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 ②乐道人之善也 ③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 ④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 ⑤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 ⑥何文人之多也
①战胜而不予人功 ②项羽仁而爱人
③高祖因狎侮诸客 ④俗之所欲,因而予之
【甲】
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乙】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①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
②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
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书魏郑公传后
曾巩
余观太宗常屈己以从群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所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 , 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复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
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①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唯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群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
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切谏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 , 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欤?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 , 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
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也。”夫《春秋》之所以讳者,恶也,纳谏岂恶乎?“然则焚稿者非欤?”曰:焚稿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稿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②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
噫!以诚信持己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
(选自《宋文鉴》,有删节)
【注】①亮:同“谅”,诚信。②必:断定。
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
①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
②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②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
原道
(清)章学诚
学于圣人,斯为贤人。学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于众人,斯为圣人。非众可学也,求道必於一阴一阳之迹也。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迹既多而穷变通久之理亦大备。周公以天纵生知之圣,而适当积古留传,道法大备之时,是以经纶制作,集千古之大成,则亦时会使然,非周公之圣智能使之然也。盖自古圣人,皆学于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而周公又遍阅于自古圣人之不得不然,而知其然也。周公固天纵生知之圣矣,此非周公智力所能也,时会使然也。譬如春夏秋冬,各主一时,而冬令告一岁之成,亦其时会使然,而非冬令胜于三时也。故创制显庸之圣,千古所同也。集大成者,周公所独也。时会适当时而然,周公亦不自知其然也。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今人皆嗤党人不知孔子矣;抑知孔子果成何名乎?以谓天纵生知之圣,不可言思拟议,而为一定之名也,于是援天与神,以为圣不可知而已矣。斯其所见,何以异于党人乎?天地之大,可一言尽。孔子虽大,不过天地,独不可以一言尽乎?或问何以一言尽之,则曰:学周公而已矣。周公之外,别无所学乎?曰:非有学而孔子有所不至;周公既集群圣之成,则周公之外,更无所谓学也。周公集群圣之大成,孔子学而尽周公之道,斯一言也,足以蔽孔子之全体矣。“祖述尧、舜”,周公之志也。“宪章文、武”,周公之业也。一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再则曰:“甚矣吾衰,不复梦见周公。”又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又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哀公问政,则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或问“仲尼焉学?”子贡以谓“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述而不作”,周公之旧典也。“好古敏求”,周公之遗籍也。党人生同时而不知乃谓无所成名亦非全无所见矣后人观载籍而不知夫子之所学是不如党人所见矣而犹嗤党人为不知 , 奚翅①百步之笑五十步乎?故自古圣人,其圣虽同,而其所以为圣,不必尽同,时会使然也。惟孔子与周公,俱生法积道备无可复加之后,周公集其成以行其道,孔子尽其道以明其教,符节吻合,如出于一人,不复更有毫末异同之致也。然则欲尊孔子者,安在援天与神,而为恍惚难凭之说哉?
(选自《文史通义》)
【注】①奚翅:何止,岂但。
党人生同时而不知乃谓无所成名亦非全无所见矣后人观载籍而不知夫子之所学是不如党人所见矣而犹嗤党人为不知
①斯其所见,何以异于党人乎?
②然则欲尊孔子者,安在援天与神,而为恍惚难凭之说哉?
吴纯甫行状
(明)归有光
先生姓吴氏,讳中英,字纯甫。先生生而奇颖,好读书。父为致书千卷,恣其所欲观,里中有黄应龙先生,名能古文。先生师事之,日往候其门。黄公奇先生,留与语。贫不能具饭,与啜粥,语必竟日还。先生以故无所不观,而其古文得于黄公者为多。先生童髻入乡校,御史爱其文,檄示有司。他御史至,悉第先生高等。开化方豪来为县,先生以名帖谒方侯,侯方少年,自谓有文学,莫可当意,得名帖,引与游,甚欢。其后方侯徙官四方,见所知识至吴中者,必以先生名告之。
然先生豪爽不拘小节。父卒,遗其赀甚厚。先生按籍,视所假贷不能偿者,焚其券。好六博、击毬、声音,散其家千金。久之,乃更折节自矜饰,顾不屑为龌龊小儒。笃于孝友,急人之难,大义落落,人莫敢以利动。令有迎馆先生者 , 欲有所赠遗,见先生,竟莫能出一语。先生之弟,尝以事置对 , 令阅其姓名,疑问之,乃先生弟、先生不自言也。与其徒考古论学,庭宇洒扫洁清,图史盈几,觞酒相对,剧谈不休。虽先儒有已成说,必反复其所以,不为苟同。后生有一善,忻然如己出,亟为称扬。里中人闻之,辄曰:“吴先生得无妄言耶?”某某者皆稚子,何知也?”然往往一二年即登第去,或能自建立,知名当世。而吴先生年老犹为诸生,进趋学宮,揖让博士前,无愠色。
年四十四,始为南都举人。先生益厌世事,营城东地,艺橋千株,市鬻财①自给。日闭门,不复有所往还,令儿女环侍几旁,诵诗而已。少时所喜诗文绝不为曰《六经》圣人之文亦不过明此心之理与其得于心者则《六经》有不必尽求者如今世之文何如哉。
嘉靖戊戌,试礼部,不第。还至淮,先生故有腹疾,至是疾作,及家二日而卒。予于先生,相知为深。
十年前,尝语予曰:“子将来不忘夷吾、鲍子之义,吾老死,不患无闻于后矣。”于是先生弟中材使予为“状”,不可以辞。呜呼!先生不用于世,予所论次大略,其志意可考而知焉。
(选自《归有光散文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删节)
【注】①财:同“才”,刚刚。
少 时 所 喜 诗 文 绝 不 为 日 六 经 圣 人 之 文 亦 不 过 明 此 心 之 理 与 其 得 于 心 者 则六 经 有 不 必 尽 求 者 如 今 世 之 文 何 如 哉
①侯方少年,自谓有文学,莫可当意,得名帖,引与游,甚欢。
②久之,乃更折节自矜饰,顾不屑为龌龊小儒。
(一)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故略陈固陋。
(节选自《报任安书》)
(二)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
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累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干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
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至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
赞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节选自《汉书▪司马迁传》)
迁 既 死 后 其 书 稍 出 宣 帝 时 迁 外 孙 平 通 侯 杨 恽 祖 述 其 书 遂 宣布 焉 至 王 莽 时 求 封 迁 后 为 史 通 子
①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
②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
定州阅古堂记
(北宋)韩琦
①庆历八年,天子以河朔地大兵雄而节制不专,非择帅分治而并抚其民不可,始诏魏、瀛、镇、定四路,悉用儒帅。而定以不肖辱其选。既让不获命,至则竭愚修职,尚惧不能称上所以付与之意,退而思迹古名臣之轨躅以自策励,□患其汩于多务而志之弗虔。会郡圃有坏亭,岁久不葺,于是广之为堂。既成,乃摭前代良守将之事实,可载诸图而为人法者,凡六十条,绘于堂之左右壁,而以“阅古”为堂名。
②夫古犹今也,古之人能成异政、立奇功,而今或不能者,何也?盖其待己也,必贤而足;其报䘵也,必利而安,持是以望政成而功立,不其难哉?如曰,古人能之,予反不能之,日夜以勉焉,又安有不至者耶?今予之所为也,诚以己之道未充,而君之禄殊厚,任重途远,惟仆踣之是虞。故在燕处之间,必将监古以自勉。
③其未至也,则虽纷肴觞,竞笳吹,四时之景交见于前 , 予方仰而愧,俯而忧,孰知夫乐之为乐哉!其少进也,则虽吏文之扰怀,边责之在己,予固得其道而处之,至于幅巾坐啸,恬然终日,予之所乐,恶有既乎?若其宾客之于斯,僚属之于斯,不离几席,如阅旧史,俾人人知为治者莫先于教化,用兵者莫贵于权谋,而俱本之于忠义。功名一立,不独身享富贵,而庆流家宗,其余风遗烈,可以传于简策,邈千万世而凛然如存,咸有耸慕之意,不以酣歌优笑之为乐,而以是为乐。而予也岂徒己之为益,是将有益于人。知我者,其以我为喜爽垲,遂娱赏而已乎?
④后来之贤,与我同志,必爱尚而增葺之,宜免夫毁圮污墁之患矣。
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节选自《项脊轩志》)
例:臣之壮也,犹不如人
①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②彼且奚适也
③而御六气之辩 ④空余报国之情
甲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褒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不有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余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节选自张溥《五人墓碑记》
乙
张溥,字天如,太仓人。溥幼嗜学所读书必手钞钞已朗诵一过即焚之又钞如是者六七始已。右手握管处,指掌成茧。冬日手皲,日沃汤数次。后名读书之斋曰“七录”,以此也。与同里张采共学齐名,号“娄东二张”。
崇祯元年以选贡生入都,采方成进士,两人名彻都下。已而采官临川。溥归,集郡中名士相与复古学,名其文社曰复社。四年成进士,改庶吉士。以葬亲乞假归。读书若经生,无间寒暑。四方啖名者争走其门,尽名为复社。溥亦倾身结纳,交游日广,声气通朝右。溥诗文敏捷,四方征索者,不起草,对客挥毫,俄顷立就,以故名高一时。
节选自《明史·张溥列传》
①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
②溥归,集郡中名士相与复古学,名其文社曰复社。
溥 幼 嗜 学 所 读 书 必 手 钞 钞 已 朗 诵 一 过 即 焚 之 又 钞 如 是 者 六 七 始 已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 , 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 , 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 , 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 , 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①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
②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③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
丘处机,登州栖霞人,自号长春子。儿时,有相者谓其异日当为神仙宗伯。年十九,为全真学于宁海之昆仑山,与马钰、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同师重阳王真人。重阳一见处机,大器之。金、宋之季 , 俱遣使召,不赴。
岁己卯,太祖自乃蛮命近臣札八儿、刘仲禄持诏求之。处机一日忽语其徒,使促装,曰:“天使召我,我当往。”翌日,二人者至,处机乃与弟子十有八人同往见焉。明年,宿留山北,先驰表谢,拳拳以止杀为劝。又明年,趣.使再至,乃发抚州,经数十国,为地万有余里。盖蹀.血战场,避寇叛域,绝粮沙漠,自昆仑历四载而始达雪山。常马行深雪中,马上举策试之,未及积雪之半。既见,太祖大悦,赐食、设庐帐甚饬。
太祖时方西征,日事攻战,处机每言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及问为治之方,则对以敬天爱民为本。问长生久视之道,则告以清心寡欲为要。太祖深契其言,曰:“天赐仙翁,以寤.朕志。”命左右书之,且以训诸子焉。于是锡之虎符,副以玺书,不斥其名,惟曰“神仙”。一日雷震,太祖以问,处机对曰:“雷,天威也。人罪莫大于不孝,不孝则不顺乎天,故天威震动以警之。似闻境内不孝者多,陛下宜明天威,以导有众。”太祖从之。岁癸未,太祖大猎于东山,马踣 , 处机请曰:“天道好生,陛下春秋高,数畋猎,非宜。”太祖为罢猎者久之。
时国兵践蹂中原,河南、北尤甚,民罹俘戮,无所逃命。处机还燕,使其徒持牒招求于战伐之余,由是为人奴者得复为良,与滨死而得更生者,毋虑二三万人。中州人至今称道之。
岁乙酉,荧惑犯尾,其占在燕,处机祷之,果退舍。丁亥,又为旱祷,期以三日雨,当名瑞应,已而亦验。有旨改赐宫名曰长春,且遣使劳问,制若曰:“朕常念神仙,神仙毋忘朕也。”六月,浴于东溪,越二日,天大雷雨,太液池岸北水入东湖,声闻数里,鱼鳖尽去,池遂涸,而北口高岸亦崩,处机叹曰:“山其摧乎,池其涸乎,吾将与之俱乎!”遂卒,年八十。其徒尹志平等世奉玺书袭掌其教,至大间加赐金印。
(选自《元史·丘处机传》)
②太祖大猎于东山,马踣(《元史·丘处机传》) 踣:踩踏
B . ①盖蹀血战场,避寇叛域(《元史·丘处机传》) 蹀:踩,踏。②其徒尹志平等世奉玺书袭掌其教(《元史·丘处机传》) 袭:继承。
C . ①不能喻之于怀(《兰亭集序》) 喻:明白。②况修短随化(《兰亭集序》) 修:修为,修养。
D . ①正襟危坐而问客曰(《赤壁赋》) 危:危险。②举匏樽以相属(《赤壁赋》) 属:聚集。
①处机一日忽语其徒,使促装,曰:“天使召我,我当往。”
②处机请曰:“天道好生,陛下春秋高,数畋猎,非宜。”太祖为罢猎者久之。
沧浪亭记
归有光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于其偏。迨淮南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馀。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
虽然,钱镠因乱攘窃 , 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①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澌②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选自《古文观止》
【注释】①释子:和尚的通称,取释迦牟尼弟子的意思。②澌:消失,竭尽。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归有光《寒花葬志》)
①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②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甲)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孅①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
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②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拟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 窃为陛下惜之!
(节选自《汉书·食货志》)
(乙)
嵩山之东,河汝之间,蚤生而晚杀,五谷之所蕃孰也,四种而五获。中年亩二石,一夫为粟二百石。今也仓廪虚而民无积,农夫以鬻子者,上无术以均之也。故先王使农、士、商、工四民交能易作,终岁之利无道相过也。是以民作一而得均。民作一则田垦,奸巧不生。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奸巧不生则民治。富而治,此王之道也。粟也者,民之所归也;粟也者,财之所归也;粟也者,地之所归也。粟多则天下之物尽至矣。故舜一徙成邑,二徒成都,叁徙成国,舜非严刑罚重禁令,而民归之矣,去者必害,从者必利也。先王者善为民除害兴利,故天下之民归之。所谓兴利者,利农亭也;所谓除害者,禁害农事也。农事胜则入粟多,入粟多则国富,国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虽变俗易习、驱众移民,至于杀之,而民不恶也。此务粟之功也。
(节选自《管子·治国》)
注:①娥:zhí,细致。②罢:通“疲”,疲乏。
①仓廪实而知礼节。 ②汉之力汉,几四十年矣。 ③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 ④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 ⑤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 ⑥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
①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
②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③故先王使农、士、商、工四民交能易作,终岁之利无道相过也。
君子行不贵苟难 , 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故怀负石而赴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1】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2】吟口,名声若日月 , 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伸,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以义屈伸变应故也。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 , 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其高焉 , 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默然而喻 , 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
(取材于荀子《不苟》)
注释:【1】邓析:春秋末期思想家,“名辨之学”倡始人。【2】盗跖:传说中的大盗。
君子做事不以苟且难能为可贵
B . 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盗跖口中吟诵的那些人,名声就像太阳、月亮一样
C . 变化代兴,谓之天德改变和感化交相作用,这就叫做天德
D . 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因为它们有各自的规律,从而才达到了至诚
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
后赤壁赋
苏轼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注】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冯(píng)夷:水神。
①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 ②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③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④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 ⑤赤壁之游乐乎 ⑥呜呼!噫嘻!我知之矣
①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有何羡乎!(苏轼《赤壁赋》)
②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苏轼《后赤壁赋》)
③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苏轼《后赤壁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