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纮,字世缨,景泰二年进士,授南京御史。劾治内官傅锁儿罪,谏止江南采翠毛、鱼①等使。权贵忌之,蜚语闻。会考察,坐谪湖广驿丞。
成化十三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奏镇国将军奇涧等罪。奇涧父庆成王钟镒为奏辩,且诬纮。帝重违王意,逮纮下法司治,事皆无验。而内官尚亨籍纮家,以所得敝衣数事奏。帝叹曰:“纮贫一至此耶?”赐钞万贯旌之。
小王子②数万骑寇大同,长驱入顺圣川,掠宣府境。纮与总兵官周玉等邀击,遁去。寻入掠兴宁口,连战却之,追还所掠,玺书劳焉。
弘治元年以王恕荐,擢左副都御史,督漕运。奏言:“中官、武将总镇两广者,率纵私人扰商贾,高居私家,擅理公事贼杀不辜交通土官为奸利而天下镇守官皆得擅执军职受民讼非制请严禁绝总镇府故有赏功所,岁储金钱数万,费出无经,宜从都御史勾稽。”帝悉从其请。
纮之初莅镇也,劾总兵官安远侯柳景贪暴,逮下狱。景亦讦纮,勘无左证,法司当景死。景连姻周太后家,有奥援 , 讦纮不已。诏并逮纮,廷鞫卒无罪。诏宥景死,夺爵闲住,而纮亦罢归。大臣王恕等请留纮,不纳。居数月,起南京户部尚书。十一年引疾去。
十四年秋,寇大入花马池,败官军孔坝沟,直抵平凉。言者谓纮有威名,虽老可用。诏起户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制三边军务。纮躬祭阵亡将士,掩其骼,奏录死事,恤军士战殁者家。练壮士,兴屯田、申明号令,军声大振,遂大败寇。
十七年以年老连乞致仕。诏赐敕乘传归,月廪岁隶如制。明年九月卒,年八十。赠少保,谥襄毅。
(节选自《明史·秦纮传》,有删改)
【注释】①鱼:指一种水鸟,善于捕食小鱼、昆虫等。②小王子,指当时鞑靶族小王子
①寻入掠兴宁口,连战却之,追还所掠。
②纮躬祭阵亡将士,掩其骼,奏录死事,恤军士战殁者家。
张中丞传后叙
韩愈
①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鸣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②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话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③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道?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赢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 , 蔽遮江准,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④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选自《张中丞传后叙》有删改)
①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
②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状》)
③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王安石《游褒禅山记》)
华皎,晋陵暨阳人也。世为小吏。皎梁代为尚书比部令史。侯景之乱,事景党王伟,高祖南下,文帝为景所囚,皎遇文帝甚厚。景平,文帝为吴兴太守,以皎为都录事,军府谷帛,多以委之。皎聪慧勤于簿领及文帝平杜龛仍配以人马甲仗犹为都录事御下分明善于抚养时兵荒之后,百姓饥馑,皎解衣推食,多少必均,因稍擢为暨阳、山阴二县令。文帝即位,除开远将军。天嘉元年,封怀仁县伯,邑四百户。
王琳东下,皎随侯瑱拒之,琳平,镇湓城。知江州事。时南州守宰多乡里酋豪,不遵朝宪。文帝令皎以法驭之。王琳奔散,将卒多附于皎。三年,授假节、通直散骑常侍、仁武将军、新州刺史,监江州。寻诏督寻阳、太原、高唐、南北新蔡五郡诸军事、寻阳太守,假节、将军、州资、监如故。周迪谋反,遣其兄子伏甲于船中,伪称贾人,欲于湓城袭皎。未发,事觉,皎遣人逆击之,尽获其船仗。其年。皎随都督吴明彻征迪,迪平,以功授散骑常侍、平南将军、临川太守,进爵为侯,增封并前五百户。未拜,入朝,仍授使持节、都督湘巴等四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常侍、将军如故。
皎起自下吏,善营产业,湘川地多所出,所得并入朝廷,粮运竹木,委输甚众;至于油蜜脯菜之属,莫不营办。又征伐川洞,多致铜鼓、生口,并送于京师。废帝即位,进号安南将军,改封重安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选自《陈书卷二十列传第十四》)
①侯景之乱,事景党王伟,高祖南下,文帝为景所囚,皎遇文帝甚厚。
②未发,事觉,皎遣人逆击之,尽获其船仗。
兰亭集序
王羲之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例句: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程钜夫,名文海,避武宗庙讳 , 以字行。叔父飞卿,仕宋,通判建昌,世祖时,以城降。钜夫入为质子,授宣武将军、管军千户。他日,召见,问贾似道何如人,钜夫条对甚悉,帝悦,给笔札书之,乃书二十余幅以进。帝大奇之,谓近臣曰:“朕观此人相貌,已应贵显;听其言论,诚聪明有识者也。可置之翰林。”以其年少,奏为应奉翰林文字。帝曰:“自今国家政事得失,及朝臣邪正,宜皆为朕言之。”钜夫顿首谢曰:“臣本疏远之臣,蒙陛下知遇,敢不竭力以报陛下!”寻进翰林修撰,屡迁集贤直学士,兼秘书少监。至元二十三年,见帝,首陈:“兴建国学,乞遣使江南搜访遗逸;御史台、按察司,并宜参用南北之人。”帝嘉纳之。二十四年,立尚书省,诏以为参知政事,钜夫固辞。又命为御史中丞,台臣言:“钜夫南人,且年少。”帝大怒。遂以钜夫仍为集贤直学士,拜侍御史,行御史台事,奉诏求贤于江南。初书诏令皆用蒙古字及是帝特命以汉字书之还朝陈民间利病五事拜集贤学士仍还行台。二十六年,时相桑哥专政,法令苛急,四方骚动。钜夫入朝,上疏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择相,宰相之职,莫大于进贤。苟不以进贤为急,而惟以殖货为心,非为上为德、为下为民之意也。今权奸用事,立尚书钩考钱谷,以剥割生民为务。臣窃以为宜清尚书之政,损行省之权,罢言利之官,行恤民之事,于国为便。”桑哥大怒,羁留京师不遣,奏请杀之,凡六奏,帝皆不许。三十年,出为闽海道肃政廉访使,兴学明教,吏民畏爱之。大德四年,迁江南湖北道肃政廉访使。至官,首治行省平章家奴之为民害者,上下肃然。皇庆二年,旱,钜夫应诏陈桑林六事,忤时宰意。明日,帝遣近侍赐上尊,劳之曰:“中书集议,惟卿所言甚当,后临事,其极言之。”钜夫建言:“经学当主程颐、朱熹传注,文章宜革唐、宋宿弊。”命钜夫草诏行之。三年,以病乞骸骨归田里,不允。钜夫请益坚,特授光禄大夫,赐上尊,命廷臣以下饮饯于齐化门外,给驿南还,敕行省及有司常加存问。居三年而卒,年七十。泰定二年,赠大司徒、柱国,追封楚国公,谥文宪。
(节选自《元史·程钜夫列传》)
①苟不以进贤为急,而惟以殖货为心,非为上为德、为下为民之意也。
②至官,首治行省平章家奴之为民害者,上下肃然。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増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节选自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
①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②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例:顷之未发,太子迟之。
蜀道难
(作者)李白 (朝代)唐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①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②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例句: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①悦亲戚之情话 ②窜梁鸿于海曲 ③当敛裳宵逝
④幼稚迎门 ⑤襟三江而带五湖 ⑥宾主尽东南之美
⑦梓泽丘墟 ⑧层峦耸翠,上出重霄 ⑨谨拜表以闻
⑩不过数仞而下
《吊魏武帝文》序
陆机
元康八年,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游乎秘阁,而见《魏武帝遗令》,忾然叹息,伤怀者久之。
客曰:“夫始终者,乃物之大归;死生者 , 性命之区域。是以临丧殡而后悲,睹陈根而绝哭。今乃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识情之可无乎?”
机答之曰:“夫日食由乎交分,山崩起于朽壤,亦云数而已矣。然百姓怪焉者,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居常安之势,而终婴顷离之患故乎?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长算屈于短日,远迹顿于促路。呜呼,岂特瞽史之异阙景,黔黎之怪颓岸乎?”
观其顾命冢嗣,贻谋四子,经国之略既远,隆家之训亦弧。又云:“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善乎,达人之谠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伤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同乎尽者无馀而得乎亡者无存然而婉变房闼之内绸缪家人之务则几乎密与!又曰:“吾婕妤妓人,皆著铜爵台。于台堂上施八尺床,繐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朝十五,辄向帐作妓。汝等时时登铜爵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吾累官所得绶,皆著藏中。吾馀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尽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违。求与违,不其两伤乎?悲夫!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智惠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 , 故前识所不用心,而圣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累于外物,留曲念于闺房,亦贤俊之所宜废乎?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
伤 哉 曩 以 天 下 自 任 今 以 爱 子 托 人 同 乎 尽 者 无 馀 而 得 乎 亡 者 无存 然 而 婉 变 房 闼 之 内 绸 缪 家 人 之 务 则 几 乎 密 与
①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
②智惠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① , 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甚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蓧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蒉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蒉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聩,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
(选自《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注释】①豭(jiā)豚:猪。这里借指以缎豚皮装饰的剑。獭,公猪。豚,小猪。
①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②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
后晋高祖①寝疾,冯道独对,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帝殂,道与景延广议,乃奉齐王重贵为嗣。延广以为己功,始用事,禁都下人毋得偶语。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景延广请称孙而不称臣。李崧曰:“他日必躬擐甲胄与契丹战,于时悔无益矣。”延广固争,冯道依违其间,帝卒从延广议,契丹大怒。延广复大言曰:“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契丹主大怒,入寇之志始决。桑维翰屡请逊辞以谢契丹,每为延广所沮。或谓帝曰:“冯道,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或谓帝曰:“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维翰不可。”以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数月之间,朝廷差治。时军国多事百司及使者咨请辐凑维翰随事裁决初若不经思虑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议之亦终不能易也然为相颇任爱憎,一饭之恩、睚眦之怨必报,人亦以此少之。夏四月辛酉,延广出为西京留守,郁郁不得志,遂日夜纵酒。
开运元年三月癸酉朔,契丹主自将兵十余万陈于澶州城北。晋军与契丹战,自午至晡,互有胜负。万弩齐发,飞矢蔽地,苦战至暮,两军死者不可胜数。二年十二月甲子,契丹遥以兵环晋营,杜威②潜遣腹心诣契丹牙帐邀求重赏。契丹引兵而南,杜威将降兵以从。癸酉,张彦泽自封丘门斩关而入。帝于宫中起火,自携剑驱后宫十余人将赴火,俄而彦泽传契丹主与太后书慰抚之,帝坐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太后亦上表,称“新妇李氏妾”。先是,契丹主遣兵趣河阳捕景延广,延广苍猝无所逃伏,往见契丹主。契丹主诘之曰:“致两主失欢,皆汝所为也。十万横磨剑安在!”
(节选自司马光等著、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有删改)
【注】①后晋高祖,即石敬瑭,他以割让“幽云十六州”、称“儿皇帝”为代价,借契丹兵灭后唐。②杜威,石敬瑭妹婿,原名杜重威,避晋出帝石重贵讳改名杜威。
①延广以为己功,始用事,禁都下人毋得偶语。
②契丹主诘之曰:“致两主失欢,皆汝所为也。十万横磨剑安在!”
姚思廉,字简之,雍州万年人。思廉少受汉史于其父,能尽传家业,勤学寡欲,未尝言及家人产业。在陈为扬州主簿,入隋为汉王府参军,丁父忧解职。丁继母忧,庐于墓侧,毁瘠加人。服阕,补河间郡司法书佐。思廉上表陈父遗言有诏许其续成梁陈史后为代王侑侍读会义师克京城侑府僚奔骇唯思廉侍王不离其侧。兵将升殿,思廉厉声谓曰:“唐公举义,本匡王室,卿等不宜无礼于王。”众服其言,于是布列阶下。高祖闻而义之,许其扶侑至顺阳阁下,泣拜而去。观者咸叹曰:“忠列之士也。仁者有勇,此之谓乎!”高祖受禅,授秦王文学。后太宗征徐圆朗,思廉时在洛阳,太宗尝从容言及隋亡之事,慨然叹曰:“思廉不惧兵刃,以明大节,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因寄物三百段以遗之。贞观初,迁著作郎。写其形像列于《十八学士图》,令文学褚亮为之赞曰:“志苦精勤,纪言实录。临危殉义,余风励俗。”三年,又受诏与秘书监魏征同撰梁、陈二史。思廉又采谢炅等诸家梁史续成父书,并推究陈事,删益傅縡、顾野王所修旧史,撰成《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卷。魏征虽裁其总论,其编次笔削,皆思廉之功也,赐彩绢五百段。思廉以藩邸之旧,深被礼遇,政有得失,常遣密奏之,思廉亦直言无隐。太宗将幸九成宫,思廉谏曰:“离宫游幸,秦皇、汉武之事,固非尧、舜、禹、汤之所为也。”言甚切至。太宗谕曰:“朕有气疾,热便顿剧,固非情好游赏也。”因赐帛五十匹。九年,拜散骑常侍,赐爵丰城县男。十一年卒。太宗深悼惜之,废朝一日,赠太常卿,谥曰康,赐葬地于昭陵。
(选自《旧唐书·姚思廉传》)
①观者咸叹曰:“忠烈之士也。仁者有勇,此之谓乎!”
②魏征虽裁其总论,其编次笔削,皆思廉之功也,赐彩绢五百段。
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语皆在《西域传》。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汉书·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①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
②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
过秦论(下)
贾 谊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修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锄櫌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悟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穆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者,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诸侯起于匹夫 , 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民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也。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悲哉!
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饬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 , 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有删改)
①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也。
②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论语.述而》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①!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论语.八佾》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论语为政》)
[注]①射:指古代的射礼。
送宗伯乔白岩序
王守仁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 , 过阳明子而论学。
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
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战!”
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
阳明子曰:“可哉!学弈则谓之学学文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唯精唯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
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①?”
(选自《四部丛刊》本《王文成公全书》,有删改)
【注释】①交警:以交情之深而给予忠告。
①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
②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