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漏院记
(宋)王禹偁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待漏①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乃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②銮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撤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________有思乎?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臣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③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④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下死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
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注】①漏:古代计时器。②哕哕:拟声词,徐缓而有节奏的响声。③眚:日食或月食,引申为灾异。④重瞳:相传舜的眼睛有两个瞳子,此指皇帝。
①安泰百姓,并吞四夷
②消弭战患,开垦荒田
③举荐贤能,贬斥奸佞
④辞官消灾,严惩罪犯
投知己书
[宋]张耒
五月日,某谨因仆夫百拜献书某官:某闻古之致精竭思以事一艺,而其志不分者,其心之所思,意之所感,必能自达于其技,使人观其动作变态,而逆得其悲欢好忌之微情。故工乐者能使喜悭见于其声,工舞者能使欣成见于其容 , 当其情见于物而意泄于外也,盖虽欲自掩而不可得。普伯牙之所好者琴耳,钟子期坐而听之,而伯牙不能藏其微情。夫伯牙之情,岂与琴谍哉?惟其专意一心以事其枝,故意之所动,默然相授而不自知也。
某不幸少苦贫贱,十有七岁而亲病,又二年而亲丧。既仕而困于州县者,十有二年矣。其煎熬逼迫之情,都塞情感之气,盈心满怀。而又饥寒困穷,就食以活其妻挚者,往来奔走率常数千里。计其安居饱燠
,脱忧危而解逼仄
,扬眉开口无事一笑者,百分之中不占其一。又观一世之情,其所矜尚可以自振于贫贱厄穷者,某素于其身无有其一。故虽出仕四方,而门单族薄,执版趁拜以见大吏,大则骂辱诟责,小则诘问凌侮。其穷愁困塞有不可胜言者,又岂独此哉!
古之能为文章者,大率穷人之词十居其九。盖其心之所激者,既已阻遏望富而不得肆,独发于言语文章,无掩其口而宣之者。庶几可以舒其情,以自慰于寂寞之滨耳。如某之穷者,亦可谓之极矣。其平生之区区 , 既尝自致其工于此,而又遗会穷厄,投其所便。故朝夕所接,事物百态,长歌恸哭,诟骂怨怒,可喜可骇,可爱可愚,饰然于文,若有所得。某之于丈,虽不可谓之工,热其用心,亦已专矣。
伏惟某官以文章学术暴著天下,方为朝廷训词之臣,而不麟之文尝欲奖与。人谁不欲自达于世之显人,而某自顾所藏,无一而可,敢书其平日之文与诗几六十卷,以导左右,伏惟闲暇而赐观焉。则某之精诚,虽欲毫发自伏,而不可得矣,公亦念之耶?
(选自《张来集》,有删改)
【注】①燠(yù):暖。②通仄:窘追。
①故工乐者能使喜慍见于其声,工舞者能使欣戚见子其容
②某之于文,虽不可谓之工,然其用心,亦已专矣。
李觉,字仲明,本京兆长安人。太平兴国五年举九经,起家将作监丞、通判建州,秩满,州人借留,有诏褒之,就迁左赞善大夫、知泗州,转秘书丞。太宗以孔颖达《五经正义》诏孔维与觉等校定。王师征燕、蓟,命觉部京东诸州刍粮赴幽州。维荐觉有学,迁《礼记》博士赐绯鱼。
雍熙三年,与右补阙李若拙同使交州,黎桓谓曰:“此土山川之险,中朝人乍历之,岂不倦乎?”觉曰:“国家提封万里,列郡四百,地有平易,亦有险固,此一方何足云哉!”桓默然色沮。使还,久之,迁国子博士。
端拱元年春,初令学官讲说,觉首预焉。太宗幸国子监谒文宣王毕升辇将出西门顾见讲坐左右言觉方聚徒讲书上即召觉令对御讲。觉曰:“陛下六龙在御,臣何敢辄升高坐。”上因降辇,令有司张帟幕,设别坐,诏觉讲《周易》之《泰卦》,从臣皆列坐。觉因述天地感通、君臣相应之旨,上甚悦,特赐帛百匹。
俄献时务策,上颇嘉奖。是冬,以本官直史馆。右正言王禹偁上言:“觉但能通经,不当辄居史职。”觉仿韩愈《毛颖传》作《竹颖传》以献,太宗嘉之,故寝禹偁之奏。淳化初,上以经书板本有田敏辄删去者数字,命觉与孔维详定。二年,详校《春秋正义》成,改水部员外郎、判国子监。四年,迁司门员外郎,被病。假满,诏不绝奉,卒。
觉累上书言时务,述养马、漕运、屯田三事,太宗嘉其详备,令送史馆。觉性强毅而聪敏,尝与秘阁校理吴淑等同考试开封府秋赋举人,语及算雉兔首足法,觉曰:“此颇繁,吾能易之。”及成,果精简。淑意其宿制,即试以别法,皆能立就,坐中皆叹伏。
(节选自《宋史·列传第一百九十》)
①上因降辇,令有司张帟幕,设别坐,诏觉讲《周易》之《泰卦》,从臣皆列坐。
②淑意其宿制,即试以别法,皆能立就,坐中皆叹伏。
赵世卿,字象贤,历城人。隆庆五年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张居正当国。世卿奏匡时五要。居正欲重罪之。吏部尚书王国光曰:“罪之适成其名,请为公任怨。”遂出为楚府右长史。
迁户部右待郎,督理仓场。世卿饶心计。凡所条奏,凡所条奏,酌剂赢缩,军国赖焉。进户部尚书。时矿税使四出为害,曩时关税所入岁四十余万,自为税使所夺,商贾不行,数年间减三之一,四方杂课亦如之。岁入益寡,国用不支,边储告匱,而内供日繁。岁増金花银二十万,宮帑日充羡。世卿请复金花银百万故额,罢续增数,不许。乞发内库银百万以济边储,忤旨切责。世卿复言脂膏已竭,闾井萧然,丧乱可虞,掲竿非远。帝亦不省。
税监刘成以水灾情暂停米税。帝以不当尽停。世卿上言:“乡者既免米税旋复再征已失大信于天下今成欲免税额之半而陛下不尽从岂恻隐一念中使尚存而陛下反漠然不动心?”不报。
诏罢矿使,税亦稍减。然辽东、云南、四川税使自若,吏民尤苦之。云南遂变作,杨荣被戕。而西北水旱时时见告,世卿屡请减租发振,国用益不支。逾月复奏请捐内帑百万佐军用,不从。世卿遂连章求去,至十五上,竟不许。先是,福王将婚,进部帑二十七万,帝犹以为少,数遣中使趣之。中使出谇语,且劾世卿抗命。世卿以为辱国,疏闻于朝,帝置不问。
世卿素励情操,当官尽职。帝雅重之。吏部缺尚书,尝使兼署,推举无所私。李廷机辅政,世卿力推之。廷臣遂疑世卿党比。于是给事中杜士全等,御史苏为霖等先后劾之,世卿遂杜门乞去。章复十余上,不报。乘柴车径去。廷臣以闻,帝亦不罪也。家居七年卒。
(选自《明史・赵世卿传》,有删改)
①世卿复言脂膏已竭,闾井萧然,丧乱可虞,揭竿非远。
②而西北水旱时时见告,世卿屡请减租发振,国用益不支。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少有才名。南阳何颗见彧而异之,曰:“王佐才也。”中平六年,举孝廉。董卓之乱,弃官归乡里。比至冀州,袁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每怀匡佐之义。度绍终不能定大业,乃去绍从操。操与语大悦,曰:“吾子房也。”兴平元年,操东击陶谦,使彧守甄城。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操,而潜迎吕布。邈使人谲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军实。”彧知邈有变,即勒兵设备,故邈计不行。陶谦死,操欲遂取徐州,还定吕布。彧谏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将军本以兖州首事故能平定山东此实天下之要地也宜急分讨使不得西顾乘其间而收热麦约食菱谷以资一举则吕布不足破也。”操于是大收熟麦,复与布战,兖州遂平。建安元年,献帝自河东还洛阳,操议欲奉迎车驾,徙都于许。众多以未可卒制。彧乃劝操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缟素 , 而天下归心。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遑远赴,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秉至公以服天下,扶弘义以致英俊。”操从之。操保官渡,虽胜而军粮方尽,书与彧议,彧报曰:“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操乃坚壁持之。遂以奇兵破绍。十七年,董昭等欲共进操爵国公,九锡备物,密以访彧。彧曰:“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振汉朝,虽勋庸崇著,犹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事遂寝。操心不能平。会南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帝从之。至濡须,彧病留寿春,操馈之食,发视,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帝哀惜之,祖日为之废乐。谥曰敬侯。明年,操遂称魏公云。
(节选自《后汉书·荀彧传》)
①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秉至公以服天下,扶弘义以致英俊。
②“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操乃坚壁持之。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曰:“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①,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②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节选自《史记·伯夷列传》)
【注释】①木主:木制的灵牌;号为文王,尊称西伯昌为周文王。②傥:假如。
①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曰:“盍往归焉。
②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
(甲)杜牧《阿房宫赋》(节选)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 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乙)苏洵《六国论》(节选)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丙)苏轼《六国论》(节选)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此皆奸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优乌鲁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之存,而秦之所以之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
绛侯①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袁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②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上幸上林③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之祸④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
(节选自司马迁《史记》,有删改)
(注)①绛侯:即周勃刘邦的开国大臣。②刀锯余人:受过刀锯切割的人,即宦官。③上林:秦汉时皇家苑囿。④‘人彘’之祸:西汉吕太后将刘邦生前最宠爱的戚夫人砍断手脚,剜去双眼,残害成没有人形的“彘”。
①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②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
录二叟语
宋·何耕
立春日,通天下郡邑,设土牛而磔之,谓之班春,所从来旧矣。其说大抵先王谨 , 农事之遗意也。黎明,尹率掾属相与祠句芒(传说中掌管草木的神),环牛而鞭之三匝,退而纵民磔牛。民欢哗攫攘,尽土乃已。俗谓其土归置之耕蚕之器上,则茧孳而稼美,故争得之,虽,一丸不忍弃。岁率以为常。
绍兴丙子余往观焉,见二叟立牛侧。一叟抚牛而叹曰“是孰象似汝?孰丹垩汝?孰引群俎豆而罗拜汝?方旗旄、金鼓、俳优、侏儒、百伎之戏,杂然而前陈,以导汝至此,而空一府之人以观汝也,不亦荣而甚可乐欤!俄而挺者竞进,击者交下,而汝始碎首折骨矣!譟者、夺者、负者、趋者,而汝始荡为游尘,
散为飘风矣!呜呼,悲哉!今夫富贵之家,倚势而怙宠,役物以自奉,嘘吸生风云,叱咤为雷霆,偃然自以为莫已若也,有不似兹牛之始至者乎?及其权移而运去,大者殒身赤族,小者触刑抵罪,虽三尺孺子莫不闻而哀之,有不似兹牛之既磔者乎?吾悲夫庆吊之相蹑于俯仰之间也。吾又悲夫造物者之戏人,胡为而至斯极也?吾是以叹。”
一叟局局然笑曰:“子何言之陋邪是安从生自土而为泥自泥而为牛土不知其为牛也自牛而遭磔磔而复为土土不知其非牛也。彼既不知其为牛矣,则虽象似之,丹垩之,俎豆而罗拜之,与夫旗旄、金鼓、俳优、休儒、百伎之戏,迎而致之,空一府而观之,彼且何荣而何喜乎哉?彼既不知其非牛矣,则虽击之,碎之,败之,负之,彼且何惧而何戚乎哉?牛固无所喜愠,而世之人方且认外物以为己有。其未得也,挟术用数,以致其必来;而其既去则犹殚智竭力,以幸其少留也,可不为之大哀乎?其有愧于兹牛多矣,而造物者初何与焉?庄子曰:适来,时也;适去,顺也安时而处顺,忧乐不能入也。“子何庸叹?尝试以是观之。”
余竦然异其言,迫而问之:“若何为,者也?”二叟皆不告而去。余归而录之。蜀固多隐君子哉!
子 何 言 之 陋 邪 是 安 从 生 自 土 而 为 泥 自 泥 而 为 牛 土 不 知 其 为 牛也 自 牛 而 遭 磔 磔 而 复 为 土 土 不 知 其 非 牛 也。
①吾又悲夫造物者之戏人,胡为而至斯极也?吾是以叹。
②而其既去则犹殚智竭力,以幸其少留也,可不为之大哀乎?
(公孙丑曰:)“敢问夫子恶乎长?”
(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孟子·公孙丑上》)
①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②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和凝字成绩,郓州须昌人也。九世祖逢尧为唐监察御史,后世遂不复宦学。凝父矩性嗜酒不拘小节然独好礼文士每倾赀以交之以故凝得与之游而凝幼聪敏,形神秀发。举进士 , 梁义成军节度使贺瑰辟为从事。瑰与唐庄宗战于胡柳,瑰战败,脱身走,独凝随之,反顾见凝,麾之使去。凝曰:“丈夫当为知己死,吾恨未得死所尔,岂可去也!”已而一骑追瑰几及,凝叱之不止,即引弓射杀之,瑰由此得免。瑰归,戒其诸子曰:“和生,志义之士也,后必富贵,尔其谨事之!”因妻之以女。天成中,拜殿中侍御史,累迁主客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知贡举。是时,进士多浮薄,喜为喧哗以动主司。主司每放榜,则围之以棘,闭省门,绝人出入以为常。凝彻棘开门,而士皆肃然无哗,所取皆一时之秀,称为得人。高祖将幸邺,而襄州安从进反迹已见。凝曰:“陛下幸邺,从进必因此时反,则将奈何?”高祖曰:“卿将何以待之?”凝曰:“先人者,所以夺人也。请为宣敕十余通,授之郑王,有急则命将击之。”高祖以为然。至邺,从进果反,郑王即以宣敕命骑将李建崇、焦继勋等讨之。从进谓高祖方幸邺,不意晋兵之速也,行至花山,遇建崇等兵,以为神,遂败走。凝好饰车服,为文章以多为富,有集百余卷,尝自镂板以行于世,识者多非之。然性乐善,好称道后进之士。唐故事,知贡举者所放进士,以己及第时名次为重。凝举进士及第时第五,后知举,选范质为第五。后质位至宰相,封鲁国公,官至太子太傅,皆与凝同,当时以为荣焉。
(节选自《新五代史·和凝传》)
①瑰归,戒其诸子曰:“和生,志义之士也,后必富贵,尔其谨事之!”
②唐故事,知贡举者所放进士,以己及第时名次为重。
赵憙字伯阳,南阳宛人也。少有节操。从兄为人所杀,无子,憙年十五,常思报之。乃挟兵结客,后遂往复仇。而仇家皆疾病,无相距者。憙以因疾报杀,非仁者心,且释之而去。顾谓仇曰:“尔曹若健,远相避也。”更始即位舞阴大姓李氏拥城不下更始遣柱天将军李宝降之不肯云闻宛之赵氏有孤孙憙信义著名愿得降之。更始乃征憙。嘉年未二十,既引见,即除为郎中,行偏将军事,使诣舞阴,而李氏遂降。光武破寻、邑,憙被创,有战劳,还拜中郎将,封勇功侯。邓奉反于南阳,憙素与奉善,数遗书切责之,而谗者因言憙与奉合谋,帝以为疑。及奉败,帝得憙书,乃惊曰:“赵憙真长者也。”后拜怀令。大姓李子春先为琅邪相,豪猾并兼,为人所患。憙下车 , 闻其二孙杀人事未发觉,即穷诘其奸,收考子春,二孙自杀。京师为请者数十,终不听。时赵王良疾病将终,车驾亲临王,问所欲言。王曰:“素与李子春厚,今犯罪,怀令赵憙欲杀之,愿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王无复言。
其年,迁憙平原太守。时平原多盗贼,憙与诸郡讨捕,斩其渠帅,余党当坐者数千人。憙上言:“恶恶止其身,可一切徙京师近郡。”帝从之,乃悉移置颍川、陈留。于是擢举义行,诛锄奸恶。后青州大蝗,侵入平原界辄死,岁屡有年,百姓歌之。
二十七年,拜太尉,赐爵关内侯。时南单于称臣,乌桓、鲜卑并来入朝,帝令憙典边事,思为久长规。
建初五年,憙疾病,帝亲幸视。及薨,车驾往临吊。时年八十四。谥曰正侯。
(节选自《后汉书·赵憙传》)
①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王无复言。
②后青州大蝗,侵入平原界辄死,岁屡有年,百姓歌之。
杜甫,字子美,少贫不自振,客吴越、齐赵间。李邕奇其材,先往见之。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天宝十三载,玄宗朝献太清宫,飨庙及郊,甫奏赋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冑曹参军。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
与房琯为布衣交,琯时败陈涛斜,又以客董廷兰,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亲问。宰相张镐曰:“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乃解。时所在寇夺,甫家寓鄜,弥年艰窭,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视。从还京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
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召补京兆功曹参军,不至。会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至其家。崔旰等乱,前往来梓、夔间。大历中,出瞿唐,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乃得还。令尝馈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
甫旷放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少与李白齐名,时号“李杜”。尝从白及高适过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数尝寇乱,挺节无所污,为歌诗,伤时桡弱、情不意君,人皆怜之。垃在岳阳。有集六十卷,今传。
赞曰: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粉,至宋之问、沈佺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沿袭。逮开元间,稍裁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伟,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余。残膏剩馥,沾丐后人多矣。故元稹谓:“诗人以来,来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昌黎韩愈于文章慎许可,至于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
《新唐书·杜甫传》
①时所在寇夺,甫家寓鄜,弥年艰窭,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视。
②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乃得还。
(甲)
魏征,巨鹿人也。武德末,为太子洗马。见太宗与隐太子阴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太宗既诛隐太子,召征责之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众皆为之危惧。征慷慨自若,从容对曰:“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数引之卧内,访以政术。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每与之言,未尝不悦。征亦喜逢知己之主,竭其力用。又劳之日:“卿所谏前后二百余事,皆称朕意。非卿忠诚奉国,何能若是!”
三年,累迁秘书监,参预朝政,深谋远算,多所弘益。太宗尝谓曰:“卿罪重于中钩 , 我任卿逾于管仲,近代君臣相得,宁有似我于卿者乎?”六年,太宗幸九成宫,宴近臣,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征,往事息隐,臣见之若仇,不谓今者又同此宴。”太宗曰:“魏征往者实我所仇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惭古烈征每犯颜切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征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
(节选自《贞观政要·卷二》)
(乙)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所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节选自《谏太宗十思疏》)
①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
②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吾家在唐为辅相者六人,廉直忠孝,世载令闻。念后世不可事伪国、苟富贵,以辱先人,始弃官不仕。东徙渡江,夷于编氓。孝悌行于家,忠信著于乡,家法凛然,久而弗改。宋兴,海内一统。陆氏乃与时俱兴,百余年间文儒继出,有公有卿,子孙宦学相承,复为宋世家,亦可谓盛矣!
然游于此切有惧焉,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而败于奢靡。游童子时,先君谆谆为言,太傅【1】出入朝廷四十余年,终身未尝为越产;家人有少变其旧者,辄不怿;晚归鲁墟,旧庐一椽不可加也。楚公【2】少时尤苦贫,革带敝 , 以绳续绝处。秦国夫人【3】尝作新襦,积钱累月乃能就,一日覆羹污之,至泣涕不食。姑嫁石氏,归宁,食有笼饼,亟起辞谢曰:“昏耄不省是谁生日也。”左右或匿笑。楚公叹曰:“吾家故时,数日乃啜羹,岁时或生日乃食笼饼,若曹岂知耶?”是时楚公见贵显,顾以啜羹食饼为泰,愀然叹息如此。游生晚,所闻已略;然少于游者,又将不闻。而旧俗方已大坏。厌黎藿,慕膏粱,往往更以上世之事为讳,使不闻。此风放而不还,且有陷于危辱之地、沦于市井、降于皂隶者矣。复思如往时安乐耕桑之业、终身无愧悔,可得耶?
呜呼!仕而至公卿命也退而为农亦命也若夫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子孙戒之,尚无堕厥初。
(节选自宋·陆游《放翁家训·序》)
注释:【1】太傅:陆游的高祖。【2】楚公:陆游的祖父。【3】秦国夫人:陆游的祖母。
出作入息,农之治生也;居肆成事,工之治生也;贸迁有无,商之治生也;膏油继晷,士之治生也。然士为四民之首,尤当砥砺表率,效古人体天地、育万物之志,今一生不能治,何云大丈夫哉!
治生非必蝇营营逐逐、妄取于人之谓也。若利己妨人,非唯明有物议、幽有鬼神,于心不安,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此岂善治生欤?
夫俭者,守家第一法也。故凡日用奉养,一以节省为本,不可过多。宁使家有赢余,毋使仓有告匮。且奢侈之人,神气必耗,欲念炽而意气自满,贫穷至而廉耻不顾。俭之不可忽也若是夫!
(节选自宋·叶梦得《石林治生家训要略》)
①东徙渡江,夷于编氓 ②终身未尝为越产
③旧庐一椽不可加也 ④革带敝,以绳续绝处
⑤归宁,食有笼饼,亟起辞谢 ⑥沦于市井、 降于皂隶
①家人有少变其旧者,辄不怿。
②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此岂善治生欤?
晋愍帝建兴元年。初,范阳祖逖,少有大志,中夜闻鸡鸣,因起舞。及渡江,左丞相司马睿以为军谘祭酒。逖居京口 , 言于睿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争权,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遺民既遭残贼,人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睿素无北伐之志,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召募。逖将其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遂屯淮阴,起冶铸兵,募得二千余人而后进。
元帝建武元年。初,流民张平、樊雅各聚众数千人在谯,为坞主。王之为丞相也,遣行参军桓宣往说平、雅,平、雅皆请降。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芦州,遣参军殷乂诣平、雅,乂意轻平视其屋曰可作马厩见大镬曰可铸铁器平曰此乃帝王镬天下清平方用之奈何毁之乂曰:“卿未能保其头,而爱镬邪!”平大怒,于坐斩乂,勒兵固守。逖攻之,岁余不下,乃诱其部将谢浮使杀之。逖进据太丘,樊雅犹据谯城,与逖相拒。逖攻之不克,请兵于南中郎将王含。桓宣时为含参军,含遣宣将兵五百助逖。逖谓宣曰:“卿信义已著于彼,今复为我说雅。”宣乃单马从两人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荡刘、石,倚卿为援,前殷乂轻薄,非豫州意也。”雅即诣逖降。逖既入谯城,石勒遣石虎围谯,王含复遣桓宣救之,虎解去。逖表宣为谯国内史。
先是,赵固等互相攻击,逖驰使和解之,示以祸福,遂皆受逖节度。秋七月,诏加逖镇西将军。逖在军,与将士同甘苦,约已务施,劝课农桑,抚纳新附,虽疏贱者皆结以恩礼。河上诸坞先有任子在后赵者,皆听两属,时谴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坞主感其恩,后赵有异谋,辄密以告,由是多所克获,自河以南多叛后赵归于晋。永昌元年冬十月,祖逖既卒,后赵屡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围谯。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祖逖北伐卷》)
①先是,赵固等互相攻击,逖驰使和解之,示以祸福,遂皆受逖节度。
②后赵有异谋,辄密以告,由是多所克获,自河以南多叛后赵归于晋。
答司马谏议书
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覆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①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
②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
③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
④为天下理财
⑤辟邪说,难壬人
⑥人习于苟且非一日
①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②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
唐高祖武德九年秋八月甲子,太宗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初上皇欲强宗室以镇天下故皇再从三从弟及兄弟之子虽童孺皆为王王者数十人上从容问群臣遍封宗子于天下利乎 德彝对曰:“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两汉以来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给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为天子,所以养百姓也,岂可劳百姓以养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为县公,惟有功者数人不降。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上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名,召见,问以政道。对曰:“隋主好自专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谨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以施刑赏,何忧不治!”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上患吏多受赇,密使左右试赂之。有司门令史受绢一匹,上欲杀之,民部尚书裴矩谏曰:“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上悦,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傥每事皆然,何忧不治?”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贞观君臣论治》)
① 上患吏多受赇,密使左右试赂之。
②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录海人书
王禹偁
秦末有海岛夷人上书诣阙者,曰:“月日,东海岛夷人臣某谨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阙下:臣世居海上,盗鱼盐之利以自给。今秋乘潮放舟,下岸渐远。无何,疾飙忽作,怒浪四起,飘然不自知其何往也。经信宿,风恬浪平天色晴霁倚桡而望似闻洲岛间有语笑声乃叠棹而趋之至则有居人百余家垣篱庐舍具体而微亦小有耕垦处有曝背而偃者,有濯足而坐者,有男子网钓鱼鳖者,有妇人采撷药草者,熙熙然殆非人世之所能及也。臣因问之,有前揖而对臣者,则曰:‘吾族本中国人也。天子使徐福求仙,载而至此,童男丱女① , 即吾辈也。夫徐福,妖诞之人也,知神仙之不可求也,蓬莱之不可寻也,至是而作终焉之计。舟中之粮,吾族播之,岁亦得其利;水中之物,吾族捕之,日亦充其腹。又取洲中葩卉以芼②之,由是吾族延命而未死焉。死则葬于此水矣,生则育于此洲矣,怀王之情亦已断矣!且不闻五岭之戍,长城之役,阿房之劳也,虽太半之赋,三夷之刑,其若我何?’且出食以饷臣。明日,臣登舟而回,复谓臣曰:‘子能以吾族之事闻于天子乎?使薄天下之赋,休天下之兵,息天下之役,则万民怡怡如吾族之所居也,又何仙之求,何寿之祷邪?’臣因漂遐方,传此异说,非敢隐匿,谨录以闻,惟陛下详览焉。”
此书献时,盖秦已乱,而不得上达,故《史记》缺焉。今因收而录之,以示于后。
【注释】①丱(guàn)女:少女。②芼(mào):择取。
①无何,疾飙忽作,怒浪四起,飘然不自知其何往也。
②虽太半之赋,三夷之刑,其若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