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夫陕府左司马李公墓志铭
韩愈
公讳郱,字某,雍王绘之后。王孙道明,唐初以属封淮阳王,又追王其祖父。曰雍王、长平王。淮阳王生景融,景融亲益疏 , 不王;生务该,务该生思一,思一生岌。比四世,官不过县令州佐,然益读书为行,为士大夫家。
岌为蜀州晋原尉,生公,未晬以卒。无家,母抱置之姑氏以去,姑怜而食之。至五六岁,自问知本末,因不复与群儿戏,常默默独处,曰:“吾独无父母,不力学问自立,不名为人!”年十四五,能暗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凡百余万言,凛然殊异。姑氏子弟,莫敢为敌。浸传之闻诸父,诸父泣曰:“吾兄尚有子耶?”迎归而坐门之,应对横从无难。诸父悲喜,顾语群子弟曰:“吾为汝得师。”于是纵学,无不观。
以朝邑员外尉选,鲁公真卿第其所试文上等,擢为同官正尉,曰:“文如李尉,乃可望此。”其后比以书判拔萃,选为万年尉,为华州录事参军。争事于刺史,去官,为陆浑令。河南尹郑余庆荐之朝,拜南郑令。尹家奴以书抵县请事,公走府,出其书投之尹前。尹惭其庭中人曰:“令辱我,令辱我!”且曰:“令退!”遂怨之。拾掇三年,无所得。拜宗正丞。宰相以文理白为资州刺史,公喜曰:“吾将有为也!”谗宰相者言之上曰:“是与其故,故得用。”改拜陕府左司马,公又喜曰:“是官无所职,吾其不以吏事受责死矣!”长庆元年正月丙辰,以疾卒,春秋七十三。
夫人博陵崔氏,朝邑令友之之女,其曾伯父有功中宗时。夫人高明,遇子妇有节法,进见侍侧,肃如也。七男三女,及公之存,内外孙十有五人。五月庚申,葬华阴县东若干里。
(选自《全唐文》,有删节)
①比四世,官不过县令州佐,然益读书为行,为士大夫家。
②夫人高明,遇子妇有节法,进见侍侧,肃如也。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阿房宫赋》节选)
①锱铢:极言贵重的东西 ②南亩:农田
③九土:九州 ④呕哑:难听的音乐
⑤独夫:孤单的人 ⑥戍卒:陈胜吴广等起义者
⑦楚人:刘邦 ⑧炬:焚烧
①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
②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玄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杨雄《解嘲》,作《达旨》以答焉。
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
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著德显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盂。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
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高第,出为长岑长。骃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
(节选自《后汉书·崔骃传》)
①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
②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①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②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
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 ∶曰和,曰安。
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为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
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赫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槔。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顾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
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
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
①刘翊,字子相,颍川颍阴人也。家世丰产,常能周施而不有其惠。曾行于汝南界中,有陈国张季礼远赴师丧,遇寒冰车毁,顿滞道路。翊见而谓曰:“君慎终赴义,行宜速迭。”即下车;与之,不告姓名,自策马而去。季礼意其子相也,后故到颍阴,还所假乘。翊闭门辞行,不与相见。
②常守志卧疾,不屈聘命。河南种拂临郡,引为功曹,翊以拂名公之子,乃为起焉。拂以其择时而仕,甚敬任之。阳翟黄纲恃程夫人权力,求占山泽以自营植。拂召翊问曰:“程氏贵盛,在帝左右,不听则恐见怨,与之则夺民利,为之奈何?”翊曰:“名山大泽不以封,盖为民也。明府听之,则被佞倖之名也。若以此获祸,贵子申甫,则自以不孤也。”拂从翊言,遂不与之。乃举翊为孝廉,不就。
③后黄巾贼起,郡县饥荒,翊救给乏绝,资其食者数百人。乡族贫者,死亡则为具殡葬,嫠独则助营妻娶。
④献帝迁都西京,翊举上计掾。是时寇贼兴起,道路隔绝,使驿稀有达者。翊夜行昼伏,乃到长安。诏书嘉其忠勤,特拜议郎,迁陈留太守。翊散所握珍玩,唯余车马,自载东归。出关数百里,见士大夫病亡道次,翊以马易棺,脱衣敛之。又逢知故困馁于路不忍委去因杀所驾牛以救其乏。觿人止之,翊曰:“视没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饿死。
(选自《后汉书·刘翊传》)
①顿滞道路 ②引为功曹
季礼意其子相也
明府听之,则被佞倖之名也
程氏贵盛,在帝左右,不听则恐见怨,与之则夺民利,为之奈何?
又逢知故困馁于路不忍委去因杀所驾牛以救其乏
答鲍觉生书
(清)吴定
顷邀惠书,省仆动静安否,情重辞温,增仆远望。仆自足下北游,沉默闲处,叹左右益少通敏之才、可与之深言文字者,以此私恚,他无足怀。
仆八岁入塾,诵四子、六艺之书,慨然愿游春秋之世,追陪颜、曾、阔、冉、游、夏②之伦,执经杏坛,觌圣人之德辉,沐浴车服礼器之余韵;又思游南北宋之世,偕杨、游、黄、蔡诸人,立程子、朱子之堂,饫闻其训诚;已念二者虽不可得,然乌知今世不有道德渊纯之士,聚群讲学,可扶翼我者?
既成童出与乡阅读书之子游见其所倾向者无非科举之学众人一志传习成风扣以圣贤之道则群怪以为狂痴而笑之。退而告诸父兄,始知讲道劝学之风,海内衰歇者数十年矣。于是枪然内悲,太息向之所志不度也。
年既壮,涉历东越吴楚之交,交游日广以远。见有嗜好三代旧章法物,以考订为工;有慕秦汉以来之诗术也。于是或师焉,或友焉。盖自幼至今,同志相导之助,莫盛于此时矣。
今者年已五十,足不涉四方,而四方雄俊之群旧尝假馆于歙者 , 或散或亡,不可复合,无所慰其意。
冀得一二秀髦后进,与之相劝相成;而来游者,类溺没于科举旧习,而不能为之展其志,拓其才。盖虽考订、辞章之末,鲜有能助我者,况其他乎?鸣呼!幼志不可遂矣,即壮岁师友相从之欢,亦渺不可复。甚矣,岁晚而道益孤也!
今夫积云成露,积霜成雪,积溪涧之水成江河,何者?有所因也。骐骥一跃,可方努马十驾;然使欲东而西,欲南而北,则虽骐骥输努马矣,何者?力虽强,无策之者也。君子之志于道也,合众人之贤明,以群相诱掖,虽中材企及之而有余,竭一己之私智微能,委曲与道相从,虽豪杰有所不足。仆之智不速中人,而偏违众。有志于道,譬如深居暗室,无人导延,乃欲积胜步以致千里,吾知有画地以终焉已。向者仆方稚昧,不自度德薄才庸,奋然以继鲁、邹、洛、阔之传自任,其志岂小哉?岁今艾矣,而所可者止此。思欲毕智尽才,责功慕齿,而独学之苦,反甚于前。遇歧途,孰能指我哉?此所以中夜伏枕太息,而深以不克成其幼稚之志自悲也。
足下少而才,在门墙中最为笃志于学者,因来书念仆勤拳,故发愤举仆今昔之恨,而一为足下道之如此。
(选自吴定《紫石泉山房文集》)
(注)①鲍觉生:安徽人。初师从吴定,后师姚。②颜、曾、闽、冉、游、夏:颜指颜回,曾指曾参,闵指阅损,冉指冉耕,游指游言,夏指子夏。这六个人都是孔子的学生。③杨、游、黄、蔡:杨指杨时,游指游醉,他们是北宋理学家程颐、程颍的学生;黄指黄干,蔡指蔡元定,他们是南未理学家朱熹的学生。④鲁、邹、洛、闽:孔子是鲁国人,以“鲁”代指孔子;孟子是邹国人,以“邹”代指孟子;程颐、程颖是洛阳人,以“洛”代指二程;朱熹长期在福建做官和讲学,以“闽”代指朱熹。
①顷邀惠书,省仆动静安否,情重辞温,增仆远望。
②思欲毕智尽才,责功暮齿,而独学之苦,反甚于前。
①以其无礼于晋 ②敢以烦执事
③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④使工以药淬之
⑤以次进 ⑥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
⑦以乱易整,不武 ⑧丹不忍以己之私
白蘋洲五亭记
(唐)白居易
湖州城东南二百步,抵霅溪,溪连汀洲,洲一名白蘋。梁吴兴守柳恽于此赋诗云“汀洲采白蘋”,因以为名也。前不知几十万年,后又数百载,有名无亭,鞠①为荒泽。至大历十一年,颜鲁公真卿为刺史,始剪榛导流,作八角亭以游息焉。旋属灾潦荐②至,沼堙台圮。后又数十载,委无隙地。至开成三年,弘农杨君为刺史,乃疏四渠,浚二池,树三园,构五亭,卉木荷竹,舟桥廊室,洎游宴息宿之具,靡不备焉。观其架大溪,跨长汀者,谓之白蘋亭。介二园、阅百卉者,谓之集芳亭。面广池、目列岫者,谓之山光亭。玩晨曦者,谓之朝霞亭。狎清涟者,谓之碧波亭。五亭间开,万象迭入,向背俯仰,胜无遁形。每至汀风春溪月秋花繁鸟啼之旦莲开水香之タ宾友集歌吹作舟棹徐动觞咏半酣飘然恍然 游者相顾,咸曰:“此不知方外也?人间也?又不知蓬瀛昆阆,复何如哉?”
时予守官在洛,杨君缄书赍图,请予为记。予按图握笔,心存目想,覙缕③梗概,十不得其二三。大凡地有胜境,得人而后发;人有心匠,得物而后开:境心相遇,固有时耶?盖是境也,实柳守滥觞之,颜公椎轮之,杨君绘素之:三贤始终,能事毕矣。杨君前牧舒,舒人治;今牧湖、湖人康。康之由,革兴利,若改茶法、变税书之类是也。利兴,故府有羡财;政成,故居多暇日。是以余力济高情,成胜概,三者旋相为用,岂偶然哉?昔谢、柳为郡,乐山水,多高情,不闻善政;龚、黄为郡,忧黎庶,有善政,不闻胜概。兼而有者,其吾友杨君乎?君名汉公,字用乂。恐年祀久远,来者不知,故名而字之。时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
(选自《白居易集》)
【注释】①鞠:皆、尽。②荐:连续。③覙缕:逐条陈述。
①面广池、目列岫者,谓之山光亭。
②杨君前牧舒,舒人治;今牧湖,湖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