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幼师事先君,听其言,观其行事。今老矣,犹志其一二。先君平居不治生业,有田一廛,无衣食之忧;有书数千卷,手缉而校之,以遗子孙。曰:“读是,内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此孔氏之遗法也。”先君之遗言今犹在耳。其遗书在椟,将复以遗诸子,有能受而行之,吾世其庶矣乎!
盖孔氏之所以教人者,始于洒扫应对进退。及其安之,然后申之以弦歌,广之以读书。曰:“道在是矣,仁者见之斯以为仁,智者见之斯以为智矣。颜、闵由是以得其德,予、赐由是以得其言,求、由由是以得其政,游、夏由是以得其文,皆因其才而成之。譬如农夫垦田,以植草木,小大长短,甘辛成苦,皆其性也,吾无加损焉,能养而不伤耳。”
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如孔子犹养之以学而后盛,故古之知道者必由学,学者必由读书。博说之诏其君,亦曰:“学于古训,乃有获,而况余人乎!”
子路之于孔氏,有兼人之才而不安于学,尝谓孔子:“有民人社稷,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非之,曰:“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凡学而不读书者,皆子路也。信其所好,而不知古人之成败与所遇之可否,未有不为病者。
虽然孔子尝语子贡矣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一以贯之,非多学之所能致,则子路之不读书未可非邪?曰:非此之谓也。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以日益之学求日损之道,而后一以贯之者 , 可得而见也。
(取材于苏辙《藏书室记》)
胡晋臣,字子远,蜀州人。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为成都通判。制置使范成大以公辅荐诸朝,孝宗召赴行在。入对,疏当今士俗、民力、边备、军政四弊。试学士院,除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兼右曹郎官。轮对 , 论三事:一,无忽讲读官,以仁宗为法;二,责谏官以纠官邪,责宰相以抑奔竞;三,广听纳、通下情,以销未形之患。又极论近幸,上览奏色动。晋臣口陈甚悉,至论及两税折变,天感稍霁,首肯久之。赵雄时秉政,手诏下中书问近幸姓名。晋臣翼日至中书,执政诘其故,晋臣曰:“近习①招权,丞相岂不知之?”即条具大者以闻。上感悟,自是近习严惮。置臣以亲年高,求外补,知汉州,除潼川路提点刑狱,以忧去。服除再召,以五事见,曰:“选将帅,广常平 , 治梁壤,更铨法,通褚币。”上谓辅臣日:“胡晋臣言可行。”除度支郎,系迁侍御史。朱熹除兵部郎官,以病足未供职。侍郎林栗与熹论《易》不合因奏熹不即受印为傲慢晋臣上疏留熹而排栗物论归重。光宗嗣位,迁工部侍郎,除给事中,每以裁滥恩、惜名器为重,内降持不下,上嘉其有守,拜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正谢日,上命条上军政利害。既而朝重华宫,孝宗谓回:“嗣君擢任二三大臣,深惬朕意,闻外庭亦无异词。”晋臣拜谢。除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上自南郊后久不御朝,晋臣与丞相留正同心辅政,中外帖然。其所奏陈,以温清定省为先,次及亲君子、远小人、抑侥幸、消朋党,启沃剀切,弥缝续密,人无知者。未几,薨于位,赠资政殿学士,谥文靖。
【注释】①近习:君主宠爱亲信的人。
(节选自《宋史·胡晋臣传》)
①晋臣口陈甚悉,至论及两税折变,天威稍霁,首肯久之。
②晋臣以亲年高,求外补,知汉州,除潼川路提点刑狱,以忧去。
①子曰:“富而可求①也;虽执鞭之士② , 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论语·述而》)
②义,利也。
(《墨子·经上》)
③今用义为政于国家,人民必众,刑政必治,社稷必安。所为贵良宝者,可以利民也。而义可以利人,故曰:义,天下之良宝也。
(《墨子·耕柱》)
【注释】①可求:指合于道,可以去求。②执鞭之士:古代为天子、诸侯和官员出入时手执皮鞭开路的人,指地位低下的职事。
贵贤
(晋)葛洪
抱朴子曰:舍轻艘而涉无涯者,不见其必济也;无良辅而羡隆平者,未闻其有成也。鸿鸾之凌虚者,六翮之力也;渊虬之天飞者,云雾之偕也。故招贤用者,人主之要务也;立功立事者,髦俊之所思也。若乃乐治定而忽智士者,何异欲致远途而弃骐騄哉!
夫拔丘园之否滞④,举遗漏之幽人,职尽其才,禄称其功者,君所以待贤者也;勤夙夜之在公,竭心力於百揆⑤,进善退恶,知无不为者,臣所以报知己也。世有隐逸之民,而无独立之主者,士可以喜遁而无忧,君不可以无臣而致治。是以傅说吕尚不汲汲於闻达者,道德备则轻王公也。而殷高周文乃梦想乎得贤者,建洪勋必须良佐也。
(节选自葛洪《抱朴子》)
慕贤
(南北朝)颜之推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膊也。”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 )
吾生於乱世,长於戎马,流离播越,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於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於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之徒,何可世得,但优於我,便足贵之。
(节选自颜之推《颜氏家训》)
【注释】隆平:昌盛太平。髦俊:亦作“髦隽”,才智杰出之士。骐騄:良马。④否滞:停滞。⑤百揆:各种政务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 . 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 . 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①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②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
甲 兰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 , 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乙 兰亭十三跋(节选)
赵孟頫
兰亭帖自定武石刻既亡,在人间者有数。有日减,无日增,故博古之士以为至宝。然极难辨。又有未损五字者,五字未损,其本尤难得。此盖已损者独孤长老送余北行携以自随至南浔北出以见示因从独孤乞得携入都他日来归与独孤结一重翰墨缘也
兰亭帖当宋未度南时,士大夫人人有之。石刻既亡,江左好事者,往往家刻一石,无虑数十百本,而真赝始难别矣。王顺伯,尤延之诸公,其精识之尤者。于墨色、纸色、肥瘦秾纤之间,分毫不爽。故朱晦翁跋兰亭谓:“不独议礼如聚讼”,盖笑之也。然传刻既多,亦未易定其甲乙。此卷乃致佳本,五字镵损,肥瘦得中。与王子庆所藏赵子固本无异,石本中至宝也。
兰亭诚不可忽。世间墨本日亡日少,而识真者盖难。其人既识而藏之,可不宝诸。
①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②世间墨本日亡日少,而识真者盖难。
③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王思诚,字致道,兖州嵫阳人。天资过人,七岁,从师授《孝经》《论语》,即能成诵。后从汶阳曹元用游,学大进。中至治元年进士第,至正二年,拜监察御史。上疏言:“黄河水溢,宜发卒塞其缺,被灾之家,死者给葬具。”行部至檀州,请定瘐死①多寡罪。朝廷多是其议。
松州官吏诬构良民以取赂,诉于台者四十人,选思诚鞫问,思诚密以他事入松州境,执监州以下二十三人,皆罪之。还至三河县,一囚诉不已,俾其党异处,使之言,囚曰:“贼向盗某芝麻某追及刺之几死贼以是图复仇今弓手欲捕获功之数适中贼计。其赃,实某妻裙也。”以裙示失主,主曰:“非吾物。”其党词屈,遂释之。丰润县一囚,年最少,械系濒死,疑而问之,曰:“昏暮三人投宿,将诣集场,约同行,未夜半,趣行,至一冢间,见数人如有宿约者,疑之,众以为盗告,不从,胁以白刃,驱之前,至一民家,众皆入,独留户外,遂潜奔赴县,未及报而被收。”思诚遂正有司罪,少年获免。
出佥河南山西道肃政廉访司事。陕西行台言:“欲疏凿黄河三门,立水陆站以达于关陕。”移牍思诚,会陕西、河南省宪臣及郡县长吏视之,皆畏险阻,欲以虚辞复命,思诚怒曰:“吾属自欺,何以责人!何以待朝廷!诸君少留,吾当躬诣其地。”众惶恐从之,河中滩碛百有余里,礁石错出,路穷,舍骑徒行,攀藤葛以进,众惫喘汗弗敢言,凡三十里,度其不可,乃作诗历叙其险,执政采之,遂寝其议。
行枢密院掾史田甲,受赂事觉,匿豫邸,监察御史捕之急,并系其母,思诚过市中,见之,曰:“嘻!古者,罪人不孥,况其母乎!吾不忍以子而系其母。”令释之,不从。思诚因自劾不出,诸御史谒而谢之。俄起五省余丁军,思诚争曰:“关中方用兵,困于供给,民多愁怨,复有是役,万一为变,所系岂轻耶!”事遂寝。
(节选自《元史·王思诚传》,有删改)
【注释】①瘐死:泛指在狱中病死。
①吾属自欺,何以责人!何以待朝廷!诸君少留,吾当躬诣其地。
②古者,罪人不孥,况其母乎!吾不忍以子而系其母。
(一)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左传·烛之武退秦师》)
(二)
天下之事以利而合者,亦必以利而离。秦、晋连兵而伐郑,郑将亡矣,烛之武出说秦穆公,立谈之间存郑于将亡,不惟退秦师,而又得秦置戍而去,何移之速也!烛之武一言使秦穆背晋亲郑,弃强援、附弱国;弃旧恩、召新怨;弃成功、犯危难。非利害深中秦穆之心,讵能若是乎?秦穆之于晋相与之久也相信之深也相结之厚也一怵于烛之武之利弃晋如涕唾亦何有于郑乎?他日利有大于烛之武者,吾知秦穆必翻然从之矣!
(吕祖谦《东莱《左传》博议》)
1)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
2)不惟退秦师,而又得秦置戍而去,何移之速也!
舞阳侯樊哙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与高祖俱隐。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破之。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沛公事几殆。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
(节选自《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①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
②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③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一)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二)
四年,晋饥,乞籴于秦。穆公问百里奚,百里奚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子豹曰:“伐之。”穆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①。
五年,秦饥,请籴于晋。晋君谋之,庆郑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
六年春,秦穆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深矣,奈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②。”乃更令步阳御戎,家仆徒为右,进兵。
九月壬戌,秦穆公、晋惠公合战韩原。惠公马騺③不行,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
(注释)①雍、绛:都是地名。②孙:通“逊”,谦逊、恭顺。③騺:马难起步貌。
①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
②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节选自苏洵《六国论》)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死亡常为之深思远虑 , 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以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弊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偏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 , 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付无穷 , 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苏辙《六国论》)
①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②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付无穷。
杨信,字文实。幼从伯父洪击敌兴州。贼将方跃马出阵前,信直前擒之,以是知名。累功至指挥佥事。正统末,进都指挥佥事,守柴沟堡。也先犯京师,入卫,进都指挥同知。景泰改元 , 守怀来,寇入不能御。护饷永宁,闻炮声奔还,被劾。朝议以方用兵,不问。累进都督佥事,代能为左副总兵,协镇宣府。上言:“鹿角之制,临阵可捍敌马,结营可卫士卒,每队宜置十具。遇敌团牌拒前,鹿角列后,神铳弓矢相继迭发,则守无不固,战无不克。”从之。天顺初移镇延绥进都督同知明年破寇青阳沟封彭武伯佩副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宋如故延绥设总兵管佩印自信始也顷之,破寇高家堡。三年与石彪大破寇于野马涧。明年,寇二万骑入榆林,信击却之。追奔至金鸡峪,斩平章阿孙帖木儿,还所掠人畜万计。其冬,代李文镇大同。宪宗即位,信自陈前后战功,予世券。成化元年冬,御寇延绥无功,召还,督三千营。毛里孩据河套,命佩将军印,总诸镇兵往御。寇既渡河北去,已,复还据套,分掠水泉营及朔州,信等屡却之。寇遂东入大同。因诏信还镇大同。六年,信与副将徐怒、参将张瑛分道出塞,败寇于胡柴沟,获马五百余匹。玺书奖励。信在边三十年,镇以安静,人乐为用。然性好营利。代王尝奏其违法事,诏停一岁禄。十三年冬卒于镇。赠侯 , 谥武毅。洪父子兄弟皆佩将印,一门三侯伯。其时称名将者,推杨氏。昌平侯既废,能以流爵弗世。而信独传其子瑾,弘治初领将军宿卫。三传至曾孙炳。
(节选自《明史·杨信传》)
①护饷永宁,闻炮声奔还,被劾。朝议以方用兵,不问。
②已,复还据套,分掠水泉营及朔州,信等屡却之。
龟兹王浸失臣礼,浸渔邻国。上怒,遣阿史那社尔将兵击之。阿史那社尔引兵自焉耆之西趋龟兹北境,分兵为五道,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弃城奔龟兹,保其东境。社尔遣兵追击擒而斩之立其从父弟先那准为焉耆王使修职贡龟兹大震守将多弃城走社尔进屯碛口去其都城三百里遣伊州刺史韩威帅千余骑为前锋,左卫将军曹继叔次之。至多褐城,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及其相那利、羯猎颠帅众五万拒战。锋刃甫接,威引兵伪遁,龟兹悉众追之,行三十里,与继叔军合。龟兹惧,将却,继叔乘之,龟兹大败,逐北八十里。龟兹王布失毕既败,走保都城,阿史那社尔进军逼之,布失毕轻骑西走。社尔拔其城,使安西都护郭孝恪守之,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帅精骑追布失毕,行六百里,布失毕窘急,保拨换城。社尔进军攻之四旬,闰月丁丑 , 拔之,擒布失毕及羯猎颠。那利脱身走,潜引西突厥之众并其国兵万余人,袭击孝恪。孝恪营于城外,或告之,孝恪不以为意。那利奄至,孝恪帅所部千余人将入城,那利之众已登城矣,城中降胡与之相应,共击孝恪,矢刃如雨,孝恪不能敌,死于西门。城中大扰,仓部郎中崔义超召募得二百人,卫军资财物,与龟兹战于城中,曹继叔、韩威亦营于城外,自城西北隅击之。那利经宿乃退,斩首三千余级,城中始定。后旬余日,那利复引山北龟兹万余人趣都城,继叔逆击,大破之。那利单骑走,龟兹人执之,以诣军门。阿史那社尔前后破其大城五,遣左卫郎将权祗甫诣城开示祸福,皆相帅请降,凡得七百余城,虏男女数万口。社尔乃召其父老,宣国威灵,谕以伐罪之意,立其王之弟叶护为主,龟兹人大喜。西域震骇,西突厥、于阗、安国争馈驼马军粮,社尔勒石纪功而还。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太宗讨龟兹》)
①孝恪营于城外,或告之,孝恪不以为意。
②那利复引山北龟兹万余人趣都城,继叔逆击,大破之。
耿恭字伯宗,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永平十七年冬,骑都尉刘张出击车师①,请恭为司马,与奉车都尉窦固破降之。始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乃以恭为戊己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
明年三月,北单于遣左鹿蠡王二万骑击车师。遂破杀后王②安得,而攻金蒲城。会显宗崩,救兵不至,车师复畔,与匈奴共攻恭,恭厉士众击走之。后王夫人先世汉人,常私以虏情告恭,又给以粮饷。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衣屦穿决,形容枯槁。恭与士推诚同死生,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余数十人。单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复遣使招恭曰:“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乘城搏战,以毒药傅矢,因发强弩射之。虏中矢者,视创皆沸,遂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震怖,相谓曰:“汉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明年,迁长水校尉。其秋陇西羌反恭上疏言方略诏召入问状乃遣恭将五校士三千人副车骑将军马防讨西羌恭屯枹罕数与羌接战。明年秋,烧当羌降,防还京师,恭留击诸未服者,首虏千余人,获牛、羊四万余头,勒姐、烧何羌等十三种数万人,皆诣恭降。初,恭出陇西,上言:“故安丰侯窦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今大鸿胪固,即其子孙。前击白山,功冠三军。宜奉大使,镇抚凉部。令车骑将军防屯军汉阳,以为威重。”由是大忤于防。及防还,监营谒者李谭承旨奏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坐征下狱,免官归本郡,卒于家。
(《后汉书·耿弇传附耿恭》,有删节)
【注】①车师,古西域国名,与下文“疏勒”同属西域都护府。②后王,即国王。
①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衣屦穿决,形容枯槁。
②及防还,监营谒者李谭承旨奏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
( 一 )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饣甫 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取材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 二 )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取材于《汉书•李广苏建传》)
“汉语单音词的词义,可以从记录它的汉字形体中来探求。”“词义的引申,是指词义从一点出发,沿着一定的方向,向相关的方面延伸而产生一系列新的意义的过程。”(王宁《古代汉语》)同学们在学习文言文的过程中,可以依据以上规律探求词义。
① “沐”,甲骨文字形为
本义为洗头发,如“新沐者必弹冠”之“沐”;后引申为之义,如“沐恩”之“沐”。“浴”,甲骨文字形为
表示一个人在洗身,如“新浴者必振衣”之“浴”。
②“益”,甲骨文字形是
从中可看出器皿内有多个代表着水滴的小点,表示水满欲溢之势,后引申为之义,如“益寿延年”的“益”;又引申为,“武益愈”中的“益”即为此义。
③“膏”,甲骨文字形是
字中的“
”即“月”,由此推断字义应与有关。“膏”指油脂,引申为“肥沃”;作动词时,解释为,“空以身膏草野”中的“膏”即为此义。
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
B . 不凝滞于物为降虏于蛮夷
C . 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D . 乃作《怀沙》之赋乃幽武置大窖中
请结合选文(一)或选文(二)的具体内容,谈谈你对这一评价的理解。
文本一: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辨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于是上万言书,以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收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在位之人才既不足,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熙宁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尔。”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二年二月,拜参知政事。上问:“卿所施设以何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之所急也。”上以为然。七年春,天下久旱,饥民流离,帝忧形于色,对朝嗟叹,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帝曰:“此岂细事?朕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人情咨怨,至出不逊语。忧京师乱起,以为天旱,更失人心。”监安上门郑侠上疏绘所见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之状为图以献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帝亦疑之,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八年二月,复拜相,安石承命,即倍道来。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上益厌之,罢相。元祐元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中,谥曰文。
(节选自《宋史·王安石传》)
文本二: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节选自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
①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
②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己,则非某之所敢知。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懮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之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节选自《过秦论》)
①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②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