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使牧羝,羝乳乃得归
与友人论为文书
柳宗元
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颇颣①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
苟或得其高朗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刓精②竭虑者,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篆,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余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③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故日得之为难。
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末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著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声遂绝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
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
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于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④吟讽之也。击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鉴视其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注释】①颣(1èi):毛病、缺点②刓(wán)精:削损精力。③纵臾:从容、自信的样子。④治书苍头:管理书籍的奴仆。
苟或得其高朗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
①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
②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
书魏郑公传后
曾巩
余观太宗常屈己以从群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所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 , 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复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
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①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唯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群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
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切谏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 , 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欤?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 , 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
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也。”夫《春秋》之所以讳者,恶也,纳谏岂恶乎?“然则焚稿者非欤?”曰:焚稿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稿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②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
噫!以诚信持己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
(选自《宋文鉴》,有删节)
(注解)①亮:同“谅”,诚信。②必:断定。
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
①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
②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②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去病死后,光出入禁闼二十余年,甚见亲信。后元二年,上病笃,光弟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于是诈令人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疑有非常当与渚大臣共执退光。明旦,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
昭帝崩,亡嗣。承皇太后诏,迎昌邑王贺。贺者,武帝孙。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般,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县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诏曰:“可。”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弩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
近亲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成称述焉。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节选自《汉书·霍光传》)
①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
②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①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②去以六月息者也
③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④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⑤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
⑥适百里者,宿舂粮
①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②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萧秀,字彦达。秀既长,美风仪,性方静。虽左右近待,非正衣冠不见也,由是亲友及家人咸敬焉。永元中,高祖以秀为南东海太守,镇京口。京口自崔慧景作乱,累被兵革,民户流散,秀招怀抚纳,惠爱大行。仍值年饥,以私财赡百姓,所济活甚多。
六年,出为使持节。将发,主者求坚船以为斋舫。秀曰:“吾岂爱财而不爱士。”乃教所由,以牢者给参佐,下者载斋物。既而遭风,斋舫递破。及至州,闻前刺史取征士陶潜曾孙为里司。秀叹曰:“陶潜之德,岂可不及后世!”即日辟为西曹。时盛夏水泛长,津梁断绝,外司请依旧僦度,收其价直。秀教曰:“刺史不德,水潦为患,可利之乎!给船而已。”
七年,遭慈母陈太妃忧,诏起视事。寻迁都督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是岁,魏悬瓠城民反,杀豫州刺史司马悦,引司州刺史马仙琕,仙琕签荆州求应赴。众咸谓宜待台报,秀即造兵赴之
遣防阁文炽率众讨之燔其林木绝其蹊迳蛮失其崄期岁而江路清于是州境盗贼遂绝及沮水暴长颇败民田秀以谷二万斛赡之。使长史萧琛简府州贫老单丁吏,一日散遣五百余人,百姓甚悦。
十三年,复出为郢州刺史。郢州当涂为剧地,百姓贫,至以妇人供役,其弊如此。秀至镇,务安之。主者或求召吏。秀曰:“不识救弊之术;此州凋残,不可扰也。”于是务存约己,省去游费,百姓安堵,境内晏然。每冬月,常作襦裤以赐冻者。
秀有容观,每朝,百僚属目。性仁恕,喜愠不形于色。左右尝以石掷杀所养鹄,斋帅请治其罪。秀曰:“吾岂以鸟伤人。”在京师,旦临公事,厨人进食,误而覆之,去而登车,竞朝不饭,亦不之诮也。精意术学,搜集经记,招学士平原刘孝标,使撰《类苑》,书未及毕,而已行于世。
(节选自《梁书·萧秀传》)
①虽左右近侍,非正衣冠不见也,由是亲友及家人咸敬焉。
②厨人进食,误而覆之,去而登车,竞朝不饭,亦不之诮也。
君子亭记
王阳明
①阳明子既为何陋轩① , 复因轩之前营,驾楹为亭,环植以竹,而名之曰“君子”。曰:“竹有君子之道四焉:中虚而静,通而有间,有君子之德;外节而直,贯四时而柯叶无所改,有君子之操;应蛰而出,遇伏而隐,雨雪晦明无所不宜,有君子之时;清风时至,玉声珊然,中采齐而协肆夏,揖逊俯仰,若洙、泗群贤之交集,风止籁静,挺然特立,不挠不屈,若虞廷群后,端冕正笏而列于堂陛之侧,有君子之容。竹有是四者,而以‘君子’名,不愧于其名;吾亭有竹焉,而因以竹名名,不愧于吾亭。”
②门人曰:“夫子盖自道也。吾见夫子之居是亭也,持敬以直内,静虚而□,非君子之德乎?遇屯而不慑,处困而□,非君子之操乎?昔也行于朝,今也行于夷,顺应物而能当,虽守方而□,非君子之时乎?其交翼翼,其处雍雍,意适而匪懈,气和而□,非君子之容乎?夫子盖谦于自名也,而假之竹。虽然,亦有所不容隐也。夫子之名其轩曰‘何陋’,则固以自居矣。”
③阳明子曰:“嘻!小子之言过矣,而又弗及。夫是四者何有于我哉?抑学而未能,则可云尔耳。昔者夫子不云乎?‘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② , 吾之名亭也,则以竹也。人而嫌以君子自名也,将为小人之归矣,而可乎?小子识之!”
(选自《王阳明集》有删改)
[注]①何陋轩:王阳明被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后,伐木为轩,自建居所,并命名为何陋轩,取《论语》中“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之意。②《论语注疏》:人博学先王之道,以润其身者,皆谓之儒。但君子(儒)则将以明道,小人(儒)则矜其才名。
①弗拘 ②能亨 ③若愚 ④能恭
送夹江①张先生序
[明]归有光
昔者天下初定,士之一材一艺,威思所以奋起树立,以自见于世。而上之所以甄别进退、激扬风励之者靡不至。天下之小官,其名尝达于天子之庭。朝而为善,夕以闻于朝,而旌擢之命加焉;夕而为恶,朝以闻于朝,而诛削之令加焉。故怀不肖之心者,惧而不得逞;有一命之寄②者,皆以自爱而不轻弃其身。夫是以能鼓舞变化一世之人材,而贤者恒自下僚崛起,卓然为天下之望;蹋冗无能之徒,终身沉沦而不敢有分外之思。
承平既久,士无贤不肖,率以资叙。交驰橫骛,布列天下之要位,以行其恣睢之意。穷阎之民,愁苦吁告;而扳援凭藉,巧文掩护 , 时得忠勤之褒。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偃赛于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而蒙其恩者交口赞颂上之人犹掩耳弗闻而独以其意制轻重于其间公论在于下而上弗知有识之士所以掩郁丧气而长叹也。
吾师夹江张先生,司邑之教。宽和乐易,不设防吟,而介然之操,不为势利之所沮屈。周知士之所急,时以从容数语,洞析其情。而先生之爱士,与士之爱先生,不啻如家人父子。邑之人,自荐绅③先生,下至于市井之童稚,皆知其贤。乃者④有同州⑤之命,莫不咨嗟叹息,为之遍访士大夫之宦游长安者 , 知其风土之不逮吾吴中,而以为忧。又以为先生之贤,宜得显擢,使出于格例之外;而顾复奔走于常调,是所以益抱无涯之恨,而伤公论之未明也。夫天下之官,上自公卿,下至于州县之吏,其等级不知有几。而数之至于学官,此岂有意知其可否而黜陟进退之者?然则又乌能知吾邑人之情之如此也哉?
予为弟子员,事先生于学官者四年。见先生再遭子壻⑥之丧,孀女寡妇,年老抚抱幼孙,客居万里之外。先生之官,又世之所谓穷苦寂寞而无聊者,而处之裕如,未尝有愠色。则区区计较于毫毛之间者,非先生之情;独予与邑人之情,不能已者如此也!
(选自《震川先生集》)
[注]①夹江;县名,属于蜀地。②-命之寄:指受任微小的官职。周代官阶从一命到九命,一命为最低的官阶。③荐绅:同“招绅”。④乃者:近时。⑤同州:治所在今陕西大荔--带,离长安不甚远。⑥增:同“婿”。
不幸偃蹇于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而蒙其恩者交口赞颂上之人犹掩耳弗闻而独以其意制轻重于其间公论在于下而上弗知有识之士所以掩郁丧气而长叹也。
①昔者天下初定,士之一材一艺,咸思所以奋起树立,以自见于世。
②宽和乐易,不设防畛,而介然之操,不为势利之所沮屈。
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①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习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使者,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② , 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窃不胜愤懑。”
(节选自《汉书》)
(注)①横草:使草倒下。②孤于外官:孤,辜负;外官,指使者之职。
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
王勃,宇子安,绛州龙门人。六岁善文辞,九岁得颜师古注《汉书》读之,作《指瑕》以擿其失。麟德初,刘祥道巡行关内,勃上书自陈,祥道表于朝,对策高第。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数献颂阙下。沛王闻其名,召署府修撰,论次《平台秘略》。书成,王爱重之。是时,诸王斗鸡,勃戏为文檄英王鸡,高宗怒曰:“是且交构。”斥出府。
勃既废,客剑南。尝登葛愦山旷望,慨然思诸葛亮之功,赋诗见情。闻虢州多药草,求补参军。倚才陵藉,为僚吏共嫉。官奴曹达抵罪,匿勃所,惧事泄,辄杀之。事觉当诛,会赦除名。父福時,繇雍州司功参军坐勃故左迁交址令。勃往省,度海溺水,痵①而卒,年二十九。
初,道出钟陵,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阁,宿命其婿作序以夸客,因出纸笔遍请客,莫敢当,至勃,泛然不辞。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辄报。一再报,语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请遂成文,极欢罢。勃属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数升则酣饮引被覆面卧及寤援笔成篇不易一字时人谓勃为“腹稿”。尤喜著书。
勃兄剧,弟助,皆第进士。
剧,长寿中为凤阁舍人,寿春等五王出阁,有司具仪,忘载册文,群臣已在,乃寤其阙,宰相失色。剧召五吏执笔,分占其辞,粲然皆毕,人人嗟服。寻加弘文馆学士,兼知天官侍郎。始,裴行俭典选,见剧与苏味道,曰:“二子者,皆铨衡才。”至是语验。剧素善刘思礼,用为箕州刺史,与綦连耀谋反,剧与兄泾州刺史动及助皆坐诛。神龙初,诏复官。
助字子功,七岁丧母哀号,邻里为泣。居父忧,毁骨立。服除 , 为监察御史里行。
(选自中华书局《新唐书·列传·文艺上》,有删节)
[注]①痵:同“悸”,因受惊吓而心跳加速。②泛然:漫不经心,随意。
①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数献颂阙下。
②寻加弘文馆学士,兼知天官侍郎。
周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人。元名敦实,避英宗旧讳改焉。为分宁主簿,有狱久不决,敦颐至,一讯立辨,邑人惊曰:“老吏不如也。”部使者荐之,调南安军司理参军。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酷悍吏也,众莫敢争,敦颐独与之辨,不听,乃委手版归,将弃官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悟,囚得免。移郴之桂阳令,治绩尤著。徙知南昌,南昌人皆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富家大姓、黠吏恶少,惴惴焉不独以得罪于令为忧,而又以污秽善政为耻。历合州判官,事不经手,吏不敢决,虽下之,民不肯从 , 部使者赵抃惑于谱口,临之甚威,敦颐处之超然。通判虔州,柿守虔,熟视其所为,乃大悟,执其手曰:“吾几失君矣,今而后乃知周茂叔也。”用抃及吕公者荐,为广东转运判官,提点刑狱,以洗冤泽物为己任。行部不惮劳苦,虽瘴疠险远,亦缓视徐按。以疾求知南康军,因家庐山莲花峰下,前有溪合于湓江,取营道所居濂溪以名之。抃再镇蜀,将奏用之,未及而卒,年五十七,博学力行,著《太极图》,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又著《通书》四十篇,发明太极之蕴。序者谓“其言约而道大,文质而义精,得孔、孟之本源,大有功于学者也”。掾南安时,程珦通判军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因与为友,使二子颢、颐往受业焉。敦颐每今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二程之学源流乎此矣。故颢曰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侯师圣学于程颐未悟访敦颐留对榻夜谈越三日及还 颐惊异之,曰:“非从周茂叔来耶?”其善开发人类此,嘉定十三年,赐谥曰元公。淳祐元年,封汝南伯,从祀孔子庙庭。
(节选自《宋史·周敦颐传》)
①事不经手,吏不敢决,虽下之,民不肯从。
②知其为学知道,因与为友,使二子颢、颐往受业焉。
李子雄,渤海蓚人也。祖伯贲,魏谏议大夫。父桃枝,东平太守。与乡人高仲密同归于周,官至冀州刺史。
子雄少慷慨有壮志,弱冠从周武帝平齐,以功授帅都督。高祖作相,从韦孝宽破尉迟迥于相州,拜上开府,赐爵建昌县公。高祖受禅 , 为骠骑将军。伐陈之役,以功进位大将军,历郴、江二州刺史,并有能名。仁寿中,坐事免。汉王杨谅之作乱也炀帝将发幽州兵以讨之时窦抗为幽州总管帝恐其有二心问可任者于杨素素进子雄,授大将军,拜廉州刺史,驰至幽州,止传舍,招募得千余人。抗恃素贵,不时相见,子雄遣人谕之。后二日,抗从铁骑二千,来诣子雄所。子雄伏甲,请与相见,因擒抗。遂发幽州兵步骑三万,自井陉以讨谅。时谅遣大将军刘建略地燕、赵,正攻井陉,相遇于抱犊山下,力战,破之。迁幽州总管,寻征拜民部尚书。
子雄明辩有器干,帝甚任之。新罗尝遣使朝贡,子雄至朝堂与语,因问其冠制所由。其使者曰:“皮弁遗象,安有大国君子而不识皮弁也!”子雄因曰:“中国无礼,求诸四夷。”使者曰:“自至已来,此言之外,未见无礼。”宪司以子雄失词,奏劾其事,竟坐免。俄而复职,从幸江都。帝以仗卫不整,顾子雄部伍之。子雄立指麾,六军肃然。帝大悦曰:“公真武侯才也。”寻转右武侯大将军,后坐事除名。辽东之役,帝令从军自效,因从来护儿自东平将指沧海。会杨玄感反于黎阳,帝疑之,诏锁子雄送行在所。子雄杀使者,亡归玄感。玄感每请计于子雄,语在《玄感传》。及玄感败,伏诛,籍没其家。
(选自《隋书》)
①抗恃素贵,不时相见,子雄遣人谕之。后二日,抗从铁骑二千,来诣子雄所。
②会杨玄感反于黎阳,帝疑之,诏锁子雄送行在所。子雄杀使者,亡归玄感。
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父仲卿,无名位。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自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寻登进士第。
宰相董晋出镇大梁辟为巡官府给徐州张建封又请为其宾佐愈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操行坚是拙于世务。调授四门傳士,转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政出多门,宰相不专机务,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阳山令,量移①江陵府掾曹。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逾岁,转考功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
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泰。十四年正月,上今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愈素不喜佛,上疏《论佛骨表》。疏奏,宪宗怒甚。间一曰,出疏以示宰臣,将加极法。裴度、崔群奏曰:“韩愈上忤尊听,诚宜得罪,然而非内怀忠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伏乞稍赐宽容,以来谏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为容之。至谓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致夭促,何言之乖刺②也?愈为人臣,敢尔狂奈,固不可赦。”于是人情惊惋,乃至国戚诱贵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贬为潮州刺史。
愈性弘通,与人交,荣悴不易•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友善。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宴,论文赋诗,如平昔焉。
(选自《旧唐书》,有删改)
(注)①量移:改任。②乖刺:悖谬。
不喜欢佛教,于是上了一篇《论佛骨表》,结果惹得皇帝大怒。
D . 韩愈性情宽宏通达,与他人交往,不论自己地位如何变化,他总不改变态度。他跟孟郊、张籍的友情,就是很典型的例子。①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阳山令。
②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③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④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薛奎守蜀,一见爱之,俾与子弟讲学。镇益谦退,每步行趋府门。及还朝,载以俱。有问奎入蜀何所得,曰:“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世。”镇举进士,礼部奏名第一。宰相庞籍言:“镇有异材,不汲汲于进取。”超授直秘阁。契丹使至,虚声示强,大臣益募兵以塞责,岁费百千万。镇言:“备契丹莫若宽三晋之民,备天下莫若宽天下之民。夫兵所以卫民而反残民,臣恐异日之忧不在四夷 , 而在冗兵与穷民也。”帝天性宽仁,言事者竞为激讦。镇独务引大体,非关朝廷安危,生民利疚,则阔略不言。文彦博、富弼入相,诏百官郊迎。镇曰:“隆之以虚礼,不若推之以至诚。然近制,翰林学士、知制诰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是不推之以诚也。愿罢郊迎,除谒禁,则于御臣之术为两得矣。”乞令宗室疏属补外官,帝曰:“卿言是也。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镇曰:“陛下甄别其贤者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出知陈州陈方饥视事三日擅发钱粟以贷监司绳之急即自劾诏原之是岁大熟所贷悉还神宗即位,复为翰林学士。轼得罪,下台狱,索与镇往来书文甚急,犹上书论救。哲宗立,拜端明殿学士。镇雅不欲起,固辞。诏赐以龙茶,存劳甚渥。复告老,以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薨,年八十一,谥曰忠文。镇清白坦夷,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虽在万乘前,无所屈。笃于行义,遇人必以诚,乡人有不克婚葬者,辄为主之。少受学于乡先生庞直温,直温子昉卒于京师,镇娶其女为孙妇,养其妻子终身。契丹、高丽皆传诵其文。少时赋《长啸》,却胡骑,晚使辽,人相目曰:此长啸公也。
(节选自《宋史·范镇传》)
①陛下甄别其贤者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
②笃于行义,遇人必以诚,乡人有不克婚葬者,辄为主之。
房玄龄,字乔,齐州临淄人。父彦谦,仕隋。玄龄幼警敏,贯综坟籍 , 善属文,书兼草隶。开皇中,天下混壹,皆谓隋祚方永,玄龄密白父曰:“视今虽平,其亡,跬可须也。”举进士。授羽骑尉。吏部侍郎高孝基名知人,谓裴矩曰:“仆观人多矣,未有如此郎者,当为国器,但恨不见其耸壑昂霄云。”顾中原方乱,慨然有忧天下志。太宗注以炖煌公徇渭北,杖策上谒军门,一见如旧,署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公为秦王,即授府记室。征伐未尝不从,众争取怪珍,玄龄独收人物致幕府,与诸将密相申结,人人愿尽死力。王尝曰:“汉光武得邓禹,门人益亲。今我有玄龄,犹禹也。”进尚书左仆射。帝曰:“公为仆射,当助朕广耳目,访贤材。比闻阅牒讼日数百,岂暇求人哉?”乃敕细务属左右丞,大事关仆射。晚节多病,时帝幸玉华宫 , 诏玄龄居守,听卧治事。稍棘召许肩舆入殿帝视流涕玄龄亦感咽不自胜命尚医临候尚食供膳日奏起居状少损即喜见于色玄龄顾诸子曰:“今天下事无不得,惟讨高丽未止,上含怒意决,群臣莫敢谏,吾而不言,抱愧没地矣!”遂上疏。帝得疏,谓高阳公主曰:“是已危慑,尚能忧吾国事乎!”疾甚,帝亲握手与决。薨,年七十一,陪葬昭陵。玄龄当国,夙夜勤强,任公竭节,不欲一物失所。无媚忌,闻人善,若己有之。明达吏治,而缘饰以文雅,议法处令,务为宽平。不以己长望人,取人不求备,虽卑贱皆得尽所能。治家有法度,常恐诸子骄侈,席势凌人,乃集古今家诫,书为屏风,令各取一具,曰:“留意于此,足以保躬矣!汉袁氏累叶忠节,吾心所尚,尔宜师之。”
(选自《新唐书·房玄龄传》,有删改)
【注】太宗,唐太宗李世民。
①仆观人多矣,未有如此郎者,当为国器,但恨不见其耸壑昂霄云。
②当助朕广耳目,访贤材。比闻阅牒讼日数百,岂暇求人哉?
舞阳侯樊哙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与高祖俱隐。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破之。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沛公事几殆。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 , 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
(节选自《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①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
②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沛公事几殆。
三十辐共一毂 , 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填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第十一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第二十四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第三十三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 , 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第六十四章)
(《〈老子〉》四章》,选自《老子道德经注校译》)
①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②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