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岳传
杨维岳,庐州巢县人也。生而孝谨,好读书,毅然自守以正。尝以文见知于郡守。一日往谒,适富民有犯法者,守教维岳为之代请,可得金数百。维岳谢曰:“犯罪自有公法。使此人不当罪,而维岳受其金,则不祥;使此人当罪,以维岳故贳之,是以私爱而挠公法也。维岳兢兢自守,惧无以报德,其敢以是为公累?”郡守由是益敬重之。尝读书至忠孝大节,往往三复流涕。慕文文山之为人也,画像祀之。
崇祯中,陕西盗起,都御史史可法巡抚淮扬。维岳曰:“此当代伟人也,不可以不见。”乃徒步诣军门往谒。居无何,寇益急,诏天下勤王。时可法已拜南京兵部尚书,以府库虚耗,军资竭,兵不得出,传檄谕天下捐赀救国。维岳捧檄泣曰:“国事如此,吾何以家为!”即毁家以为士民倡。
崇祯十七年,上崩于煤山。维岳闻之,北面痛哭,累昼夜不能寝食。未一岁,北兵渡江,京师溃,而史可法以大学士督师扬州,城破死之。维岳泣曰:“国家养士三百年,以身殉国,奈何独一史公!”于是设史公主① , 为文祭之而哭于庭。家人进粥食,麾之去;平日好饮酒,亦却之。曰:“今值国事如此,饮食能下咽乎!”居三日,北兵至,下令剃发。维岳不肯。人谓:“先生曷避诸?”维岳曰:“避将何之?吾死耳!吾死耳!”其子对之泣,维岳曰:“小子!吾生平读书何事?一旦苟全幸生,吾义不为!吾今得死所矣,小子何泣焉?”人有来劝慰,偃卧唯唯而已。作不髡永诀之辞以见志。凡不食七日,气息仅存。亲属人来观者益众,忽张目,视其子曰:“前日见志之语,慎毋以示世也。”顷之遂卒,年五十六。闻者莫不为之流涕,私谥为文烈公。
呜呼!三代以来,变故多矣,为人臣者,往往身为大官不能为国死,而布衣、诸生又以死非吾事,则是无一人死也,君臣之义几何而不绝也哉!
(选自《南山集》,有删节)
【注】①主:死者的牌位。
①以府库虚耗,军资竭,兵不得出,传檄谕天下捐赀救国。
②人谓:“先生曷避诸?”维岳曰:“避将何之?吾死耳!吾死耳!”
③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熟计议之。
陆昆,字如玉,归安人。弘治九年进士。授清丰知县。以廉干征,擢南京御史。武宗即位,疏陈重风纪八事:“今郎署建言,当加旌擢,而言官考绩,宜以章疏多寡及当否为殿最。尚书刘大夏、王轼以病乞休;侍郎张元祯、陈清屡劾不去。贤不肖倒置,实治乱消长之关。宜勉留二人,放元祯等还田里。”又请广开言路,屏绝宴游骑射。帝不能从。时“八党”窃柄,朝政日非。昆偕十三道御史上疏极谏曰:“自古奸臣欲擅主权,必先蛊其心志。如赵高劝二世严刑肆志,以极耳目之娱;仇士良教其党以奢靡导君,勿使亲近儒生,知前代兴亡之故。其君惑之,卒皆受祸。陛下嗣位以来,天下颙然望治。乃未几,宠幸奄寺,颠覆典刑。太监马永成、刘瑾、谷大用辈共为蒙蔽,日事宴游。上干天和,灾祲叠告,廷臣屡谏,未蒙省纳。若辈必谓‘宫中行乐,何关治乱’,此正奸人欺君之故术也。陛下广殿细旃,岂知小民穷檐蔀屋风雨之不庇;锦衣玉食,岂知小民祁寒暑雨冻馁之弗堪;驰骋宴乐,岂知小民疾首蹙頞赴诉之无路。江南米价腾贵,京城盗贼横行。可恣情纵欲,不一顾念乎?阁部大臣受顾命之寄,宜随事匡救,弘济艰难,言之不听,必伏阙死谏,以悟圣意。伏望侧身修行,亟屏永成辈以绝祸端,委任大臣,务学亲政,以还至治。”疏至朝事已变刘健谢迁皆被逐于是彦徽为首复上公疏请留健迁而罪永成瑾等瑾怒悉逮下诏狱各杖三十除名。后列奸党五十三人,昆、彦徽等并与焉。瑾诛,复昆官致仕。世宗初,起用,未行而卒。
(《明史·陆昆传》列传第七十六)
①其君惑之,卒皆受祸。陛下嗣位以来,天下颙然望治。
②宜随事匡救,弘济艰难,言之不听,必伏阙死谏,以悟圣意。
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祖正,尚书郎。父旷,淮南太守。元帝之过江也,旷首创其议。羲之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年十三,尝谒周顗,顗察而异之。时重牛心炙,坐客未啖,顗先割啖羲之,于是始知名。及长,辩赡,以骨鲠称,尤善隶书 , 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器重。时陈留阮裕有重名,亦目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时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门生归,谓鉴曰:“王氏诸少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独若不闻。”鉴曰:“正此佳婿邪!”访之,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
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
尝诣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又尝在蕺山见一老姥,持六角竹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字。姥初有愠色。因谓姥曰:“但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邪。”姥如其言,人竞买之。他日,姥又持扇来,羲之笑而不答。其书为世所重,皆此类也。每自称“我书比钟繇,当抗行;比张芝草,犹当雁行也”。曾与人书云:“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
时骠骑将军王述少有名誉,与羲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由是情好不协。述先为会稽以母丧居郡境羲之代述止一吊遂不重诣述每闻角声谓羲之当候己辄洒扫而待之如此者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述深以为恨及述为扬州刺史 , 将就征,周行郡界,而不过羲之,临发,一别而去。先是,羲之常谓宾友曰:“怀祖正当作尚书耳,投老可得仆射。更求会稽,便自邈然。”及述蒙显授,羲之耻为之下,遣使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行人失辞,大为时贤所笑。既而内怀愧叹,谓其诸子曰:“吾不减怀祖,而位遇悬邈,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述后检察会稽郡,辩其刑政,主者疲于简对。羲之深耻之,遂称病去郡。
(选自《晋书·王羲之传》,有删减)
①时陈留(地名)阮裕有重名,亦目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
②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
彭时,字纯道,安福人。正统十三年进士第一,授修撰。明年,令入阁预机务。闻继母忧,力辞,不允,乃拜命。释褐逾年参大政,前此未有也。景泰元年,以兵事稍息,得请终制。然由此忤旨。服除,命供事翰林院,不复与阁事。天顺元年,帝坐文华殿召见时,曰:“汝非肤所擢状元乎?”时顿首。明日仍命入阁,兼翰林院学士。而帝方向用李贤,数召贤独对。贤雅重时,退必咨之。时引义争可否,或至失色。贤初小忤,久亦服其谅直,曰:“彭公,真君子也。”帝爱时风度,选庶吉士,命贤尽用北人,南人必若时者方可。贤以语时。俄中官牛玉宣旨,时谓玉曰:“南士出时上者不少,何可抑之。”已,选十五人,南六人与焉。门达构贤,帝惑之,曰:“去贤,行专用时矣。”或传其语,时矍然曰:“李公有经济才,何可去?”因力直之。且曰:“贤去,时不得独留。”语闻,帝意乃解。五年,得疾在告。逾三月,帝趣赴阁视事,免朝参。是冬,无雪。疏言:“光禄寺采办,各城门抽分,掊克不堪。而献珍珠宝石者,倍估增直,渔竭帑藏。乞革其弊,以惠小民。”帝优诏褒纳。畿辅、山东、河南旱,京师米贵,请发仓储五十万石平粜。并从之。时以旧臣见倚重,遇事争执无所避。而是时帝怠于政大臣希得见时颇怀忧时立朝三十年孜孜奉国持正存大体公退未尝以政语子弟有所论荐不使其人知燕居无情容,服御俭约,无声乐之奉,非其义不取,有古大臣风。
(节选自《明史·彭时传》)
①贤初小忤,久亦服其谅直,曰:“彭公,真君子也。”
②或传其语,时矍然曰:“李公有经济才,何可去?”
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 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论语•子路》)
②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日:“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论语•颜渊》)
③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捕蛇者说》
上池州李使君①书
杜牧
仆与足下齿同而道不同,足下性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故处世显明无罪悔。(仆)在京城间,家事人事,终日促束,不得日出所怀以自晓,自然不敢以辈流间期足下也。
去岁乞假,自江、汉间归京,乃知足下出官之由,勇于为义,向者仆之期足下之心,果为不缪②,私自喜贺,足下果不负天所付与、仆所期向,二者所以为喜且自贺也,幸甚,幸甚。仆不足道,虽能为学,亦无所益,如足下之才之时,真可惜也。向者所谓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此才可惜也;年四十为刺史,得僻左小郡,有衣食,无为吏之苦,此时之可惜也。仆以为天资足下有异日名声,迹业光于前后,正在今日,可不勉之!
仆常念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何者?以其书具而事多也。今之言者必曰:“使圣人微旨不传,乃郑玄③辈为注解之罪。”仆观其所解释,明白完具,虽圣人复生,必挈置数子坐于游、夏之位。若使玄辈解释不足为师,要得圣人复生,如周公、夫子亲授微旨,然后为学。是则圣人不生,终不为学;假使圣人复生,即亦随而猾之矣。此则不学之徒,好出大言,欺乱常人耳。自汉已降,其有国者成败废兴,事业踪迹,一二亿万,青黄白黑,据实控有,皆可图画,考其来由,裁其短长,十得四五,足以应当时之务矣。不似古人穷天凿玄,蹑于无踪,算于忽微,然后能为学也。故曰,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也。
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乃随所见闻,能不亡失而思念至也。楚王问萍实④,对曰:“吾往年闻童谣而知之。”此乃以童子为师耳。参之于上古,复酌于见闻,乃能为圣人也。诸葛孔明曰:“诸公读书,乃欲为博士耳。”此乃盖滞于所见,不知适变,名为腐儒,亦学者之一病。
仆自元和已来,以至今日,其所见闻名公才人之所论讨,典刑制度,征伐叛乱,考其当时,参于前古,能不忘失而思念,亦可以为一家事业矣。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目重耳之过,此亦学者之一病也。如足下天与之性,万万与仆相远。仆自知顽滞,不能苦心为学,假使能学之,亦不能出而施之,恳恳欲成足下之美,异日既受足下之教,于一官一局而无过失而已。自古未有不学而能垂名于后代者,足下勉之。
(选自《樊川文集》,有删节)
【注释】①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李使君,即李方玄,杜牧好友,时任池州刺 史。②缪:通“谬”。③郑玄:字康成,东汉人,师从马融,遍注五经,为古文经学 大家。④萍实:南方池泽中常生蓬草的果实。
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例句: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
①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
②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
赵南星,字梦白,高邑人。万历二年进士。除汝宁推官。治行廉平,稍迁户部主事。
二十一年大计京官,与尚书孙鑨秉公澄汰。首黜所亲都给事中王三余及鑨甥文选员外郎吕胤昌,其附丽政府及大学士赵志皋弟皆不免,政府大不堪。给事中刘道隆因劾吏部议留拾遗庶僚非法。得旨,南星等专权植党,贬三官。
光宗立,起太常少卿。拜左都御史,慨然以整齐天下为任。寻代张问达为吏部尚书。当是时,人务奔竞,苞苴①恣行,言路横尤甚。每文选郎出,辄邀于半道,为人求官,不得则加以恶声,或逐之去。选郎即公正无如何,尚书亦太息而已。南星素疾其弊,锐意澄清,独行己志,政府及中贵亦不得有所干请,诸人惮其刚严不敢犯。有给事为赀郎求盐运司,即注赀郎王府,而出给事于外。知县石三畏素贪,夤缘②将行取,南星亦置之王府。时进士无为王官者,南星不恤也。
魏忠贤雅重之,尝于帝前称其任事。一日,遣娣子傅应星贽见,南星麾之去。尝并坐弘政门选通政司参议正色语忠贤曰主上冲龄我辈内外臣子宜各努力为善忠贤默然怒形于色大学士魏广微,南星友允贞子也,素以通家子畜之。广微入内阁附忠贤,尝三至南星门,拒勿见。又尝叹曰:“见泉无子。”见泉,允贞别号也。广微恨刺骨,与忠贤比而龅南星。
忠贤及其党恶南星甚,每矫敕谕,必目为元凶。于是御史张讷劾南星十大罪。系之狱,坐南星赃万五千。南星家素贫,亲故捐助,始获竣。卒戍南星代州。嫡母冯氏、生母李氏,并哀恸而卒。子生七龄,惊怖死。南星抵戍所,处之怡然。
庄烈帝登极,有诏赦还。巡抚牟志夔,忠贤党也,故迟遣之,竟卒于戍所。崇祯初,赠太子太保,谥忠毅。
(节选自《明史》二百四十三卷)
【注释】①苞苴:贿赂。②夤(yín)缘:攀附权贵。
①每文选郎出,辄邀于半道,为人求官,不得则加以恶声,或逐之去。
②系之狱,坐南星赃万五千。南星家素贫,亲故捐助,始获竣。
兒宽,千乘人也。治《尚书》,事欧阳生,后受业孔安国。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注)。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以射策为掌故,功次,补廷尉文学卒史。宽为人温良,善属文,然懦于武,口弗能发明也。时张汤为廷尉,延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宽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视畜数年。反至府,上畜簿,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掾史莫知所为。宽为言其意,掾史因使宽为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汤大惊,召宽与语,乃奇其材。上宽所作奏,即时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言兒宽。上日:“吾固闻之久矣。”及汤为御史大夫,举宽为侍御史。见上,语经学,上说之,迁左内史。宽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择用仁厚士,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宽表奏开六辅渠,定水令以广溉田。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繈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及议放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足以封岱宗。上奇其书,以问宽,宽以宜封禅为对。上然之,乃自制仪。既成,拜宽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初,褚大通《五经》,为博士 , 时宽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征褚大。大自以为得御史大夫至洛阳闻兒宽为之褚大笑及至与宽议封禅于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日上诚知人宽为御史大夫,居位九岁,以官卒。
(节选自《汉书·兒宽传》)
(注)弟子都养:意思是替学生管理伙食的人。
①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
②宽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于轵道①旁。诸将或言诛子婴。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子婴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者族偶语者弃巿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②如故。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王。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距关,无内诸侯军,征关中兵以自益。”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旦日,沛公从百余骑 , 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 节选自《史记·高祖本纪》,有删改)
【注释】①轵道:轵道,亭名,在陕西省西安市东北。 ②案堵:安居,安定有序。案,通" 安 "。
①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
②可急使兵距关,无内诸侯军,征关中兵以自益。
刘宽字文饶,弘农华阴人也。父崎,顺帝时为司徒。宽尝行,有人失牛者,乃就宽车中认之。宽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而送还,叩头谢曰:“惭负长者,随所刑罪。”宽曰:“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州里服其不校。桓帝时,大将军辟,五迁司徒长史。时京师地震,特见询问。再迁,出为东海相。延熹八年,征拜尚书令,迁南阳太守。典历三郡,温仁多恕,虽在仓卒,未尝疾言遽色。常以为“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吏人有过,但用蒲鞭罚之,示辱而已,终不加苦。事有功善,推之自下。灾异或见,引躬克责。每行县止息亭传 , 辄引学官祭酒及处士诸生执经对讲。见父老慰以农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训。人感德兴行,日有所化。灵帝初,征拜太中大夫,侍讲华光殿。迁待中,赐衣一袭。转屯骑校尉,迁宗正,转光禄勋。熹平五年,代许训为太尉。灵帝颇好学艺,每引见宽,常令讲经。宽尝于坐被酒睡状。帝问:“太尉醉邪?”宽仰对曰:“臣不敢醉,但任重责大,忧心如醉。”帝重其言。
宽简略嗜酒,不好盥浴,京师以为谚。宽尝坐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宽须臾遣人视奴,疑必自杀。顾左右曰:“此人也,骂言畜产,辱孰甚焉!故吾惧其死也。”夫人欲试宽令恚伺当朝会装严已讫使侍婢奉肉羹翻污朝衣婢遽收之宽神色不异乃徐言曰羹烂汝手其性度如此。海内称为长者。后以日食策免。拜卫尉。光和二年,复代段颍为太尉。在职三年,以日变免。又拜永乐少府,迁光禄勋。以先策黄巾逆谋,以事上闻,封逯乡侯六百户。中平二年卒,时年六十六。赠车骑将军印绶,位特进,谥曰昭烈候。
(《后汉书·刘宽传》)
①宽曰:“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
②吏人有过,但用蒲鞭罚之,示辱而已,终不加苦。
高祖生知淳孝年六岁献皇太后崩水浆不入口三日哭泣哀苦有过成人内外亲党咸加敬异。及丁文皇帝忧 , 时为齐随王谘议,随府在荆镇,仿佛奉闻,便投劾星驰,不复寝食,倍道就路,愤风惊浪,不暂停止。高祖形容本壮,及还至京都,销毁骨立,亲表士友,不复识焉。拜扫山陵,涕泪所洒,松草变色。及居帝位,又立七庙堂,每至展拜,恒涕泗滂沲,哀动左右。加以文思钦明,能事毕究,少而笃学,洞达儒玄。虽万机多务,犹卷不辍手,燃烛侧光,常至戊夜。修饰国学,增广生员,立五馆,置《五经》博士。于是穆穆恂恂,家知礼节。大同中,于台西立士林馆,领军朱异、太府卿贺琛、舍人孔子祛等递相讲述。皇太子、宣城王亦于东宫宣猷堂及扬州廨开讲,于是四方郡国,趋学向风,云集于京师矣。天情睿敏,下笔成章,千赋百诗,直疏便就,皆文质彬彬,超迈今古。诏铭赞诔,箴颂笺奏,爰初在田,洎登宝历,凡诸文集,又百二十卷。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勤于政务,孜孜无怠。每至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烛看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纠奸擿伏,洞尽物情,常哀矜涕泣,然后可奏。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羹粝食而已。庶事繁拥,日傥移中,便嗽口以过。身衣布衣,木绵皂帐,一冠三载,一被二年。常克俭于身,凡皆此类。后宫职司,贵妃以下,六宫袆褕三翟之外,皆衣不曳地,傍无锦绮。不饮酒,不听音声,非宗庙祭祀、大会飨宴及诸法事,未尝作乐。性方正,虽居小殿暗室,恒理衣冠,小坐押䙅,盛夏暑月,未尝褰袒。不正容止,不与人相见,虽觌内竖小臣,亦如遇大宾也。历观古昔帝王人君,恭俭庄敬,艺能博学,罕或有焉。
(节选自《梁书•武帝萧衍》)
①高祖形容本壮,及还至京都,销毁骨立,亲表士友,不复识焉。
②每至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烛看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朱家乃乘轺车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 , 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节选自《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①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
②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
陈希亮,字公弼。希亮幼孤好学,业成,乃召兄子庸、谕使学,遂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里人表其闾曰“三俊”。初为大理评事、知长沙县。有僧海印国师,出入章献皇后家,与诸贵人交通,恃势据民地,人莫敢正视,希亮捕治置诸法。再迁殿中丞,徙知鄠县。巫觋岁敛民财祭鬼,谓之春斋,否则有火灾。希亮禁之,民不敢犯,火亦不作;毁淫祠数百区,勒巫为农者七十余家。及罢去,父老送之出境。母终服除为开封府司录司事福胜塔火官欲更造度用钱三万希亮言陕西用兵愿以此馈军诏罢之外戚沈元吉以奸盗杀人,希亮一问得实,自惊仆死,沈氏诉之,诏御史劾希亮及诸椽吏。希亮曰:“杀此贼者独我耳。”遂引罪坐废。期年,盗起京西,杀守令,富弼荐希亮可用,起知房州。州素无兵备,民凛凛欲亡去,希亮以牢城卒杂山河户,得数百人。日夜部勒,声振山南,民恃以安。代还,乃以为宿州。州跨汴为桥,水与桥争,常坏舟。希亮始作飞桥,无柱,以便往来。诏赐缣以褒之,仍下其法,自畿邑至于泗州,皆为飞桥。是岁,盗起宛句,昼劫张郭镇,执濮州通判井渊。乃以希亮为曹州。不逾月,悉擒其党。迁京东转运使。除州守暴苛,以细过籍民产数十家,获小盗,使必自诬抵死。希亮言其状,卒以废去。数上章请老,不允,移知凤翔。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为忧。岁饥,希亮发十二万石贷民。有司惧为擅发,希亮身任之。是秋大熟,以新易旧,官民皆便。英宗即位,迁太常少卿。未几致仕,卒,年六十四。
(节选自《宋史·陈希亮传》
①与诸贵人交通,恃势据民地,人莫敢正视,希亮捕治置诸法。
②除州守暴苛,以细过籍民产数十家,获小盗,使必自诬抵死。
阅读下面的文言文,完成下面小题。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 , 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樊哙曰:“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 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 , 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 , 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选自《史记·项羽本纪》,有删改)
①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②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
阅读下面的文言文,完成各题。
侯植字仁干,上谷人也。燕散骑常侍龛之八世孙。高祖恕,魏北地郡守。子孙因家于北地之三水,遂为州郡冠族。父欣,泰州刺史、奉义县公。
植少倜傥,有大节,容貌奇伟,武艺绝伦。正光中,起家奉朝请。寻而天下丧乱,群盗蜂起,植乃散家财,率募勇敢讨贼。以功拜统军,迁清河郡守。后从贺拔岳讨万俟丑奴等,每有战功,除义州刺史。在州甚有政绩,为夷夏所怀。
从太祖破沙苑,战河桥,进大都督,加左光禄大夫。凉州刺史宇文仲和据州作逆,植从开府独孤信讨擒之,拜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肥城县公,邑一千户。又赐姓贺屯。魏恭帝元年,从于谨平江陵,进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奴婢一百口,别封一子汧源县伯。六官建,拜司仓下大夫。孝闵帝践阼,进爵郡公,增邑通前二千户。
时帝幼冲,晋公护执政,植从兄龙恩为护所亲任。及护诛赵贵,而诸宿将等多不自安。植谓龙恩曰:“今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系于数公。共为唇齿,尚忧不济,况以纤介之间,自相夷灭!植恐天下之人,因此解体。兄既受人任使,安得知而不言。”龙恩竟不能用。植又乘间言于护曰:“君臣之分情均父子理须同其体威期之始终明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与存与忘在于慈日愿公推诚王室,拟迹伊、周,使国有泰山之安,家传世禄之盛,则率土之滨,莫不幸甚。”护曰:“我蒙太祖厚恩,且属当犹子,誓将以身报国,贤兄应见此心。卿今有是言,岂谓吾有他志耶?”又闻其先与龙恩言,乃阴忌之。植惧不免祸,遂以忧卒。赠大将军、平扬光三州诸军事、平州刺史,谥曰节。子定嗣。
及护伏诛,龙恩与其弟大将军、武平公万寿并预其祸。高祖治护事,知植忠于朝廷,乃特免其子孙。定后位至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节选自《周书·侯植传》,有删改)
亡/在于兹日/
B . 君臣之分/情均父子/理须同/其休戚/期之始终/明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与/存与亡在于兹日/
C . 君臣之分/情均父子/理须同其休戚/期之始终/明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与/存与亡在于兹日/
D . 君臣之分/情均父子/理须同/其休戚/期之始终/明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与存与亡/在于兹日/
①寻而天下丧乱,群盗蜂起,植乃散家财,率募勇敢讨贼。
②植恐天下之人,因此解体。兄既受人任使,安得知而不言。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比冠,博通经史。嘉祐二年,试礼部。后以书见修①,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
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雨日夜不止,轼庐于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
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②,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
仁宗初读轼、辙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而轼卒不得大用。
(选自《宋史•苏轼列传》,有删改)
【注释】①修:指欧阳修。②磨勘:唐宋定期勘验官员政绩,以定升迁。
①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
②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 , 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 , 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 , 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①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
②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
浮槎山水记
欧阳修
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阇山,或曰浮巢山,其事出于浮图、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说。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
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为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远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录,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
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守庐州,因游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盖羽所谓乳泉、石池漫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余报之曰:李侯可谓贤矣。
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荫长松藉丰草听山流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或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使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水之为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绝,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
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为政,所至有能名。凡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凡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余为志其事,俾世知斯泉发自李侯始也。
三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庐陵欧阳修记。
(有改动)
①②③④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
②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③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④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吕端
(明)黄汝亨
吕端,字易直,幽州安次人。少敏悟好学。以荫补千牛备身,历官知成都府,为政清简。召拜考功员外郎,充开封府判官。坐事贬商州,累迁兼侍御史知杂事。使高丽,暴风折樯,舟人怖恐,端读书若在斋阁。迁谏议大夫,仍为开封判官。时许王元僖尹开封,王薨,有发其阴事者,坐裨赞无状,遣御史武元颖、内侍王继恩就鞫于府。端方决事,徐起候之,二使曰:“有诏推君。”端神色自若,顾从者曰:“取帽来。”二使曰:“何遽至此?”端曰:“天子有制问,即罪人矣。”遂下堂,随问而答。左迁卫尉少卿。无何,复旧官,为枢密直学士,逾月,拜参知政事。时赵普在中书,尝曰“吾观吕公奏事得嘉赏未尝喜遇抑挫未尝惧亦不形于言真台辅器也”寻擢户部侍郎、平章事。
初,太宗欲相端,或曰:“端为人糊涂。”太宗曰:“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遂决意相之,犹恨任用之晚。端为相持重,识大体,以与寇准同列,已先居相位,恐准不平,乃请参知政事与宰相分日押班知印,同升政事堂,从之。太宗崩,李后与内侍王继恩等谋立楚王元佐,召端,端知有变,锁继恩于阁内,使人守之而入。乃奉太子至福宁庭中。真宗既立,垂帘引见群臣。端平立殿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然后降阶率群臣拜呼万岁。真宗每见辅臣入对,惟于端肃然拱揖,不名。又以端体洪大,庭阶稍峻,特令梓人为纳陛。加右仆射。明年,被疾求免,不许。车驾临问,抚慰甚至。卒,年六十六,赠司空,谥正惠。端久居相位,不蓄赀产。卒后子藩等贫匮,又迫婚嫁,因质其居第。真宗时,出内府钱五百万赎还之,又别赐金帛,俾偿宿负。
吕正惠神气凝重,遇事识体,卷帘引视,担荷大事,真大臣也。
(《廉吏传·宋》)
①真宗每见辅臣入对,惟于端肃然拱揖,不名。
②明年,被疾求免,不许。车驾临问,抚慰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