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
被小厮抱住的人是谁?引得“老爷喜欢”的有什么事?几个小厮讨赏的结果如何?请简述相关情节。
安宁的权利
张承志
进入9O年代以后再做草原之行,感觉说不清地在哪儿变了。在社会和自己、蒙古牧民和我之间,仿佛硬拱进了一个第三者。它使人别扭不快,使人心思烦乱,而且使长久的安宁被一丝丝抽去。
在都市里我已经习惯了它。换言之,我们习惯了日复一日在罪恶的喧嚣中,让双耳渐渐失聪,让眼球终日充血,让心灵的休息和宁静被扯出一根线,川流不息逝者如斯地被抽着,像抽丝,像吸血。我们在大都市里以憔悴换回存活,再拼命干才能捎回一点意义。
而漠北草原不同。那里静谧得简直能听见四十里外的一只獭子咳嗽。或者,在草海潮动时,能吞吸近在咫尺的声音。所以汽车和拖拉机常常闯到鼻子下才被人听见。
我的养生之道,是两年里去草原休憩一回。然而人多难如愿,实际上只做到十年一两度。即便如此,在沉稳的静谧和安宁中,我摄取了清风露水,也摄取了安宁和平和。身心调整一月,然后人就能重返城市前线。
原来养牧五畜的游牧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费几千年时间逐渐凝结了自己的民族和传统。他们享有几十里空阔无人的前庭,依靠绵延茂密的后山。视野里遥遥出现一星人影,他们知道那是谁家的老人去寻马找牛。夜深时仿佛传来一声响动,他们会意那是北边的某某趁月色运送青贮草。酷热的夏天午后他们放心地在山腰熟睡,因为毗邻的羊群今天向东面出牧了,而自家羊群应该在西山游荡。冰封雪断的冬月平原出现了两骑马,他们警惕地注视着,外人闯入的消息在傍晚前就能传遍方圆百里的所有人家。
全套的语言依这种环境和生活建立起来,教科书和外语学院是无法归纳它的。全套的传统习惯和民族心理也在这里丰满。他们剽悍,因为必须降服野性的大畜;他们勤劳,因为生计贫富成败都只在自家一户每日的安排;他们寡言,因为自幼至老不出草海,针对外界的语言从来只是在半导体收音机里听过;他们满足,因为祖辈相传直至上溯成吉思汗,生活就是如此,而且平民的富裕也就是如此;他们热情,因为他们精熟四野,他们自己在风雪中独自找马或买粮的时候,也必须投宿求人。美好的文化形象被传诵了,蒙古草原,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拥有勇猛、古老、善良的名声。
但是,今天这一切正在遭受着粗暴的破坏。前年回草原时,以前毡房羊群布散草海的风景,被挖上了疮疤似的窟窿——原来想发财的人刨开了青草,挖出一个个土法采铜的矿井。采矿坑或是长槽,深数米;或是坑道,深不可测。草地上游荡着三五成群的闲汉,用肉引开牧民家的狗,闯进毡包抄起壶自斟自饮。夜间不时蹿过摩托,载重卡车隔几天就运走一车矿石。
以前,牧民讲述四周地名的时候,说到奥由特,总是带着神秘的语气。“有翡翠的地方”,我听着也觉得高兴。可是如今奥由特成了破坏植被和自然的情报源,亘古以来游牧民族享有的安宁被打破了。
去年夏天再回草原,牧民兄弟的神经已经失衡。丑陋的黑洞愈挖愈多,家门口南边山坡上,视野中已是一片疮痍。采矿队搭的地窝子挡住路口,他们每天开着拖拉机汲水,使得水井总是几近干涸。牧民们的眼神不再自信和悠闲,他们老是紧张地盯着山梁上溜达的人影。家家的狗都晕头转向,不知该叫该咬;黑糊糊的地窝子附近,草原上甚至奔跑着两三头猪。马驹在矿坑里摔断腿,掉队的羊被人盗走。争吵纠纷时一片混乱,你蒙他汉,各自吵嚷着对方听不懂的语言。
安宁被破坏了。古老的生活,被推上了一个边缘,摇摇欲坠。粗暴的深沟,不仅挖在奥由特的山坡上,它挖得文化、自然还有人心都伤痕累累。
享有纯粹而悠久的安宁,也许是蒙古牧民的一项奢侈。虽然它才是人的基本权利。怕的是才刚刚开头,我想着打了一个寒噤。
自然保护的话题正在外面大肆流行,而自然于一户户牧人是“努特格”,这个词一层层有营盘、草场、家乡、祖国的含义。或许他们该去听听天山天池的哈萨克,以及北京三里河的“和屯”人,听听更地道的绝望和不安。我沉吟了许久,空空凝视着旱季的绿草原。
正在这时门前喧闹起来。出去看,牧羊犬咆哮着,对着远处两个怪物般的黑点狂吠。孩子们抄起套马杆,兴奋地跑去追赶。原来是挖矿人养的猪窜来了。惹得孩子们想套翻它。大人又吆狗又骂孩子,后来静了下来。像是话匣子里刚响过一个难听的插曲。当夜异常的静,包外又不时有摩托的响声。
我睁眼望着半圆形的、蒙古包的天窗。墨蓝的天穹上缀着几颗星星。还是那个古老的大陆腹心的草原之夜,它眨着眼,注视着我们的不安。
(有删改)
①换言之,我们习惯了日复一日在罪恶的喧嚣中,让双耳渐渐失聪,让眼球终日充血,让心灵的休息和宁静被扯出一根线,川流不息逝者如斯地被抽着,像抽丝,像吸血。
②墨蓝的天穹上缀着几颗星星。还是那个古老的大陆腹心的草原之夜,它眨着眼,注视着我们的不安。
美女
(俄)契诃夫
记得还是在做中学五年级或六年级学生的时候,我和爷爷到顿河区罗斯托夫去。那是八月里的一天,天气闷热,令人烦闷不堪。由于热、干燥,以及把尘雾吹到我们身上的热风,眼睛困得睁不开,嘴巴发干;不想看,不想说,不想思索,当那睡意朦胧的车夫乌克兰人卡尔波扬鞭打马,鞭子甩到我的制帽上的时候,我既不抗议,也不出声,只是从半睡中清醒过来,无精打采地瞥一眼远处透过烟尘能看到的村庄。我们停在亚美尼亚的一个大村庄巴赫契——萨拉赫爷爷熟识的富裕的亚美尼亚人家里——喂马。
在这个亚美尼亚人的房间里,没有漆过油漆的木墙啦,家具啦,红褐色的地板啦,都散发出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木料的气味。无论你往哪儿看,到处是苍蝇、苍蝇、苍蝇……爷爷和亚美尼亚人正在谈论放牧啦,牧场啦,羊群啦……听着他们俩嘟嘟囔囔的谈话声,我开始对草原、太阳、苍蝇等产生了怨恨的情绪。
亚美尼亚人不紧不慢地走进门厅,喊叫道:“玛霞!过来斟茶!你到哪儿去啦?玛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进屋子,穿一身普通的花布连衣裙,戴着白头巾。她洗碗、斟茶的时候,背对着我站着,我只看见她腰身纤细,光着脚丫,裸露的小后脚跟被下垂的长裤脚盖住了。
主人请我过去喝茶。我坐到桌旁,姑娘给我斟了一杯茶,我看见她的脸,忽然感到,仿佛有一阵清风掠过我的心灵,把一天来的种种苦闷和灰尘通通吹散了。我看见了一张在青天白日下或梦里神游时从未见过的俏丽无比而神韵非常的脸。正如理解闪电一样,我一下子便意识到了:我面前站着个美女。
我敢起誓,玛莎,或照她父亲的叫法,玛霞,是真正的美女,但我不能证明这一点。往往有这种情况,大家都看晚霞,人人都说晚霞真美,但究竟美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出。
并非只我一个人发现那亚美尼亚姑娘美。我爷爷是个快80岁的老人,为人古板,对女性和自然美一向漠不关心,现在却温存地看着玛霞足有一分钟,随即问道:“这是你的女儿吗,阿维特·那扎雷奇?”
“女儿!这是我女儿……”主人回答说。
“多好看的闺女呀!”爷爷称赞说。
亚美尼亚姑娘的这种美,艺术家或许会称作古典的或端庄的吧。也正是通过对这样的美的观察,天晓得是怎么回事,才会使人深信:您见到的容貌是端正的。头发、眼睛、鼻子、嘴、脖子、胸脯以及青春肌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交织在一起,融会成一个完整的、和谐的旋律,在这旋律中大自然的音韵不差一个音符。您完全觉得,一个理想的美女就应该有玛霞那样笔直而略微凸起的鼻子,那样大大的黑眼睛,又黑又长的睫毛,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的目光,她那黑黑的卷发和眉毛,就像翠绿的芦苇依恋静静的小溪,飘拂在温柔而白嫩的额头和面颊上。您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便会产生一种愿望,即跟玛霞说点什么,说点极愉快、真诚、美丽得跟她本人一样美丽的话。
对这种美,我的感受却很怪。玛霞在我心中激起的不是欲望,不是欣喜,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愉快却痛苦的忧伤。这忧伤飘忽不定,朦朦胧胧,像一场梦。不知什么缘故,我为我自己,为我爷爷,为那亚美尼亚人感到惋惜,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我们几个人都失去了对生活来说很重要、很必要的东西。爷爷也忧愁起来。他已不再谈起牧场和羊群,而是默默不语,若有所思地望着玛霞。
喝完茶,爷爷躺下午睡了,我走出屋子,坐在台阶上。我坐的台阶被晒得滚烫;太阳把我的头、胸、背晒得火辣辣的,可我并不以为怎样,我只觉得我身后的门厅里和房间里有一双赤脚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窸窣的声音。收拾完茶具,玛霞跑下台阶,我身边像有一股轻风吹过,然后她又像鸟儿一样跑进了一间被熏黑的小房里(大概是厨房),从那里飘出了烤羊肉的香味和亚美尼亚人的说话声。她在黑暗的门道里消失了,不大工夫玛霞在门口露面了,厨房的热气弄得她满脸通红,她肩膀上扛着一大块黑面包;面包很重,她便优美地拱起腰身,穿过院子跑到打谷场,跳过篱笆,钻进残麦秸金色的云雾,消失在大车后边。
她极其美丽的身影越是经常在我眼前闪现,我便越感到忧伤。我为自己、为她、为乌克兰人感到遗憾,她每次穿过谷壳的云雾向大车跑去的时候,乌克兰人总要满怀惆怅地目送她。或许这是我对美丽的嫉妒吧,或许我为这女孩不属于我,也永远不属于我,对于她是个陌生者而感到遗憾吧,或许我隐约感觉到她的罕见的美是偶然现象,毫无用处,就像大地上的一切没有永恒一样,或许我的忧伤是人在观察真正的美的时候所产生的一种特殊的感觉吧,只有天才知道!
两三个钟头之后,我们坐上大车,走出院子。我们坐在车上,都一声不响,仿佛在互相怄气似的。远远地可以看到罗斯托夫和那希切万了,一直默默不语的卡尔波突然回头看了看,说道:“亚美尼亚人的那个女孩真讨人喜欢!”他朝着马背抽了一鞭子。
(有删节)
受伤的骨头
任林举
当了大半辈子乡镇书记,担了大半辈子土、抬了大半辈子石头的吴金印,到后来才发现,骨头有时是能够发出声音的。
年轻时,他经常挑着两桶水走在山路上,或担着两箩头土走在乱石滩上。那时,他健步如飞,体态轻盈,身体和意志从来没有须臾的游离。扁担和肩膀的相接处不断传来均匀的吱呀声,他认定那是扁担的呻吟或者对所承重量的抱怨。肩上的皮肉有时红肿、有时酸痛,无非是和扁担一样,以自己的方式提一些不必理会的抗议,但这些都与骨头没有太大的关系。骨头一直保持着沉默。
然而,当上海瑞金医院的医生们对着灯光屏讨论吴金印刚刚拍出的骨片时,每个人都惊愕不已。他们断定,吴金印的骨骼曾经出现过多处断裂。也就是说,他的骨头曾经在过去的某些时间里发出过可怕的脆响或闷响。医生们分析,他的骨头如果不是发生了癌变,就一定受过大伤,或多次在外力的冲击、重压下发生折断——肩胛骨和几处肋骨最为明显。
对此,吴金印也感到有些迷茫。是啊,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骨头,从哪个时间开始,竟然违背了自己的意志,也发出令人担忧的变化和声音呢?30岁?40岁?还是50岁?他躺在病床上,在记忆中那些密如荆条的疼痛里搜寻,搜寻着一个与断裂有关的声音。
是从县里开会后连夜往乡里赶,途中坠下山崖的那次吗?那时,他刚去山区不久,村庄与村庄之间还没有像样的路。人们行走的羊肠小路,不是在河滩匍匐,就是在山间高悬。虽然在这样的山路上摸黑行走,随时都得提心吊胆,但不管怎么“提”怎么“吊”,也保不准突然来一个“万一”。当那个突然的“万一”来临时,吴金印还是在失足的瞬间失去了清晰的意识,只觉得眼前一黑,倏忽一下,一个惊心动魄的过程就宣告完成,一切都是片刻的事情。当他再次攀着荆条和树枝重回小路时,他已不再记得曾经有过什么声音,山石滚落的声音、树木折断的声音、肌肉撕裂的声音抑或骨头断裂的声音……空空的山谷里,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拖着绵软无力的身子,走回了住处。无处不在的疼痛让他躺了两天,第三天他咬咬牙,爬起来,照样下田劳动。他相信,只要骨头依然保持着沉默,他就不会倒下。
是在小店河造桥时,抬石头跌倒的那次吧?吴金印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块十分独特的石头,牛犊般大小,和所有的障碍一样,挑衅般横卧在那里,与行人的目光对峙着。石头的质地细密坚硬,似乎可以让每道遇到它的目光都发出铮铮鸣响。他走到巨石旁边时,群众也跟他走到了巨石旁边。于是,四副绳套、四条木杠、八个人就把千斤的重量放在了肩上。吴金印负重走在右侧的最前面,在人们的呼喊声中,以自己的步幅和频率引领着这个负重群体的节奏
这一次,重力仿佛穿过薄薄的肌肉直接作用在骨骼上,他都能感到骨头的弯曲和颤抖,但隐隐的疼痛却不是来自骨骼,而是来自骨骼里面的肺腑。至于,骨头们有没有像绳索、木杠一样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吴金印并没有留意。汹涌的汗水和人们的呼喊打断了他对自身的聆听。此时,他要做的正是忽略和忘记,他的意识里只有距离,离开起点和到达终点的距离。
突然,他感觉双脚一软,大地倏然倾斜。那一瞬间,他已分不清传递、集中到自己身上的重量是众人肩上的重量、石头的重量,还是大地的重量;他也分不清那些混乱而沉闷的声音是人们扑倒的声音、石头落地的声音,还是来自于身体内部的声音。十万颗金星在眼前迸射,旋即熄灭。巨大的黑暗,显影为一段记忆的空白。当吴金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只感觉到了右侧脚踝的剧痛。大面积的肿胀和瘀青,让他和围观的人们只看到和相信了那处“皮肉”之伤……
医生的推断基于专业和科学,看来已不容置疑,但吴金印身上的多处骨伤,究竟缘何来、发生于何时何地,他本人也已经无法在记忆的地图上准确定位。再认真审视一下那奇怪的骨像吧!在两块光滑的骨头之间,那些粗糙的、疙疙瘩瘩的隆起物,究竟是一些怎样的存在?除了物质成分,是否含有大比例的精神要素?
一个人一生都经历过什么,才能结出这样的骨像?那些从生命深处、从骨髓里渗出的东西,除了在断骨的衔接处固化为更加坚硬的骨,是否还有一些渗透到血液之中?或许,那些都是骨头们在漫长的进程里,与他头脑中的观念、意志以及外部形形色色的压力与各种重负争论、对话所积攒下的话语吧!
(选自《此念此心》,《人民文学》2017年第7期,有删节)
周朴园 你看,这是他们三个人签字的合同。
鲁大海 (看合同)什么?(慢慢地)他们三个人签了字?(伸手去拿,想仔细看一看)他们不告诉我,自己就签了字了?
周朴园 (顺手抽过来)对了,傻小子,没有经验只会胡喊是不成的。
鲁大海 那三个代表呢?
周朴园 昨天晚车就回去了。
鲁大海 (如梦初醒)这三个没有骨头的东西!他们把矿上的工人们卖了。哼,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董事长,你们的钱这次又灵了。
周 萍 (怒)你混账!
周朴园 不许多说话。(回头向大海)鲁大海,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说话——矿上已经把你开除了。
鲁大海 开除了!?
周 冲 爸爸,这是不公平的。
周朴园 (向周冲)你少多嘴,出去!周冲愤然由中门下。
鲁大海 哦,好,好,(切齿)你的手段我早明白,只要你能弄钱,你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叫警察杀了矿上许多工人,你还——①
周朴园 你胡说!
鲁侍萍 (至大海前)走吧,别说了。
鲁大海 哼,你的来历我都知道,你从前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故意叫江堤出险,——②
周朴园 (厉声)下去!
仆人们 (拉大海)走!走!
鲁大海 你故意淹死了两千二百个小工,每一个小工的性命你扣三百块钱!姓周的,你发的是绝子绝孙的昧心财!你现在还——③
周 萍 (冲向大海,打了他两个嘴巴)你这种混账东西!大海还手,被仆人们拉住。
周 萍 打他!
鲁大海 (向周萍)你!仆人一起打大海。大海流了血。
周朴园 (厉声)不要打人!仆人们住手,仍拉住大海。
鲁大海 (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一群强盗!
周 萍 (向仆人们)把他拉下去!
鲁侍萍 (大哭)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周萍面前)你是萍,……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A
周 萍 你是谁?
鲁侍萍 我是你的——④你打的这个人的妈。
鲁大海 妈,别理这东西,小心吃了他们的亏。
鲁侍萍 (呆呆地望着周萍的脸,又哭起来)大海,走吧,我们走吧!B
大海为仆人们拥下,侍萍随下。
A.
拒绝的方式
张惠雯
要让我清晰地想出他那张脸的模样,是不大可能的,我只记得他非常干净。我想他那时候也只有二十岁上下,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来到我的学校当见习教师。但对于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女孩儿来说,二十岁已经成熟得足以被归到“大人”的群体里去。而我自己是吊在“孩子”和“大人”之间的这么一个尴尬处境里。停留在孩子世界的最后的边缘,对我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每当我看到高中的女生在校门外攀谈,我就忍不住嫉妒,我迫不及待地想跨过那一步,变成她们中的一个。就在我于两个世界的边缘焦躁地徘徊、无所适从时,这个人成了我的历史老师。作为一个“大人”,他的个子稍嫌矮小了点儿,班里有两三个体育生都比他高大;而作为老师,他一点儿威严也没有,他消瘦的身体看起来简直有点儿乏力,对于扰乱课堂的行为,他只是拿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过去,皱着眉沉默不语,仿佛心灰意懒,又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事都不能惊扰他。我们自习课的时候,他坐在讲台的桌子前面读他自己的书,有时候我不经意朝他看过去,发现他在跑神、往窗外看。这时候他看起来就和我们一样对生活、对这世界茫然无知。
他是个特别的人——我一开始只是这么认为。但有天早操后,我们散漫地走向教室。我们经过那排作为住校教师宿舍的平房前面时,突然,我看见他站在某扇门外,在秋天渐渐由灰转白的晨光里。他也看见了我们,微笑着对我们摆摆手。他穿着他平时常穿的一件浅蓝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黑亮、柔软。我就是在这一刻发现了这个:他是一个极其干净的男人。
这发现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精神处在日夜颠倒般的亢奋状态,连那排过去对我来说平板丑随的房子也变成了某种具有隐秘而重大意义的东西。我开始因为自己的衣着羞愧了。妈妈把她邮政局的制服改成我的尺寸让我穿,我现在发现穿上这种深绿色制服显得呆板又老气,我只喜欢制服里的白衬衫。我有一条方格裙,是姨妈从大城市买给我的,我非常喜爱这条黑白方格裙。天冷了,我仍然光腿穿着它。某个下午,上第一节课前,刚刚下过雨,我穿着这条裙子匆匆忙忙从那排平房前跑过。一个声音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停下来回头看,竟然是他。我站住了,我在想我的小腿肚上是否有因为奔跑溅上的泥水点,我的头发是否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好在我穿着那条格子裙和白衬衫,我这样想着竟然有了一点儿自信。他走过来,朝我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支深蓝色的钢笔,问是不是我跑过去的时候掉在路上的。我怎能承认我在狼狈奔逃的过程中掉了一支钢笔?“不是我的。”我说。因为刚刚奔跑过,我听到我说话时在喘气,声音发抖。“不是你的……”他说,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俩站了一会儿,独自一人的我,和独自一人的他。
有时候我们自以为掩藏得很好,但恐怕那些错乱的时候始终没能逃过一个敏感的人的眼睛。他试图像朋友一样和我聊天,但结果大多事与愿违,我不是沉默地逃跑,就是出言不逊地抵制。大约在所有沟通的尝试宣告失败后,他邀请我在某天放学后去他那间平房,说他选了些书给我。那天,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那排平房里的每个窗户都透出黄色的灯光。在我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不曾努力地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我终于敲了老师的门——我期待和躲避的那扇门。我几乎惊呆了——开门的是位长发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大红色毛衣,笑吟吟地说欢迎我。我强迫自己收回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严正地告诫自己不能像一个孩子一样。他随后走过来,手里拿着已经准备好的几本书,让我翻翻看。在这局促、摆着破旧家具的小房间里,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干净。他们邀请我在屋里坐一会儿,聊一聊。长发的姐姐端来水果,我们围坐在那个褐色的、桌面油漆剥落的小圆桌旁,像三个朋友,老师在讲历史上的一些事,长发姐姐在讲有关老师的事。
我抱着他借给我的那四本书离开了。灯光在凝重的幕色里变得不再暧昧、昏沉,而是非常明亮、干净。一路上,我遇到几位年轻的男子,竟然第一次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干净和温柔。我想我懂得这种温柔,所以,我不再是个孩子了。
(节选自《上海文学》,有删改)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佛寺里的钟声悠远绵长,犹如可以穿山越岭一般。它深深地渗入人心,带来了一种惊醒与沉静的力量。钟声敲了几下,我算到一半就糊涂了,只知道它先是沉重缓缓的咚嗡咚嗡咚嗡之声,接着是一段较快的节奏,嗡声灭去,仅剩咚咚的急响,最后又回到了明亮轻柔的钟声,在山中余韵袅袅。我听那钟声有一种感觉,像是一条飘满了落叶尘埃的山径,突然被钟声清扫,使人有勇气有精神爬到更高的地方,去看更远的风景。
钟声还在空气中震荡的时候,鼓响起来了。这时我正好走到“大悲殿”的前面,看到逐渐光明的鼓楼里站着一位比丘尼,身材并不高大,与她前面的鼓几乎不成比例,但她所击的鼓竟完整地包围了我的思维,甚至包围了整个空间。她细致的手掌,紧握鼓槌,充满了自信,鼓槌在鼓上飞舞游走,姿势极为优美,或缓或急,或如迅雷,或如飙风……我站在通往大悲殿的台阶上看那小小的身影击鼓,不禁痴了。那鼓,密时如雨,不能穿指;缓时如波涛,汹涌不绝;猛时若海啸,标高数丈;轻时若微风,拂面轻柔;它急切的时候,好像声声唤着迷路者归家的母亲的喊声;它优雅的时候,自在得一如天空飘过的澄明的云,可以飞到世界最远的地方……那是人间的鼓声,但好像不是人间,是来自天上或来自地心,或者来自更邈远之处。
粮 食
熊立功
一个冷得打寒战的深夜,叶子爹爹又回了,还带着两个人,破衣烂衫的,腰间缠着树藤。相同的是,都戴着八角帽,帽子上都绣了用布做的红五星。
“回来了。”娘说。
“嗯,叶子睡着了?”爹爹问。
“嗯,我给你们做着吃一点,看把你们冻的。”
他们低沉的声音,还是吵醒了稻草中睡着的叶子。几年来,爹爹总是深更半夜回家, 多半是拿粮食。
娘揭开锅盖,上了几瓢水,在灶下点着了火,再扳开地窖,舀出一碗米。
一个高个子走过去,拿过娘刚要下锅的米碗,从屁股后面摘下一个袋子,倒进去,回头冲娘笑笑:“嫂子,谢你了。这粮食还是存下吧,随便给我们吃点东西就行了。”说完, 高个子把灶台上的一把野菜倒进了锅里,那野莱是娘白天带叶子去挖的。
一会儿,香香的野菜味道弥漫了整个草棚,叶子听到父亲他们吱吱响地吃,馋得咽口水。这几年,家里产的粮食都被爹爹拿走了,就是野菜,叶子也没有饱餐过。
乘爹爹他们吃的空隙里,娘拿出针线帮他们缝补起破衣来。娘怕人看到光亮一样, 把豆油灯放在灶门口,借着微光做。
爹爹他们出门的时候,拿走了地窖里的所有可以吃的东西。高个子临出门时,又折回来,走向叶子,她连忙闭上眼。高个子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叶子的脸,带着愧意说:“孩子, 苦了你啊。”说着,就解开了袋口,也不听爹爹还有娘的劝阻,硬是从中捧出了几捧粮食, 并说:“不能让孩子饿着啊,以后解放了,还得靠他们建设新中国哩。”
叶子不晓得爹爹他们在外干啥,也不晓得爹爹他们为什么连吃的也没有,她只知道爹爹他们,总是三更回,半夜走。每一次回,爹爹总是要带走家里好多东西,或者是粮食, 或者是衣物。但,叶子通过爹爹他们和娘的对话,偷偷地听到,村子里的大恶霸地主是他们打死的。活该,报应。大恶霸霸占了好多人的田地,还逼死了村子里的几个穷人……能够打死穷人恨的人的人,能够打死没人敢惹的人的人,就是好人!
第二天,娘把高个子留下的几捧稻谷,研成米粉,想单独为叶子打一个糊糊汤,叶子硬是把米粉存下了,她想,就是饿死,也要把粮食留给爹爹他们吃,吃饱了,好打穷人恨的人。叶子坚持和娘吃着野菜,在娘面前,她还吃得格外香。
吃完野菜,叶子就有劲,就天天陪同娘存粮食。白日,陪娘走村串巷,四处讨米讨饭。夜里,娘俩再把讨来的饭啊菜啊,放在锅里炒,放在锅里烘,一直到干,再倒进袋子里,藏起来。
一天半夜,睡在稻草里的叶子被吼叫声吵醒。几个拿枪的兵闯进来,在草棚里到处翻,逼着娘拿出藏的粮食,他们嘴里喊着:“快把粮食交出来,不然,捂死你……”娘不动,也不开腔。那些兵就对她拳打脚踢。
末了,没搜出粮食的几个兵,就用绳子把娘绑了,带出了门。上前抱扯娘的叶子,被一个兵一脚踢昏过去……那之后,娘再也没回,巴望了几天几夜的叶子,哭着叫着娘,泪哭干了,喉咙喊哑了。慢慢地,叶子不哭不叫了,她开始一个人做着和娘一起做的事。白日,走村串巷,四处讨米讨饭。夜里,再把讨来的饭啊菜啊,放在锅里炒,放在锅里烘,一直到干,再倒进袋子里,藏起来。
一天又一天,叶子重复着自己做的事。
又是一个半夜,高个子带着几个人来了,他们依然戴着八角帽。叶子看到他们,就扑上去,哭不出声。
“孩子,苦了你啊!”高个子紧紧地抱着叶子说。“我爹呢?”
高个子低下头,愁了一会儿,看着长高的叶子,说:“孩子,两天前,你爹爹和我们送粮食到前线,遇到了敌人。为保全粮食,你爹爹把敌人引开了,也把子弹引到了自己身上……你,和我们走吧?”
叶子嘴唇咬出了血,老半天,她摇摇头,很坚决地摇摇头。然后,她默默地把藏的粮食拿出来,交给高个子他们,说:“以后,你们来拿粮食,就找我吧。”
第二天,荒野上飘动着像一片叶子一样的叶子。那一天,叶子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叶子就成了绿色的叶子……
骄傲的铁匠(节选)
詹文格
铁匠铺立于巷口,黧黑的门柱像一株古树,守卫着幽深的巷子。房子是旧砖老瓦,面目沧桑,与周边簇新的高楼格格不入。处于夹缝中的老铺子,身形虽然萎缩,但依旧老树新枝,年年吐绿,那股子倔强和孤傲始终存在。
金铁匠脾气固执,不知多少人劝过他,占着上好的风水宝地不去生财,等于抱着金饭碗讨饭,简直是浪费资源。干嘛起早摸黑,整天叮铃咣啷,敲敲打打,能弄几个钱儿?赶紧翻建改造,招租出去,自己既落得个清闲,一身轻松,又能坐收其利,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莫非他没去想过?
金铁匠所处的位置是烟火气最浓的地段,街面的麻石就显得越发密集平坦,石头被脚板踏得光滑如玉,中间磨出了凹面。那些金匠铺、银匠铺、钢匠铺、锡匠铺、铁匠铺、裁缝铺、伞匠铺、锁匠铺、中药铺、粽绳铺、弹匠铺、棺材铺一字排开。这些匠人既有手艺人的灵巧,又有商人的精明,他们除了少数以师带徒,大都是子承父业,世代相守,血脉一样往下流传。
日月轮转,世事兴替,一眨眼就换了一代手艺人,当年的毛徒弟,如今成了掌门。老金十四岁不到开始当学徒,亲眼所见匠人街的兴衰,最早关张的是染匠铺,接着是铜匠、伞匠、弹匠、箍桶匠,一个个不声不响地隐退。有些被改造升级,有些彻底消失。比如街头的棺材铺,兄弟几个都是上好的木匠,他们从街头消失之后,远行广东,转入家具行业,白手起家,最后资产过亿。
铜匠、染匠、伞匠、弹匠的后代纷纷效仿。只有磁铁般的老金,把儿子牢牢地吸附在身边,不让他跟随大流。儿子留在铁匠铺帮他抡大锤,金铁匠心里还残存着农耕文明的火焰,还保留着“一学打铁,二学劁结”的美好记忆。
当成片的乡村别墅拔地而起,列队的豪车开进小镇时,老金的儿子金一初再也坐不住了,在一个晴天朗日的夜晚,他把自己逐出了家门。儿子逃离师门,对金铁匠来说等于拦腰被斩,釜底抽薪,人们等着金铁匠不声不响地关门。可金铁匠内心倔强,外表顽强,儿子走了,他照样早出晚归,炉火兴旺,独撑门脸。谁都知道,在千锤百炼的铁匠行当里,锻打是关键所在。师傅的小锤指到哪,大方锤就得打到哪,每一件完工的铁器都离不开徒弟的锤打。
铁匠是个体力活,大锤就是铁匠铺里的顶梁柱,须臾不可离开。早上金铁匠神情落寞地拉开铺门,愣了一会。儿子丢下的那柄铁锤像个弃儿般地靠在铁砧旁,锤底闪着幽幽的冷光。他是师傅,很多年没摸过这把大锤了,檀木的锤柄被手掌打磨得光滑锃亮,摸上光滑如玉,留有厚厚的汗水包浆。金铁匠禁不住上前掂了掂,然后双手握柄,呼的一声举了起来。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姿势不对,大锤刚一举过头顶,耳里就听到咔嚓一声。他感觉手臂像遭电击,一股酸麻刺痛传遍全身,那一刻金铁匠感觉胸闷气短,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他知道这是岔气了,腰部像抽走了筋骨,怎么也直不起来。
看重脸面的金铁匠不服这口气,难道臭小子一走,自己真的就这样趴下?绝对不能。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寻找替代品,听说可以机器换人?
金铁匠专门跑了一趟县城,早就听说县城有机械化的铁匠铺,能省工省力省时。从城郊到城区,金铁匠租了一辆三轮,来回转了好几圈。城里确实有好几家使用机器的铁匠铺,可是哪还有半点铁匠铺的影子,叫铁器厂还差不多。一块烧红的铁坯,在机床上反复冲压,然后再置于钢模中,锻压成所需的铁件。那种铁器既笨重,又缺火候,一个模子制造,千篇一律,毫无个性。
对像老金这种信徒般虔诚的老铁匠,这简直是一种玷污和羞辱。将近五十年的从业生涯,每一锤子的敲打都带着自信和自豪,从满师之后,他每天都在琢磨钢火二字。他所打制的刀具锋利无比,经久耐用,方圆百里无人怀疑。不论是庖丁解牛的厨子,挥刀斫肉的屠户,还是运斤如风的石匠,他们全都信服金铁匠这手艺,对他敬重有加。
从县城回来,金铁匠不仅没有垂头丧气,反而让他心生骄傲。放下锤子的人不叫铁匠,面对这样的铁器他从骨子里轻视。他突发灵感:既当师傅,又做徒弟。为此他特意选了一柄新锤,这柄锤子很特殊,是不大不小的中锤。
(选自《延安文学》2021年第1期)
① 。有一种草可以轻轻拔起,而且散发一种芳香。有一种叫做咸草的,株矮、茎红,顽固地盘锚在一起,但根柢很浅,一动手就可以除掉。还有一种无名草,无叶无花,在黑暗的地下蔓延一两丈远,人们不知道,此草专以谷物蔬菜为敌。最麻烦的是爬地虎 , 开着单瓣的、菊黄的花朵 , 楚楚可怜 , 蔓延又蔓延 , 线一般的蔓子 , 用手一拽就断了。留下残根 , 寸把长的根子 , 不过十日就发成一片草。用铁锹深深地掘起,② , 不如此就难以消灭它。
我侪活在世上,时常碰到这种草。除草要趁朝露未晞之时,被露水催醒的草儿迎着镰刀嚓嚓而倒。为了一举消灭这种草,可以使用俗称“大砍刀”的长柄大铲镰;顺着一段嚓嚓砍去。梅雨季节,草沾在镰锋上,要是临近立夏,一小时就干枯了。③ , 只要用心,还是可以制伏的。最可怕的是秋草。生长期短的秋草,种子散落、发芽,小小的就能开花、结籽。那种速度,从草花的角度看就像泪珠。然而,一有疏忽就落籽入地。一旦草籽落地,就很难清除。在田地里走走,有时可以看到土地整齐的耕地,杂草茂密,庄稼不多。去年秋,因为不幸生病,家中田地上的秋草未能铲除。
流浪汉
(美)凯特·肖邦
凡果在等着。这会儿正好是我的下午散步时光,我不介意中途停留片刻,看看这流浪汉在我身上打的什么算盘。
此时的天气对四月份而言有些过于暖和,当然了,刚下了场雨。穿着身上这条破裙和笨重的旧靴,泥水肆虐却并未让我感到丝毫沮丧;况且我是沿着野草丛生的路边走的。河面很低,河水缓缓而流,陡峭的河岸像黏糊糊的泥巴陷阱。有棵树倒在了水边,凡果正坐在树干上,等着。
我拿眼一瞟,便知道他是清醒的,虽说他浑身上下那副样子明显露出不久前刚大醉一场的痕迹。他那身衣服,那破破烂烂的帽子,皮肤,还有从未刮过的乱蓬蓬的胡须,都是一个颜色-土色。见我走近,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想作势站起身,我随即走过去往他身旁的木头上一坐,省了他那份力气。我很高兴他没有握手的意思,他那双手实在不算干净,而且他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为以防急需而塞在手套里的钞票。他还像以前那样冲我打招呼:
“你怎么样啊,表妹?”
在我们家族之外流传着一种由来已久的说法,说凡果与我们有亲戚关系。不过,我似乎是唯一一个不极力撇清的人。
“我啊,我好得很呐,凡果。”
我很久以前就发现,跟凡果说话不必浪费标准语言。费这个劲,只会显得你既傲慢又做作,我乐得那般自在。
“你啥意思,”我接着说道,“捎口信说要见我。你不会真以为我会特意跑来见你这种家伙吧。”
凡果大笑。他是唯一一个觉得我说话风趣的人。他不愿把我正经当回事。
“你这些天都在忙活啥?”我问。
“哦,我啊,在上游那头瞎晃悠来着。可我听说下边亚历山大那儿有点机会,要是去得了的话。”
“压根儿没点指望,”我嘟囔道,“我跟你讲,我自个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瞧瞧我这鞋,”我把脚抬到他眼皮底下,“这裙子;再瞧那些棚屋和篱笆-都要散架了。”
“我可不是来跟你借钱的,表妹。”他笑嘻嘻地让我放心。
“都是一回事,我猜你已经穷得叮当响了。”我不买账。他有些吃力地-抓不太稳-从裤兜里掏出几个小硬币,摊到我面前。我乐了,把手套里的钞票往深里捅。
“只够买一夸脱的酒,凡果。”我算了算,“我寻思,就你这样的酒鬼,劝你别碰威士忌等于白费力气。你总有一天会栽在这上头。”
“把人都搞疯了,威士忌那东西。”他坦言道,“要不是喝多了威士忌,我哪能在德邦湖那儿惹出一身骚来。我啊,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居如医生的廊上。”
……
半个钟头之后(这流浪汉我竟忍了他这么久!),我提醒凡果,去亚历山大市得过河,并祝他旅途顺利。
我问他吃得怎么样,吃的啥,在哪儿吃,还有怎么睡觉。他随身带了把枪——没拿去换酒喝真是奇迹——林子里飞禽走兽不是随处可见么?偶尔还能撞上一只在低处憩息的松鸡,也总能找到某个黑肤女人将它弄熟。至于睡觉——冬天最好别问他。老天!真是太苦了。不过夏天一来就好了,为啥,只要蚊子不骚扰,一个男人哪儿都能睡。
我骂了他一声,可照样忍不住想,偶尔浪迹四方一定很不错,亲近那浓重的黑夜,在寂静和神秘中迷失自我。
他等着不远处那艘来回穿梭的平底船,靠岸时他道了句再见-他冲我打招呼也这德性——淡漠而疏离。他顺着黏糊糊的河岸往下滑,脚踝深深地没在泥里。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平底船穿过河面。凡果并不帮那船夫划桨,反而一副懒散模样靠在船舷边,两眼盯着浑浊的河水。
我转身继续散步。我很高兴这流浪汉没伸手要钱。不过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想要什么,他为何要见我。
①我似乎是唯一一个不极力撇清的人。
②他是唯一一个觉得我说话风趣的人。
2021年春晚,河南卫视以舞蹈节目《唐宫夜宴》成功“出圈”:胖胖的唐乐舞俑们走出《捣练图》《簪花仕女图》的古老画卷,穿梭在妇好鸮尊、莲鹤方壶、贾湖骨笛等国宝文物之间,时而雍容娴雅,时而天真 。国宝、国风与国潮同频共振,激荡出浓浓的烟火气,生动展示了大气磅礴的盛世文化,令人情不自禁地 。
从立意到呈现,《唐宫夜宴》都做到了 , 虚拟影像与现实舞台的交相呼应 。
5G+AR技术的加持,达到了“人在画中行”,让观众享受到了“博物馆奇妙之夜”的独特感官体会。
《唐宫夜宴》的爆红启示我们,让“心意”植根传统文化,使“创意”借力数字科技,用“新意”诠释时代魅力,若能如此,传统文化便可成功“美妆”,破浪出圈。
大敦煌
从兰州出发,沿河西走廊一路西行,过武威、张掖、嘉峪关,最后到达敦煌,凡一千一百余公里。一路西域风光,沧桑雄浑,美不胜收,而至敦煌则达到顶点。
敦煌,一座总面积只有3.12万平方公里、总人口只有18万的蕞尔小城,就敢取这么一个大气磅礴的名字,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气魄。东汉应邵注《汉书》中说:“敦,大也;煌,盛也。”唐朝李吉甫编的《元和郡县图志》进一步发挥道:“敦,大也。以其广开西域,故以盛名。”尽管现代大多数学者都说,“敦煌”一词是当地少数民族语言的汉语音译,但是敦煌人宁愿相信古人的解释。
就是这块土地,曾经连接起汉唐盛世与西域文明,手挽着长安城与波斯湾,见证了无尽的繁华与沧桑。在汉代,敦煌疆域辽阔,统管六县,被誉为“华戎所交,一都会也”。在唐代,敦煌更是成为一座拥有140万人口的大城市,仅次于首都长安。现在,敦煌虽然没有了当年的显赫地位,规模也大大缩小,然而,历经汉风唐雨的洗礼,文化灿烂,古迹遍布。价值独特的敦煌文化所散发出的迷人魅力,更是与日俱增。
到达敦煌,暮色四合。深秋的敦煌格外清朗,夜晚的天空格外高蓝,明月洒下一地清辉。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晶亮的满天繁星,好像一天的星星都集中到这块天空了。城市不大,但建设有序、干净整洁、规划整齐。汉唐的建筑,街头的飞天雕塑,满墙风动的壁画,让人怀疑是在历史与梦幻之中。
一夜小雪,鸣沙山披上一层洁白的轻纱,空气像水洗过一样清爽。登上山顶,举目四望,那一道道沙峰如奔涌的波浪,气势磅礴。微风吹来,扑人心怀,爽人心肺,心胸顿觉空明。鸣沙山的沙粒有红、黄、绿、黑、白五色,当地人称它“五色神沙山”。登临此山,听山与泉同振共鸣,犹如钟鼓管弦齐奏,令人动魄惊心。《后汉书·郡国志》引南朝《耆旧记》云:敦煌“山有鸣沙之异,水有悬泉之神”。
被誉为天下沙漠第一泉的月牙泉,千百年来不为流沙而淹没,不因干旱而枯竭。茫茫大漠中有此一泉,满目苍凉中有此一景,造化之神奇,令人心醉神迷。月牙泉有版本众多的美丽传说,听导游说,月光下的月牙泉更美丽。最好在农历十五月圆之夜时来,露宿在鸣沙山才可以亲历那梦幻仙境般的意境。
来敦煌不能不去瞻仰莫高窟。是的,是瞻仰,不是参观。莫高窟,坐落在敦煌城东南25公里的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上。它始建于十六国的前秦时期,历经十六国、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不断兴建,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圣地。
洞窟门一打开,历史的味道迎面而来,栩栩如生的泥塑和壁画好像带你走进了历史。你仿佛可以看见千年前的画工巧匠们一点一点描绘、上色,可是那些泥塑的残破现状又告诉你时光已逝、光阴变换的事实。那些佛像用着千年不变的平静面对你,微微上扬的嘴角述说着乐观豁达。其实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你,还有千年的历史,那些进入盗宝的强盗,那些谦卑的祈福的平民。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走进敦煌研究院大门,一块条石上镌刻着的大字格外醒目,也格外锥心。如果不是一次意外的发现,也许莫高窟现在还静静地沉睡在沙漠的怀中;或者,她在合适的时间被合适的人发现,也许能够受到更好的保护。可惜,历史不能假设。
1900年6月22日,敦煌莫高窟下寺道士王圆篆在清理积沙时,无意中发现了藏经洞。从此敦煌不再平静,从此敦煌在被掠夺、被肢解中走向世界,从此无数的学者为她皓首穷经,从此世界上产生了敦煌学。
面对敦煌遭遇的重重劫难,中国知识分子拍案而起,他们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掀起了一场敦煌大抢救运动。最先站出来的,是著名金石考古专家罗振玉。当他得知一批珍贵的敦煌文物沦落到法国人伯希和之手后,当即报告学部,要求即刻发令保护藏经洞遗书。紧接着,一批著名学者投入到对敦煌遗书的收集、校勘、刊布、研究中去。更有人远涉重洋,到日本、到欧洲,去抄录和研究那些流失的书卷。
在保护和研究敦煌方面,贡献最大、最令人感动的是以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等为代表的敦煌守护者。他们放弃内地大城市优越的生活条件,奔赴偏僻荒凉的大西北,把一生都贡献给了敦煌保护事业。正是由于他们的艰苦付出和辛勤努力,敦煌才结束了无人看管的现状,走上了科学保护的道路。敦煌学研究也从无到有,从粗到精,彻底改变了“敦煌在中国、敦煌学研究在国外”的状况。
敦煌是中国的敦煌,应该使敦煌学回到中国。这是三十多年前,一位老人的郑重嘱托。
现在,我们完全可以自豪地告慰这位老人:敦煌学已经回家了!
(取材于徐可的同名散文,有删节)
吉米·海斯和缪里尔
[美]欧·亨利
一吃过晚饭,营地上安静了下来,只有用玉米皮卷烟草的窸窣声。草原狼在嚎叫。得克萨斯边境营的半个骑兵连分散在篝火周围。
营地北面茂密的丛林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小槲树枝碰到马镫时的颤动和刮擦声。游骑兵们细心倾听。一个愉快的声音安抚地喊道:“打起精神来,缪里尔,好姑娘,我们快到啦!别再吻我啦!别把我的脖子搂这么紧,我们可能摔下来。”
两分钟后,一匹累得够呛的枣红马跑进营地。一个瘦长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懒洋洋地跨在鞍上。他刚才与之谈话的“缪里尔”,连影子都没有。
“嗨,弟兄们!”骑马人快活地嚷道,“这儿有一封给曼宁中尉的信。”他下马卸鞍,把拴马索扔到地上,从鞍头取下马脚绊,细心地蹭掉脚绊圈里的干泥巴疙瘩。
“弟兄们,”中尉朝游骑兵们挥挥手说,“这位是新来的海斯先生,我们的新队员。海斯,弟兄们会替你弄一点吃的。”
游骑兵们热诚地接待了新伙伴。但是他们并不马上做出判断,而是冷眼观察。在边境选择伙伴,审慎的程度比选一个姑娘当恋人还要高出十倍。
海斯饱餐一顿后,来到火堆边,游骑兵们看到的是一个瘦长懒散的年轻人,亚麻色的头发,黝黑天真的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弟兄们,”新来的游骑兵说,“我给你们介绍我的女友,从没听谁说她长得漂亮。出来吧,缪里尔!”
他解开蓝色法兰绒衬衫的前襟。一只角蟾【注】却爬了出来。细长的脖子上系着一个漂亮的、大红色的缎带结。它爬到主人的肩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游骑兵们咧嘴笑了。
二
吉米·海斯成了营地里受欢迎的人物,但并没有立刻获得同伴们的信任。他们爱他的幽默和滑稽,但是逗乐并不是游骑兵的全部生活,他们还要追踪盗马贼,镇压杀人越货的罪犯,同亡命徒交火。吉米说自己在巡逻作战方面没什么经验,游骑兵们心里不免有点嘀咕。众所周知,连队的荣誉和骄傲取决于它的个别成员的英勇。
两个月来,边境相当平静。游骑兵们没精打采地闲待在营地里。接着,使人高兴的是,萨尔达,有名的墨西哥土匪,带了一帮人渡过格朗德河,骚扰得克萨斯一带。吉米·海斯很快就有机会显示他的勇气了。
一天下午日落时分,游骑兵们长途奔驰后停下来吃晚饭。马匹没有卸鞍,站着直喘气。骑兵们在煎咸肉,煮咖啡。萨尔达那帮人突然从灌木丛里出现,呼叫呐喊,开着六响手枪冲过来。游骑兵们骂骂咧咧,纷纷拿起温彻斯特连发枪。但这次突击纯粹是墨西哥式的耀武扬威,来犯者随即后撤,呼啸着朝河下游跑去。游骑兵们上马追赶,没跑两英里,那些疲惫的马就难以坚持,曼宁中尉下令返回。
那时发现少了吉米·海斯。第二天早晨,他没有回来。他们在附近搜索,没有结果。接着,他们继续追踪萨尔达匪帮,可是那帮人似乎也失踪了,再也没有消息。
他们相信吉米·海斯在呼啸的子弹下成了懦夫和逃兵,没有其他解释。有人指出,见到海斯朝他的马跑去后,那帮匪徒没放过枪。他不可能被杀。
曼宁支队十分沮丧。这是它名誉上的第一个污点。
三
几乎过了一年,曼宁支队去离他们营地几英里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一天下午,他们穿过茂密的牧豆树丛,来到一块洼地,他们见到了一幕悲剧场景。
一个大坑里有三具墨西哥人骷髅。最大的一具肯定是萨尔达,因为他的宽帽檐上有许多金饰,赫赫有名。现在上面有三个弹孔。坑边的几支枪已经生锈,指向一个方向。那是一场殊死的战斗。
游骑兵们朝那个方向走了五十码。发现小凹洼里另有一具骨骼,他的来复枪指着三具骨骼的方向。没有什么能辨别那个孤独的防御者。
就在那时候,死者久经风吹日晒的破衣服底下,扭动着爬出一只角蟾,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缎带结,它坐到早已无声无息的主人肩上。
角蟾无言,但仿佛讲述了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故事——为了连队的荣誉,他献出了生命。
(有删改)
注:角蟾,一种形如蛤蟆的蜥蜴。
告 别
王筠
吴铁锤最后一次见到曹连长的同乡杨根思,是在这一天的早上。
太阳刚刚升起,远远近近积雪的群山沐浴在灿烂的朝霞之中,葱茏的树木,深色的谷地以及冰封的长津湖面都辉映着一抹淡淡的粉红,看上去竟是分外的妖娆。初升的旭日在把光明与温暖带到这个狭长半岛的同时,也把一个经过了彻夜激战的宁静的清晨带到了长津湖。
杨根思就是披着一身的霞光来到吴铁锤面前的。
吴铁锤还在山脚下的岩缝中睡觉,李大个把他叫起来,告诉他杨根思连长来了。吴铁锤睡眼惺忪,从土黄色的翻毛皮大衣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杨根思头戴着包裹着棉布片子的大盖帽,身着单薄的棉军衣,裤筒和单胶鞋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塞进了过多的棉花。旭日的霞光从他背后射过来,使得背光而立的杨根思轮廓分明,散射着一圈耀眼的虚光。吴铁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
“杨连长?”
杨根思笑了笑:“我要上去了,过来看看曹连长,顺便跟你讨点经验。”
吴铁锤挥了挥胳膊:“胡扯嘛,我哪有什么经验?战斗英雄不是拿我说笑话吧?”
杨根思认真地说:“你们同美国佬交过手,美国鬼子是什么战术,你不能保守啊营长。”
“保什么守嘛!”吴铁锤倒不好意思了,“美国鬼子那一套你还不知道?就是坦克加大炮,白天还有飞机,火力猛呗,除此之外没什么东西。”
“美国鬼子有什么短处没有?”杨根思想了想向道。
“短处吗?”吴铁锤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抓挠着密密的头发茬子说,“我看这个美国人有点怕死,面对面刺刀见红,他就稀汤拉水了。”
吴铁锤的“稀汤拉水”是句土话,杨根思一时没有听懂,但那个意思他是明白的,美国人怕死,吴铁锤的这句话他记住了。
“吴营长还有什么窍门?再说说,多给我说说。”杨根思非常谦虚的样子。
吴铁锤说:“你别吴营长吴营长的,营长不干了,副的。”
杨根思沉默了一下说:“听说你犯了错误,不知道是什么错误撤了你。”
“杀牛。”吴铁锤闷声闷气地回答道。
“呦,”杨根思有点惊讶,“那是不能杀,有群众纪律的。我们连开始也有人要杀,我就没有同意。”
“还是你有觉悟,战斗英雄模范嘛!”吴铁锤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味道。
杨根思没有听出来,依然很认真地说:“毛主席说爱护朝鲜人民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头牛就是家里的一口人,当然比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要重要。”
“我听你这个话怎么和我们欧阳教导员差不多呢?”吴铁锤有点不高兴,“不杀牛吃什么?大家饿得屁都没有,拿什么打下碣隅里飞机场?”
杨根思一时没有说话。
“你们还打掉了美国佬的重型坦克?”过了一会杨根思又问道。
“瞎猫碰上死耗子,”吴铁锤说,“我们孙二愣子干掉的。你要想打坦克,我把孙二愣子给你找来。”
“那倒不必了,”杨根思忙说,“我们守高地,坦克上不来的。”
吴铁锤看了看他,心里咕嘟着,死脑筋,美国人的重型坦克哪里不能去?不预备些打坦克的木头棍子炸药包,要是坦克上去了,你不是洋鬼子看戏--傻了眼?
吴铁锤与杨根思的交往不多,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有点呆板,和他的泰兴老乡曹连长差不多。不过杨根思打起仗来不怕死,不然怎么当得上全国战斗英雄模范代表呢?
回到营部的欧阳云逸看到了杨根思,很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要他到石头缝里坐一坐避避寒风。杨根思说他不坐了,他去看看曹连长,告个别,回去就要带着部队上阵地了。
欧阳云逸的脸色黯淡下来。吴铁锤看了看杨根思,想了一下还是说:“曹连长牺牲了。”
“哦?”杨根思有一点小小的意外,但是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奇。也许在他想来,打仗死人是常有的事。停顿了一下,他才又问道:
“人呢?”
“在下碣隅里飞机场外面。”吴铁锤说。
杨根思面有不快,对吴铁锤说:“你们应该把他带下来的,找个地方。”他看了看欧阳云逸,然后又说,“把他带下来,找个地方。”
吴铁锤神色黯然:“怎么带啊?我一个营300多人5个连长指导员都在铁丝网下面睡着呢!我都想把他们带回来,怎么带?”
战斗竞如此残酷,超出了杨根思的想象。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远方,远处的山峦上群峰叠翠,白雪皑皑。战役打响的当夜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积雪掩埋了一切,杨根思知道他的同乡曹连长、他许许多多的一起走过了鸭绿江的战友们此刻正盖着厚厚的雪被子睡在那里,不知道冷,不知道饿了。
杨根思走了。他对吴铁锤和欧阳云逸说,本来是想跟同乡曹连长告别一下,说一说家里面的事情,现在不用了。他摆了摆手,然后就迎着霞光走去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朝霞的色彩也在随同着旭日的上升而不停变幻,淡淡的红色光晕渐隐渐退,天空和大地愈加的明亮。杨根思走在霞光之中,身体四周虚光散射,欧阳云逸感觉到杨根思好像整个的燃烧起来了。
吴铁锤本来还有一句话,美国鬼子火力太猛,不能硬碰硬。他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杨根思已经走远了。
(节选自小说《长津湖》,有删改)
不学诗,何知疫?
杨应奇
①“岂曰无衣,与子同裳”,这是在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关键时刻,日本在援助中国的物资上写上这八个字,在让人感到暖心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优雅。
②在这特殊时期,《诗经》中除了有这些特别暖心的诗句,还有许多关于病疫流行及防治的描写。“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小雅·小旻))就是描写周幽王时期发生的一场病疫。这句诗的意思是:上天阵临的瘟疫在肆虐,无情的茶毒人间,可是防治的政策摇摆而又乖僻,这样的日子哪天才能终止。《诗经》中还有许多防治病疫的措施和药物,对于今天我们如何应对疫情有许多启发。
③《诗经》中有记载高温杀菌的。在与病疫斗争的过程中,中华先民积累了不少经验与智慧,这首先体现在各类抗疫防病的民俗仪式中。《庭燎》是《诗经·小雅》中的一首诗,描述了周代王宫夜晚燃烧竹竿的习俗。正月初一在庭院里燃烧竹子是为了驱赶“山臊恶鬼”,山臊是一种生活于山间的鬼,往往喜欢在春节前后袭扰民间,造成严重的疫病。烧烤竹竿、驱除山臊的仪式反映了先民在高温杀灭病毒方面的认知。 ④《诗经》中有描写饮酒除疫的。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上曾说饮酒可以杀死病毒。虽然这未必科学,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喝酒避疫是一种生活经验和文化习俗。《诗经》中饮酒可以解忧,可以祭祀,可以庆贺,可以饯行,也可以保健除疫。如《豳风·)中“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这里的饮酒就是说可以除病长寿。《鲁颂·泮水》“鲁侯戾止,在泮饮酒。既饮旨酒,永锡难老。”此诗记鲁僖公派兵征伐淮夷,取得胜利,鲁僖公在泮宫设宴庆贺,祝愿健康长寿。正如《黄帝内经》中说酒的医疗作用是“邪气时至服之万全”。孙思邈将酒评价为:“一人饮,全家无疫;一家饮,一里无疫”。历代中医认为,“酒为百药之长”,对其本身的药用价值,以及以其制备药酒而使药力大增的作用倍加推崇。古人还喜欢饮用雄黄酒、朱砂酒等药酒,并以酒拌水洒喷庭院及内室,目的都是为了防毒避害。
⑤《诗经》中有中药防病的诗篇。《诗经》从不同角度反映了由公元前11世纪西周初期至春秋中叶的社会生活,也较广泛地记录了阴阳、五行、脏腑、疾病、药物、治疗、保健等医学内容。《诗经》中记录各种花草约有149余种,可以作为药物的有60余种。记录木本药的有20余种,如桐、柏、梨、槐等。记录虫类药物的有90余种,如鸿、蟾蜍、虿(全蝎)……从中可以看出,我们的祖先在很早以前就有和疾病作斗争的经验,利用身边的药材祛除病魔。
⑥《诗经》中有富于诗意的植物名字,实际上也是防病治病经常用到的中草药。其中以中药命名的诗词就有多首,例如《卷耳》《茉苜》《木瓜》《蒹葭》等。《卫风·木瓜》中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可玩可食的青黄色木瓜,是情人间的赠物。药用首载于魏晋间《名医别录》,名木瓜实,谓主湿痹邪气,霍乱吐下,转筋不止。《卫风·伯兮》中的谖草,即今之萱草、金针菜,认为能舒畅情志,令人忘忧。《郑风·溱洧》中的蕳,是一种芳香的兰草,用之沐浴或佩带,可芳香辟邪,带来安康吉祥。《王风·采葛》中的艾、多首诗涉及的蒿之类,采来晒干扎把,点燃作灸用止痛,或生烟熏蚊,或烧灰淋水取汁浣衣,都是当时的药用植物。《国风·周南》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一段,恐怕也是《诗经》中普及率相当高的名句。诗人用春天桃花的艳丽娇美来形容少女的美好年华,诗中描述出一幅“人面桃花,相映成趣”的田园风光,使人产生无比美好的遐想。所以桃花自古以来都是人们趋之若鹜的观赏植物,有关桃花的诗文可以说汗牛充栋。可是桃的花以及花开后结的果实却是药。
⑦你再仔细看看,《诗经》中还真的有用来清肺化痰、止咳去热防治肺炎的中草药。《国风·蒹葭》中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可不只是一首缠绵爱情诗,这里的“蒹葭”就是芦苇。芦苇在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里,用的是苇茎部分,叫“苇茎汤”,主要用于治疗肺痈,具有清肺化痰、逐瘀排脓的功效。《小雅·南山有台》“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其中的“杞”就是枸杞,“桑”指桑树,一般入药桑叶用于外感病、桑白皮用于肺热咳嗽,桑葚用于补肝肾。
⑧《诗经》有善待自然的诗篇。恩格斯说:人类不要过分陶醉于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保护自然资源就是保护人类自己。《诗经》中有许多告诫人们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诗篇。《小雅·鱼丽》是一首描写贵族宴飨宾客的诗。“物其有矣,维其时矣”表达了周人的自然资源保护观。毛传曾评:太平而后微物众多,取之有时,用之有道,则物莫不多矣。意思是说,物产所以丰足,鱼兽所以敷用,关键在于人的“取之有时,用之有道”。人类要生存发展,不可能不开发利用自然资源,但开发利用必须合理适度。《鱼丽》强调的“时”代表了自然资源规律,遵循这一规律,山中草木、水中鱼鳖、林中野兽就会成为人们可以持续利用、永不枯竭的资源。周代规定春夏两季严禁采伐林木,季秋之月“乃伐薪烧炭”,仲冬之月“则伐木取竹箭”,以保护山林资源。又规定在动物繁衍生长的春夏季节,严禁捕捞斩杀,孟春之月“无覆巢,无杀孩虫,胎天飞鸟,无庚无卵”,仲夏之月“无大田猎”,季夏之月“令渔师伐蛟取鼍,登龟取鼋”。
⑥“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在这特殊时期,我们何不再读一读《诗经》,宅在屋中亲近诗词中大自然,相信你一定能从中汲取智慧和力量。
(有删改)
《国风·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这里所说的“芣苢”实际上是车前草,其叶和籽都入药。中医认为车前子有利水清热的功效。用于热淋涩痛,暑湿泻痢,痰热咳嗽,吐血衄血,痈肿疮毒。
灯塔
刘建超
父亲名字叫海,名字叫海的父亲当兵前从来没有见过海。给父亲起名叫海的爷爷也没有见过海。
父亲曾问过爷爷,海是什么?爷爷指着村子里几亩地大的池塘,说,江河湖海都是水,这池塘就是海。去,下海耍吧。
父亲光着屁股在池塘里扑腾,那时他以为,天下有水的地方就是村里的这一方池塘。
父亲参军,跟着部队南下。首长问,你们谁能爬山?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从小就上山放羊砍柴,每天翻山越岭如走平地,没啥说的!首长又问,你们谁会游泳?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会。村里的海,我能一口气扑腾几个来回。没啥说的!
父亲的两个没啥说的,让他随着部队的改编成了海军。他以为海军就是要上舰艇,开着军舰像开着坦克车一样。
父亲被派去学习航标灯和柴油发电机的维护和保养。他学得很快,成绩也好。学习结束,他被分配到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岛上只有他一个人,日夜守着航标灯。
排长对父亲说,这个小岛你就是岛长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归你管。岛上活着的东西就是空中的海鸟,海滩上的海龟、螃蟹。排长说,守护好航标灯就是守护好祖国的领土。能看到航标灯的地方都归你守护,小海,你要自豪呢。
父亲很自豪。父亲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小岛上巡逻,给航标灯添加柴油。父亲从没有一点儿的失落。
日子单调枯燥,父亲却喜爱上了这座小岛。父亲说,守岛的日子里,他真的学会了游泳,学会了钓鱼,学会了和海鸟说话。寂寞的时候,父亲就给母亲写信,每周来岛上送给养的船就成了他们传书的鸿雁。父亲的书信封封都是海岛的说明书,岛的静、岛的动、岛的趣、岛的乐,没有半句岛的苦、岛的累。他告诉母亲,坐在礁石上可以看到水中的游鱼,扎个猛子可以捞出红薯大小的海参,晚上睡觉,都会有螃蟹来敲你的柴门。
母亲被父亲的描绘给迷住了,带着红薯干炒花生到了海岛。母亲上岛的日子遇到了风浪,母亲被颠簸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船还是靠不了岛,只是依稀地看到个人影在挥手。母亲没有上岛,她死心塌地要嫁给父亲。母亲说,那么艰苦的日子父亲都乐观地面对着,跟着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排长带着送给养的几名战士,为父母亲举办了简单而又热烈的婚礼。母亲留下和父亲相伴在孤岛上守候航标灯,两个人的世界把寂寞过成了快乐。闲暇,父亲教母亲游泳,在滩头捉螃蟹抓海参。他们把钓的鱼晾干,让给养船带回连队的炊事班。
父母最快乐的事就是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两个人为孩子叫什么名字争执不下,父亲说,周一、三、五,叫我起的名,周二、四、六叫你起的名,星期天咱俩一起带出来玩。
于是经常听到父亲喊着,海星、海带和我一起出操,正步走!母亲会说,岛儿、灯儿开始做饭喽。
母亲怀着我的时候,遇到一场特大风暴。浓雾翻滚,暴雨雷鸣,海天像倒翻过来一样,几十米高的巨浪一排排咆哮着疯了般拍到岛上,航标灯都被震得直摇晃。父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阵势,有些不知所措,偏偏柴油机发生了故障。母亲说,这么大的风浪,不会有啥船只过往,等风浪小了再上塔修理吧。父亲背上工具包说,上级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维护好航标灯,首长说过,岛上的灯塔就是国家主权的象征,一分钟也不能灭。
父亲登塔,风浪扑得他站立不住。母亲担心,找来绳子系在父亲的腰间,另一端缠在自己身上,两人就这样守护在机器旁,在咆哮的海浪中坚持到天明。
父亲看着累瘫在身边的母亲,抚着她的秀发说,今天该哪个孩子陪咱出操了?母亲抱着父亲哭了,父亲说母亲上岛就哭过那一次。
部队裁军,灯塔移交给地方政府管理,父亲也脱下了军装,可他依然留在岛上。父亲在孤岛上守护灯塔四十年,直到退休。
父亲病重期间,我正带着舰队在波斯湾护航。
母亲说,父亲念念不忘他那座小岛。老海啊,你放心,等我俩都走了以后,让孩子给咱办个海葬,把咱俩的骨灰撒进大海,撒在当年的海岛上,我陪着你一起守护大海。父亲欣慰地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抹去母亲的泪痕,自己的眼角却淌下泪水。
我是舰长,每次出海执行任务,路过那座小岛,我都会行注目礼。在那座小岛上,伫立着一座无形的灯塔。
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叫洋。我告诉父亲,我给儿子起的名字叫深蓝。
孩儿面
梁晓声
那天晚上,我在友人家做客。友人乃中年书法家,墨迹很是值钱,其父生前也是一位极有分量的书法家。
正聊着,忽闻敲门声,声称要找“汪铭老先生”,归还一样东西。友人妻开了门,让进一位20多岁的青年。看其衣着气质,山里人无疑。
友人问青年从何处来?
答曰从大兴安岭林区来。
问归还什么?
青年犹豫不语。
于是友人将青年引入另一房间,指墙上其父遗像说:“我是你要找的人的儿子。而且他只我这么一个儿子。”
青年沉吟半晌,默默从肩上取下布袋,放于桌上。又默默从袋中取出布包,一层、两层、三层,展开三层包裹,现出一块砚来,光润莹洁,精湛浑朴。好一块古色古香的文房之宝!
友人不禁“呀”了一声,急问:“此砚是怎么落在你手中的?”
青年说:“为了归还,十几年间我专程到北京四五次,寻找它的主人寻找得好苦!今总算寻找到了,我也从此了却一桩心事……不过我现在好渴……”友人立即吩咐其妻:“快沏茶来!”赶紧让于沙发,待为嘉宾。
青年饮了几口,讲出下面一段事:22年前,大兴安岭某农场的一个伐木队里,来了一个人,一个神色沉郁、50多岁的劳改分子。
当天,伐木队长向自己手下的30多名伐木工人打招呼:“我看此人,衣物很少,书却挺多,不卑不亢,满脸正气,这年月,蒙受不白之冤的好人不少。咱们谁也不许为难他。”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证明伐木队长的判断不错。一头熊,闯入伐木人家属住的房子。炕上正睡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归还古砚的青年。熊,就卧在孩子身旁,将嘴巴伏在两只前掌上打盹……
几个小伙子,攥着利斧,要闯入屋里;有人从窗口偷偷伸进去猎枪……他们被那接受改造的人一一拦住了。
他说:“熊在这种时候,一般不伤人。最稳妥的办法,是有人进屋里去,将孩子抱出来……”
他以他所主张的方式救出了那个孩子……他在伐木工们的心目中成了传奇人物。伐木队长公然和他交上了朋友,毫无避讳地和他称兄道弟,还经常请他到家里去喝酒……
一天,他伐木时,碰上了“吊死鬼”——一棵已经伐断的树,被另一棵树半空“扯”住。
他碰上了两棵断树被同一棵树半空“扯”住的险情。
他打准了第三棵的倒势,开动了电锯。
森林里突然刮起一股风。那风起得好疾,好猛。他刚听一声大喊:“闪开!”一抬头看时,两棵断树被刮得脱了依持,凌空向他压顶砸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迅速的反应,就被人推出一丈多远,跌倒在雪窝里……参天大树轰然倒下,压着的是伐木队长……
半月后,他离开了大森林。谁也不晓得他将被弄到哪里去,等待他的是凶是吉。
他没有忘记向伐木队长的妻子告别。
他对她说:“你们母子以后的生活肯定会很艰难。我处于这般田地,无法报答你丈夫的救命之恩。也无力周济你们母子。只有这块古砚,是传家之宝,姑且收下吧。有机会变卖掉。可维持三年五载的衣食。”
他双手捧砚,挚诚相赠。她感激涕零,却坚拒不受。
最后,他叹息一声,说:“就算我将它寄托于你们吧。若是哪一天,我的处境略有转变,就让孩子带这块砚去找我。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友人及其妻听至这里,不禁四目涕视,我看得出,他们内心里都活动着些微妙的想法。
友人嗫嚅地说:“可是,可是我父亲……我刚才告诉过你的,他已经去世了……”青年说:“我母亲也去世了。母亲去世前,再三叮嘱我——将来一定要寻找到这块砚的主人。当年讲好是寄托于我们的,我们就一定要守信用,一定要物归原主。我千里迢迢又来到北京,只是为了归还这块砚。除此没有别的目的。”
友人夫妇,顿时肃然。
青年又说:“允许我再看一眼老先生么?”
友人愧曰:“当然当然。”
于是青年第二次至遗像前,三鞠躬后,拱手作别。
友人问:“你可知此砚现在值多少钱?”
青年回答:“3年前曾有人出两万元高价求买。虽家境贫寒,但毕竟是信托之物,不欲换钱。”
友人感慨地说:“这是一块安徽歙县出品的古砚。曾是宫廷之物,归于我家祖上,已传七八代之久。抚之如柔肤,叩之似金声。素享“孩儿面”之美誉。苏东坡曾赞“孩儿面”——‘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可不是区区两万元就能买卖之物啊!”
遂向其妻暗使眼色,其妻领悟,转身取一信相赠,言内有五千元,聊谢归还诚意……青年坚拒不受。
友人说:“请稍候。我为你写一条幅,可愿收下?”
青年微笑,说这是很高兴收下的。
于是友人铺展纸幅,便用那“孩儿面”细细研墨。研罢,悬笔在手,似一时不知该写什么,侧目求援视我……我沉吟有顷,想出四句话:世人皆图币,君子古心来,孩儿面依旧,朴拙放异彩!
友人随声落笔,果然龙飞蛇舞,墨迹不凡!
我望着那青年,心中暗思——好一段古砚情!好一块“孩儿面”!好一位品性古朴未染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