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傅,字伯野,海州人,登进士第,为礼部员外郎。时蔡翛为尚书,傅为言天下事,劝其亟有所更,不然必败。翛不能用。迁至中书舍人。宣和末高丽入贡使者所过调夫治舟骚然烦费傅言索民力以妨农功而于中国无丝毫之益宰相谓其所论同苏轼奏贬蕲州安置给事中许翰以为傅论议虽偶与轼合,意亦亡他,以职论事而责之过矣,翰亦罢去。靖康元年,召为给事中,进兵部尚书。上章乞复祖宗法度,钦宗问之,傅曰:“祖宗法惠民,熙,丰法慧国,崇、观法慧奸。”时谓名言。十一月,拜尚书右丞,俄改同知枢密院,金人围都城,傅日夜亲当矢石。金兵分四翼噪而前,兵败退,堕于护龙河,填尸皆满,城门急闭。是日,金人遂登城。二年正月,钦宗诣金帅营,以傅辅太子留守,仍兼少傅,帝兼旬不返,傅屡贻书请之。及废立檄至,傅大恸曰:“吾唯知吾君可帝中国尔,苟立异姓,吾当死之。”金人来索太上,帝后,诸王、妃主,傅留太子不遣。密谋匿之民间,别求状类宦者二人杀之,并斩十数死囚,持首送之,绐金人曰:“宦者欲窃太子出,都人争斗杀之,误伤太子。因帅兵讨定,斩其为乱者以献,苟不已,则以死继之,”越五日,无肯承其事者,傅曰:“吾为太子傅,当同生死。金人虽不吾索,吾当与之俱行,求见二酋面责之,庶或万一可济。”遂从太子出。金守门者曰:“所欲得太子,留守何预?”傅曰:“我宋之大臣,且太子傅也,当死从。”是夕,宿门下,明日,金人召之去。明年二月,死于朝廷,绍兴中,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定。
(节选自《宋史·孙傅传》)
①吾唯知吾君可帝中国尔,苟立异姓,吾当死者
②金人虽不吾索,吾当与之俱行,求见二酋面责之,庶或万一可济
独坐轩记
(明)桑悦
予为西昌校官,学圃中筑一轩,大如斗,仅容台椅各一,台仅可置经史数卷。宾至无可升降,弗肃以入,因名之曰“独坐”。
予训课之暇辄憩息其中,上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次窥关、闽、濂、洛数君子之心,又次则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柳、欧、苏、曾、王之文,更暇则取秦汉以下古人行事之迹,少加褒贬,以定万世之是非。优哉悠哉,以永终日。轩前有池半亩,隙地数丈,池种芰荷,地杂植松桧竹柏。
予坐是轩,尘坌不入,胸次日拓;又若左临太行,右挟东海,而荫万间之广厦也。且坐惟酬酢①千古:遇圣人则为弟子之位,若亲闻训诲;遇贤人则为交游之位,若亲接膝而语;遇乱臣贼子则为士师之位,若亲降诛罚于前。坐无常位,接无常人,日觉纷挐纠错② , 坐安得独?虽然,予之所纷絮纠错者,皆世之寂寞者也。而天壤之间,坐予者寥寥,不谓之独,亦莫予同。作《独坐轩记》。
【注】①酬酢:宾主相互敬酒。为古礼仪的一种。②纷挐纠错:纷杂纠缠。
①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①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孟子·尽心上》)
②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② , 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论语·子罕》)
【注】①容光:水的空隙。②篑:土筐。
焚琴子者,姓章氏,闽之诸生也。为人磊落不羁,伤心善哭,类古之唐衢、谢翱,而才情过之,为诗文,下笔累千言,皆感人心脾.庚子乡试,文已为主司所赏,及观五策,指陈时事太过,至斥耿氏以为包藏叛志。主司乃惧不敢录,遂下第,生遂弃诸生不为。登鼓山所谓天风海涛亭者,北望神京,痛哭失声曰:“余且烧其诗书,绝笔不为文矣!”
生既不得志,出游于潮。过潮刺史韩文公庙,读其《逐鳄文》,哭之。又历韶、惠、广雷诸郡。悲岭海之烟瘴,思寇萊公°谪雷时,枯竹生笋,蜡泪成堆,风流如在也,则又哭之哀。听鹧鸪作“行不得也哥哥”声,则抗音而哭,以乱其鸣.久之,学琴于惠州僧上振,得其音节。之妙,遂归。变姓名以游八毛公大人争廷致而听其琴有愿丛而学者虽善然终墓能及也。
久之,闽人目生为琴师。虽江浙间,颇多闻其名者。然当道不以礼遇,招亦不往,往亦不为久留。常酒后耳热,摔琴于地,引满大卮,放言高论,惊其座宾。谈古今得失,虽老师宿儒,深通经济者,不能难也。其最爱童子曰金兰,亦善琴,独得生传,常负奚囊从生游数千里外生诗成,金兰辄缮录之盈帙。客访生不遇,金兰代为款接,以生惊人句示人。由是人颇异之,以为抱负非常之士,不得志而隐于琴。
生笃于伉俪,妇陈氏,少生十岁,亦颇知书,嗜音,生尝入为其妻鼓琴,茶香入牖,鬓影萧疏,顾而乐之,以为闺房清课,亦人生韵事。忽一日,谓其妇曰:“吾向闻红颜薄命。卿才情如此,而推命者多言岁行在卯当死。岂汝亦天上人,不久当去耶?”因感慨悲伤,为弹《别鹄离鸾》之曲。曰:“琴音和,吾与汝尚无恙,然笫七弦无故忽绝,少而慧者当之。”居数日,金兰死。生抚尸一哭,不胜其悲,吐血数斗,曰:“吾死后,《广陵散》绝矣。”遂焚其琴,不复鼓也,因自号“焚琴子”,生至康熙丁巳,年四十九,竟卒。
选自《虞初新志》,有删节
【注释】①寇莱公:寇准,北宋政治家,因力主抗战被贬,死于雷州。
①主司乃惧不敢录,遂下第。生遂弃诸生不为。
②由是人颇异之,以为抱负非常之士,不得志而隐于琴。
华皎,晋陵暨阳人也。世为小吏。皎梁代为尚书比部令史。侯景之乱,事景党王伟,高祖南下,文帝为景所囚,皎遇文帝甚厚。景平,文帝为吴兴太守,以皎为都录事,军府谷帛,多以委之。皎聪慧勤于簿领及文帝平杜龛仍配以人马甲仗犹为都录事御下分明善于抚养时兵荒之后,百姓饥馑,皎解衣推食,多少必均,因稍擢为暨阳、山阴二县令。文帝即位,除开远将军。天嘉元年,封怀仁县伯,邑四百户。
王琳东下,皎随侯瑱拒之,琳平,镇湓城。知江州事。时南州守宰多乡里酋豪,不遵朝宪。文帝令皎以法驭之。王琳奔散,将卒多附于皎。三年,授假节、通直散骑常侍、仁武将军、新州刺史,监江州。寻诏督寻阳、太原、高唐、南北新蔡五郡诸军事、寻阳太守,假节、将军、州资、监如故。周迪谋反,遣其兄子伏甲于船中,伪称贾人,欲于湓城袭皎。未发,事觉,皎遣人逆击之,尽获其船仗。其年。皎随都督吴明彻征迪,迪平,以功授散骑常侍、平南将军、临川太守,进爵为侯,增封并前五百户。未拜,入朝,仍授使持节、都督湘巴等四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常侍、将军如故。
皎起自下吏,善营产业,湘川地多所出,所得并入朝廷,粮运竹木,委输甚众;至于油蜜脯菜之属,莫不营办。又征伐川洞,多致铜鼓、生口,并送于京师。废帝即位,进号安南将军,改封重安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选自《陈书卷二十列传第十四》)
①侯景之乱,事景党王伟,高祖南下,文帝为景所囚,皎遇文帝甚厚。
②未发,事觉,皎遣人逆击之,尽获其船仗。
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天宝中,举明经,补临清尉。河东节度使王思礼署为度支判官。累进汾州刺史,治凡七年,政有异绩。召授鸿胪卿,兼左右威远营使。俄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梁崇义反东道,耽进屯谷城,取均州。建中三年,徙东道。德宗在梁,耽使司马樊泽奏事。泽还,耽大置酒会诸将。俄有急诏至以泽代耽召为工部尚书耽纳诏于怀饮如故既罢召泽曰诏以公见代吾且治行敕将吏谒泽大将张献甫曰:“天子播越,而行军以公命问行在,乃规旄钺,利公土地,可谓事人不忠矣。军中不平,请为公杀之。”耽曰:“是何谓邪?朝廷有命,即为帅矣。吾今趋觐,得以君俱。”乃行,军中遂安。
俄为东都留守。故事,居守不出城,以耽善射,优诏许猎近郊。迁义成节度使。淄青李纳虽削伪号,而阴蓄奸谋,冀有以逞。其兵数千自行营还,道出滑,或谓馆于外,耽曰:“与我邻道,奈何疑之,使暴于野?”命馆城中,宴庑下,纳士皆心服。耽每畋,从数百骑,往往入纳境,纳大喜,然畏其德,不敢谋。
贞元九年,以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封魏国公。常以方镇帅缺,当自天子命之,若谋之军中,则下有背向,人固不安。帝然之,不用也。顺宗立,进检校司空、左仆射。时王叔文等干政,耽病之,屡移疾乞骸骨,不许。卒,年七十六,赠太傅,谥曰元靖。
耽嗜观书,老益勤,尤悉地理。四方之人与使夷狄者见之,必从询索风俗,故天下地土区产、山川夷山且,必究知之。
其器恢然,盖长者也,不喜臧否人物。为相十三年,虽安危大事亡所发明,而检身厉行,自其所长。每归第,对宾客无少倦,家人近习,不见其喜愠。世谓淳德有常者。
(选自《新唐书•列传》)
①故事,居守不出城,以耽善射,优诏许猎近郊。
②耽每畋,从数百骑,往往入纳境,纳大喜,然畏其德,不敢谋。
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①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
②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泉石膏肓记
杨万里
绍熙壬子九月十六日,予以废疾至自金陵,因念平生无它好,独好泉石,而故居乃土山,安所得石?忽乡友王信臣及其犹子①子林艘永新怪石以遗予,予喜甚,曰:“子犯所谓‘天赐’者。”亟召匠,饤饾②为假山。友人王才臣见之,谯予曰:“先生居真山而又为假山,将谁绐?”予笑曰:“予敢绐人耶?聊自绐耳。”才臣曰:“有石而无泉,非缺欤?”予偶思去假山三十步而近,旧有一泉而堙,即命浚焉。泉洌以猛,因接筒引之。又于假山之前十步之间,甓一小方池,深尺,广五之,泥与泉其深各半,植以芙蕖,杂以藻荇,每疏泉自筒入地中,伏之假山之趾,仰而出于石罅,闭而激之,则为机泉,喷珠跃玉,飞空而上,若白金绳焉,与假山相高比。开而迭之,则为流水。其将至也,若哽若咽引,若嗔若叱驯,然后淆然而上,决决而流心钊,流而入于池,其流有文利,其入有声。顷刻之间,通塞万变,观者四顾,莫测所来。予因生致小鱼善游而喜浮________,畜之池二十许尾,先十后十,每浮而出也,后者不先夫先者,若“徐行后长者”之为者,余固异之。其始畏人,不浮,人至则隐于荷盘荇带之下,去则显。其后渐与人习,圉圉洋洋若与人为玩;既而复隐,若耻以身供人之玩者,予益异之。予间以食食之,每食至必出,久之若疑夫食之饵己者,复不出,予益异之。因命其泉石之上小轩曰“泉石膏肓”。
或曰:“膏肓之疾,医缓③云不可为剖,后世乃有法可艾也。”予曰:“膏肓,有法可艾也;泉石膏肓,无法可艾也。有法可艾,予亦不艾也!”一笑而书之。
【注】①犹子:侄子。②饤饾:比喻堆叠、杂凑。③医缓:泛指良医。
子贡问:“师①与商也②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论语•先进》)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
注释:①师,孙师,字子张,孔子的学生,②商:卜商,字子夏,孔子的学生
两则语录都反映了孔子怎样的思想?请结合其中一则简要说明。
耶律大石传
(元)脱脱
①耶律大石者,世号为西辽。大石字重德,太祖八代孙也。通辽、汉字,善骑射,登天庆五年进士第,擢翰林应奉,寻升承旨。辽以翰林为林牙① , 故称大石林牙,历泰、祥二州刺史,辽兴军节度使。保大二年金兵日逼天祚播越与诸大臣立秦晋王淳为帝。淳死,立其妻萧德妃为太后,以守燕。及金兵至,萧德妃归天祚。天祚怒诛德妃而责大石曰:“我在,汝何敢立淳?”对曰:“陛下以全国之势,不能一拒敌,弃国远遁,使黎民涂炭。即立十淳, 皆太祖子孙,岂不胜乞命于他人耶?”上无以答,赐酒食,赦其罪。
②大石不自安,遂杀萧乙薛、坡里括,自立为王,率铁骑二百宵遁。北行三日,过黑水,见白达达详稳床古儿。床古儿献马四百,驼二十,羊若干。西至可敦城,驻北庭都护府,会威武、崇德、会蕃、新、大林、紫河、驼等七州及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刺、茶赤剌、也喜、鼻古德、尼剌、达剌乖、达密里、密儿纪、合主、乌古里、阻卜、普速完、唐古、忽母思、奚的、纠而毕十八部王众,谕曰:“我祖宗艰难创业,历世九主,历年二百。金以臣属,逼我国家,残我黎庶,屠翦我州邑,使我天祚皇帝蒙尘于外,日夜痛心疾首。我今仗义而西,欲借力诸蕃,翦我仇敌,复我疆宇,惟尔众亦有轸我国家,忧我社稷,思共救君父,济生民于难者乎?”遂得精兵万余,置官吏,立排甲,具器仗。
③延庆三年,班师东归,马行二十日,得善地,遂建都城,号虎思斡耳朵,改延庆为康国元年。三月,率七万骑东征。以青牛白马祭天,树旗以誓于众曰:“我大辽自太祖、太宗艰难而成帝业,其后嗣君耽乐无厌,不恤国政,盗贼蜂起,天下土崩。朕率尔众,远至朔漠,期复大业,以光中兴。此非朕与尔世居之地。”行万余里无所得,牛马多死,勒兵而还。
(节选自《辽史·卷三十·本纪第三十》有删节)
【注】①林牙,辽时官名。
①谕曰 ②其后嗣君耽乐无厌
①惟尔众亦有轸我国家()
A.怀念
B.痛惜
C.顾念
D.痛苦
②勒兵而还()
A.约束
B.强制
C.收住缰绳
D.率领
保大二年金兵日逼天祚播越与诸大臣立秦晋王淳为帝。
金以臣属,逼我国家,残我黎庶,屠翦我州邑,使我天祚皇帝蒙尘于外,日夜痛心疾首。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自齐事秦昭王。庄襄王二年,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七年,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蒙恬弟毅。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 , 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馀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始皇欲游天下,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至沙丘崩 , 秘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乃与李斯阴谋立为太子,遣使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前已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恬,求其罪过,举劾之。子婴进谏曰:“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胡亥不听。而遣御史之代,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恬曰:“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节选自《史记·蒙恬列传》)
①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恬,求其罪过,举劾之。
②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
先生讳包,字蒙吉,晚号用六居士,直隶祁州人。父克俊,乐道好施与,学者称贞惠先生。先生生而颖异,敦尚质行;年二十有五,举明天启丁卯乡试,以古文鸣于京辅。既再上春官 , 不第。遂弃举子业,力以斯文为已任。于城隅辟地为斋,曰潜室,亭曰肥遁,日闭户读书其中,无间寒暑。学者宗焉,执经之屦满户外。
“甲申国变”,设庄烈愍皇帝主于所居之顺积楼,服斩衰,朝夕哭临如礼。“伪命”敦趣,先生以死拒,几及于难,会贼败得解。入国朝,遂不仕。日取四子、五经及宋元以来诸儒书,反复寻究,积二十年不倦。尝谓君子守身之道三,曰言语不苟,日取与不苟,曰出处不苟。尤笃好梁谿高忠宪④之书,曰:“不读此,凡虚过一生。”逆置主奉之,如事贞惠礼。偶有过举,必展谒悔谢日:“某不肖,甚愧吾父师。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其勇于自克如此。先是,贞惠卒,三日勺水不入口,母哭慰之,始勉进一溢米。须发尽白杖而后起丧祭一准礼经既葬庐于中庭檐下三年不饮酒食肉不入内室每朔望忌辰悲号感行路。年六十有七,以居母忧,毁悴致不起。将卒时,肃衣冠起坐,命告辞贞惠及忠宪主。问家事不答,徐曰:“吾胸中无一事,行矣。”遂瞑。学者私谥文孝先生。
生平木讷,似不能言。及大义所在,则正色而谈,上下皆倾听。州有大事不能决者,必待先生一言为断。明季流贼犯州城,先生毁家倡众,誓固守,城不得破。贼既去,流民载道,设屋聚齐之,病者给医药,全活尤多。有山左难妇七十余人,择老成家人护以归。临行,八拜以重托,家人皆感泣,竭力卫送,历六府尽归其家。
(节选自《国朝先正事略●刁蒙吉先生事略》)
【注释】①甲申国变: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殉国。②庄烈愍皇帝:清廷给崇祯帝追加的谥号。主:旧时为死人立的牌位。③伪命:僭伪政权的命令。这里指李自成建立的大顺政权的命令。④高忠宪:高攀龙。东林党领袖之一,受魏忠贤迫害投水而死。崇祯初年追谥为“忠宪”。
①先生生而颖异,敦尚质行。年二十有五,举明天启丁卯乡试,以古文鸣于京辅。
②明季流贼犯州城,先生毁家倡众,誓固守,城得不破。
刘恕①,字道原,筠州②人。
恕为学,自历数、地里、官职、族姓至前代公府案牍,皆取以审证。求书不远数百里,身就之读且抄,殆忘寝食。偕司马光游万安山,道旁有碑,读之,乃五代列将,人所不知名者,恕能言其行事始终,归验旧史,信然。宋次道知亳州,家多书,恕枉道借览。次道日具馔③为主人礼,恕曰:“此非吾所为来也,殊废④吾事。”悉去之。独闭阁,昼夜口诵手抄,留旬日,尽其书而去,目为之翳。家素贫,无以给旨甘,一毫不妄取于人。自洛南归,时方冬,无寒具。司马光遗以衣袜及故茵褥⑤,辞不获,强受而别,及行颖⑥,悉封还之。
注释:①刘恕,《资治通鉴》副主编之一。②筠州,今江西高安市。③馔饮食,吃喝。④殊废,不要打扰。⑤故茵褥,旧褥子。⑥颖,今安徽阜阳市。
次道日具馔为主人礼 ()
司马光遗以衣袜及故茵褥()
及行颖,悉封还之。
(建安二十二年)夏,四月,语魏王操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六月,魏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魏以五官中郎将丕为太子。
初,魏王操娶丁夫人。无子;妾刘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养昂。昂死于穰,丁夫人哭泣无节,操怒而出之,以卞氏为继室。植性机警,多艺能,才藻敏赡,操爱之。操欲以女妻丁仪,丕以仪目眇,谏止之。仪由是怨丕,与弟黄门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杨修,数称临菑侯植之才,劝操立以为嗣。修,彪之子也。操以函密访于外尚书崔琰露板答曰《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植,琰之兄女婿也。尚书仆射毛玠曰:“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东曹掾邢颙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愿殿下深察之。”丕使人问太中大夫贾诩以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丕从之,深自砥砺。它日,操屏人问诩,诩嘿然不对。操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有所思,故不即对耳。”操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操大笑。操尝出征,丕、植并送路侧,植称述功德,发言有章,左右属目,操亦悦焉。丕怅然自失,济阴吴质耳语曰:“王当行,流涕可也。”及辞,丕涕泣而拜,操及左右咸歔欷,于是皆以植多华辞而诚心不及也。植既任性而行,不自雕饰,五官将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称说,故遂定为太子。左右长御贺卞夫人曰:“将军拜太子,天下莫不喜,夫人当倾府藏以赏赐。夫人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为嗣。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亦何为当重赐遗乎?”长御还,具以语操,操悦,曰:“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故最为难。”太子抱议郎辛毗颈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其女宪英,宪英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宜惧,而反以为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久之,临菑侯植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操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植妻衣绣,操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
(《资治通鉴-汉纪》)
①及辞,丕涕泣而拜,操及左右咸歔欷,于是皆以植多华辞而诚心不及也。
②植妻衣绣,操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
①丁仪为什么怨恨曹丕?
②为什么宪英认为魏是不会昌盛的?
张守约,字希参,濮州人。以荫主原州截原寨。为广南走马承受公事,二年四诣阙,陈南方利害,皆见纳用,欧阳修荐其有智略、知边事,擢知融州。峒将吴侬恃险为边患,捕诛之。修复荐守约可任将帅,为定州路驻泊都监,徙秦凤。居职六年,括生羌隐土千顷以募射手,筑硖石堡、甘谷城,第功最多。
夏人万骑来寇守约适巡边与之遇简兵五百逆战众寡不侔势小却。夏人张两翼来,守约挺身立阵前,自节金鼓 , 发强弩殪其酋,敌遂退。河州羌率众三万屯于敦波,欲复旧地,守约度洮水击破之,取窖粟食军。羌老弱畜产走南山,左右欲邀之,云可获万万。守约曰:“彼非敢迎战,逃死耳,辄出者斩!”鬼章围岷州,守约提敢死士鸣鼓张帜高山上,贼惊顾而遁,遂知岷州,降其首领千七百人。迁西上阁门使、知镇戎军,徙环州。慕家族颉佷难制,摇动种落,勒兵讨擒之,余遁入夏国。守约驻师境上,檄取不置,居数日,械以来,斩于市。从征灵武,至清远军,劝高遵裕令士众护粮饷,以防抄掠,不听,果以败还。守约有捍海南咸平之功,亦不录。
进为环庆都钤辖、知邠州,徙泾原、鄜延、秦凤副总管,领康州刺史。夏人十万屯南牟,畏其名,引去。知泾州,泾水善暴城,每春必增治堤堰,费不赀,适岁饥,罢其役。或曰:“如水害何?”守约曰:“歉岁劳民,甚于河患,吾且徐图之。”河神祠故在南壖,祷而迁诸北,以杀河怒。一夕雷雨,明日,河徙而南,其北遂为沙碛。以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召还,道卒,年七十五。
(节选自《宋史•张守约传》,有删改)
①守约驻师境上,檄取不置,居数日,械以来,斩于市。
②或曰:“如水害何?”守约曰:“歉岁劳民,甚于河患,吾且徐图之。”
甲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 , 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取材于贾谊《过秦论》(上))
已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 , 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也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指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悲哉!
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王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千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取材于贾谊《过秦论》(下))
①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②天下已乱,奸臣不上闻,岂不哀哉!
刘仁恭求救于河东,前后百余辈。李克用恨仁恭返覆,竟未之许,其子存勖谏曰:“今天下之势,归朱温者什七八,自河以北,能为温患者,独我与幽、沧耳!今幽、沧为温所困,我不与之并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尝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怀之,乃一举而名实附也。此乃吾复振之时,不可失也。”克用以为然,乃许仁恭和。二年春,晋王病笃。命其弟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立其子晋州刺史存勖为嗣,曰:“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尔曹善教导之。”又谓克宁等曰:“以亚子累汝。”言终而卒。将吏欲谒见存勖,存勖方哀哭,久未出。张承业入谓存勖曰:“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因扶存勖出,袭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五月辛未朔,晋王伏兵三垂冈下。诘旦,大雾,进兵直抵夹寨,梁军无斥候,不意晋兵之至,将士尚未起,军中惊扰。晋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为二道,填堑烧寨,鼓噪而入。梁兵大溃,南走。失亡将校士卒以万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梁)帝闻夹寨不守,大惊,既而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晋王归晋阳,休兵行赏,以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伸冤滥,禁奸盗,境内大治。晋王劳军于魏县,因帅百余骑循河而上,觇刘鄩营。会天阴晦鄩伏兵五千于河曲丛林间鼓噪而出围王数重王跃马大呼帅骑驰突所向披靡会李存审救兵至乃得免。王顾谓从骑曰:“几为虏嗤。”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同光元年,晋王筑坛于魏州,即皇帝位,国号大唐。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后唐灭梁》)
①失亡将校士卒以万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
②晋王劳军于魏县,因帅百余骑循河而上,觇刘鄩营。
韩宜可,字伯时,浙江山阴人。元至正中,行御史台辟为掾,不就。洪武初,荐授山阴教谕,转楚府录事。寻擢监察御史 , 弹劾不避权贵。时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方有宠于帝,尝侍坐,从容燕语。宜可直前,出怀中弹文,劾三人险恶似忠,奸佞似直,恃功怙宠,内怀反侧,擢置台端,擅作威福,乞斩其首以谢天下。帝怒曰:“快口御史,敢排陷大臣耶!”命下锦衣卫狱,寻释之。九年,出为陕西按察司佥事。时官吏有罪者,笞以上悉谪屯凤阳,至万数。宜可疏争之曰:“刑以禁淫慝,一民轨,宜论其情之轻重,事之公私,罪之大小。今悉令谪屯,此小人之幸,君子殆矣,乞分别以协众心。”帝可之。已,入朝京师。会赐诸司没官男女,宜可独不受。且极论:“罪人不孥古之制也有事随坐法之滥也况男女人之大伦婚姻逾时尚伤和气合门连坐岂圣朝所宜。”帝是其言。后坐事将刑,御谨身殿亲鞠之,获免。复疏陈二十余事,皆报可。未几,罢归。已,复征至,命撰祀钟山、大江文,谕日本、征乌蛮诏,皆称旨,特授山西右布政使。寻以事安置云南。惠帝即位,用检讨陈性善荐,起云南参政,入拜左副都御史,卒于官。是夜大星陨,枥马皆惊嘶,人谓宜可当之云。赞曰:太祖英武威断,廷臣奏对,往往失辞。而韩宜可辈,抱其朴诚,力诤于堂陛间,可谓古之遗直矣。伯巨、敬心以缝掖诸生言天下至计,虽违于信而后谏之义,然原厥本心,由于忠爱,以视末季沽名卖直之流,有不可同日而语者也。
(节选自《明史·韩宜可传》,有删改)
①后坐事将刑,御谨身殿亲鞠之,获免。②而韩宜可辈,抱其朴诚,力诤于堂陛间,可谓古之遗直矣。
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时九龄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虽恨犹曲意事之 侍中裴耀卿与九龄善,林甫并疾之。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上之为临淄王也,惠妃生寿王瑁,宠冠诸子。太子与瑶、琚会于内第,各以母失职有怨望语。惠妃泣诉于上曰:“太子阴结党与,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九龄曰:“陛下践祚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上不悦。林甫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上犹豫未决。惠妃密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讫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上浸疏之。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炅素不学,尝对中书侍郎严挺之读“伏腊”为“伏猎”。挺之言于九龄曰:“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由是出炅为岐州刺史,故林甫怨挺之。九龄与挺之善,欲引以为相,尝谓之曰:“李尚书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门,与之款昵。”挺之素负气,薄林甫为人,竟不之诣。林甫恨之益深。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补阙杜琎尝上书言事,明日,黜为下邽令。自是谏争路绝矣。
(节选自《资治通鉴》,有删改)
①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上浸疏之。
②挺之素负气,薄林甫为人,竟不之诣。
唐宣宗大中年间,以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韦澳为京兆尹。澳既视事 , 豪贵敛手。国舅郑光庄吏恣横,积年租税不入,澳执而械之。上于延英问澳,澳具奏其状,上曰:“卿何以处之?”澳曰:“欲置于法。”上曰:“郑光甚爱之,何如?”对曰:“陛下自内庭用臣为京兆,欲以清畿甸之积弊;若郑光庄吏积年为蠹,得宽重辟,是陛下之法独行于贫户,臣未敢奉诏。”上曰:“诚如此。但郑光殢我不置,卿与痛杖,贷其死,可乎?”对曰:“臣不敢不奉诏,愿听臣且系之,俟征足乃释之。”上曰:“灼然可。朕为郑光故挠卿法,殊以为愧。”澳归府,即杖之;督租数百斛足,乃以吏归光。上欲幸华清宫,谏官论之甚切,上为之止。上乐闻规谏,凡谏官论事、门下封驳,苟合于理,多屈意从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读之。教坊祝汉贞,滑稽敏给,上或指物使之口占,摹咏有如宿构,由是宠冠诸优。一日,在上前抵掌诙谐,颇及外事,上正色谓之曰:“我畜养尔曹,正供戏笑耳,岂得辄预朝政邪!”自是疏之。会其子坐赃,杖死,流汉贞于天德军。乐工罗程善琵琶自武宗朝已得幸上素晓音律尤有宠程恃恩暴横以睚眦杀人系京兆狱诸乐工欲为之请,曰:“罗程负陛下,万死,然臣等惜其天下绝艺,不复得奉宴游矣!”上曰:“汝曹所惜者罗程艺,朕所惜者高祖、太宗法。”竟杖杀之。上临朝,接对群臣如宾客,虽左右近习,未尝见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无一人立者,威严不可仰视。奏事毕,忽怡然曰:“可以闲语矣!”因问闾阎细事,或谈宫中游宴,无所不至。一刻许,复整容曰:“卿辈善为之,朕常恐卿辈负朕,后日不复得再相见。”乃起入宫。令狐绹谓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尝不汗沾衣也!”
(摘编自《资治通鉴·唐纪六十五》)
①若郑光庄吏积年为蠹,得宽重辟,是陛下之法独行于贫户,臣未敢奉诏。
②我畜养尔曹,正供戏笑耳,岂得辄预朝政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