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汉以来,诸儒说经者,多矣,其合与离,固非一途。逮宋程、朱出,实于古人精深之旨,所得为多,而其审求文辞往复之情,亦更为曲当,非如古儒者之拙滞而不协于情也;而其生平修己立德,又实足以践行其所言,而为后世之所向慕。故元明以来,皆以其 学取士利禄之途一开为其学者以为进趋富贵而已其言有失犹奉而不敢稍违之其得亦不知其所以为得也斯固数百年以来学者之陋习也。
(选自姚鼐《惜抱轩文集》卷六)
马伶传 [清]侯方域
①马伶者,金陵梨园部也。金陵为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当太平盛时,人易为乐。其士如之问桃叶渡、游雨花台者,趾相错也。梨园以技鸣者,无虑数十辈,而其最著者二:曰兴化部,曰华林部。
②一日,新安贾合两部为大会,遍征金陵之贵客文人,与夫妖姬静女,莫不毕集。列兴化于东肆,华林于西肆,两肆皆奏《鸣风》所谓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坠疾徐,并称善也。当两相国论河套,而西肆之为严嵩相国者,曰李伶,东肆则马伶。坐客乃西顾而叹,或大呼命酒,或移座更近之,首不复东。未几更进则东肆不复能终曲询其故盖马伶耻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
③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而兴化部又不肯辄以易之,乃竟辙其技不奏,而华林部独著。
④去后且三年而马伶归,遍告其故侣,请于新安贾曰:“今日幸为开宴,招前日宾客,愿与华林部更奏《鸣凤》,奉一日欢。”既奏,已而论河套,马伶复为严嵩相国以出,李伶忽失声,匍匐前称弟子。兴化部是日遂凌出华林部远甚。
⑤其夜,华林部过马伶:“子,天下之善技也,然无以易李伶,李伶之为严相国至矣,子又安从授之而掩其上哉?”马伶曰:“固然,天下无以易李伶,李伶即又不肯授我。我闻今相国昆山顾秉谦者,严相国俦也。我走京师,求为其门卒三年,日付昆山相国于朝房,察其举止,聆其语言,久乃得之。此吾之所为师也。”华林部相与罗拜而去。
⑥马伶名绵,字云将,其先西域人。
(选自《壮悔堂文集》,有删改)
(注)①候方域:明末清初散文家,复社领袖,对权奸魏忠贤及其余孽阮大铖等进行过斗争。②顾秉谦:明万历进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依附魏忠贤。
①其士女之问桃叶渡() ②梨园以技鸣者()
①无虑数十辈() A.不愁 B.大约 C.不及 D.不要扰乱
②遍征金陵之贵客文人() A.请 B.召集 C.证明 D.征收
既去,而兴化部又不肯辄以易之,乃竟辍其技不奏,而华林部独著。
班超为人有大志,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 , 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 , 遣使西域。超发于阗诸国兵击莎车,而龟兹王救之。超召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阗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微于阗。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 , 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退降,自是威震西域。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贲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建初六年,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阗以西。超遂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节选自《后汉书·班梁列传》)
①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
②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雄少而好学,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
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 , 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 , 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少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
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
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向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雄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
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尝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 , 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
——节选自《汉书·扬雄传》
①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
②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
何灌,字仲源,开封祥符人。武选登第 , 为河东从事。经略使韩缜语之曰:“君奇士也,他日当据吾坐。”为府州、火山军巡检。辽人常越境而汲,灌亲申画界堠,遏其来,忿而举兵犯我。灌迎高射之,发辄中,或著崖石皆没镞,敌惊以为神,逡巡敛去。后三十年,契丹萧太师与灌会,道曩事,数何巡检神射,灌曰:“即灌是也。”萧矍然起拜。为河东将与夏人遇铁骑来追灌射皆彻甲至洞胸出背叠贯后骑羌惧而引却张康国荐于徽宗,召对,问西北边事,以笏画御榻,指坐衣花纹为形势。帝曰:“敌在吾目中矣。”
提点河东刑狱,迁西上阁门使、领威州刺史、知沧州。以治城鄣功,转引进使。诏运粟三十万石于并塞三州,灌言:“水浅不胜舟,陆当用车八千乘,沿边方登麦,愿以运费增价就籴之。”奏上,报可。未几,知岷州,引邈川水溉间田千顷,湟人号广利渠。徙河州,复守岷,提举熙河兰湟弓箭手。入言:“若先葺渠引水,使田不病旱,则人乐应募,而射士之额足矣。”从之。甫半岁,得善田二万六千顷,募士七千四百人,为他路最。陪辽使射玉津园,一发破的,再发则否。客曰:“太尉不能耶?”曰:“非也,以礼让客耳。”整弓复中之,观者诵叹,帝亲赐酒劳之。
金师南下,悉出禁旅付梁方平守黎阳。灌谓宰相白时中曰:“金人倾国远至,其锋不可当。今方平扫精锐以北,万有一不枝梧,何以善吾后,盍留以卫根本。”不从,明日,又命灌行,辞以军不堪战,强之,拜武泰军节度使、河东河北制置副使。未及行而帝内禅,灌领兵入卫。靖康元年正月二日,次滑州,方平南奔,灌亦望风迎溃。黄河南岸无一人御敌,金师遂直叩京城。灌至,乞入见,不许,而令控守西隅。背城拒战凡三日,被创,没于阵,年六十二。
(选自《宋史·何灌传》,有删改)
①水浅不胜舟,陆当用车八千乘,沿边方登麦,愿以运费增价就籴之。
②若先葺渠引水,使田不病旱,则人乐应募,而射士之额足矣。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
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
群臣皆莫敢言。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曰:“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谥为文终侯。
①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
②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
王丘,光禄卿同皎从兄子也。父同晊左庶子丘年十一童子举擢第时类皆以诵经为课丘独以属文见擢由是知名弱冠又应制举拜奉礼郎丘神气清古,而志行修洁,尤善词赋,族人左庶子方庆及御史大夫魏元忠皆称荐之。长安中,自偃师主簿擢第,拜监察御史。开元初,累迁考功员外郎。先是,考功举人,请托大行,取士颇滥,每年至数百人。丘一切核其实材,登科者仅满百人。议者以为自则天已后凡数十年,无如丘者,其后席豫、严挺之为其次焉。三迁紫微舍人,以知制诰之勤,加朝散大夫,再转吏部侍郎。典选累年,甚称平允。擢用山阴尉孙逖、桃林尉张镜微、湖城尉张晋明、进士王泠然,皆称一时之秀。俄换尚书左丞。开元十一年,拜黄门侍郎。其年,山东旱俭,朝议选朝臣为刺史以抚贫民,以丘为怀州刺史,又以中书侍郎崔沔等数人皆为山东诸州刺史。至任,皆无可称,唯丘在职清严,人吏甚畏慕之。俄又分知吏部选事,入为尚书左丞,丁父忧去职。服阕 , 拜右散骑常侍,仍知制诰。二十一年,侍中裴光庭病卒,中书令萧嵩与丘有旧,将荐丘知政事,丘知而固辞,且盛推尚书右丞韩休,嵩因而奏之。及休作相,遂荐丘代崔琳为御史大夫。俄转太子宾客,袭父爵,寻以疾拜礼部尚书,仍听致仕。丘虽历要职,固守清俭,未尝受人馈遗,第宅舆马,称为敝陋。致仕之后,药饵殆将不给。上闻而嘉叹,下制曰:“王丘夙负良材,累升茂秩,比缘疾疹,假以优闲。闻其家道屡空,医药靡给,久此从宦,遂无余资。持操若斯,古人何远!其俸禄一事已上,并宜全给,式表殊常之泽,用旌贞白之吏。”天宝二年卒,赠荆州大都督。
(节选自《旧唐书·王丘传》)
①先是,考功举人,请托大行,取士颇滥,每年至数百人。
②俄又分知吏部选事,人为尚书左丞,丁父忧去职。
例: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
太宗文德皇后长孙氏,长安人。年十三,嫔于太宗。隋大业中,常归宁于永兴里。
太宗即位,立为皇后,赠后父晟齐献公。太宗常与后论及赏罚之事,对曰:“妾以妇人,岂敢豫闻政事?”太宗固与之言,竟不之答。时后兄无忌以佐命元勋,将任之朝政。后固言不可,每乘间奏曰:“妾既尊贵已极,实不愿兄弟子侄布列朝廷。”太宗不听,竟用无忌为大将军、吏部尚书。后又密遣无忌苦求逊职,太宗不获已而许焉。有异母兄安业,好酒无赖。献公之薨也,后及无忌并幼,安业斥还舅氏,后殊不以介意。及预刘德裕逆谋,太宗将杀之,后叩头流涕为请命曰:“安业之罪,万死无赦。然不慈于妾,天下知之。今置以极刑,人必谓妾恃宠以复其兄,无乃为圣朝累乎?”遂得减死。
后所生长乐公主,太宗特所钟爱,及将出降 , 资送倍于长公主。魏征谏曰:“谓长主者,良以尊于公主也。若令公主之礼有过长主,理恐不可,愿陛下思之。”太宗以其言告后,后叹曰:“尝闻陛下重魏征,今闰其谏,可谓正直社稷之臣矣。” 太子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常白后曰东宫器用缺少欲有奏请后不听曰为太子所患德不立而名不扬何忧少于器物也。
八年,染疾危慑,太子承乾密启后曰:“尊体不瘳,请奏赦囚徒,冀蒙福助。”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承乾以告房玄龄。玄龄以闻,太宗及侍臣莫不獻献。朝臣咸请肆赦,太宗从之,后闻之固争,乃止。将大渐,与太宗辞诀。时玄龄以遣归第,后固言:“玄龄事陛下最久,小心谨慎,愿勿弃之。又妾之本宗,幸缘姻戚,慎勿处之权要。妾生既无益于时,今死不可厚费。但请俭薄送终,则是不忘妾也。”十年六月己卯,崩于立政殿,时年三十六。
(节选自《旧唐书》卷五十一)
①今置以极刑,人必谓妾恃宠以复其兄,无乃为圣朝累乎?
②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
李斯论
[清]姚 鼐
苏子瞻谓李斯以荀卿之学乱天下,是不然。秦之乱天下之法,无待于李斯,斯亦未尝以其学事秦。
当秦之中叶,孝公即位,得商鞅任之。商鞅教孝公燔①《诗》《书》,明法令,设告坐之过② , 而禁游宦之民。因秦国地形便利,用其法,富强数世,兼并诸侯,迄至始皇。始皇之时,一用商鞅成法而已。虽李斯助之,言其便利,益成秦乱,然使李斯不言其便,始皇固自为之而不厌。何也?秦之甘于刻薄而便于严法久矣,其后世所习以为善者也。斯逆探始皇、二世之心,非是不足以中侈君而张吾之宠。是以尽舍其师荀卿之学,而为商鞅之学;扫去三代先王仁政,而一切取自恣肆以为治,焚《诗》《书》,禁学士,灭三代法而尚督责。斯非行其学也,趋时而已。设所遭值非始皇、二世,斯之术将不出于此,非为仁也,亦以趋时而已。
君子之仕也,进不隐贤;小人之仕也无论所学识非也即有学识甚当见其君国行事悖谬无义疾首
蹙于私家之居而矜夸导誉于朝廷之上。知其不义而劝为之者,谓天下将谅我之无可奈何于吾君,而不吾罪也;知其将丧国家而为之者,谓当吾身容可以免也。且夫小人虽明知世之将乱,而终不以易目前之富贵,而以富贵之谋贻天下之乱 , 固有终身安享荣乐,祸遗后人,而彼宴然③无与者④矣。嗟乎!秦未亡而斯先被五刑夷三族也,其天之诛恶人,亦有时而信也邪!
且夫人有为善而受教于人者矣,未闻为恶而必受教于人者也。荀卿述先王而颂言儒效,虽间有得失,而大体得治世之要。而苏氏以李斯之害天下罪及于卿,不亦远乎?行其学而害秦者,商鞅也;舍其学而害秦者,李斯也。商君禁游宦,而李斯谏逐客,其始之不同术也,而卒出于同者,岂其本志哉?宋之世,王介甫以平生所学,建熙宁新法,其后章惇、曾布、张商英、蔡京之伦,曷尝学介甫之学邪?而以介甫之政促亡宋,与李斯事颇相类。夫世言法术之学足亡人国,固也。吾谓人臣善探其君之隐,一以委曲变化从世好者,其为人尤可畏哉!尤可畏哉!
[注] ①燔:焚烧。②告坐之过:藏奸不告之罪及连坐之罪。③宴然:安闲的样子。④无与者:不受祸乱之累。
①知其不义而劝为之者,谓天下将谅我之无可奈何于吾君,而不吾罪也。
②且夫小人虽明知世之将乱,而终不以易目前之富贵,而以富贵之谋贻天下之乱。
①狄仁杰,字怀英,太原并州人。为儿时,门人有被害者,吏就诘,众争辨对,仁杰诵书不置,吏让之,答曰:“黄卷中方与圣贤对,何暇与吏语耶?”举明经,调汴州参军。为吏诬,黜陟使阎立本召讯,异其才。谢曰:“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荐授并州法曹参军。亲在河阳,仁杰登太行山,反顾,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舍其下。”瞻怅久之,云移乃得去。同府参军郑崇质母老且疾,当使绝域。仁杰谓曰:“君可贻亲万里忧乎?”诣长史兰仁基请代行。仁基咨美其谊,时方与司马李孝廉不平,相语曰:“吾等可少愧矣!”则相待如初,每曰:“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
②稍迁大理丞,岁中断久狱万七千人,时称平恕。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坐误斧昭陵柏,罪当免,高宗诏诛之。仁杰奏不应死,帝怒曰:“是使我为不孝子,必杀之。”仁杰曰:“汉有盗高庙玉环,文帝欲当之族,张释之廷诤曰:‘假令取长陵一抔土,何以加其法?今误伐一柏,杀二臣,后世谓陛下为何如主?’”帝意解,遂免死。数日,授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怙宠自肆,仁杰劾奏其恶,有诏原之。仁杰曰:“朝廷借乏贤,如本立者不鲜。陛下惜有罪,亏成法,奈何?臣愿先斥,为群臣戒。”本立抵罪。由是朝廷肃然。
③使岐州亡卒数百剽行人道不通官捕系盗党穷讯而余曹纷纷不能制。仁杰曰:“是其技穷,且为患。”乃明开首元格,出系者,禀而纵之,使相晓,皆自缚归。帝叹其达权宜。圣历三年卒,年七十一。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仁杰所荐进,若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皆为中兴名臣。中宗即位,追赠司空。
(《新唐书•狄仁杰传》)
①仁基咨美其谊
②坐误斧昭陵柏
①张释之廷诤曰
A.通“争”,争论
B.警告
C.规劝
D.公开发表讼言
②王本立怙宠自肆
A.放纵
B.卖弄
C.依仗
D.趁着
使岐州亡卒数百剽行人道不通官捕系盗党穷讯而余曹纷纷不能制
朝廷借乏贤,如本立者不鲜。陛下惜有罪,亏成法,奈何?臣愿先斥,为群臣戒。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已,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 , 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
(节选自《荀子·劝学》)
①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②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
箫洞虚小传
傅占衡
今箫非箫也,盖古“尺八”。近予临川车衮擅其巧,今世称“洞虚子”者是也。
衮,戴湖村人,字龙文。幼涉学,凡艺近文史者皆工,而尤妙于竹。凡竹之属皆善,而最善者窍尺八也。自言年七岁,弄俗箫成声,辄恶其声。十岁时得吴市箫吹之,亦不厌己意。然好弥甚,至妨语食。剡刳刻镂,大变旧法。昼则操造水滨怪石旁,或入幽岫林樾苍蒨中。当月野霜庭、鸟睡虫醒之际,启塞抑按,未尝去手。一日悟其法,起舞拍床,骂前人聋钝,不闻此妙矣。
顷之,其乡人持一管万里外,遇解音客,购之万钱双绢。自是洞虚子箫闻天下。顾产僻左,足不到吴越歌舞场,客居十指不给。其后俗箫稍稍窃其粗似,丹碧之,名“洞虚”,乱吴市中,暴得直。而真洞虚子家故贫自若也。时澹荡以酒人客高门雅士间,语次骂座,众欲殴之。已而闻箫声,满坐皆欢,又相与洗盏更酌。盖其为人如此。
四方之知洞虚子者,至今莫知其何许人也。其箫表里濯治,得议制之妙;无瑕声,无累气,饰以行草秀句,山水渔钓,宫观烟树,人物花鸟虫豸杂工,写描勒入神。而其独得之妙在选竹,竹至千尺取十一,盖有柯亭、爨下遗识乎?啸咏之顷,辄以斤锯自随。园公林监或訾病之,好事者赏其僻,不问也。
予尝得二焉,其一潇湘合流,八景分峙,隙间题咏,毫发可数;其一十八尊者图,李龙眠笔,苏子瞻赞,秦太虚记皆具。尝置酒倚琴而吹之,因谓:“子是艺如北方佳人绝世独立余粉黛皆土耳昔人品庾信月明孤吹然非洞虚箫宁称子山文乎?”衮大喜,遂别作一枝遗予,彤以一丘一壑,一觞一咏,而题其上云:“青筠欲托王褒赋,明月吹成庾信文。”且曰:“箫之寿计年计十,人之寿计十计百,先生作传,洞虚之寿不可计。敢请!”予笑诺之,因访其利病最要处。衮乃曰:“箫孔下出贯纶者两,宜差后而斜睨,勿作中而径往。”予爱其聪巧绝伦,戏为《箫洞虚传》传之。嗟夫!恐亦如流马木牛,尺寸具诸葛书中,人不能用也。
(选自张潮《虞初新志》,有删节)
①顷之,其乡人持一管万里外,遇解音客,购之万钱双绢。
②恐亦如流马木牛,尺寸具诸葛书中,人不能用也。
神宗熙宁二年七月,张巩等奏:“上约【注】屡经泛涨,并下约各已无虞,东流势渐顺快,宜塞北流,除恩、冀、深、瀛等州水患。”司马光言:“巩等欲塞河北流,臣恐劳费未易。或幸而可塞,则东流浅狭,堤防未全,必致决溢,是移恩、冀、深、瀛之患于沧、德等州也。不若俟二三年间,东流益深阔,北流渐浅,塞之便。”帝曰今不俟东流顺快而塞北流他日河势改移奈何且若河水常分二流何时当有成功光曰:“若上约流失,其事不可知。上约存则东流必增,北流必减。借使分为二流,于巩等不见成功,于国家亦无所害,何则?西北之水并于山东则为害大,分则害小矣。巩等亟欲塞北流,皆为身谋,不顾国力与民害也。”帝卒从巩议。
六年夏四月,置疏浚黄河司。先是,有选人李公义者,献铁龙爪扬泥车法以浚河。宦官黄怀信以为可用,而患其太轻。王安石请令怀信、公义同议增损,乃别制浚川杷。或谓水深则杷不能及底,虽数往来,无益;水浅则齿碍沙泥,曳之不动,卒乃反齿向上而曳之。人皆知不可用,惟安石善其法,使怀信先试之,以浚二股。又谋凿直河数里,以观其效。且言于帝曰:“开直河则水势分,其不可开者,以近河每开数尺即见水,不容施工尔。今第见水即以杷浚之,水当随杷改趋直河。苟置数千杷,则诸河浅淀,皆非所患,岁可省开浚之费几百千万。”帝曰:“果尔,甚善。闻河北小军垒当起夫五千,计合境之丁 , 仅及此数,一夫至用钱八缗。故欧阳修尝谓:‘开河如放火,不开如失火。’与其劳人,不如勿开。”安石曰:“劳人以除害,所谓毒天下之民而从之者。”至是遂置司,将自卫州浚至海口,以虞部郎范子渊为都大提举,公义为之属。
(节选自《宋史纪事本末·浚六塔二股河》)
【注释】约:相当于黄河两岸的河堤。
①西北之水并于山东则为害大,分则害小矣。
②今第见水即以杷浚之,水当随杷改趋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