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陈涉起而王陈,立魏咎为魏王,陈平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平遂至修武降汉。其后,楚急攻,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咸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昧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阳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史记·陈丞相世家》)
亚 父 闻 项 王 疑 之 乃 怒 曰 天 下 事 大 定 矣 君 王 自 为 之 愿 请 骸 骨归 未 至 彭 城 疽 发 背 而 死
①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
②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
先妣事略
归有光
先妣周孺人① , 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② , 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资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③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
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入城则缉,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曝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④ , 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注】①孺人:古代贵族、官吏之母或妻的封号,明代用以封赠七品官之妻。②吴家桥:作者外祖家。③姁姁(xǔ):和蔼亲切。④羊狗之痾:由家畜传染的疾病。
①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
②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蓉①少时,读书于养晦堂之西偏一室,俯而读,仰而思,思有弗得,辄起绕室以旋。室有洼,径尺,浸淫日广。每履之,足若踬焉。既久,而遂安之。
一日,父来室中,顾而笑曰:“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国家为?”命童子取土平之。后蓉复履其地,蹶然以惊,如土忽隆起者,俯视地,坦然则既平矣。已而复然。又久,而后安之。
噫!习之于人,甚矣哉!足之履平地而不与洼适也;及其久,则洼者若平,至使久而即平其故,则反窒焉而不宁。故君子之学,贵乎慎始。
【注】①蓉:刘蓉(1816-1873)字孟容,号霞仙,湖南湘江人,清代文学家。
教战守策
苏轼
①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②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新对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
③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④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无事,则以为变故无白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二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
⑤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那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
⑥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有删减)
①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教战守策》)
②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恃。(《越州赵公救灾记》)
③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祭十二郎文》)
奚谓过而不听于忠臣?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于家。桓公从而问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政安迁 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问也。虽然,臣闻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试以心决.之。”君曰:“鲍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鲍叔牙为人,刚愎而上悍。刚则犯民以. 暴,愎则不得民心,悍则下不为用。其心不惧,非霸者之佐也。”公曰:“然则竖刁何如?” 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爱其身,公妒而.好内,竖刁自獖①以为治内,其身不爱,又 安能爱君?”公曰:“然则卫公子开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齐、卫之间不过十日之行, 开方为事君,欲适君之故,十五年不归见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亲也,又安能亲君乎?”公曰:“然则易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易牙为君主味,君之所未尝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爱其子,今蒸其子以为膳于君,其子 弗爱,又安能爱君乎?”公曰:“然则孰可?”管仲曰:“隰朋可。其为人也,坚中而廉外, 少欲而多信。夫坚中,则足以为表;廉外,则可以大任;少欲,则能临其众;多信,则能 亲邻国。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诺。”居一年余,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与 竖刁。刁莅事三年,桓公南游堂阜,竖刁率易牙、卫公子开方②及大臣为乱。桓公渴馁而 死南门之寝、公守之室③,身死三月不收,虫出于户。故桓公之兵横行天下,为五伯长, 卒见弑于其.臣,而灭高名,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过也。故曰:过 而 不 听 于 忠 臣 独 行 其 意 则 灭 其 高 名 为 人 笑 之 始 也 。
(节选自《韩非子•十过》)
【注释】①獖[fén]:阉割。②公子开方:本是卫国的公子,得到桓公信任,于是留在齐国做官。③公守之室:临时守卫的地方。
①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政安迁之?
②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
③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④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山也。
指喻
方孝孺
浦阳郑君仲辨,其容阗然① , 其色渥然② , 其气充然,未尝有疾也。他日,左手之拇有疹焉,隆起如粟,君疑之,以示人,人大笑,以为不足患。既三日,聚而如钱,忧之滋甚,又以示人。笑者如初。又三日,拇之大盈握,近拇之指皆为之痛,若剟③刺状,肢体心膂④无不病者。惧而谋诸医,医视之,惊曰:“此疾之奇者,虽病在指,其实一身病也,不速治,且能伤生。然始发之时,终日可愈;三日,越旬可愈;今疾且成,已非三月不能瘳。终日而愈艾可治也越旬而愈药可治也至于既成甚将延乎肝膈否亦将为一臂之忧。非有以御其内,其势不止;非有以治其外,疾未易为也。”君从其言,日服汤剂,而傅以善药,果至二月而后瘳,三月而神色始复。
余因是思之:天下之事,常发于至微,而终为大患;始以为不足治,而终至于不可为。当其易也,惜旦夕之功,忽之而不顾;及其既成也,积岁月,疲思虑,而仅克之,如此指者多矣。盖众人之所可知者,众人之所能治也,其势虽危,而未足深畏。惟萌于不必忧之地,而寓于不可见之初,众人笑而忽之者,此则君子之所深畏也。
昔之天下,有如君之盛壮无疾者乎?爱天下者,有如君之爱身者乎?而可以为天下患者,岂特疮痏⑤之于指乎?君未尝敢忽之,特以不早谋于医,而几至于甚病。况乎视之以至疏之势,重之以疲敝之余,吏之戕摩⑥剥削以速其疾者亦甚矣;幸其未发,以为无虞而不知畏,此真可谓智也与哉?
余贱不敢谋国,而君虑周行果,非久于布衣者也。《传》不云乎:“三折肱而成良医。”君诚有位于时,则宜以拇病为戒。洪武辛酉九月二十六日述。
【注】①阗然:丰满的样子。②渥然:红润的样子。③剟(duō):砍,割。④膂:脊梁骨。⑤痏(wěi):疮,疹。⑥戕摩:伤害,残害。
①君未尝敢忽之,特以不早谋于医,而几至于甚病。
②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过秦论》)
③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师说》)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
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①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
②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③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
④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
⑤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
⑥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
①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②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
答司马谏议①书
王安石
①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 , 冀君实或见恕也。
②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 , 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③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 , 则非某之所敢知。
④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注:①司马谏议,指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北宋政治家、史学家。当时司马光任翰林学士,写信给王安石反对变法,本文是王安石的回信。
夫人谁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何损于明
(司马光《与王介甫书》)
赏者,所以辨情也;评者,所以绳理也。赏而不正,则情乱于实;评而不均,则理失其真。赏而不正,在乎信耳而弃目;评而不均,由于贵古而贱今。古今虽殊,其迹实同;耳目诚异,其识则齐。识齐而赏异,不可以称正;迹同而评殊,未得以言平。平正俱翻,则情理并乱也。
昔鲁哀公遥慕稷、契之贤,而不觉孔丘之圣;齐景公高仰管仲之谋,而不知晏婴之智;张伯松远羡仲舒之博,近遗扬子云之美。夫子之圣,非不光于稷、契;晏婴之贤,非有减于管仲;扬子云之才,非为劣于董仲舒,然而弗贵者,岂非重古而轻今,珍远而鄙近,贵耳而贱目,崇名而毁实邪?
观俗之论,非苟欲以贵彼而贱此,饰名而挫实,由于美恶混糅,真伪难分,弃法以度物情,信心而定是非也。今以心察锱铢之重,则莫之能识;悬之权衡,则毫厘之重辨矣。是以圣人知是非难明,轻重难定,遂制为法则,揆量物情。故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诬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罔以方圆。故摹法以测物,则真伪易辨矣;信心而度理,则是非难明矣。
越人臛蛇以飨秦客,秦客甘之以为鲤也,既觉而知其是蛇,攫喉而呕之,此为未知味也。赵人有曲者,托以伯牙之声,世人竞习之,后闻其非,乃束指而罢,此为未知音也。宋人得燕石以为美玉,铜匣而藏之,后知是石,因捧匣而弃之,此为未识玉也。郢人为赋,托以屈子,举世而诵之,后知其非,皆缄口而捐之,此为未知文也。故以蛇为鲤者,唯易牙不失其味;以赵曲为雅声者,唯钟期不混其音;以燕石为美玉者,唯猗顿不谬其真;以郢赋为丽藻者,唯相如不滥其赏。
今述理者贻之知音,君子聪达亮于闻前,明鉴出于意表。不以名实眩惑,不为古今易情,采其制意之本,略其文外之华,不没纤芥之善,不掩萤烛之光,可谓千载一遇也。
(取材于北齐·刘昼《刘子》)
①夫子之圣,非不光于稷、契。
②今以心察锱铢之重,则莫之能识。
①将下面《论语》中的语句译为现代汉语。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论语·卫灵公》)
②《论语》这句话与本文结尾“不以名实眩惑”对“名”的态度是否一致?请简要说明。
屈 原 列 传
屈原者,名平。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①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
②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
侯夷门①集志铭
(清)袁枚
余自沭移知江宁,客贺曰:“江宁有侯丞,槃槃大才,佐公,公必喜。”问其名,故予狎也。余壬子乡试,见有野而古者,危冠高履,口侯音,目睒睒斜视,如深山怪松,磊砢自异。识者曰:“此天台侯嘉络也。”予窃已奇之。与订交,廓落无町畦,益相爱。号夷门子,字元经。诗文迅疾,始于笔染,终于纸尽,挥霍睥睨,瞬息百变。每裹袖泼墨,数十人环而拥之。丞抽思乙乙,十指雨下,字迹旁行斜上,如长河坚冰,风裂成文,莫知条理,而天趣可爱。又如成相佹诗,穷劫野曲,可解不解,而俶诡独绝。
先受知于督学帅公,贡于乡,连试不售,出为主簿,调江宁丞。曹进曾退,温温无所试。既不得志于时,愈自纵。
一日大醉,登报恩寺殿,摩古佛罗汉数百尊,各赠诗万余言,书其顶,箕坐大呶。窗外风雨暴至,电光烛其手,益喜,奋笔不能休。且吐且书,取殿旁石臼戴头上,折旋舞如风。众僧疑为鬼神异物,不敢逼视,又疑病狂易,妄笑语昏乱。酒既醒,雷雨亦息。观其诗,奇字奥句,不能读也。举其臼,重千二百斤。运饷至京,以已所坐舆辇其妻秦氏,已策驴从之。妻免乳②旅店中,丞徒步长吟数千里。判事喝笞数,辄睨抱牍吏:“决当否?”吏曰:“是
也。”丞大喜,号于众曰:“何如?”
镇江黄太守慕其才,招至署。未浃旬③ , 早起不见,觅之,赫然死厕旁。年五十二。其子某至自天台以柩归,卜葬毕,来问铭于余。余既奇君之才,而尤奇君之死,乃亦为奇语。遣抱磨者陷其石,以质君。
铭曰:文星炽炽,龙啮其系。拗怒坠地,无所吐气。以儒为戏,钦崎如是。执不律,如执鬼中,可以极无极,穷无穷。而卒不声于崖公。一笑去,泠然风;留委蛇,受机封。
(选自《小仓山房文集》)
(注)①侯嘉播(1698~1746年),字元经,号夷门,台州临海人,清代文人。②免乳:分娩。③浃旬:一旬,十天。
①运饷至京,以己所坐舆辇其妻秦氏,已策驴从之。
②判事喝笞数,辄睨抱牍吏:“决当否?”
老年之诗多简练者皆由博返约之功如陈年之酒风霸之木非枯槁简寂之谓然必须力学苦思哀年不倦 , 如南齐之沈麟士,年过八旬,手写三千纸,然后可以压倒少年。
(袁枚《随园诗话》)
赵简文子,名鞅,为赵氏孤儿赵武之孙。晋定公时,赵简子为执政大夫。
王孙圉,楚国大夫,为人机敏,善言辩,每出使诸侯,不辱使命。
楚晋常有行李之往来。十九年,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见,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①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
王孙圉对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②。能作训辞③ , 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④倚相,能道训典而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⑤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⑥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⑦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六宝则足矣,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节选自《国语》,有删改)
(注)①白珩(héng):楚国著名的佩玉。②观射(yì)父:楚国大夫。③训辞:教导之言,这里指外交辞令。④左史:周代史官分左史、右史。左史记言,右史记事。⑤上下:指天地。⑥薮:大泽。⑦宪:表明。
①能道训典而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
②六宝则足矣,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魏征传(节选)
①魏征,字玄成,魏州曲城人。隋乱,诡为道士。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应李密,以征典书檄。后从密来京师,久之未知名。自请安辑山东,乃擢秘书丞,驰驿至黎阳。会窦建德陷黎阳,获征,伪拜起居舍人。建德败,与裴矩走入关,隐太子①引为洗马。征见秦王功高,阴劝太子早为计。太子败,王责谓曰:“尔阋吾兄弟,奈何?”答曰:“太子蚤从征言,不死今日之祸。”王器其直,无恨意。
②即位② , 拜谏议大夫。当是时,河北州县素事隐、巢者不自安,往往曹伏思乱。征白太宗曰:“不示至公,祸不可解。”帝曰:“尔行安喻河北。”道遇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传送京师,征与其副谋曰:“属有诏,宫府旧人普原之。今复执送志安等,谁不自疑者?吾属虽往,人不信。”即贷而后闻。使还,帝悦,日益亲,或引至卧内,访天下事。征亦自以不世遇乃展尽底蕴无所隐凡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由是拜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
③后宴丹霄楼,酒中谓长孙无忌曰:“魏征、王珪事隐太子、巢刺王时,诚可恶,我能弃怨用才,无羞古人。然征每谏我不从,我发言辄不即应,何哉?”征曰:“臣以事有不可,故谏,若不从辄应,恐遂行之。”帝曰:“弟即应,须别陈论,顾不得?”征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面从可,方别陈论,此乃后言,非稷、蒐所以事尧、舜也。”帝大笑曰:“人言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征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所以敢然;若不受,臣敢数批逆鳞哉!”
(节选自《新唐书》卷九十七 列传第二十二)
【注释】①隐太子:指李建成 ,李世民朝廷给的谥号,李渊长子,太子,为李世民所杀;后文“巢”即巢王李元吉,也为李世民所杀。②即位:指秦王李世民即皇帝位。
①阴劝太子早为计 ②访天下事
①尔阋吾兄弟( )
A.轻视 B.蛊惑 C.辅佐 D.使……争斗
②即贷而后闻( )
A.施予 B.宽免 C.借入 D.为……借出
征亦自以不世遇乃展尽底蕴无所隐凡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
弟即应,须别陈论,顾不得?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_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①非利足也,而致千里 ②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③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 ④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驽马十驾 , 功在不舍。( )
①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②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③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赤壁赋(节选)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①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②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不能治。譬之如医之攻人之疾者然,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则弗能攻。治乱者何独不然?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弗能治。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不可不察乱之所自起。当察乱何自起?起不相爱。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而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而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父自爱也,不爱子,故亏子而自利;兄自爱也,不爱弟,故亏弟而自利;君自爱也,不爱臣,故亏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天下之为盗贼者,亦然。盗爱其室,不爱异室,故窃异室以利其室;贼爱其身,不爱人,故贼人以利其身。此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亦然。大夫各爱其家,不爱异家,故乱异家以利其家;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天下之乱物,具此而已矣。
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爱。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乎?视父兄与君若其身,恶施不孝?犹有不慈者乎?视弟子与臣若其身,恶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犹有盗贼乎?视人之室若其室,谁窃?视人身若其身,谁贼?故盗贼有亡。
①当察乱何自起 同 ,解释为:
②故不孝不慈亡 同 ,解释为:
③故盗贼有亡 同 ,解释为:
①故亏父而自利
亏: 作 ,解释:
②故贼,人以利其身
利: 作 ,解释:
攻:治疗
B . 虽父之不慈子慈:慈爱
C . 虽至大夫之相乱家家:家庭
D . 具此而已矣具:完备、齐全
天下归仁焉
B . 虽父之不慈子虽覆一篑
C . 诸侯之相攻国者,亦然非恶其声而然也
D .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故窃异室以利其室
与王深父书
[宋]曾巩
巩再拜:与深父别四年矣,向往之心,固不可以书道。而比得深父书,辄反复累纸示谕,相存之勤,相语之深,无不尽者。读之累日,不能释手,故亦欲委曲自叙己意以报。而怠惰因循,经涉岁月,遂使其意欲周而反略,其好欲密而反疏,以迄于今。顾深父所相与者,诚不在于书之疏数。然向往之心,非书则无以自解,而乖谬若此,不能不赧甚也。不审幸见察否?
比得介甫书,知数到京师,比已还亳,即日不审动止如何?计太夫人在颍,子直代归,与诸令弟应举,皆在京师,各万福。巩此侍亲幸无恙。宣和日得书,四弟应举,今亦在京师。去年第二妹嫁王补之者,不幸疾不起。以二女甥之失其所依,而补之欲继旧好,遂以第七妹归之,此月初亦已成姻。巩质薄,去朋友远且久,其过失日积,而思虑日昏,其不免于小人之归者,将若之何?在官折节于奔走,悉力于米盐之末务,此固任小者之常,无不自安之意。顾初至时,遇在势者横逆,又议法数不合,常恐不免于构陷。方其险阻艰难之时,常欲求脱去,而卒无由。今于势者已更,幸自免于悔咎。而巩至此,亦已二年矣。
夫学者,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无常产而有常心,乃所履之一事耳。何则?使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然而无常产也,则其于亲也,生事之以礼,故啜菽饮水之养 , 与养以天下一也;死葬之以礼,故敛手足形旋葬之葬,与葬以天下一也。然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者,非尽于此也。故曰乃所履之一事耳。而孟子亦以谓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唯士为然,则为圣贤者不止于然也。介甫又谓士诚有常心,以操群圣人之说而力行之,此孔孟以下,有功于世也。
夫学者,苟不能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必不能不失其常心,此后之学者之患也。苟能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必不失其常心且既已皆中于礼而复操何说而力行之哉此学者治心修身本末先后自然之理也。所以始乎为士,而终乎为圣人也。
(有删改)
苟能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必不失其常心且既已皆中于礼而复操何说而力行之哉此学者治心修身本末先后自然之理也
①顾初至时,遇在势者横逆,又议法数不合,常恐不免于构陷。
②介甫又谓士诚有常心,以操群圣人之说而力行之,此孔孟以下,有功于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