之,每有征伐,则引之为副。
②下车大崇威惠,民夷悦附,其山谷间生羌相率诣府称谒,前后至者,数千余户。
货殖列传(节选)
[西汉]司马迁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①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②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吵③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珠瑶、珠现、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游袭、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④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⑤ , 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⑥回封于营丘,地潟卤⑦ , 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绿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⑧ , 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故曰:“仓原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候,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注释】①挽,同“晚”。②当素:指牲畜的肉。③吵:同“妙”。④虞:古代掌管山泽鸟兽的官吏,此处指开发山林川泽的人。⑤三宝绝:三宝,指食、事、财。绝,不流通。⑥太公望:指姜太公吕望。⑦潟卤:盐碱地,不适宜耕种。⑧轻重九府:掌管财政的九个官署,即大府、王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轻重,指钱币。
渊 深 而 鱼 生 之 山 深 而 兽 往 之 人 富 而 仁 义 附 焉 富 者 得 势 益 彰 失 势 则 客 无 所 之 以 而 不 乐 夷 狄 益 甚
①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
②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
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
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
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
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①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②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
太平州学记
宋 张孝祥
学,古也。庙于学以祀孔子,后世之制也;阁于学以藏天子之书,古今之通义,臣子之恭也。当涂于江淮为名郡,有学也,无诵说之所;有庙也,无荐享之地;有天子之书,坎而置之屋壁。
甲申秋,直秘阁王侯秬来领太守事,于是方有水灾,尽坏堤防,民不粒食。及冬,则有边事,当涂兵之冲 , 上下震揺。侯下车 , 救灾之政,备敌之略,皆有次叙。饥者饱,坏者筑。
赤白囊,昼夜至,侯一以静填之。明年春,和议成,改元乾道,将释奠于学。侯语教授沈瀛曰:学如是!今吾州内外之事略定,孰先于此者?命其掾蒋晖、吕滨中撤而新之。先是郡将欲楼居材既具侯命取以为阁辟其门而重之凡学之所宜有无一不备。
客有过而叹曰:贤之不可已也如是夫!今之当涂,昔之当涂也,来为守者,孰不知学之宜葺,而独忘之者,岂真忘之哉?力不赡耳!始王侯之来,民尝以水为忧,已又以兵为忧。王侯易民之忧,纳之安乐之地,以其余力大新兹学,役不及民,颐指而办。贤之不可已也如是夫!
客于是又有叹也:“尧、舜、禹、汤、文、武之天下,传之至今,天地之位,日月之明,江河之流,万世无敝者也。时治时乱,时强时弱,岂有他哉?人而已耳!财用之不给,甲兵 之不强,人才之不多,宁真不可为耶?《诗》曰:无竞维人。谓予不信,请视新学。”
夏四月既望,厉阳张某记 。
【注释】①当涂,古县名,宋代称太平州,今属安徽。②王侯秬,王秬,时为太平州知州,古 代对士大夫的尊称。③赤白囊,古代递送紧急情报的文书带袋。
先是郡将欲楼居材既具侯命取以为阁辟其门而重之凡学之所宜有无一不备。
①今吾州内外之事略定,孰先于此者?
②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
材料一:
从全球无人机发展情况来看,中国拥有领先地位。尤其在民用无人机市场上,中国的优势十分明显,全球十大民用无人机企业,中国占据了半壁江山。
IDC(国际数据公司)数据分析显示,到2019年底,中国无人机年销售量将达到196万架,其中消费级无人机150万架,工业级无人机46万架,预测未来5年无人机驾驶员人才需求量近100万人。在无人机市场份额中,用于无人机试验费用约15%,用于无人机维护服务费用10%到20%,而这些细分的行业配套领域最大需求趋势为无人机驾驶员所能提供的驾驶技能与维护服务。
“作为千亿级规模的无人机产业,未来几年中国无人机驾驶员需求量缺口巨大。”成都市无人机产业协会会长任斌说,无人机驾驶员作为一个全新的职业,将极大提高无人机驾驶员的技能、技术水平,解决未来行业发展的人才空缺,对促进产业发展、解决就业等具有重要意义。
(摘编自李婕《走,去当无人机驾驶员》,《人民日报海外版》2019年7月2日)
材料二:
中国民用无人机市场规模及预测 中国军用无人机市场规模及预测
目前,中国无人机行业主要以消费级无人机为主,但商业无人机也正在被看好。2018年6月举办的世界无人机大会预测,未来5年,全球商业无人机行业将保持迅猛发展,到2022年市场总值将达到150亿美元,出货量将达到62万架。
工信部发布的《工业和信息化部关于促进和规范民用无人机发展的指导意见》指出,2020年,民用无人机产业持续快速发展,产值达到600亿元,年均增速40%以上。到2025年,民用无人机产值达到1800亿元,产业规模、技术水平、企业实力持续保持国际领先势头。建立健全民用无人机标准、检测认证体系及产业体系,实现民用无人机安全可控和健康发展。
(摘编自中商产业院《2019〜2024年中国无人机行业市场前景研究报告》)
材料三:
无人机,这一“酷炫”的前沿科技正在和农业牵手,使用无人机的农民数量正在稳步增加。在土壤分析、肥料农业的靶向施用、风暴追踪、安全监测、污染控制以及空气监测等领域,无人机均有用武之地。未来,无人机在农业领域的应用潜力十分巨大。“无人机的未来在农业”,有人如此预言。的确,当人们试图在城市里将无人机用于航拍、物流、娱乐时,发现会受到空域管制、公共安全等多方面的限制。而在广阔的田间地头,无人机取得了广泛应用。
事实上,英国的农业无人机,渗透率已达到18%,并正在改变农民种植作物和饲养牲畜的方式。在中国,随着无人机技术的迅速提高,农业无人机也正在应用于作物健康、水分应用、土壤分析等土地实时信息的收集,帮助农户更好地管理作物,实现“精准农业”。
目前,农业无人机最广泛的应用就是农药喷洒。以棉田为例,实现机械采棉需要喷洒落叶剂,采用人工方式的成本较高,拖拉机开进棉田则会碾压棉花,导致减产。而使用无人机喷洒,不仅可以节省人力、降低成本,还可以做到实时、均匀、准确喷洒,最大限度减少渗入地下水的剂量。如今,一些国内的无人机企业已经在新疆等地的农田开展作业,受到农民欢迎。
(摘编自何希《无人机推动“智慧农业”》,《人民日报》2019年3月22日)
材料四:
按照相关规定,无人机只能在低空且专门分配给无人机系统运行的隔离空域飞行,不能在有人驾驶航空器运行的融合空域飞行,飞行前还要向空管部门申请飞行空域和计划,得到批准后才能行动。除此之外任何飞行都叫“黑飞”。但是,当前很多无人机飞行并未严格遵守国家相关规定,导致未经许可闯入公共及敏感区域、意外坠落、影响客机正常起降、碰撞高层建筑等“黑飞”事件时有发生。甚至还出现闯进军事禁区,撞击建筑物,伤及无辜百姓,窃听、偷拍陌生人家庭隐私等事件。随着5G等技术不断创新应用,无人机的未来前景会更好,这也让监管显得更加迫切。
(摘编自彭训文《发展无人机,监管须先行》,《人民日报海外版》2019年8月16日)
材料一: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节选自苏轼《赤壁赋》)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材料二: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阜。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节选自苏轼《后赤壁赋》)
材料三: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念奴奴娇·赤壁怀古》)
①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②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答李诩第二书
(宋)欧阳修
修白:前辱示书及《性诠》三篇,见吾子好学善辩,而文能尽其意之详。今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与吾子究其说。
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说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六经”之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
予之所谓不言者,非谓绝而无言,盖其言者鲜,而又不主于性而言也。《论语》所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 , 凡数千言,其及于性者一言而已。
《语》曰“性相近习相远”者,戒人慎所习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明性无常,必有以率之也。然终不言性果善果恶,但成人慎所习,而勤其所以率之者尔。予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
修少好学,知学之难。凡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达者矣;于其所达,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于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圣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学者,于古圣贤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为性说,以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执后儒之偏说,事无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
或有问曰:“性果不足学乎? ”予曰:性者,与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恶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恶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虽君子而为小人;能修其身,虽小人而为君子。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
或又问曰:“然则三子言性,过欤?”曰:不过也。“其不同何也?”曰:始异而终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息而不教,则是过也;使荀子曰人性恶矣,遂弃而不教,则是过也;使扬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则是过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诸侯以行其道或著书累千万言以告于后世未尝不区区以仁义礼乐为急盖其意以谓善者一日不教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勒而教之则可使至于善; 混者驱而率之,则可使去愚而就善也。其说与《语》之“性近习远”、《中庸》之“有以率之”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则殊,察其用心则一,故予以为推其言不过始异而终同也。予之所说如此,吾子其择焉。
(本文有删改)
然三子者或身弗走诸侯以行其道或著书累千万言以告于后世未尝不仁又礼乐为急盖其意以谓善者一日不教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勤而教之则可使至于善
①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
②推其言则殊,察其用心则一,故予以为推其言不过始异而终同也。
方孝孺,字希直,宁海人。父克勤,洪武中循吏。孝孺幼警敏,读书日盈寸。长从宋濂学,濂门下知名士皆出其下。孝孺顾末视文艺,恒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己任。洪武十五年,以吴沉、揭枢荐,召见。太祖喜其举止端整,谓皇太子曰:“此庄士,当老其才。”礼遣还。及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明年迁侍讲学士 , 国家大政事辄咨之。帝好读书每有疑即召使讲解临朝奏事臣僚面议可否或命孝孺就扆前批答时修太祖实录及类要诸书孝孺皆为总裁。燕兵起,廷议讨之,诏檄皆出其手。
建文三年,燕兵掠大名。
建文四年五月,燕兵至江北。孝孺曰:“事急矣。遣人许以割地,稽延数日,东南募兵渐集。北军不长舟楫,决战江上,胜负未可知也。”帝遣庆成郡主往燕军,陈其说。燕王不听。帝命诸将集舟师江上。而陈瑄以战舰降燕,燕兵遂渡江。时六月乙卯也。乙丑,金川门启,燕兵入,帝自焚。是日,孝孺被执下狱。
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颔之。至是欲使草诏。召至,悲恸声彻殿陛。成祖降榻 , 劳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成祖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曰:“此朕家事。”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成祖怒,命磔诸市。孝孺慨然就死,时年四十有六。孝孺工文章,醇深雄迈。每一篇出,海内争相传诵。永乐中,藏孝孺文者罪至死。门人王稌潜录为《侯城集》,故后得行于世。
(节选自《明史•方孝孺传》)
①孝孺顾末视文艺,恒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已任。
②遣人许以割地,稽延数日,东南募兵渐集。
韦珍,字灵智,孝文赐名焉。父尚,字文叔。位乐安王良安西府从事中郎。卒,赠雍州刺史。
珍少有志操,历位尚书南部郎。孝文初,蛮首桓诞归款,朝廷思安边之略,以诞为东荆州刺史,令珍为使,与诞招慰蛮左。珍至桐柏山,穷淮源,宣扬思泽,莫不怀附。淮源旧有祠堂,蛮俗恒用人祭之。珍乃晓告曰:“天地明灵,即人之父母,岂有父母,甘子肉味?自今宜悉以酒脯代用。”群蛮从约,自此而改。凡所招降七万余户,置郡县而还。以奉使称旨,赐爵霸城子。
高祖诏珍移镇比阳,萧喷遣其雍州刺史陈显达率众来寇。城中将士咸欲出战,珍曰:“彼初至气锐,未可便控,且共坚守,待其攻我疲弊,击之未晚。”于是凭城拒战,杀伤甚众。相持旬有二日,夜开城门掩击之,贼逆奔溃。以功进爵为侯。累迁显武将军、郢州制史。所在有声绩,朝廷嘉之,迁龙骧将军,赐骅骝二匹,帛五十匹,谷三百斛。珍乃召集州内孤贫者,谓曰:“天子谓我能抚绥卿等,故赐以谷帛,吾何敢独当?”遵以所赐,悉分与之。
寻转荆州刺史与尚书卢阳乌征赭阳为齐将垣历生藤道恭所败免归乡里临别谓阳鸟曰主上圣明志吞吴会用兵机要在于上流。若有事荆楚,恐老夫复不得停耳。后车驾征邓沔,复起珍为中军大将军、彭城王元勰长史。邓沔既平,试守鲁阳郡。孝文复南伐,路经珍郡,加中垒将军。珍从至清水,帝曰:“朕顷戎车再驾,卿恒翼务中军。今日之举,亦欲引卿同行,但三鸦险要,非卿无以守也。”因救还。及孝文崩于行宫,秘匿而还,至珍郡,始发大讳。还,除中散大夫,寻加镇远将军、太尉谘议参军。卒,赠本将军、青州刺史,谥曰懿。
(选自《北史·卷二十六·列传第十四》)
①珍至桐柏山,穷淮源,宜扬恩泽,莫不怀附。
②天子谓我能抚绥卿等,故赐以谷帛,吾何敢独当?
朱赓,字少钦,浙江山阴人。赓登隆庆二年进士。万历六年,以侍读为日讲官。宫中方兴土木,治苑囿。赓因讲宋史,极言“花石纲”之害,帝为悚然。历礼部左、右侍郎。帝营寿宫于大峪山,命赓往视。中官示帝意欲仿永陵制,赓言:“昭陵在望,制过之,非所安。”二十九年秋赵志皋卒沈一贯独当国请增置阁臣帝素虑大臣植党欲用林居及久废者诏赓以故官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行人召之其秋极陈矿税之害,帝不能用。既而与一贯及沈鲤共献守成、遣使、权宜三论,大指为矿税发,赓手笔也。三十三年,大计京官。帝留被察者钱梦皋辈,及南京察疏上,亦欲有所留。赓力陈不可,曰:“北察之留,旨从中出,人犹咎臣等。今若出自票拟,则二百余年大典,自臣坏之,死不敢奉诏。”言官劾温纯及鲤,中使传帝意欲去纯。赓言大臣去国必采公论,岂可于劾疏报允。其冬,工部请营三殿。时方浚河、缮城,赓力请俟之异日。帝皆纳之,不果行。三十四年,一贯、鲤去位,赓独当国,年七十有二矣。朝政日弛,中外解体。赓疏揭月数上,十不能一下。先,考选科道,吏部拟上七十八人。候命逾年,不下,赓连疏趣之。三十六年秋,命始下。诸人列言路,方欲见风采,而给事中若霖先尝忤赓,及是见黜,适当赓病起入直时。众谓赓修郤,攻讦四起,先后疏论至五十余人。是时赓已寝疾,乞休疏二十余上。言者虑其复起,攻不已,而赓以十一月卒于官。遗疏陈时政,语极悲切。及卒,赠太保,谥文懿。
(节选自《明史・列传第一百七》,有删改)
①赓言:“昭陵在望,制过之,非所安。”
②给事中若霖先尝忤赓,及是见黜,适当赓病起入直时。
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道光十二年举人,三试礼部不第,遂绝意仕进,究心舆地、兵法。喜为壮语惊众,名在公卿间。尝以诸葛亮自比,人目其狂也。胡林翼称之,谓横览九州,更无才出其右者。咸丰初,广西盗起,张亮基巡抚湖南,礼辟不就。林翼敦劝之,乃出。叙守长沙功,由知县擢同知直隶州。亮基移抚山东,宗棠归隐梓木洞。骆秉章至湖南,复以计劫之出佐军务,倚之如左右手。四年正月,条上新疆建行省事宜,并请与俄议还伊犁、交叛人二事。诏遣全权大臣崇厚使俄。俄以通商、分界、偿款三端相要。崇厚遽定约,为朝士所纠,议久不决。宗棠奏曰:“自俄踞伊犁,蚕食不已,新疆乃有日蹙百里之势。今崇厚又议畀俄陬尔果斯河及帖克斯河,是划伊犁西南之地归俄也。武事不竞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兹一矢未加,遽捐要地,此界务之不可许者也。俄商志在贸易,其政府即广设领事,欲藉通商深入腹地,此商务之不可许者也。为今之计,当先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阵,坚忍而求胜。臣虽衰慵无似,敢不勉旃。”上壮其言,嘉许之。崇厚得罪去,命曾纪泽使俄,更前约。六年四月,宗棠舆榇发肃州,五月,抵哈密。明年正月,和议成,交还伊犁,防海军皆罢。
宗棠用兵善审机,不常其方略。筹西事,尤以节兵裕饷为本谋。始西征,虑各行省协助饷不时至,请一借贷外国。沈葆桢尼其议,诏曰:“宗棠以西事自任,国家何惜千万金。为拨款五百万,敕自借外国债五百万。”出塞凡二十月,而新疆南北城尽复者,馈运饶给之力也。初议西事,主兴屯田,闻者迂之。及观宗棠奏论关内外旧屯之弊以谓挂名兵籍不得更事农宜画兵农为二简精壮为兵散愿弱使屯垦然后人服其老谋。既入觐 , 赐紫禁城骑马,使内侍二人扶掖上殿,授军机大臣 , 兼值译署。国家承平久,武备弛不振,而海外诸国争言富强,虽中国屡平大难,彼犹私议以为脆弱也。及宗棠平帕夏,外国乃稍稍传说之。
论曰:“宗棠事功著矣,其志行忠介,亦有过人。廉不言贫,勤不言劳。待将士以诚信相感。善于治民,每克一地,招徠抚绥,众至如归。”论者谓宗棠有霸才,而治民则以王道行之,信哉。
(选自《清史稿列传一百九十九》,有删节)
①兹一矢未加,遽捐要地,此界务之不可许者也。
②宗棠用兵善审机,不常其方略。筹西事,尤以节兵裕饷为本谋。
辛弃疾字幼安,齐之历城人。时虞允文当国,帝锐意恢复,弃疾因论南北形势及三国、晋、汉人才,持论劲直。以讲和方定,议不行。
留守叶衡雅重之,衡入相,力荐弃疾慷慨有大略。召见。寻知潭州兼湖南安抚。盗连起湖湘,弃疾悉讨平之。又以湖南控带二广,与溪峒蛮獠接连,草窃间作。乃度马殷营垒故基,起盖砦栅,招步军二千人,马军五百人。先以缗钱五万于广西买马五百匹,诏广西安抚司岁带买三十匹。时枢府有不乐之者,数沮挠之,弃疾行愈力,卒不能夺。经度费巨万计,弃疾善斡旋,事皆立办。议者以聚敛闻,降御前金字牌,俾日下住罢。弃疾受而藏之,出责监办者,期一月飞虎营栅成,违坐军制。如期落成,开陈本末,绘图缴进,上遂释然。时秋霖几月,所司言造瓦不易,问:“须瓦几何?”曰:“二十万。”弃疾曰:“勿忧。”令厢官自官舍、神祠外,应居民家取沟敢瓦二,不二日皆具,僚属叹伏。军成,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
时江右大饥,诏任责荒政。始至,榜通衢曰:“闭籴者配,强籴者斩。”次令尽出公家官钱、银器,召吏民各举有干实者,量借钱物,逮其责领运籴,不取子钱,期终月至城下发粜。于是连樯而至,其直自减,民赖以济。时信守谢源明乞米救助,幕属不从,弃疾曰:“均为赤子,皆王民也。”即以米舟十之三予信。帝嘉之,进一秩,以言者落职。
弃疾雅善长短句,悲壮激烈,有《稼轩集》行世。咸淳间史馆校勘谢枋得过弃疾墓旁僧舍有疾声大呼于堂上若鸣其不平自昏暮至三鼓不绝声。枋得秉烛作文,旦且祭之,文成而声始息。德祐初,枋得请于朝,加赠少师,谥忠敏。
节选自《宋史•辛弃疾列传》,有删改)
①时枢府有不乐之者,数沮挠之,弃疾行愈力,卒不能夺。
②始至,榜通衢曰:“闭籴者配,强籴者斩。”
杜甫,字子美,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曾祖依艺,位终巩令。祖审言,位终膳部员外郎,自有传。父闲,终奉天令。
甫天宝初应进士不第。天宝末,献《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参军。十五载,禄山陷京师,肃宗征兵灵武。甫自京师宵遁赴河西,谒肃宗于彭原郡,拜右拾遗。房琯布衣时与甫善,时琯为宰相,请自帅师讨贼,帝许之。其年十月,琯兵败于陈涛斜。明年春,琯罢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罢免。肃宗怒,贬琯为刺史,出甫为华州司功参军。时关畿乱离,谷食踊贵,甫寓居成州同谷县,自负薪采梠,儿女饿殍者数人。久之,召补京兆府功曹。
上元二年冬,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成都,奏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武与甫世旧,待遇甚隆。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尝凭醉登武之床,瞪视武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虽急暴,不以为忤。甫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纵酒啸咏,与田畯野老相狎荡,无拘检。严武过之,有时不冠,其傲诞如此。永泰元年夏,武卒,甫无所依。及郭英义代武镇成都英乂武人粗暴无能刺谒乃游东蜀依高适既至而适卒是岁,崔宁杀英乂,杨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乱。甫以其家避乱荆、楚,扁舟下峡,未维舟而江陵乱,乃溯沿湘流,游衡山,寓居耒阳。甫尝游岳庙,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阳聂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还。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时年五十九。
(节选自《旧唐书·杜甫传》)
会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入其家。甫见之,或时不巾,而性褊躁傲诞,尝醉登武床,瞪视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亦暴猛,外若不为忤,中衔之。一日欲杀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独杀彝。武卒,崔旰等乱,甫往来梓、夔间。因客耒阳。令尝馈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
(节选自《新唐书·杜甫传》)
①甫自京师宵遁赴河西,谒肃宗于彭原郡,拜右拾遗。
②武将出,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独杀彝。
游千山记
程启充①
千山在辽阳城南六十里,秀峰叠嶂,绵亘数百里。东引瓯脱② , 南抱辽阳,蓊郁而时有佳气。予丙申迁盖州,道出辽阳,乃与同志徐、刘二子游焉。
南折入山,数里,抵祖越寺。路颇峻,稍憩于寺之禅堂,乃登万佛阁。阁在山半,缘崖旋转,越飞梁而入。凭栏四望,天风泠然,因宿于寺。时戊子日也,循东山,望螺峰,附太极石,入岩涧。俯看万佛阁,已在下方矣。自一览亭迤西而北,入龙泉寺。晡时,往香岩寺,乱溪而东,岩壑窈窕。
明晨,寺僧设斋,乃行,憩大树下。人境空寂翛然,有遗世之想。东峰危险,徐、刘二子浮白③引满,其间适有吹笳者,声振林樾,闻之愀然。自龙泉至此,二十余里,陡绝洿陷,悬崖怪石,后先相倚,抚孤山,瞰深壑,奇花异卉,杂然如绣。
翼日,晴霁,登中峰,顾瞻京国,远眺荒徼,山海混茫无际。数息,抵仙人台,峭壁断崖,北隅以木梯登望之,股栗。健者匍匐而上,有石枰,九仙环弈焉。自仙人台寻中会寺,入溪,穿石,荆棘塞路,不可杖,径仅容双趾。以匹布缚胸使人从后挽之扶滕侧足盘跚而步危甚刘子先之徐子与余相去数步 , 摘山花以诗赠余,余亦倚声和之。坐石上,一老进麦饼。值饥,食之厌,问其姓氏,笑而不答,乃至寺。行几二十里,因惫,坐僧房。久之,乃自中会反祖越。
回望诸峰,如在天上矣。兹山之胜,弘润秀丽,磅礴盘结,不可殚述。使在中州 , 当与五岳等;僻在东隅,高人、游士罕至焉。物理之幸不幸,何如也?昔柳州山水以子厚显,予之劣陋,弗克传其胜,姑撮其大概如此。
(选自《古今图书集成·山川典》,有删改)
【注释】 ①程启充:明代正德进士,曾任御史、江西按察使,后被人诬告,贬戍抚顺、盖州等处十六年。②瓯脱:泛指边界。③浮白:满饮。
①其间适有吹笳者,声振林樾,闻之愀然。
②使在中州,当与五岳等;僻在东隅,高人、游士罕至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