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拔之姿
朱以撒
晋人普遍有好竹之癖,打开魏晋史册,一群生机勃勃我行我素的人就涌了出来,在山阴道上的竹林深处,放浪形骸,快然自足,得大自在。
这当然是我三十几岁以后才意识到的。我和魏晋间人相近之处,就是有过比较长的山野生活,与竹相近。常常会站在山顶,看山峦连绵起伏,竹海无际。那时我想着自己的出路,如果能像一竿竹子这般凌空而起那就好了。竹海里纤尘不染,枝叶让天水洗净,摇曳中偶尔闪过阳光的光泽,它们的顶端是最先接触到每一天太阳的光芒的,不禁使我艳羡。山野稼穑,先是基于温饱的认识——每一竿竹都可以构成生存的支架,把一个个家庭托住,不至于坠入饥寒之中。而每一枚笋,春日之笋也罢,冬日之笋也罢,对于一位腹内空洞的人而言,简单地烹调之后,无异于美味了。那些没有成为餐桌美味者,不舍昼夜继续伸长,令人仰望。那些被山农认为是成熟了的竹子,在叮叮咚咚的刀斧声中倒下,削去枝叶,顺着规划好的坡道滑下,被长长的平板车载着,进入再加工的程序。和竹子一样,人也是善于生存的植物,贫瘠清苦中也会挣扎着生长。我注意到一些竹子的确没有长好,是吃力地拱出石块的,此后也就一直不能顺畅,总是被压制着扭曲着,不禁让人生出怜悯。只是我一直认为它会更具备倔强的美感,它的根后来制成了一个老者形象的工艺品,比其他的更有铁枝虬干的峥嵘了。
待到我在鹤峰原度假,已经到了闲适的年龄了。风随夕阳西下而愈加强劲,一些植物已在形态上仓皇失措,叶片翻飞如鸟兽惊散。竹林在随风俯仰中显示了一种从容,在徐徐的摇曳里,山野之风的张狂之力往往被斯文地化解开来。在魏晋的文字中有不少“徐徐”的记录,“徐徐”看起来只是肢体上的动作,实则是内心的从容优雅。内心慢了,整个人的举止也就慢了,斯文了,有风度了。竹被称为四君子之一,它在四君子中是最为清俊的,风来了,风过了,余韵袅袅。
竹子从笋尖出土就开始了笔直向上的里程,追慕光明,从而略去了许多天下扰攘。竹子作为人格气节的象征是有道理的。屈原的《离骚》充满了香草的芳香,可惜,他写的都是湘沅泽畔之物。他一定离竹林很远吧,要不,他一定会以孤竹自况,向楚怀王表示自己砥节立行的井渫之洁和安穷乐志卓然自异于俗常的格调——以竹子作为喻体,会胜过那些优柔的香草,也会使屈原风骨遒劲,不至于最终绝望而自沉汨罗。当然,竹子在我眼中也有一些孤高兀傲的意象。争相轩邈,思逐风云,都像梁山好汉单干时那般独标奇崛。相比于王维在夜间的竹林里又是弹琴又是长啸,弄得一片喧哗,我则以为竹下独坐静听风来会更与竹默契。李白就是这般静静地坐在敬亭山上的。竹是清肃之物,郑板桥曾在《兰竹石图》上题写了“各适其天,各全其性”,认为它是循自然之道的。如果它是一个人,一定是心怀素淡,性喜萧散,有一些不可犯之色。每一个人的内心都会有一个位置来安放一竿竹子,或者一片竹林。所谓风骨,就是内在的支撑。
一个人爱竹,在他笔下会有哪一些流露呢,真要用两个字说道,那就是“清”和“简”了。庾子山在《小园赋》中有不少数字,不过最让人欣赏的是“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读到此处,清出来了,简也出来了。在魏晋这样一个尚竹时代,竹是环境的背景,也是心境的背景,如果观察他们的雅集轨迹,竹林七贤、金谷宴集、兰亭修禊,都是在茂林修竹间,在这里挥麈清谈、稽古观心,是很有一些清简之趣的,像王羲之的《大道帖》、王献之的《鸭头丸帖》、王珣的《伯远帖》,都那么小,一张便笺般大小,清简出风尘,三笔两笔,精气神都聚于此了。在笔墨清简的背后是唯美的人格——一个人可以奇点、怪点,也可以不循常轨剑走偏锋,却不可落入尘俗的泥淖里。想想当年的阮籍,以青眼、白眼待人,相比于今人内怀奔竞之心,好冠盖征逐之交,那时节的人在处理人的关系上显然清简得多。
我是在农耕兄弟的老房舍里大量的竹器中看到竹子之力的,力透到寻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紧紧地箍住了一家人的生活、一个村子的生活,不使失散。渐渐地,在竹林环绕中的人们也有了坚韧和忍耐。实在的劳作泥泥水水寒暑无间,使人长于自守,默然无语。而另一面又使我察觉到民风的强悍,只是平素在体力蓄积着,不使外泄。所不同的是农耕者远没有竹子的挺拔俊秀,少年时过早地负重,后来再也长不高了。尽管我离开那里很久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他们就是一片会行走的竹子。
回到城里看到的更多是与园林建筑相匹配的纤纤细竹,优雅而有骨感。进入古色古香的庭院,玩味钟鼎彝器、瓦甓青花,又翻动图籍残纸。忽然有一缕淡淡的流逝感浮了上来——日子是越发小巧婉约起来了。算算此时,是农历的六月七月之交,时晴时雨,山野在潮湿中,无数的竹鞭在奋力吮吸,竹节争先向上,风雅鼓荡,场面奇崛,整座山岭充盈着大气与生机,让热烈的阳光照彻。
①……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者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②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③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嘶叫的秋蝉,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④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⑤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的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着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
⑥“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⑦“可不是吗?一层秋雨一层凉啦!”
⑧北方人念阵字,总老像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
⑨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的长大起来。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
老八杂
迟子建
丢丢的水果铺,是老八杂的一叶肺。而老八杂,却是哈尔滨的一截糜烂的盲肠,不切不行了。
老八杂不是街名,而是一处棚户区的名字。这是一带狭长的房屋,有三十多座,住着百余户人家。房子是青砖的平房和二层的木屋,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它们倚着南岗的马家沟河,错落着排布开来,远远一望,像是一缕飘拂在暮色中的炊烟。这儿原来叫四辅里,只因它芜杂而喧闹,住的又多是引车卖浆之流,有阅历的人说它像“八杂市”。因有过“八杂市”和“新八杂市”,人们就叫它“老八杂市”。不过缀在后面的“市”字有些拗口,时间久了,它就像蝉身上的壳一样无声无息地蜕去了,演变成为“老八杂”。别看老八杂是暗淡的,破败的,它的背后,却是近二十年城市建设中新起的幢幢高楼。楼体外墙有粉有黄,有红有蓝,好像老八杂背后插着的五彩的翎毛。
老八杂的清晨比别处的来得要早。无论冬夏,凌晨四五点钟,那些卖早点的、扫大街的、开公交车的、卖报的、拾废品的、开烟铺的、修鞋的、打零工的,纷纷从家里出来了。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打着呵欠,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到了夜晚,他们会带着一身的汗味,步态疲惫地回家。别看他们辛劳,他们却是快乐的,这从入夜飘荡在老八杂的歌声中可以深切地感悟得到。
老八杂的人清贫而知足地活着,它背后那些高档住宅小区却把它当成了眼皮底下的一个乞丐,怎么看都不顺眼。春天的哈尔滨风沙较大,大风往往把老八杂屋顶老化了的油毛毡和院落中的一些废品刮起,树静风止时,那些沿河而行的人,就会看见哈尔滨这条几近干涸的内河上,一带垃圾缓缓地穿城而过,确实大煞风景。
老八杂除了在风天会向城市飘散垃圾,它还会增加空气的污染度。由于这里没有采暖设施,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要烧煤取暖,烟囱里喷出一团团的煤烟,逢了气压低的日子,这些铅色的烟尘聚集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好像盘旋在空中的一群黑压压的乌鸦。还有,由于电线的老化,这里火灾频仍,而老八杂的街巷大都逼仄,消防车出入困难,一旦大火连成一片,后果不堪设想。
改造老八杂,势在必行了。
政府经过多次论证,下决心要治理这处城市的病灶了。工程立项后,实力雄厚的龙飘集团取得了对老八杂的开发权。丁香花开的时节,他们就派人来对现有住户的住房面积进行实地测量,并将动迁补贴的标准公示出来。如果不回迁,按照每平方米两千五百元的标准进行补偿;如果回迁,每平方米要交纳四百元的小区“增容费”。也就是说,将来你若想在老八杂生活,即便是住原有的房屋面积,每户至少也要交纳两到三万元,人们对此牢骚满腹。
卖烧饼的张老汉说:“我住旧房子住服帖了,不想挪窝啊!我进了鸟笼子,被他们给吊在半空了,还得倒贴钱给他们,我疯了?”
开发商设计的住房是沿马家沟河的四幢高楼,在高层住宅的下面,有三层的会所和两层的游泳馆。其余的地方种花种草,设置健身器材。
尚活泉说:“我天天在外出苦力,晚上回家时腿都软了,那些健身器材,谁他妈用啊!”
王来贵说:“这地段的房价如今涨到四千块一个平方了,他们才给我们两千五,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我们这里一百多户连一栋楼都使不了,名义上是给我们改善条件,其实他们是靠我们的地皮发横财,咱们可不能上当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嫌住在高楼里不接地气,人会生病;有人嫌自家赖以为生的架子车没处搁,耽误生计;还有人嫌坐电梯头晕,等于天天踩在云彩上,不会再有好胃口了。
动迁通知在六月份就张贴出来了,限老八杂的人在七月底以前,必须迁出。但大家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过着日子。
老八杂的人,但凡遇见难事,都爱凑到丢丢那儿请她拿个主意,虽说她是个女人,但却是老八杂人的主心骨。
丢丢四十出头,长脖子,瓜子脸,细眯的小眼睛,喜欢戴耳环和梳发髻。喝松花江水长大的女孩,大都有着高挑的身材,丢丢便是。她有一米七,双腿修长。她的小腿圆润,大腿结实却不乏柔美,似乎你摆到她面前一双舞鞋,她就能踮起脚尖,轻盈地起舞。丢丢有着男人一样的剑眉,可以看出她性格的凌厉和豪爽;她又有着敦厚的嘴唇,让人能感觉到她为人的厚道。
老八杂那些暗淡破旧的房子,据说是旧哈尔滨的“马市”。那时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马车,“马市”也就兴起了。“马市”在,就有养马人。有了养马人,就要有娱乐。老八杂现存的半座米黄色的小楼,过去就是舞场,是一个俄国商人开的。它位于老八杂的腹地,主人就是丢丢。
(节选自中篇小说《起舞》)
秋日,在大山里听溪水吟唱
张秀超
早上起得晚了,简单收拾一下,出城回老家。
老家在康熙、乾隆皇帝当年打猎的塞外皇家狩猎场的大山下,那山太高,当地人叫它坝,老家在紧贴着坝的地方,人们称坝根子,村名叫桦木沟。
这个地方林茂草丰,四季都有好风光。尤其是深秋时节,浓霜染过的林海,好看得不得了——松树是绿的,老蔡树是紫的,杏树是红的,山梨树是金黄的……层林尽染,任你什么样的丹青妙手也难以描绘那样唯美曼妙的壮美,海内外的摄影家这个时节总是蜂拥而来,到这里捕捉美的画面。
每年这个季节,我总要回老家待上几天。
到家,放下行囊,带上相机,赶忙上山。
10月的塞外深山里,播种过莜麦、荞麦、土豆的土地,大多都已收获了,只有一些棒子地还没有收割。那小树一样的棒子棵,有的挂着白了皮的黄棒子,有的棒子掰了,只有秧子长在地里。过了一条叫白水的小河,我贴着一块棒子地边的茅草小路往山上走。
“你站一下。”
顺着声音,我看见一个身影,拨拉着棒子秧,从地里走了出来。
这是个瘦高的身影,黑裤、黑袄,驼背,面色黑红,皱纹如犁过的土地一样细密松软。是村里的二爷,80多岁了,是村里最老的人了。
他在我们村里,是少有的看到过解放前光景的老人。他小时候给大户人家放过猪,后来赶大车,还做过多年的队长,当车把式那年月,是他人生最为辉煌的时刻,他赶着四套马车,去海边拉咸盐,好多年,一村子人吃的盐都是他拉回来的。他是村里走过远路、见过大世面的人。
这时,他出了地,坐在地边的一块青石头上,指着对面的一块白石头,让我也坐下。他掏出个白布烟口袋,装了一袋烟,他的烟口袋和烟袋杆子是拴在一起的。当他把烟袋叼在嘴上的时候,那烟口袋就如一个耍单杠的远动员,在烟袋杆子上跳荡。一口蓝烟,飘在他苍白的头顶了,他说话了:
“咱国家有个写字的,得了那个啥奖了,是偌背耳?”
“是诺贝尔奖。”
“那人是山东的?”
“对,是山东高密的。”
“是咱老家那儿的。你知道不,咱们这一村人,都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那时候这儿开围垦荒,这地都是那时候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
“那人,你熟不?”
“不熟,只是读过他的书。”
“他写高粱,咱这里可没有高粱,尽种莜麦、荞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从老辈子就种荞麦。”
顿了一会,他又说道:“他写高粱酒,还写那些老人们的事儿,都是听人说的吧?”
我有些吃惊:“这你也知道?”我晓得他是不识字的。
“从电视上看的。”他说。
“他写的,那不就是老人讲的故事吗?”二爷吐了一口烟问我。
“不是故事,那是小说。”我告诉他。
“那这些年,你也写这个?”二爷的眼睛看着我问。
“对,写小说。有时候也写别的。”
“他写高粱,你知道咱这里过去是啥吗?那比高粱还有气势!”
“你知道不 , 300多年前,这里是原始大森林,一棵松树,好几个人都抱不过来。身边的这条河,现在细得像一眼泉水了,那个时候,坐皮筏子打细鳞鱼。后来树就砍光了,四面八方的人,就在这开荒种地。那也有好景致,你知道吗 , 这里漫山遍岭是荞麦,荞麦你看过吗 , 那白花一开,一二十里,就像大海上翻卷的波浪……”他的手朝眼前的山梁,画了个很大的弧形。
“这里打过仗,也来过土匪,这黑土里,埋着一代代的人,哪个人都有故事。埋了就带进土里了。等知道他们事儿的人也死了,那些个事儿可就都死了。”
“那个人,他现在还在山东?”
“不,他在北京。”
“那我看电视说,他老家还有房院,他指定是常在老家待着。我看你回来,把你家那老房院收拾收拾,回来住住,比在城里强。”
“你不是想听过去的故事吗?我给你说说,多了去了!晚上,到你家去吧。”说罢,老人拿起镰刀,又进棒子地了。
我的心,似风吹动着一树的叶子,哗哗地舞动着。
二爷一直看不起写字的。
而在今年的这个深秋,在中国,有个叫莫言的作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没想到,这个消息竟然在遥远的塞外,在一个叫桦木沟的深山里,让一个80岁的收棒子的老头,我的二爷,对文学这个行当产生了兴趣。对从事这个行当的我,也有了一份迟到的看重。
这个事情,在我的心头掀起了一层层的涟漪,一位作家,荣获了一个国际的文学奖,从而让一个老人看到了文字与土地、生灵的关系。我想,这就是这个奖对作家、对文学的意义吧。
这个秋日,在天高云淡中,观如画的山景,闻鸟鸣幽谷,听溪水潺潺,我的心从来没有这样的欢畅,我也从来没有听到,山涧溪水的歌吟是这样的清脆悦耳……
渔村凉峙
施立松
我们推门而出,铁艺花门哐当一声,深秋的凉意清脆袭来。回身关好院门,拢紧衣襟,慢步向海。不经意间抬头,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满天星斗,镶嵌于夜空,恍若一斛钻石,倾倒在黑丝绒上,滚动,闪耀,无声地喧闹,璀璨地低眸,迷人心魄。一弯新月如眉,幽幽西斜。星月相互映照,彼此凝望,在太阳来临之前,共同守护夜的黑,梦的暖。
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夜空了。光污染无处不在的城市和乡村,永远不知道它们失去了多少,比如星空,比如暗,以及暗中的一切。
这是舟山市岱山县衢山镇凉峙村的凌晨四点三十分,听了一夜涛声的我们,要出去找太阳。
这个面向东海的小渔村,三面被山环抱,一条弧形的岸堤,将村庄一分为二,一边是如镜的沙滩,长达数百米,一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屋,和错综交杂的小路。无论形状,还是布局,凉峙,都像极我的家乡洞头后垅渔村。
昨晚饭后,我们曾穿行在村中的小巷,才八点钟,整个村庄已阗静无声。中年的我们,突然聊发少年狂,就着手机的手电筒,在平坦如砥的沙滩上找不甚明显的突起,然后用手指刨开,看赭色花蟹四下逃散,也不问他们今夜将在何处栖身。年轻的几个跑去追海浪,风平的夜晚,浪也斯文端庄,追浪的那几个,难免嫌太乏味,一点刺激都没有。正待转身不玩了,却被新推的浪头,打湿了鞋袜,一声声惊呼,仿佛要把整个村庄都惊醒。慢慢地,上涨的潮水淹没了沙滩,我们坐到岸边的矮墙上,脱了鞋子,双腿晃荡,身后微弱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到海面,一行淡淡的影子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想起晚饭时分刚听过的歌: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那些青春岁月里的好时光,那陪伴在身边一起歌一起笑一起玩闹的人,如今都去了哪里?在凉峙,在秋风渐凉的夜里,深深地怀念起,也不能怎么样,只对身边的人轻轻地说:好想好想唱首歌……
成年以后,离开了村庄,枕着涛声入梦已成奢侈的事。猛地再枕涛声,不免难以成眠。思量着,回忆着,黎明悄然而至,匆匆披衣而起,与朋友一起去看日出。
此时,村庄的左前方,两座馒头似的岛屿之间,有一抹淡淡的绯红。太阳即将出来了,我们面向着它,等待着,这一场海上日出,又将如何地惊魂动魄。可是过了良久,那红一点变化也没有,相反的方向,却现出了鱼肚白。难道,那才是东方?怎么会错得这般离谱?在我的家乡渔村,太阳就是从村庄的左前方出现的。带着疑惑,连忙向鱼肚白的方向奔去,果然,一枚红日自海平面冉冉升起。而那抹绯红,竟然是一艘停泊的巨轮。
村庄也苏醒了。路边,渔嫂们坐在渔网间,织补着渔网。一家名为时光客栈的民宿后菜园里,鬓发斑白的老奶奶佝偻着身子,在菜地里捉菜青虫,裹过的小脚,走在菜畦间有些踉跄。她捉得极认真,任由我们喊她,就是不抬头。
村里的八十余家民宿,已自成一道风景。穿行在村中小路,“拾光时舍”“海映朗庭”“渔人之家”“海蓝之星”“海月小筑”“昨海小憩”“刘三姐渔家乐”“大拇指客栈”,形形色色的“宿招”纷至沓来,每家民宿都刻意营造自己独特的风情。步入一家蓝色围墙的小院,院子里,橘树挂满了青青黄黄果实,晚饭花端着一个个小酒盏,雏菊沾着晨露的紫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蕊,不知名的树举着一串串鲜红的叶,像叫卖着冰糖葫芦。门上悬着一块木板,白色的油漆写着“诗和远方就在眼前”,不禁莞尔。想想也是啊,假期时,那一拨一拨来自上海,来自杭州,来自宁波,来自各大都市的旅客,不就为着在这里寻找他们的诗和远方的吗?
回到寄住的“海映朗庭”民宿。院子里,作家们各自捧了书在读。主人家的孩子,五六岁了,央求着年轻女作家:“陪我玩一会儿呗,陪我玩一会儿呗……”
“快过来,别打扰姐姐!”他父亲唤他,又充满歉意地向我们解释道,“村里都是老人和幼儿,能陪他玩的人太少了。”是呢,就像我早早离开我的家乡一样,似乎村庄的年轻人都迫不及待地奔向外面的世界。但是,无论离开多久,渔村烙在心上的印痕,永远不会消失;无论走出多远,渔村都还是午夜梦回时目光聚焦的地方。
这时,山西文友玄武发来他写我家乡洞头的文,他说:我对洞头已经怀有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情感,像寒雨中去饮烫过的酒,像大雪中着貂裘而行,像春夜坐在飞舞的落花中。这样的情感,唯有在故乡时才曾有过。
我读着,竟失了神,因为,我心间也正鼓荡着这种亲切而温暖的情感。
凉峙,这与我家乡相似到让我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凉峙啊。
(有删节)
老人与井
夏一刀
掌灯时分,瞎伯划拉着他那根光亮的导盲棍摸到黑牛家里。
瞎伯有事没事最喜欢到黑牛家里去,拉拉家常、谈谈天,喝一杯黑牛采制的清茶。
瞎伯说,黑牛,你晓得吧,我们村里以前有一口老井的,叫善卷古井。
黑牛说,晓得晓得,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说是一个叫善卷的古人,他看到春夏天枉水河河水浑浊,人们喝了就生病,就带领大家挖了一口井。是吧?
瞎伯说,善卷是神仙下凡呢,什么都懂。他对乡里的人像兄弟姐妹一样好,和气得很。本事很大,皇帝都要向他求助,问他治理国家的办法!
黑牛笑道,瞎伯,你讲得神气活现,好像见过他一样。
瞎伯说,我没见过善卷,我见过他挖的井呀,那时的井台用桃花石砌的,周围又用桃花石铺了地面。我和小伙伴们在孤峰岭上砍柴,口渴了就跑到井边,趴在井边咕噜咕噜喝水,那水真甜呀。
黑牛说,瞎伯,你今天总讲井呀井呀干什么呢?
瞎伯不做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布包,黑牛,我这里有一万多块钱,你帮我请人打一口井吧!
黑牛急了,瞎伯!你攒几个钱容易吗?花光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要打一口井干什么呢!吃水还是我来帮你挑呀!
你别管,黑牛,我就想再尝尝古井里的水,我要你打你就打。
瞎伯把话说得很坚决,怎么劝阻都没用。黑牛只好说,那好吧,瞎伯。
第二天就开始打井了。瞎伯用导盲棍点点戳戳到一个地方说,黑牛,这地方就是老井的位置,就在这儿掏吧。
挖了三天,就传来了黑牛兴奋的喊叫声,瞎伯,真如你讲的,一下就挖到了老井,才下去不到二十米,就出了水呢。
瞎伯急急忙忙敲着棍子来到井边,黑牛,快舀一瓢给我尝尝。
黑牛舀了一瓢水给瞎伯。
瞎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久久地品着。
瞎伯摇了摇头,黑牛,你欺我是瞎子是不是。这是孤峰岭上的山泉水。
黑牛说,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丢一个石子下井试试。
瞎伯果真摸了一个小石子丢下了井。听到扑通一声水响,瞎伯笑了。
瞎伯说,黑牛,你帮我把其他的乡邻都喊过来一起吃晚饭吧,要庆祝呢!
太阳一偏西,大家陆陆续续地来了。来的人都给瞎伯道喜,瞎伯乐得白胡子一抖一抖。
这个黄昏,瞎伯的小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菜每家都带来了一些,合在一起,满满一大桌。
男人喝着德山老酒,女人也喝,瞎伯也端起了酒杯。
瞎伯说,黑牛,井打好了,剩下的钱你去买一些管子,一家一家把水抽过去。
大家说,瞎伯,剩下的钱你自己收好,买管子每家自己管吧。
瞎伯说,黑牛,我十几岁就瞎了,这辈子全靠你们这些乡邻照顾,要不,我这瞎老头哪有这么好的日子!我不能忘本哪,就做这么一点点好事,也算是对大家的报答吧。我晓得我的日子不多了,我走了,麻烦大家把我埋进土就行,不许用太多的钱,黑牛,你要是不依我的,我就在你梦里来找你。
大家都哈哈地笑起来,一边举杯干酒。
瞎伯也许醉了,睡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起来。
黑牛从屋梁上爬了进去。
瞎伯已经睡了过去,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把瞎伯抬上了山,黑牛用瞎伯留下的钱请了一个专业打井队。打井的人用洛阳铲在新井三来远的地方探到了老井的位置。
一层一层的土起上来,露出了古老的井壁。再往下,堵住的泉眼打开了,清亮的水涌上来,水花翻开着,像一朵一朵百合。
黑牛从开始打的井里起上来一只盛水的大木桶,这是蒙骗暗伯的。然后,从古并里打上来一桶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围在井边的乡邻都屏住呼吸,抿了一口。
水甜甜的,润润的,像甘露。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有删改)
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中国社会生活开始大面积地解冻了。广大的国土之上,到处都能听见冰层的断裂声。冬天总不会是永远的。严寒一旦开始消退,万物就会破土而出。
好啊,春天来了!大地将再一次焕发出活力和生机。但是前行的人们还需留心;要知道,春天的道路依然充满了泥泞……
在村里和家里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候,孙少平却陷入了极大的苦恼之中。
三年的教师生涯结束了,他不得不回家当了农民。他倒不仅仅是为此而苦恼。迄今为止,他还不敢想象改变自己的农民身份。这些苦恼首先发自一个青年自立意识的巨大觉醒。
他一个人在山里劳动歇息的时候,头枕手掌仰面躺在黄土地上,长久地望着高远的蓝天和悠悠飘飞的白云,眼里便会莫名地盈满了泪水,山里寂静无声,甚至能听见自己鬓角的血管在哏哏地跳动。这样的时候,他记忆的风帆会反复驶进往日的岁月。石圪节中学,原西县高中……尽管那时饥肠辘辘,有无数的愁苦,但现在想起来,那倒是他一生中度过的最美妙的时光。他也不时地想起高中时班上的同学们:金波、顾养民、郝红梅、田晓霞、侯玉英……眼下这些人都各走了各的路……
外面等待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难以想象。当然,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切都将无比艰难;他赤手空拳,无异于一丛飘蓬。
唉!有时他又动摇了,还是顺从命运的安排吧!生活在家里虽说精神不痛快,但一日三餐总不要自己操心;再说,有个头疼脑热,也有亲人的关怀和照料。倘若流落在它乡异地,生活中的一切都将失去保障,得靠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冷酷而严峻的现实了……
可是,到外面去闯荡世界的想法,还是一直不能从他心灵中勾销。随着他在双水村的苦闷不断加深,他的这种愿望却越来越强烈了。他内心为此而炽热地燃烧,有时激动得像打摆子似的颤抖。他意识到,要走就得赶快走!要不,他就可能丧失时机和勇气,那个梦想就将永远成为梦想。现在正当年轻气盛,他为什么不去实现他的梦想呢?哪怕他闯荡一回,碰得头破血流再回到双水村来,他也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聊以自慰了;如果再过几年,迫不得已成了家,那他的手脚就会永远被束缚在这个“高加索山”了!
经过不断的内心斗争,孙少平已经下决心离开双水村,到外面去闯荡世界。少平已经暗暗把自己外出的目的地选在黄原城。到黄原去干什么?他将在那里怎样生活?
别无选择。他只能像大部分流落异地的农民一样去揽工——在包工头承包的各种建筑工地上去做小工,扛石头,提泥包,钻炮眼……
不管怎样,他是非去不可了。
孙少平把他外出谋生的一切方面都想好以后,决定先和父亲谈这件事。
这天吃过午饭,父子俩到山上一块坡地种玉米。父亲在前面拿镢头掏土坑,少平手里端个升子点籽种。两个人都赤脚片,一前一后,来来回回,也顾不得说话。
父亲挖坑就象母亲纳鞋底,行行道道,疏密有致,远看如同工艺美术家精心设计的图案。少平耐着性子,尽量把籽种不偏不露点在土坑中间,再补一个不轻不重的脚印。终于休息了。父亲蹲在地上抽烟,少平就凑到他跟前,也学着他哥的样 , 卷了一支旱烟棒。
他用父亲的打火机点着烟抽了几口,然后才鼓起勇气,和父亲谈起了他走黄原的打算。
孙玉厚老汉惊得目瞪口呆。
他“吱吱”地用劲吸着烟锅。思谋了好一阵,才说:“你还小哩!出那么远的门,人生地不熟,我和你妈怎能放心?你怎猛然想起要出门哩?”
少平一时难以给父亲说清楚自己的心思。
“我呆在家里不痛快,想出去跑一跑……”
父亲低倾下头,手指头抠着脚指头,说:“我能想来哩。你从学校回来劳了动,心里难过。没办法啊!世事就是这样。爸爸看见你一天灰土满面的,心里也难过……不过,而今政策宽了,劳动虽说熬苦一些,但吃饭不要再受熬煎。你刚开始出山,爸爸晓得你不习惯。过上一两年,也就习惯了。外面的世界不是咱们的,你出去,还不是要受苦?再说,有个什么事,也没有人帮扶你……”
“爸爸,这你不要操心。我二十几的人了。自个儿能管得了自个儿,你就让我出上几天门!你年轻时不是也吆牲灵跑过山西吗。我不到外面闯荡一回,一辈子心里平不下来,你就让我走吧!咱们家现在有你和我哥,这点土地你们能耕务过来。我出去,也不是去瞎逛!我也长两只手,兴许还能给家里赚几个活钱,爸爸,你放心……”
孙少平几乎要哭了。
父亲看出儿子为他的行动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显然很难再说服他放弃这种冒险念头,他只好犹豫地说:“那这事你要和你哥商量哩!唉,我老了,世事要看你们闹。不过,爸爸生怕你们有个闪失……”
少平严肃而感动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等父亲嫂子先后走了以后,少平却磨蹭着没有急忙回家。他一边在和哥哥添炭,一边吞吞吐吐对哥哥说出了他的心事。
少安惊讶得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他生气地对弟弟说:“你胡想啥哩!家里现在这么忙,人手缺得要命,你怎么能跑到外面逛去呢?”
这个“逛”字刺伤了少平的心。他也有点生硬地对哥哥说:“我不是去逛!我是要出去干点事!”
“干什么事?无非是去揽工!你又不是匠人,当个小工,一天挣一两块钱,连自己的嘴都糊不住!你何必要之受这罪呢?你在家里,咱们父子三人,加上你嫂,一边种地,一边经营咱们的烧砖窑,这不好好的嘛!”
“我已经二十几的人了,我自己也可以干点什么事!”
少安一时不能理解弟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现在没事可干吗?
但少安猛然感到,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已经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在他面前以老大自居了!是啊,弟弟大了……本来他应该为此而高兴,可是此刻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伤感。
他早已看出来,弟弟是一个和他想法不太一样的人……现在,少安已经明白,尽管他不情愿弟弟出走,但看来已经很难劝阻他了。
(选自路遥《平凡的世界》有删改)
①父亲蹲在地上抽烟,少平就凑到他跟前,也学着他哥的样 , 卷了一支旱烟棒。
②这个“逛”字刺伤了少平的心。
给猫留门(节选)
黄咏梅
“豆包回家了,”老沈告诉雅雅,“胖得像一只大熊猫,每层楼的灯都被它踩亮了。”
“亮!豆包喊一句,灯就亮了……”老沈学着雅雅的口气。
咯咯咯咯……雅雅在电话那头笑得欢。
老沈兴致勃勃地重复亮了好几句。
犹记得有一段时间,沈小安一家周末过来吃饭,每爬上一层楼,雅雅就用尽吃奶的力气喊——亮!感应灯被她喊亮之后,雅雅也是那么笑的,咯咯咯咯,这个游戏是这座旧楼唯一的亮点,如果没有那些时亮时灭的感应灯,估计雅雅会蛮缠着让沈小安背上楼的。不过这些吸引力也不长久,上学之后雅雅就不太愿来爷爷家了。
那天雅雅玩饿了,老沈就牵着她去买豆包。店员掀开蒸笼,用袋子装了两只豆包送给雅雅,就是在雅雅怯怯地犹豫要不要接过来的时刻,这只小猫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跃上收银柜,朝那两只豆包喵喵喵个不停,雅雅先是吓了一跳,接下来,就跟小猫成了朋友,因为这只小猫,除了额头和脸颊处有一些灰色的斑纹,其他地方跟蒸笼里的豆包一样白,雅雅就喊它叫“豆包”。
等老沈一只手牵着雅雅回家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豆包躺在里边,安静得像一件被主人买回来的什么东西。
有了豆包,老沈就能经常见到雅雅。不一定是周末,有的时候,放学后沈小安也会带她来,老沈像迎接贵宾一样,削好水果,买好菜。通常他们三个会在一起吃个晚饭,豆包就窝在雅雅的腿上,雅雅吃一口,问一句:弟弟,要不要吃鸡腿?豆包似懂非懂,眯了眯漂亮的绿眼睛。
看不到豆包,雅雅就给老沈打电话,像个亲切的小姐姐——弟弟在干吗呢?弟弟为什么那么爱睡觉?她甚至对老沈承诺,明天放学要去看弟弟的。就像豆包是寄养在别人家的弟弟一样。
雅雅看豆包的频率越来越密集,有时还赖着要在爷爷家睡,但这绝不可能,每次看着父女俩在门口小垫子上换鞋子,低头系鞋带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老沈心里都会有些伤感。沈小安跟老沈的话从来不多,顶多来一句,“跟爷爷说再见。”老沈已经想不起来,儿子这么多年来,有没有认认真真跟自己说过一句“再见”。
雅雅迷恋那只猫,沈小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小孩子总是有一段时间喜欢小动物。他小时候从街上抱回过一只大黄猫,每天上学都恨不得把它装在书包里带到学校。他并不讨厌豆包,但也说不上多么喜欢,已经过了那个年龄,而在那个年龄,以及那个年龄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老沈充满了怒愤,认为老沈不会当爸爸,从前那只大黄在某个深夜,被老沈从他的被窝里掀出来,还完全没有醒过来,来不及叫唤一声,就被丢出了家门。这个梦魇一样的情节,以及那种窝在被子里装睡的无助感,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沈小安总是会想起,并且,像一根导火索,成年之后他一直跟老沈怄气,时常想到这个细节,他并不会那么快原谅父亲。
他不知道怎么跟老沈独处。内心深处,他觉得老沈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朋友,他们只是一对与生俱来的因果关系。好在有了雅雅,老沈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她身上,后来又有了豆包,他们之间便多了一些话题。
“要是不想养就别养了,小孩子是一头热,很快就过去了。”吐出一口烟之后,沈小安对老沈讲。
老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是不喜欢猫嘛。”事实上,豆包被留下来的那天开始,沈小安就一直想问老沈,不过他不知道怎么跟他提。看得出来,老沈是为了讨好雅雅。
“还行,这小家伙陪陪我,有个伴儿,也不错。”
“不怕狂犬病?”
“对,疫苗是要给它打的。”老沈忽然尴尬起来,停了一下,又问,“你还记得你那只大黄猫?”
“记得啊,那只胖胖的大黄猫。”他拉长了躯体,话音里也在伸着懒腰。
“我听你妈说,让你把大黄猫丢出去那天,你抱着它坐在楼梯口足足哭了一个中午,下午都没去补习。”
“不会吧?”沈小安夸张地笑了几声,“要是雅雅知道,肯定会笑死的。”
沈小安站起来,把豆包装进旅行包里,带到宠物店去给它打疫苗。
走下拐角楼梯的第一级,坐下来,回头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自己家的门口,他以为,那个中午,门里边的人根本没有探头出来看到他,他哭得那么伤心,仿佛要被丢掉的不是猫而是他自己。
(原载于《中国作家》文学版,有删改)
高手
吴宏庆
帅子跟着大师学了几年后,自己也成了鉴定古玩的高手。帅子出师后,大师要留他下来做帮手,帅子心不在此,婉言谢绝了。
帅子的家乡是个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县。几百年前,这里商贾云集,府宅遍地,现在败落了,但那些文物却是不会消失的。
就有人来找他鉴定古玩。来人自报姓名,叫李士方。此人矮壮结实,十指粗糙,肤色黝黑,农民打扮。帅子知道,这种人手中往往有好货。
李士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恭恭敬敬地交给帅子。帅子打开,里面是只青铜酒杯。帅子没看两眼,就顺手扔在桌子上。李士方心痛地拿起来,埋怨地说:“我说你干吗用这么大的力?”
帅子冷笑道:“什么玩意儿! 民间仿造的,十块钱一个!”
李士方愣了愣,不甘心地又掏出一个纸包来。这次是块玉佩,帅子眼就亮了,连连细看,口中赞道:“好东西! 好东西!”李士方见他这样,欢喜地问:“值多少钱?”帅子轻轻地把玉佩放下,说:“这是汉代的蓝田玉。 上面的八条龙栩棚如生,堪称绝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汉代哪位王公的爱物。”
李士方呼吸也急促起来:“卖给你怎么样?”
帅子摇头:“买不起。 这是无价之宝!”
“我等钱急用,亏一点卖给你?”
“亏一点也买不起。我劝你还是把它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卖它。
李士方感激地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如果你蒙我,随便给两个我也会卖给你的。可是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心肠好,值得信赖。我还有几件东西。过几天拿来请你鉴定一下。“
有朋友知道了此事,说帅子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帅子不置可否,神秘地笑了。
几天后,李士方又来了。他一进门,就神神秘秘地将门窗关上。帅子知道他等待的东西要出现了。
李士方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来,帅子一看,脑袋嗡一声响开了,我的老天爷,竟是玉玺!
帅子的手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接过。玉玺高二十公分, 长宽各十五公分。印面阴文刻着“广德王国,永享天恩”八个字。帅子定了定心,幸好不是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否则心脏怕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玉玺的把手是一条独角龙,形态怪异,造型古朴,隐约可见帝王之气。
一千三百年前,这一带曾出现过一个少数民族国家,史称“广德王国”,三代而亡。广德国的图腾就是独角龙。这个玉玺就是广德国的玉玺。这可是一件真正的宝贝,帅子也难以鉴定它真正的价值。
“还有什么东西?”
李士方又掏出一件东西,是个小小的金鼎,看到它,帅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李士方一定是找到了广德国王的葬地。金鼎上刻着“夏王三年”,也就是这年广德亡国的。“这玩意儿你想怎么卖?”帅子眼盯着金鼎问。
“那这个呢?”李士方指着玉玺问。
“不管那个,我是问这个!”
“这个嘛,我用秤称了称,有一斤二两重,十万元怎么样?”
帅子笑了:“这是包金而不是赤金, 哪有用秤称的道理?最多两万元!”
李士方颇难为情地笑了,一跺脚:“好, 两万就两万吧!这个呢?”他又指着玉玺。
帅子不回答,从屋里拿出两万元,就要送客。
“别别!有话好说,价钱可以商量嘛,你说清楚,这玉玺到底值多少钱?”
帅子重新坐下来,吸了根烟说:“这玩意真是个古董,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但古董就一定值钱吗?我看未必。实话对你说,这玉质不算太好。你看,上面还有瑕垢疵洼的。”帅子又对李士方说了一大通专业术语。李士方听得头都大了。最后帅子伸出手掌晃了晃:“你要出这个价,我就收下了,否则,另请高明!”
“五十万?”
“五万!
李士方犹豫起来,半天才说:“你是个公道人, 不会太骗我。这样吧,二十万! 如果你不答应,我只好走了。”帅子就用二十万买回了玉玺。第二天,他就带着玉玺赶了几千里路到了大师那里。大师用放大镜足足端详了半个小时,最后开口说:“这东西你用多少钱弄来的?’
“三十万。”帅子撒了个谎。他想卖给大师。大师完全有能力吃下。
“好眼力!”大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准备卖多少? ”
“您是我的恩人,您看着给!”
大师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五十万?”
大师笑了:“五千元。 我说的是这假玉玺的手艺,而这玉玺本身大约也就两百元左右。”
“什么?”帅子跳了起来。
大师将他按下,说:“鉴定古玩必先要懂赝品。你跟我学了几年,只学会了怎祥鉴定真品,而没有学会怎祥鉴别赝品。当初我要你留下来,为的就是要教你这一招,只是你太急于自立门户了,学艺不精,吃亏上当是迟早的事。”大师又拿起“玉玺”,感慨地摇摇头,“玉是老玉,字是新刻的。这造赝人真是高手,想不到现在还有这样的高手!连我也几乎被骗。”
李士方,高手?帅子瘫倒在地。
①“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②“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亲情
(美)霍桑
一座小屋二楼的客厅里,陈设朴素。两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共坐炉旁,各自怀有相同的哀伤。
她俩不久前才成为两兄弟的新娘,哥哥是老水手,弟弟初次出海。可是接连两天噩耗不断,一个丧生于加拿大海战,另一个葬身于大西洋的暴风雨。丧亲之痛引起普遍同情,来新寡的妯娌俩家中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两位未亡人虽对朋友们的好意深为感激,却还是巴不得他们走开。两人都觉得,不论多大的伤痛,都能在对方的心中找到慰藉。于是她们默默流泪,沉浸于悲痛之中。但一个小时后,其中个性温和安详,却并不脆弱的那位,开始顺从天命,率先恢复被打乱的生活秩序,动手在炉前摆好餐桌,端来简单的饭莱,握住弟妹的手。
“亲爱的妹妹,今天你一口东西还没吃呢。”她说,“站起来吧,求你了。”
她这位弟媳性格热烈急躁,凶信传来,她又是尖叫又是号哭,悲痛欲绝。此刻,一听玛丽的话就往后缩,如同受伤者害怕别人触痛伤口一样。
“我再也没福分了,也不想再祈求!”玛格丽特又一阵热泪涔涔。
时间飞逝,平日安歇的时辰到了。两兄弟成亲时,收入仅够维持生计,只能住在一起,共用客厅,只对与客厅相连的两间卧室各自享有特权。两位未亡人,用柴灰盖住炉中余火,将一盏点着的灯放上炉台,各自回房。两间卧室的门都没关。两妯娌并未同时入梦。玛丽默默忍受伤痛,很快就坠入梦乡。然而夜越深,玛格丽特越辗转不宁,卧听雨声点点滴滴。她时时从枕上探头,张望玛丽的卧室与中间的客厅。两把椅子,空空荡荡,在炉旁的老地方相对而望。两兄弟曾坐在上头,青春勃发,笑逐颜开。玛格丽特满腹辛酸,呻吟叹息,忽听街门被人敲响。
敲门声缓慢而有节奏。玛格丽特看看嫂嫂卧室,见她仍沉睡不动,就爬起来,稍稍整整自己,恐惧和急切使她瑟瑟发抖。
“老天保佑!”她叹口气。
抓起炉台上的灯,她赶紧走到俯临街门的窗前,这是扇安着铰链的格子窗。她推开窗户,把头稍稍探到外面潮湿的空气中。但见门前有盏灯笼,红彤彤地照着,灯光融入附近一滩滩水洼之中,其余一切都被沉沉黑夜所笼罩。窗户在铰链上吱嘎一响,突出的屋檐下就走出一个人来,抬头往上看,想弄清他敲门叫醒的是哪一位。玛格丽特认出是城里一位为人和善的客栈老板。
“古德曼·帕克,你有啥事?”寡妇喊道。
“是玛格丽特太太吧?”老板回答,“我还担心是您嫂嫂玛丽呐。”
“看在老天份上,你到底有啥消息?”玛格丽特尖声叫道。
“半点钟以前,有个专差从城里过,”古德曼·帕克道,“他在我店里歇了一会,我跟他打听前线的消息,他说你知道的那场小仗我们打赢了,十三个本来传说被打死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你丈夫也在内。估摸着你不会怪罪我打扰你休息,就过来告诉你一声。晚安。”
说完,好心人动身走了,灯笼一路闪着微光,照亮两旁景物,若隐若现。然而玛格丽并未逗留在窗前观看这如画的场面,欢乐闪电般穿过心房,把她心儿照亮。她气喘吁吁飞一般奔向嫂嫂床边,可才到卧房门口又打住了。
“可怜的玛丽!”她自忖着,“我要把这消息藏在心里,等到明天再说。"
她走到床边,瞧瞧玛丽是否安睡。只见她脸半朝里侧,曾躲在那儿暗自流泪。不过眼下脸有种平静的满足,仿佛她的心就是深深的湖水,逝去的已沉入湖底,湖面变得风平浪静。玛格丽特退了回去。
夜更深,玛丽猛然惊醒,迷迷糊糊听到两三阵急促热烈的敲门声。担心弟妹也被惊动,玛丽披上一领带帽斗篷,端起炉台上的灯,急忙走到窗口。碰巧窗户没扣上搭扣,一碰就开了。
“是谁呀?”玛丽颤抖着向外张望。
狂风暴雨已经过去,月亮高悬,照亮头顶破碎的云团,照亮脚下黝黑潮湿的房屋。地上那一滩滩的雨水,微风吹来,便发出扭曲的银光。一位水手打扮的青年,正独自站在窗下。玛丽认出是那个靠短途航行挣饭吃的人,也没忘记自己出嫁之前,此人曾是她失败的追求者之一。
“斯蒂芬,你来这儿想干啥?”她问。
“打起精神来,玛丽,我只想安慰安慰你。”遭过拒绝的追求者答道,“十分钟前我才到家,我娘告诉我的头一件事就是你丈夫的坏消息,来不及跟老人家多说一句,我就抓起帽子,一路跑了来。玛丽,不跟你说上句话,我就睡不着觉。”
“斯蒂芬,我本来对你的看法还好得多!”寡妇大声道。泪水夺眶而出,打算关上窗户。
“听我把话说完嘛。”年轻的水手喊道。“昨天下午我们跟一艘从老英格兰来的帆船打过招呼,你猜我看见谁站在甲板上呀?他平平安安,就是比五个月前瘦了一点儿。”
玛丽探出身去,无言以对。
“就是你丈夫嘛。”宽宏大量的水手接着说,“祝福号翻船的时候,他抓住了桅杆,保住了性命。只要风顺,帆船天亮就能进港,明天你就能见到他啦。好啦,晚安。”
他匆匆走了。玛丽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自己是梦是醒。水手时而隐入房屋的暗影,时而出现在道道明亮的月光下面,忽强忽弱。然而,一股确信不疑的幸福洪流渐渐涌上她的心。她头一个冲动就是叫醒弟妹,与她分享这新生的欢乐。打开她卧室的门,这门是夜来关上的,没上闩。走到床边,正要把手放到熟睡者的肩头,却冷不丁想到,玛格丽特醒来时想到的会是死亡与悲恸。玛丽用灯照照丧亲者毫无知觉的身体,弟妹睡得并不安宁,周围帐幔乱成一团。年轻的脸蛋红扑扑,樱唇半开半闭,露出生动的笑容。
“可怜的弟妹!你的梦可别醒得太早。”玛丽心想。
离开之前,她放下灯,尽量理好床单,不让寒气侵袭兴奋的熟睡者。可手刚一挨玛格丽特的脸就发抖,一颗泪珠也坠落到她的脸上,于是她猛然苏醒。
(选自《霍桑短篇作品选》,有删改)
我第二次到周庄是冬天,刚刚下过一夜小雪,积雪还没有来得及将古镇覆盖,阳光已经穿破云层抚摸大地。在耀眼的阳光下,古镇上到处可以看到斑斑积雪,在路边,在屋脊,在树梢,在小河的石阶上 , 一摊摊积雪反射着阳光,一片晶莹,令人目眩。古老的砖石和清新的白雪参差交织,黑白分明,____①____。
周庄的河道呈“井”字形,街道和楼宅被河分隔。然而河上有桥,石桥巧妙地将古镇连缀为一体。
有什么事情比在周庄的小河里泛舟更富有诗意呢?一支弯曲的木橹,在水面上一来一回悠然搅动,倒映在水中的石桥、楼屋、树影,还有天上的云彩和飞鸟,都被这不慌不忙的木橹搅碎,碎成斑斓的光点,迷离闪烁,____②____,没有人能描绘它朦胧炫目的花纹……小小的木船,在窄窄的河道中缓缓滑行,拱形的桥孔一个接一个从头顶掠过。古老的石桥,一座有一座的形状,一座有一座的风格,过一座桥,便换了一道风景。站在桥上的行人低头看河里的船,坐在船上的乘客抬头看桥上的人,相看两不厌,双方的眼帘中都是动人的景象。
山地回忆
孙犁
从阜平乡下来了一位农民代表,参观天津的工业展览会。我们是老交情,快有十年不见面了。临走的时候,我一定要送点东西给他,我想买几尺布。
为什么我偏偏想起买布来?因为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样一种浅蓝的土靛染的粗布裤褂。这种蓝的颜色,使我想起在阜平度过的三年战斗的岁月。
阜平的天气冷,山地不容易见到太阳。那里不种棉花,我刚到那里的时候,老大娘们手里搓着线锤。很多活计用麻代线,连袜底也是用麻纳的。
就是因为袜子,我和这家人认识了,并且成了老交情。那是个冬天,该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我打游击打到了这个小村庄,情况缓和了,部队决定休息两天。我每天到河边去洗脸。有一天早晨,刮着冷风,只有一抹阳光,黄黄的落在河对面的山坡上。我登在石头上,砸开冰口,正要洗脸,听见在下水流有人喊:“你看不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洗去!”
这样冷天,我来砸冰洗脸,反倒妨碍了人。心里一时挂火,就也大声说:“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洗菜的人也恼了,说:“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为什么不脏?”
我站立起来转过身去,才看见洗菜的是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风吹红了她的脸,象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象上冻的红萝卜。她穿的衣服很单薄,就是那种蓝色的破袄裤。
十月严冬的河滩上,敌人往返烧毁过几次的村庄的边沿,在寒风里,她抱着一篮子水沤的杨树叶,这该是早饭的食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心平气和下来。我说:“我错了,我不洗了,你在这块石头上来洗吧!”
她冷冷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刚在那石头上洗了脸,又叫我站上去洗菜!”
我笑着说:“你看你这人,我在上水洗,你说下水脏;现在叫你到上水来,我到下水去,你还说不行,那怎么办哩?”
“怎么办,我还得往上走!”
她说着,扭着身子逆着河流往上去了。登在一块尖石上,把菜篮浸进水里,把两手插在袄襟底下取暖,望着我笑了。
“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女孩子望着我,“我们的房,叫他们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总是要打下去。”
“光着脚打下去?”女孩子转脸望了我脚上一下,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我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问:“你说什么?”
“说什么?”女孩子也装没有听见,“我问你为什么不穿袜子,脚不冷吗?不会求人做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做去呀?”
“我给你做。”女孩子洗好菜站起来,“我家就住在那个坡子上,”她用手一指,“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点,还够做一双袜子。”
她端着菜走了,我看了看我那只穿着一双“踢倒山”的鞋子,冻得发黑的脚,一时觉得我对于面前这山、这水、这沙滩,永远不能分离了。
第五天,我穿上了新袜子。
女孩子的父亲计划贩红枣到曲阳去卖。上级允许我帮老乡去作运输,每天打早起,我同大伯背上一百多斤红枣,顺着河滩,爬山越岭,送到曲阳去。女孩子早起晚睡给我们做饭,饭食很好。一天,大伯说:“同志,你知道我是沾你的光吗?”
“怎么沾了我的光?”
“往年,我一个人背枣,我们妞儿是不会给我吃这么好的!”
我笑了。女孩子说:“沾他什么,他穿了我们的袜子,就该给我们做活了!”
又说:“你们跑了快半月,赚了多少钱?”
我们一同数了票子,一共赚了五千多块钱,女孩子说:“够了。”
“够干什么了?”大伯问。
“够给我买张织布机子了!”
我们到了曲阳,把枣卖了,就去买了一架机子。大伯不怕多花钱,一定要买一架好的,把全部盈余都用光了。我们分着背了回来,累的浑身流汗。
这一天,这一家人最高兴。这像要了几亩地,买回一头牛。
以后,女孩子就学习纺织的全套手艺了:纺,拐,浆,落,经,镶,织。
当她卸下第一匹布的那天,我出发了。从此以后,我走遍山南塞北,那双袜子,整整穿了三年也没有破。
我同大伯一同到百货公司去买布,送他和大娘一人一身蓝士林布,送给女孩子一身红色的。大伯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红布,对我说:“多买上几尺,再买点黄色的!”
“干什么用?”我问。
“这里家家门口挂着新旗,咱那山沟里准还没有哩!你给了我一张国旗的样子,一块带回去,叫妞儿给做一个,开会过年的时候,挂起来!”
1949年12月(选自《白洋淀纪事》,有删改)
【注】踢倒山:旧时山区农村常穿老式布鞋。
父归(节选)
【日本】菊池宽 (1888—1948)
(简朴的中等家庭。傍晚时分。母亲阿贵和儿子贤一郎、新二郎、女儿阿胤一起吃饭。突然门被人打开了,面容憔悴的宗太郎走进屋。贤一郎和母亲的脸色顿时大变,异常激动。新二郎和阿胤睁大了眼睛望着来人。)
母亲:啊,是你!你真是大变了啊!(对孩子)孩子们,他是你们的父亲。
新二郎:是爸爸吗?我是新二郎。
父亲:啊,已经长成棒小伙子啦!我走时你还是个站都站不稳的……
阿胤:爸爸!我是阿胤。
父亲:我听说过,生了个女儿,长得多秀气啊!
母亲:我说……唉,真不知从何说起呢!孩子们都长成人了,这比什么都好。
父亲:这实在是太好了!我老了,很想念你和孩子,便不由自主地跑了回来。我已经是个活不了多久的人了,希望你们都能原谅我。(望着贤一郎)贤儿,你能替我斟一杯酒吗?爸爸很久没有喝过好酒了。嗯,只有你的模样我还记得起来。
(贤一郎不睬。)
父亲:新儿,那你替我斟上一杯。
新二郎:是。
(正要把酒杯递给父亲……)
贤一郎:(口气坚决地)放下!不能给他敬酒!
母亲:贤儿!你在说些什么呀?
(父亲怒视贤一郎;新二郎和阿胤低头不语。)
贤一郎:(理直气壮地)我们根本没有父亲!我们哪有什么父亲呢?
父亲:(抑制着愤怒)你说什么?
贤一郎:(稍稍冷静下来)如果我们有父亲,母亲也不会在我八岁的时候牵着我的手到筑港去投海。幸好找错了地方,跳进浅水里,才被人救了出来。如果我们有父亲,我也不会十岁就给人家当小杂工。我们从小到大没得到过一点温暖,就是因为没有父亲!
(母亲、阿胤和新二郎眼含泪花,父亲由愤怒渐渐转为悲伤。)
新二郎:哥哥,既然妈妈都原谅了他,你也忍一忍,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贤一郎:(更加冷酷地)要说我们真有父亲,他就是从小折磨我们的仇人。在我的脑子里从未有过父爱的记忆,只记得父亲在我八岁之前从不管家里的事,只顾自己花天酒地地在外面胡混,欠下一身债,后来就带着情妇逃跑了,连母亲为我积蓄的十六块钱的存折也偷去了。
新二郎:(含着泪)但是,哥哥,父亲现在不是……已经老了吗?
贤一郎:新二郎,你怎么能不明不白地称他父亲?他年轻时不顾一切地寻欢作乐,现在上了年纪,动不了啦,才跑回来的。不管你怎么讲,我也决不承认他这个父亲。
父亲:(色厉内荏地)贤一郎!对你的生身父亲怎么能这样讲话?
贤一郎: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我们的生身父亲?二十年前,你已经抛弃了你做父亲的权利!
(沉默,母亲和阿胤在抽泣。)
父亲:好吧,我立刻就走!无论落到什么地步,我还能混上碗饭吃。
新二郎:请等一下!哥哥不管您,我会想办法奉养您老人家。
贤一郎:新二郎!你受过他的什么好处?我可是尝过他拳头的滋味!你想想,是谁把你抚养大的?你念书的学费是哪里来的?那是我当小杂工挣来的钱!应当说我才是你和阿胤真正的父亲,尽到父亲责任的是我。现在,你愿意奉养他就奉养好了,从今以后咱们断绝来往!
新二郎:可是……
贤一郎:我受够了没有父亲的痛苦,所以不想让弟弟妹妹再受那种罪。我晚上连觉也舍不得睡,吃苦受累,才供弟弟妹妹中学毕了业。
父亲:(轻声地)不必再说了,我回来是你们的累赘。好,我走啦!保重吧!
新二郎:(追着走去的父亲)您身上带钱了吗?不是还没吃晚饭吗?您有地方去吗?
父亲:(沮丧地)我本不应该再进这个家门,因为上了年纪,又体弱多病,不知不觉地就走回家里来了。(颤巍巍地站起)唉,算啦!我这把老骨头还愁没地方扔掉吗!(望了老妻一眼,开门走出。)
母亲:(哀求地)贤一郎!
阿胤:哥哥!
贤一郎:阿新!快去把父亲喊回来!
(新二郎迅速地跑向门外,三人紧张地等待着。少顷,新二郎脸色苍白地跑回来。)
新二郎:在南路找遍了也没有找到,我再到北边去找,哥哥,你也来吧!
贤一郎:(惊慌)怎么,没找到?一定能找到的!
(贤一郎和新二郎发疯似的奔出。)
(选自中国戏剧出版社《世界独幕剧选》,有删改)
水泥桶里的一封信
[日]叶山嘉树 黄悦生译
松户是个倒水泥的。除了头发上和鼻子底下都蒙着一层灰糊糊的水泥,他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他想把手指伸进鼻孔,抠掉鼻毛上像钢筋混凝土一样硬邦邦的水泥灰,可是混凝土搅拌机每分钟要卸出十立方尺的混凝土,他手上忙着送料,没工夫去抠鼻子。整整十一个钟头过去了,他都没有顾得上去抠一下。他的鼻子已经硬得像石膏一样了。
快到收工时间了,当他用筋疲力尽的双手搬动水泥桶时,忽然里面掉出一个小木盒来。“这是啥?”他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又顾不上去捡它。他忙着用铁锹把水泥铲进水泥斗里去量,再把斗里的水泥倒进搅拌机的槽子,紧接着去把水泥桶倒干净。“慢着,水泥桶里怎么会跑出个小盒子来呀!真见鬼了!”他捡起小盒子,揣进围裙前襟的兜儿里。“这么轻,看来里面也不会装着钱。”他来不及多想,又得去倒下一桶水泥,再用水泥斗去量。
过了一会儿,搅拌机开始空转起来了,混凝土搅拌完,就可以收工了。搅拌机上接了一条水管。他随便洗了洗脸和手,然后把饭盒挂在脖子上,朝工棚走去,想着先喝上一杯再吃饭。
“唉,老婆的肚子又大起来了,真受不了啊……”他想到家里那群闹哄哄的孩子,想到那将要在天寒地冻时出生的婴儿,想到那没完没了地生孩子的老婆,不禁垂头丧气。“每天才挣一块九毛工钱——五毛钱一升的米就得吃掉两升,剩下九毛钱还得管穿的、管住的……真混账!哪儿还有钱喝酒呀!”
他忽然想起兜里的小盒子,于是掏了出来,上面什么也没写,却被钉得牢牢的。“还钉着呢,整得多神秘似的!”他把盒子往石头上摔了一下,可是没摔破。于是他就赌气似的在盒子上乱踩起来,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踩烂。
这时,从小盒子里掉出一张用破布包着的纸条。纸条上写着:
我是一名缝水泥袋的女工,我爱人是填石料的工人。十月七日那天早上,他把一块大石头装进碎石机时,自己也和那石头一起掉进去了。同伴们想上前抢救,可是他很快沉到石头底下去了。我爱人的身体和石头一起被碾碎,变成红色的小石块,落到传送带上,然后被传送带送进了粉碎筒。在那里,他经受着钢球的碾压,发出剧烈而悲愤的轰鸣声。就这样,他被碾成细细的粉末,再经过烧制,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水泥。他的骨头、他的肉体,连同他的灵魂,全都被碾得粉碎了。
我的爱人,他变成了水泥,留下来的,只有这破布片了。我每天缝制的水泥袋,竟然是用来装我爱人的。我的爱人已经变成了水泥。第二天,我写了这封信,把它偷偷放进这个水泥桶里。您是工人吗?如果您是个工人,就请您可怜可怜我,给我回封信吧。我很想知道,这个桶里的水泥用来做什么了?我的爱人变成了多少桶水泥呢?又被用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不忍心看见我的爱人变成剧场的走廊,或是豪宅的围墙。可是,我又怎么能制止得了呢?您如果是个工人,就请不要把这水泥用在那些地方吧。唉,算了吧,用在哪儿都行。我的爱人,不论被埋在什么地方,他都定会在那儿做好事。没关系,他一向踏实稳重,一定会有所作为的。他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又是个靠得住的男子汉。他还很年轻,刚满二十六岁。他是多么爱我啊!可是,最后我连件寿衣也没有给他做,却给他穿上了水泥袋!他连口棺材也没有,就这样进了旋转窑炉!他被埋葬在四面八方,这叫我怎样为他送殡呀?
您如果是个工人,就请给我回一封信吧。作为答谢,我把我爱人穿过的工作服的破布片送给您——就是包着这封信的布片。这块布上面沾满了石头粉末,也渗透着他的汗水。他曾经穿着这件工作服紧紧地拥抱过我……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请您告诉我这桶水泥的使用日期、详细的地点、用在什么地方以及您的姓名。如果方便的话,请一定一定要告诉我。望您多保重!再见!
松户回过神来,发现孩子们正在身边吵闹,像开了锅似的。他看着信尾的地址和姓名,把倒在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大声嚷道:“真想喝个烂醉,然后全都砸个稀巴烂!”他老婆说:“你只管喝醉了耍酒疯,别人受得了吗?孩子们怎么办呀?”他盯着老婆的大肚子,那将是他的第七个孩子。
(本文于1926年发表在《文艺战线》上,有删改)
天湖
海桀
①走进西部,你不可以不去看湖,看那高天大地上独有的液态的翡翠,看那独属于世界第三极的纯粹的原始,看那浑古苍茫中的生命的鲜活。
②那是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梦啊!视觉里,湖天一色,长云横空。倒映在湖中的雪山冰肌玉骨,水面莹波荡漾。满眼都是湿漉漉的清逸,一如天然的水墨。
③你向她走去。
④天地安详,净若装饰,却又毫不虚玄,那实实在在的鲜美质感,那青春弥漫的天灵之光,使人在茫茫然然、浩渺无涯的醺然里充满生命的自豪。心灵里清辉熠熠,通明如澈。恍恍惚惚间,似有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在洒满光斑的湖面上诱惑着,浮迤着——它伸向太阳,伸向尽头,伸向谜一般的深处,却又分分明明铺展在脚下……
⑤地球上的喜马拉雅海消失了。而这片湖水却更加年轻,更加美丽,更加温情,像一位默默无语的仙女,静静偎依在雪山的怀抱;又像是一轮永远皎洁、永远安宁的满月,在那幽远而又孤独的清澈里,在那只会消失不会变老的诗意中,守望着那个终极的谶语……
⑥天湖的独异举世无双。她的周围没有亭台,没有飞檐,没有园艺,没有楼阁;不见帆影,不见闹嚷,不见气象万千的云雾缠绵,连最最普通的一棵小树都不长……所有的只是云,只是雪,只是湖,只是草显示出的坦然。所有的只是自然叠积出的圣洁的山,仙灵的水。
⑦无限静卧于斯。面对这样的境域,你生命的孤独,本能的渴望,会就此蜕变。距离消失了,坦途历历。
⑧你只想再看一眼真切的雪山、冰川、草原;你只想再领略一次三伏的清凉,超凡的意味,归宿的自然;你只想在荒野的深处,看着瀚海落日的苍凉,走向真朴,走向纯粹……继而,在突如其来的孤寂中,在恍如隔世的空寂里,在幽梦般的清逸和爱悦般的境界中,忘记尘世的喧嚣和魅惑,忘记所有的烦闷和苦恼。心啊,如汪洋中的船,高扬着鼓胀的帆,全部的目的和向往都只会是那可以真正落脚的弥漫着人烟和爱意的村庄与大地。
⑨然而,像日落后星辰的闪耀一样,当你回到都市,回到那个被欲念之力旋转不已的尘世的轨道上,你会在楼群的挤压中、酸雨的雾霭中、烦嚣的昏冥中、应酬的喟叹和无常之苦的缘分中想起这片美如理想的蓝色,想起她乳汁般的纯净;想起她超拔的仙姿,恍然间,别梦依稀,心里充满空寥的忧伤。
⑩于是,你在自我的影子里结识安慰,在人生的沉浮中呼唤真情,在迷惘的苦痛中虚拟现实,在无序的回味里吟诵自然……既而,怀着稽首的肃穆,怀着洗礼的庄严,怀着对阴柔的向往,怀着对挚情的依恋,思念那西部的奇伟浩瀚,思念那独属于荒野的纯净,思念那原始的真实,思念那你曾触摸过的鲜活的梦境。
⑪永无宁静的心啊,如婴儿的眼睛,在那片超凡的泰然里,在那摇篮的煦暖里明亮着、闪烁着……
⑫你或许会说,西部的天湖的确很美,可我更喜欢长江黄河,我赞美大海的瑰丽,我崇拜汪洋的宏伟。
⑬我知道,在你心的屏幕上,一旦离开,天湖就正在远去,像退潮的浪花,苍茫在微濛濛的天际……
⑭一块块赤褐色的岩石袒呈开来,一片片鱼鳞状的沙滩裸露而去。
⑮可是我要说,你还是忘不了天湖啊!那天外世界的干净,那自然原始的真朴,那对生命本质的贴近,多么深孚,多么坦然;多么沉静,多么空灵;多么神秘,多么纯粹。寻阅一次,就会成为生命链条上的一个链扣。无须想起,不会忘记。没有痛苦,不思喜悦;没有哀伤,不求幸福......所有的只是那亲爱之中的本真的渴望,所有的只是那深不可测的生命的悲壮和交响……
⑯不知今晚是否有梦,如果有,一定是湖。
(选自《经典美文》,有删改)
最后八小时
童村
他一定不会想到,在吕家菜园子,当那几个身背长枪的日伪军七手八脚把他抬上爬犁的时候,他的时间还剩下最后的八小时。
大雪覆盖的山路上,那匹紧拉着爬犁的老马,在马鞭的催促下,一边喷着浓重的雾气,一边吃力地向前奔跑着……
他能够猜得出来,接下来到了分驻所敌人要对他做些什么。那些没完没了的严刑审讯,无非是让他带领抗联缴械投降。
对于审讯,他是不怕的,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头年十月,他带着仍然愿意跟随他的最后五名战士,越过波浪滚滚的黑龙江,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当他看到被日军铁蹄肆意践踏的这一片白山黑水,就已经暗暗在心中发誓,从此之后宁肯死在东北抗日的战场上,死在故乡的土地上,也坚决不再回头。
自然,那个时候,他还想了很多。此前,不知究竟多少次,他曾反复告诫战士们,在防奸反特这件事情上不得有半点马虎大意。但是他怎么能想到,虽然倍加小心,却还是跳进了他们的陷阱。
尽管那个名叫刘德山的陌生人,曾经一度让他产生过怀疑。事到如今,也只能责怪自己求胜心切,没有早些识破袭击日军分驻所,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大骗局。午夜时分,当那一记枪声从吕家菜园子猛然响起,一瞬间,他便一切都明白了。子弹从他的后腰穿进去,又从他的下腹蹿出来、在轰然倒下的一刹那,虽说是侧身拔枪,连连回击,那汉奸即刻毙命于雪野之中,但一切还是都晚了。
当密探带着那队日伪军飞速赶到现场,并将吕家菜园子团团围住后,又经过整整15分钟的激烈交战,直到打光了枪里的子弹,他这才无力地坐在那里,面对着一拥而上的敌人,一边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一边轻蔑地笑笑:“我是赵尚志,你们可以绑去请功了……”一句话没说完,便倒头昏迷过去。
雪色无边,那匹老马,终于把雪爬犁拉到了目的地。①
紧接着,那几个背着长枪的日伪军,又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一间冰冷的囚室里。抬头望去,透过那一扇小小的窗口,他看到外面的世界又下雪了,好大的雪。
审讯开始了。审讯官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抗联的赵尚志?你们有多少人?在什么地方活动?一阵剧痛袭来,下意识中,他皱了下眉头。
审讯官说,只要你老实交代,皇军马上就可以给你治疗,保住你一条性命。
他不屑地笑笑,摇摇头拒绝了,捂着枪伤骂道:“你们不同样是中国人吗?现在你们在卖国。我一个人死不要紧,现在我就要死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这个曾经一度让日军头痒的“大匪首”,说完这话,不论审讯官再说什么,一概冷眼斜视。
窗外的雪,仍在疯乱地飘着②。
陡然之间,他想起了1933年的那个春天。为了抗日,他只身从哈尔滨来到宾县,投奔了孙朝阳的义勇军。义勇军的人见他个子矮小、身体单薄,不想收留他。可他并不灰心,他说,别看我个子矮,可啥都能干,当兵打仗、挑水做饭,样样都行!
在随后的一次战斗中,日军企图在宾县东山围歼孙部。危急时刻,他果断献策,先是率队攻城、猛打猛冲,迫使敌军放弃对义勇军的包围来增援宾县;继而杀出重围、化险为夷,取得大胜……
多少次的林海周旋,多少次的雪原决战,无论日军如何铁壁合围,重兵讨伐,都以失败而告终。为了拔掉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日伪当局曾经开价一万元通缉他,并多次派遣日本特务混入抗联内部,企图暗杀他。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手之后,他们对捉拿他的悬赏重磅加码,“一两肉一两银,一两骨头一两金”。
今天,他们终于得手了……
审讯一直没有停下来。于歇斯底里的叫嚣声中,他的耳畔还在一遍又一遍响起林海雪原上破碎的马蹄声、密集的枪声,还有那一首含仇咬恨的《调寄满江红•黑水白山》“血染山河尸遍野,贫困流离怨载天。想故国庄园无复见,泪潸然。争自由,誓抗战,效马援,裹尸还……”
如果最初不是叛变的抗联某军师长陈绍滨从苏联带回的那个口信,让他越境共商抗日大计,也许作为北满抗联总司令的他就不会过江而去。一年多的时间,不明不白地被扣留在异国他乡。他终于获得了一次率队返回东北的机会。紧接着,在黑龙江岸的佛山一带,他们先是攻打了乌拉嘎金矿,后又袭击了日本武装测量队,但是随着战斗形势越来越残酷,部队的伤亡也越来越惨重,任务执行到最后,又不得不再次返苏。
但毕竟他乡非故乡。当机会再次来临,他终又回到了梦寐以求的东北战场上。可是这遍地的陷阱与雾障,让他最终没能逃过那一双双沾着鲜血的魔掌……
审讯最终失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这间冰冷的囚室里,眼睛不大却灼灼逼人,个子只有一米六的赵尚志,紧咬牙关,闭口不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一年他34岁。
生命停止的那一刻,尊严依然耸立。
(有删改)
我是一条小河
冯 至①
我是一条小河,
我无心从你的身边流过,
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
投入了河水的柔波。
我流过一座森林,
柔波便荡荡地
把那些碧翠的叶影儿
裁剪成你的裙裳。
我流过一座花丛,
柔波便粼粼地
把那些凄色的花影儿
编织成你的花冠。
无奈呀,我终于流入了,
流入无情的大海,
海上的风又厉,浪又狂,
吹折了花冠,击碎了裙裳!
我也随着海潮漂漾,
漂漾到无边的地方;
你那彩霞般的影儿,
也和幻散了的彩霞一样!
[注]①冯至(1905--1993),现代诗人、学者。这首诗创作于1 925年。激情高扬的“五四”新文化运动退潮后,整个思想文化界进入了一个沉闷的时期。这种沉闷在青年身上又泛溢成他们思想的徘徊与情感的低迷。
金牙
凡一平
四颗金牙在顶牛爷嘴里闪内发光,像是暗夜田垌飞翔的萤火虫。
我六岁的时候,就知道顶牛爷的嘴里有金牙。我知道那是金子做的牙齿,是一次顶牛爷与我独处的时候,亲口告诉我的。当时,顶牛爷对我讲述了金牙的来历——
抗战的时候,有一次战斗中,顶牛爷身边的一个战友中弹倒下了。他是顶牛爷战友中最好的战友,好得像亲兄弟一样,叫韦元生。韦元生倒下的时候还没死,血仍然从胸部的伤口噗噗往外冒,像喷泉一样,无论顶牛爷怎么堵也不能止住血。韦元生努力地挪动一只手,架在了顶牛爷的一只手上,试图把顶牛爷的手拉开,仿佛是阻止他无用功的行为,也像是想牵引他的手去往别的地方。顶牛爷他腾出一只手往别的地方寻找,自上而下,从上衣摸到裤裆,他摸着了一块硬物。硬物在裤兜背面被一块厚布缝得严严实实。他将布条撕开,取出硬物——是一坨金子。
韦元生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字,拼凑起来的意思是,托顶牛爷将金子交给他妹妹。他吩咐完,便断了气。
金子在顶牛爷的身上,跟随顶牛爷南征北战。成年累月,它像是一个宝贝,让顶牛爷底气十足,因为他拥有着比同等人优裕的资本,尽管这资本只是暂时拥有,他终将转交韦元生的妹妹。但逐渐地,金子反而成为顶牛爷的包袱,脱不开又丢不得。它像是吸附在皮肉上的蚂蟥,让顶牛爷难受。他日日盼望着抗战胜利,无仗可打,那么他就可以回家,找到韦元生的妹妹,把金子交给她。
这金子丢过两回。一回是洗澡的时候被人换错了衣服,另一回是负伤昏迷的时候在医院也是被换了衣服。这两回虽然都把金子我回来了,但每回都让他心惊胆战。金子不能再丢了,命在,金子必须得在。
顶牛爷决定把金子做成牙齿,镶在嘴里。那是1946年,全面内战爆发,越发担心和紧张的顶牛爷在队伍开拔前,把金子做成牙齿。于是,四颗金牙替代了他原有的四颗磨牙,开始在他嘴里,发放着异样的光芒。
我在顶牛爷逐渐变老的过程中逐岁长大,他六十,我十六,他七十,我二十六。无论顶牛爷老去或我长大成人,金牙依然在顶牛爷嘴里,金牙依然在顶牛爷嘴里,像被乌云遮蔽或骄阳映照的冰山,隐藏着许多不解之谜,或闪耀着迷离的光芒。
在我十六岁那年,与顶牛爷生活的一个女人,离开了他。
那个女人离开顶牛爷的时候,还很年轻。从年龄和传言判断她一定不是韦元生的妹妹。
我三十六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见到了离开顶牛爷二十年的女人。她的真实姓名叫覃小英。
你知道顶牛爷……金子吗?我说。
她惊讶地看着我,诧异我的知底。我跟他生活了好几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也有金子呢?是金子做的牙齿,共四颗,她说。
他就是用这四颗金牙把我撵走的,不说这四颗金牙,我还不痛快走呢,她说。
顶牛爷说:覃小英,走吧。别想着这四颗金牙,他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
覃小英说:那个女人你都找了多少年了,既然找不到,金子就是你的。我有没有份儿,无所谓。
顶牛爷说:既然你无所谓,为什么舍不得走?
覃小英说:我走了你身边就没人照顾了呀。
顶牛爷说: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我这四颗金牙。
覃小英说:说到底那个找不到见不着的女人呢,比我重要。
顶牛爷说:对了。
覃小英说:我走!
等到疫情缓解,我可以回南京了。离开老家的前夕,我决定去探望顶牛爷。在我五十六岁时,听顶牛爷讲未知的金子的事,他嘴里咬合着这金子做的牙齿,吐出全部的秘密或真相——顶牛爷被解放军俘虏教导后,领了路费回家。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半路,就拐去找战友韦元生的妹妹了。韦元生的村里人告诉他,韦元生根本就没有妹妹。顶牛爷还是不信,转而去别处打听和寻找。这一找,便是一年。找不到韦元生妹妹的下落,顶牛爷只好回家。他嘴里的四颗金牙,不拔掉交给真正归属的人,就硌得慌。于是他每年都要出去我,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年复一年,韦元生的妹妹还是没有找到,而且找到的希望更加渺茫……
韦元生这野仔,耍弄我,以为我是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人!百岁老人顶牛爷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就不要你这坨金子,穷死我都不用。我就留着死后到了阴间,再问他清楚,还给他!
顶牛爷骂咧咧的时候,我又看见他嘴里闪着金光的牙齿,像是暗夜田垌飞翔的萤火虫。
(有删改)
嘹亮的号角
欧·亨利
百万富翁诺克罗斯家中被劫,他本人遭受杀害后两星期的一个下午,凶手在百老汇路上优游地闲逛,迎面碰到了侦探巴尼·伍兹。
“是你吗,约翰尼·克南?”伍兹问道,五年来,他在公开场合总是有点近视。
“是我。”克南高兴地嚷道。“那不是巴尼·伍兹吗!你在东部干什么?”
“我在纽约好几年了。”伍兹说。“如今我在市侦缉队供职。”
“好,好!”克南说,他高兴得咧开了嘴。
“到马勒咖啡馆去,”伍兹说,“我想同你聊聊。”
他们在咖啡馆里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伍兹说:“我问你,约翰尼。我一直密切注意你,你干吗要杀死诺克罗斯?”
“你怎么会猜到的,巴尼?”他钦佩地问道。“我自以为那件事做得干净利落。难道我留下了什么破绽?”
伍兹把一支做装饰用的小金铅笔搁在桌子上。“这是在圣乔过最后一个圣诞节时我给你的礼物。你送我的刮胡子杯子我还在用着。这支铅笔是我在诺克罗斯房间里地毯一角下面找到的。我们以前是老朋友,但我得履行职责。”
克南大声笑了。“我运气不坏。”他说。“谁会想到追踪我的竟是老巴尼!”他一手伸进上衣。伍兹的手枪立即顶住他的腰眼。“把枪拿开。”克南皱皱鼻子,大声笑了,“我了解同我说话的人。你欠我一千元,巴尼·伍兹,即使你打算逮捕我,你也下不了手。”
“这件事我并没有忘记。”伍兹说,“你二话没说就数给我二十张五十元面额的钞票。那一千元帮了我大忙——我那天回家时,他们把我的家具都堆在人行道上了。”
“是啊,”克南接着说,“你巴尼·伍兹生性刚直,为人仗义,绝不会逮捕有恩于你的人。干我这一行,除了研究弹子锁和窗插销之外,还要研究人。”
“假如你我之间的前账已清,”伍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即使纽约所有银行里的钱都堆在我面前,今晚也休想买通我,放你逃出我的手心。”
“我也是这么看的。”克南说。“因此我知道我同你打交道是安全的。”
侦探接着说,“多数人不把侦探当作高尚的职业。但是我有一股子傻劲,一向为我这一行感到自豪。这下子我可翻了车。我得放你走,然后我只好辞职。不过我劝你暂时不要抛头露面,报界也许会抓住诺克罗斯一案做文章。”
这几句话使克南勃然发作。“报界见鬼去吧。”他咆哮说,“他们除了夸夸其谈又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唔,我说不准。”伍兹沉思地说。“有几家报馆在这方面干得相当出色。比如说《火星早报》,它提出两三条新的线索,作案的人就落了网。”
克南挺出胸膛说:“我给你看看,一般报馆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你说的那家《火星早报》更不在话下。”
克南走进电话间,让门敞开着。他那张冷酷而又警惕的面孔凑近话筒,薄嘴唇抿成轻蔑的微笑。伍兹坐着不动,只听见克南说道:
“《火星早报》吗?……我找总编辑说话……老诺克罗斯就是我杀的……我可不是捣乱……我刚才还同我的一位侦探朋友谈这件事呢。我是在那天凌晨两点半枪杀那个老头的,到明天就是整整两个星期……是啊,一点不错;准能引起轰动的独家新闻——不过你可不能指望我在电话里把姓名地址告诉你……什么原因!哦,那是因为我听说你们善于侦破连警察局也觉得棘手的神秘案件……不,还没有说完,珠宝首饰在我住的旅馆的手提箱里——‘旅馆名称尚未获悉’——这句话你很耳熟吧?你们用得太多啦……得啦,我再告诉你一个细节,可以证明我的话可靠。诺克罗斯老太太睡衣上第二颗钮扣是碎掉一半的。我从她手上捋下石榴石戒指时注意到了。我原以为是红宝石呢……”
克南狞笑着转向伍兹。“他相信了。他没有把话筒遮严就吩咐别人用另一个电话向电话局查我们的号码。我再戏弄他一下,我们就走人。”
“哈罗!……对,我还在这儿……要在四十八小时以内把我拿获?好呀,再见,哈哈!”
克南挂上电话出来说:“巴尼老弟,我们去看戏,消遣消遣。再睡一觉,我就直奔西部。”
两人在百老汇一家饭馆吃了饭。克南扬扬得意。他像小说里的亲王那样大把大把地花钱。接着,他们去看了一场新颖华丽的音乐喜剧。之后又去烤肉店吃夜宵,喝香槟酒,克南的兴致高得无以复加。
凌晨三点半钟,他们坐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克南没完没了地自吹自擂,伍兹闷闷不乐地在考虑他作为法律维护者的前程已经断送了。
他想着想着,眼睛里露出一线希望的亮光。
“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不久,叫喊声开始在全市升起,尖厉响亮。它们是报童的叫喊,是新闻界嘹亮的号角。
伍兹扔了一枚一毛银币给侍者说:“替我买一份《火星早报》。”
报纸拿来后,他把第一版扫了一眼,然后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用那支小金铅笔写字。
“有什么新闻?”克南打着呵欠问道。
伍兹把他写的字条扔给克南:“纽约《火星早报》:由于约翰尼·克南被捕归案,请将我名下应得的一千元赏金付与克南本人。巴尼·伍兹。”
“你肆无忌惮地戏弄他们时,”伍兹说,“我就想到他们可能来这一招。现在,约翰尼,你跟我去警察局走一趟吧。”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