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我的春天
史光柱①
我最后一个用眼睛看到的春天是被疯狂的绞肉机绞碎的,春天淌着血,连同那天的太阳一起绞断。留下一条根,深埋在岁月里。那是1984年的事,至今已整整二十个年头。往前一年,春天是和平的橄榄绿;再往前一年,我走在滇东老家的山道。父母送我入伍,父母爱、故乡情勾动情怀。路边有青青的麦苗、棕榈和灌木林。青青的麦田和灌木是春天。翻过山岗,便看不见了我熟悉的木屋和炊烟,能让我爬上山岗,回头再望一眼的故乡是春天。
花不标价,草不打折,那时的春天没有商家炒作的痕迹。伸进树丛的牛头、羊嘴告诉我日子香甜,啃嚼鲜美。一张慈祥的面容从天涯海角如期而至,它掏出钱褡子,传播慈善、慈祥。一枚枚类似金币、银币的东西,从山湾、地湾冒出来,从野茅草返青的沟崖露出来。这时我总在想,城里的春天,大厦装不下吧?为何城里工作的人回乡探亲,脸上都泛着红光?立交桥向四方炫耀,现代化进驻山乡。可霓虹灯跟油灯的距离越拉越大。我托着腮帮坐在灯影下苦思:什么时候大山不阻断遥远,我也把牛车上的梦搬到汽车上。生日有红烛,天天有饼吃,可能春天进家了吧!外婆跟我说,如能一天从鸡窝里捡两个蛋,你的春天也就来了,石榴树露出腼腆的神色,抛出红绣球招引我忧郁的眼神,春天是家里买了一包盐,不用再吃淡菜,是季节熬出头,说是苦尽甜来。
狗尾巴草穿花衣服是春天;蒲公英凑趣闪出身向路人报幕是春天;老地疤长新肉、添新喜是春天。这个季节,谁最尖刻——草尖儿,谁最淘气——春风,谁的腰肢最细——链子草,谁的嗓音清亮,声带最长——溪流,谁最高兴——布谷鸟和油菜花一样招眼的秧子,谁的嗓门最大,是村长大块头。他把开春的调门起得很高。
春天,何止大地蒸蒸日上,青麦苗暖阳坡,它还让汉子们将缩在衣领里的脖子伸直,起早上山,让士人们拉家常时不只嬉笑,还看山色。耕牛和我们的腿脚没闲着,担子压在人肩上,愿望长翅。一个被贫穷剥夺书本的女娃,接过爷爷挖药材换来的学费,朝房头登枝的小鸟招招手。
春天来了,根的愿望得到伸展,种子跟苗床说着喷香的悄悄话。冷漠的土地找到掏心窝子的人,痛快地宣泄着压抑已久的心情。孩子们有了玩场,破口鞋成了打老鼠脸的锐利武器。穷山沟的弦子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童话。天被雨婆婆刷洗成蓝屋檐,白云洗成春雪莲。丁香花刷得特丁香,鸟寓里的雏鸟是他们宠爱的丑小鸭,泥塘子当成天鹅湖,娃娃鱼成了美人鱼,蚂蚱窝当成星星屎。星星会拉屎撒尿,不知是哪位祖先注册在人们头脑里的童话。因为故事离奇,也因传说蚂蚱窝有消食败火的功能。老人们便说星星屎不脏,吃了长聪明。孩子们也想不呆不傻,长大后挣大钱,盖大屋,娶好媳妇,想聪明的孩子见到半个火柴盒大的蚂蚱窝,从枝叶上掰下,拿回家串烤着聪明。胆子小的孩子,掰开蚂蚱窝,瞅着金色的虫卵囊仔细观瞧,最终不敢拿在火上烤熟亲尝。
山道如线,扯着木屋放飞的风筝。坡地挂在高山上。谁在翘首?谁在顾盼?谁是年岁中的春蚂蚱?弓着腰,鼓着眼四下寻找。情缤纷,梦缤纷,青瓜棚看呆看傻了。在管生不管死、管成长不管成熟的春天,我怀着树的冲动,肩挑憧憬,根盘串蚂蚱情节的领地。
如今,我娶了相知的人,小屋不大,但装得下工作之余的温馨。我拄着盲杖,敲打着未知的路面,能敲打未知,来来去去是春天。春景斩断殆尽,深埋在心里的根却在时时发芽。时时发芽的根是春天。
大概我现在的春天就那么多了。就那么多的春天,牵动着我忙碌的身影。我握着生命的犁铧,翻犁一沟接一沟漆黑的命运。能翻犁命运、播种未来是春天。你的春天是什么?是耕耘霓虹点点的春色?还是在嫩叶和花瓣间寻找她的眼神与面容?
【注】①史光柱,1964年生,云南马龙人。1984年在保卫边疆的战斗中身受重伤,双目失明。1985年自学写作,出版了多部作品。
古典之殇
①“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
②然而,多少古人有过的,今天的视野中却杳无了。比如古诗词中的盛大雪况,吾等之辈,虽未历沧海桑田,但一夜忽至的“千树万树梨花开”,还是亲历过的。满嘴冰淇凌的现代孩子,谁堆过雪人?谁滚过雪球?没有雪的冬天,还配得上叫“冬”吗?流逝者又何止雪?在新辈人眼里,不知所云的“古典”比比皆是——立于黄河枯床上,除了唇干舌燥,除了满目的干涸与皴裂,你纵有天才想象,又如何模拟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谁还能托起李太白心中的汪洋与豪迈?
③今天的少年真够不幸的。父辈把祖先的文学遗产交其手上,却没法把诞生那些佳句的空间和现场一并予之。那样的户外,那样的四季——若荷尔德林之“诗意栖息”成立的话,至少这天地洁净乃必须罢。可是,那“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的天光明澈,那“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皎夜寂静,今安在?
④从审美资源上讲,古代要比当今富饶得多,朴素而优雅得多。地球自35亿年前诞生生命以来,约有5亿种生物栖居过,今多已绝迹。在地质时代,物种的自然消亡极缓——鸟类平均300年一种,兽类平均8000年一种。如今呢?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推测说,上世纪末,每分钟至少一种植物灭绝,每天至少一种动物灭绝。
⑤多少珍贵的动植物永远地沦为了标本?多少生态活页从视野中被硬硬撕掉?多少诗词风光如《广陵散》般成了遥远的绝唱?
⑥古典场景的缺席,不仅意味着风物之夭折,更意味着众多美学信息与精神资源的流逝。由于丧失“现场”,人类正在丧失经典。不久,对原版大自然丧失想象力的孩子,将对古籍中那些伟大的美学华章和人文体——彻底不明就里,如坠雾中。阅读竟成了挽歌,竟成了永诀和追悼!
⑦语文课本中的诸多游记,无论赏三峡、登黄山,还是临赤壁、游褒禅……除了传递水墨画般的自然意绪,更有着“遗址”的凭吊含义,更有着“黄鹤杳去”的祭奠意味。比如我们对“蒹葭”“雎鸠”阐释时,难道只会停留在“某植物”“某水鸟”的字面意思上,再也领略不出别的了?难道就不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油生敬畏和感激?难道除了匆匆草草的娱情悦性,就涤荡不出“挥别”的忧愤来?类似的每一词语本身,无不包藏着生态、民俗、历史、美学和社会学信息。那“蒹葭”“鹿鸣”“雎鸠”“猿啼”……不仅代表草木或动物,更指向一种生存文化和栖息美学,也是一部人间记忆。它让今人在阅读自然圣经的同时,更对眼下境遇和空间有一种检验、校对和反思。某种意义上,古典文学为后人矗起了一座纪念碑,是丰碑,更是殇碑。
⑧不知道老师们在领读“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之时,有没有升起一股隐痛?并把它悄悄传递给孩子?如果有,如果能把这粒“痛”埋进孩子心里,我要感谢这位老师——今天,为孩子接种一支珍贵的“精神疫苗”;明天,这粒小小的“痛”会生出郁郁葱葱的良知。我相信,接种这支疫苗的孩子,多少年后,当面对一片将被伐倒的森林、一条将被铲平的古街时,至少会有一丝心痛和迟疑吧?最终阻止粗鲁和野蛮的,或许正是那迟疑。
⑨其实,何止语文,地理、音乐、美术、生物、历史、哲学……哪个不包含丰饶的自然信息和生命审美?哪个不蕴藏着比辞条、年代、人名、因果、正反等更辽阔的人文资源和精神风光?关键看有无感受到它们,能否深情地领略并分享它们。若连最初级的课堂都无法帮孩子立起“敬仰自然”“尊重生灵”“万物和平”的精神路标,当他们进入成人序列后,那些坚硬的环保口号又有何用呢?影响一个人终生价值观的,一定是童年的记忆和知觉——那些最早感动过其心灵的生命细节!遗憾的是,我们的教育在最重要的“审美”和“信仰”方面做得远远不够。所以,当被“广州餐桌日均‘吃猫’一万只”的新闻惊得目瞪口呆时,我突然想:这些食客也曾是孩子,也曾是学生,可谁告诉过他,人不是什么都可以吃的?
⑩看过两则报道,皆和树有关。一个叫朱丽娅·希尔的少女,为保护北美一株巨大的被称为“月亮”的红杉树,从1997年12月10日起,在树上栖居了738天,直到树的所有者——太平洋木材公司承诺不砍伐它。还有,在瑞典的语文课本和旅游手册中,皆可见这样一件事:1971年,斯德哥尔摩,当铲车朝古树参天的“国王花园”逼近时,一群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们高喊“拯救斯德哥尔摩”的口号,用身体当盾牌,挡在那些美丽的大树前……终于,地铁站绕道而行。多么幸运的树!而它们,也给新一代瑞典人撑起了盛大的精神荫凉。
⑪多么童话的心灵啊!其力量源于健康的生命知觉,源于天然的性灵和秉质,他们保卫的不仅仅是树,更是生活和生活的美学理想。
⑫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的教育应该“树”出像树一样根深叶茂的人。
(取材于王开岭的同名散文)
根 叶 谣
符浩勇
二喜8岁时就跟娘去逃荒。路过黄家村时,娘病倒了,被一户人家接济。娘对她说,这方水土虽贫瘠些,但扎下根苗也会长出枝叶,留下当童养媳吧,或许能捡条活命。黄家老两口老来得子,取名祥生,刚满两岁,图日后有个照应,就答应了娘。娘在黄家躺了半个月,病未见好就撒手走了。
黄家老两口把二喜当亲生闺女待,饿寒不着她柔弱的身子。二喜也勤快,把两岁的男人当弟弟,抱在怀里,驮在背上,携在手里,贴在心上。祥生长到10岁,也懂得怜惜她。一回,娘让他去打火油,他偷偷给她买了一只蜻蜓发夹,回来说钱丢了,遭了爹一阵臭骂……二喜不敢戴那只蜻蜓发夹,她在溪边对着倒影梳妆时,祥生就掐边上的野花往她发髻上插……
山里的水土养人,果然像娘说过的那样,根苗扎在贫瘠的地里,居然抽出了枝叶,人吃树叶也长肉,喝凉水也带劲。二喜长到20岁,身上的短蓝布褂遮不住青春气息,祥生这才不再跟她挤一个被窝睡了。那时,有支穷人的部队在邻村扎营下来,祥生去报名,竟然被收编了。黄家老两口这才想起办了婚嫁的事。
离别前夜,二喜捧着祥生的脸,说:“离开姐了,你出门在外可怎么过啊?”祥生忽然哭了:“姐,这辈子我不知道怎样报答你,我走后,你要孝敬爹娘,你要等我回来!”二喜说:“你说什么话啊,把心放肚子里,谁跟谁哩,你走了,姐的心也像蜻蜓一样跟着你走。”二喜说话的时候摸出了那只蜻蜓发夹。
祥生刚走一年,就给家里捎信,说部队打了胜仗,还特地对二喜说,他当了连队号手,就像姐小时候带他上山打柴,摘了嫩树叶编成的哨儿,含在嘴里腮帮鼓鼓起地吹……二喜不识字,听念信的说,想着祥生顽皮的身影,眼里盈着泪光,心里却偷偷笑了。
3年后,部队有人探亲途经黄家村,带话说,祥生当警卫员了,嘱咐爹娘一定要多加保重身体。二喜忙问:“什么是警卫员啊?”回答说:“警卫员就是为首长挡子弹的。”二喜听了焦急,千叮咛万嘱咐回家探亲的一定要带话给祥生,就说:“子弹不长眼睛,姐不能抽身去代替你,你,你自己一定要当心,你要死了我也不得活!”
到了第5年,刚开春,部队就来了人,是个警卫员,却不是祥生。警卫员说:“首长很忙,很快就要转战了,抽不开身回来。”哦,原来是祥生的警卫员。二喜差不多跳起来了,心想弟弟你有出息了,终于有人为你挡子弹了。警卫员带来了黄家村人这辈子也没有见着的钱。二喜就想,只要弟弟把人留着给我就好。老两口已是风烛残年,行动不很灵便,对警卫员说:“这家里多亏了媳妇二喜,像闺女一样孝顺,内外累弯了腰杆。”二喜听着忙把话顶回去:“爹娘,看你们说的,不能让祥生在部队分心啊……”说时,转身去伙房烧火。
警卫员掏出一封信,欲言又止,嗫嚅了一阵,才说:“其实,这趟来,首长有个交代,他不能再耽搁二喜了,说要让二喜不要等着他,他当个首长不容易……再说,首长与二喜的婚姻也不受法律保护……”
老两口听着,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大嚷:“天杀呀,良心喂狗了……这让我老黄家怎么对得住人家,没有二喜,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弃荒野了……”
其实,二喜没走远,从伙房转来正听得明白,她蹿出来,盯了警卫员一眼,他低下头去。这才忽地抱着老两口,跪了下去,说:“爹娘,祥生在部队有出息,我们该高兴。他说一定有他的难处,我从小把他拉扯携带长大,知道他心地好,或许他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才那样做的,只要他好好活着,他还会回来的,我不还是你们的闺女吗?我这闺女从8岁就是你们拉扯大的呀……”
警卫员走前,对老两口深深鞠了一躬,说:“你俩老一定要保重身体,让二喜找个好人家……”
二喜连连摆手,说:“不,我不走,我一走,祥生就会落下骂名,世道人就会咒骂他陈世美,就会遭人戳背丢眼。只要有一口气,我就不会离开……我娘说过,地再贫瘠,只要扎下根,就会长枝叶的。”
警卫员咬着唇,没听完二喜的话,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山风还快。但山风不知道,他哭了,更不知道祥生再也回不来了。
两位小保姆的故事
刘醒龙
小时候住在山里,每当黄昏来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吸引,我就会出神地望着远处山腰上的那棵大樟树。传说黄昏是一天当中灵魂开始出没的时候,月光落地,清风入夜,这些都是它的背景。
女儿尚小的那几年,家里前后请过几位小保姆。之所以做不长,大部分是因为她们思家心切,但也有两位例外。
早来的那位女孩,初中毕业。朋友们特地介绍说,她家离大樟树只有两里路。大樟树本是一棵有名的树,那地方原本叫满溪坪。也就二三十年的时间,作为地名的满溪坪就没有人叫了,而换成了大樟树。女孩来之前正在山上采茶。一见面我就问她,那棵大樟树还在不在。女孩回答说,在,已被列为县里重点保护的古树了。
女孩一来就明白地表示自己最多只做半年。我开始还不太在意,以为是想家的另一种说法,后来才发现女孩是当真的。她之所以愿意出来,是想挣钱给父亲治病。从中介绍的朋友先前就说过,女孩的父亲患了食道癌。所以,女孩拿到第一份工资后就委托我们替她存起来,连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正好半年的那天晚上,女孩突然对我们说,她要去汉口中山大道的某个地方买能治食道癌的药。女孩要买的那种灵芝做成的药,媒体上已不止一次披露,其治癌的功效是假的。女孩言之切切的样子,让我们不好直接提出忠告,只好答应说,我先去看看情况,然后再带她去。同时费尽心机地将披露相关情况的文章找出来,放到她的房间里,希望她看过后,能有所转变。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女孩反而更加迫切地反复催问我们,何时让她去汉口买药。从汉口回来后,她一分钟都不肯等待,当即就要去车站。她说:“我要给我的父亲送药回去。”送别的路上,我有些恍惚。坦率地说,这半年我们对女孩的表现不能说是十分满意。在车站里,上了车后,她回头默默看我的那一眼,突然让人心酸极了。
几年后的某一天,在东湖边的那处咖啡馆里,很静的时候,忽然听到邻座的人轻声提及一个曾经耳熟能详的名词。女孩走后不到一年,这种以灵芝为名的名噪一时的所谓特效药,便从社会信息传播途径中全面消失了。邻座的人说,父亲生病后一向认为癌症是不治之症,不肯吃药花冤枉钱,也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广告做得太诱惑人了,突然同意试试这种药。他花了几万元买回来的药,还没吃完,父亲就走了。其实,他明白那药是假的,可是父亲都病成那个样子了,做儿子的还能做什么哩!听话声十分深情,但从面容上看十分平静,就像长在几里外的大樟树,风暴来袭,也吹不动一片叶子。
乡村的大樟树是一种活生生的哲理。在远处遥望樟树的人,内心比每天都能享受樟树荫蔽的人还要丰富。明白真相的时候,倒让我们的内心变得格外无助。
之后来家带孩子的第二个女孩,心地十分善良,女儿和妻子十分满意,过年时,还专门开车送她到离家最近的小路口。说好,过完年她就回来,并且将回程的车票钱都给了她。女孩穿着妻子送给她的那件红色呢绒大衣,在冬日的原野上一路走走停停。我们一直等她到正月底,仍没有任何音讯。难得全家都很满意的女孩不辞而别,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小小的打击,于是我们决定,不再找小保姆了,家务事早前就请了钟点工来做,孩子则由自己来带。这样过了半年之后才听说,女孩非常想再来,却没有钱搭车,连同我们给的返程车票钱,她都给了母亲,一半用作长期卧病不起的父亲的医疗费,一半用作年后弟弟上学时的报名费。得到消息的时候,女孩已再次来到武汉,跟着同村的人一起在离我们家不远的长江二桥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零工。
几年之后,妻子还在提起这个女孩,想不通长江二桥离家如此近,她到武汉后,即便不来打个招呼,怎么就不肯来个电话呢?或许,是那张返程车票梗在中间,成了打不通的大岭关山。女孩一定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拿了车票钱,人却不来。
其实,真正惭愧的是我们,是我们在衣食无忧的生活中过得久了,用以体察周围的智慧锈蚀了。
灵魂出现在我们身边,并非总是伴随命运的起承转合。有时候,它宁可成为一张车票,或者干脆就是一包借灵芝之名的药。
配角
聂鑫森
父亲邵伟夫,先是话剧演员,后来又成了电影、电视演员。他的名字很气派,“伟夫”者,伟丈夫之谓也。可惜他一辈子没演过主角。他的形象呢,身林矮小,脸窄长如刀,眉粗眼小口阔,演的多是反派人物——黑社会小头目、国民党下级军官、现实生活中的可怜虫。
他的名字是当教师的爷爷起的,爷爷曾对他寄望很高。没想到他读中学时,有一次演一个小话剧的配角,神采飞扬,被动员去读一所中专艺校的话剧班,从此他就很满足地走上了演艺之路。
母亲在街道居委会当个小干部,人很漂亮。我和妹妹似乎承袭了她的基因。母亲对于嫁给了父亲,一直深怀悔意,原想会有一个大红大紫的丈夫,不料几十年来波澜不惊。我母亲都不让我们去剧院看父亲的戏;电视上一出现有父亲身影的剧目,她便立即换台。她还嘱咐我们,不要在人前提起父亲是演员。
读初中时,一个男同学悄悄告诉我:“你爸爸的戏演得真好,可惜是个小角色。如果让他演主角,肯定火!”
父亲在家里的时间很少,尤其是进入影视圈后,或是东奔西跑到一个个剧组去找活儿干,或是找到了活儿必须随剧组四处游走。每当他一脸倦色回到家里,首先会拿出各种小礼物,送给妈妈、我和妹妹,然后把一沓钞票交给妈妈。
我把男同学的话告诉父亲,他听了,微微一笑,说:“在一部戏中,只有小人物,没有小角色,这正如社会的分工不同,却都是平等的。主角造气氛,配角助气氛,谁也离不开谁。”
母亲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下厨房为父亲做饭。
我看见父亲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很痛苦地低下了头。
我读高中妹妹读初中时,父亲在外三个月后,回到家里。他这次是在一部《五台山传奇录》的电视连续剧里,演一个貌丑却佛法高深的老方丈的侍者,虽是配角,出场却较多,拿了五万元片酬。他给我和妹妹各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给妈妈买了一枚钻石戒指。
我发现父亲的手腕上绑着纱布,便问:“爸爸,你受伤了?”
他说:“拍最后一场戏时,和一个匪徒交手,从山岩上跌下来,把手跌断了。我咬着牙坚持把戏拍完,导演直夸我敬业哩。”
母亲说:“你也五十出头了,别去折腾了,多在家休息吧。”
他摇了摇头,说:“不!工资不高,小轩、小轮正读书,将来还要给她们备一份像样的嫁妆。再说,小病小伤在拍戏中是常发生的,别当回事。”
我和妹妹不由得泪流满面。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校就在岳麓山附近。三九严寒的冬天,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父亲在岳麓山的爱晚亭前拍戏,让我去看看父亲,还嘱咐我最好把自己伪装一下,别让父亲分神出了意外。
漫天大雪,朔风怒吼。我戴上红绒线帽子、大口罩,围上羊毛围巾,穿上新买的中长羽绒袄,早早地来到爱晚亭前。父亲演一个寻衅闹事的恶霸,样子很丑陋,说话还结巴,然后被一个江湖好汉狠狠地揍了一顿,上衣也被撕破了,痛得在地上翻滚。这场戏前后拍了三遍,导演才打了个响指,大声说:“行了!”我看见父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去卸了装,换上平常穿的旧军大衣。接着,又去忙着搬道具、清扫场地。等忙完了,他靠坐在几个叠起的道具箱旁边,疲倦地打起盹儿来,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有删改)
聆听井冈山
素素
井冈山,盈眼皆为绿色。我就想,如果绿色是井冈山的盖头,那么我们此行的目的,可能就是撩开它梢上的绿,去寻觅它蕊里的红吧。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就是这样。我们一路走过无数个地方,无论山上、水边,还是村镇之畔,无处不踩着潮湿的绿意。属于井冈山的红,一部分陈列在各类博物馆或纪念馆里,一部分涂写在小村或古镇的墙壁上。我尤其注意到了写在井冈山墙壁上的红,它其实是红军当年留下的标语。数量极其可观,不只是一条两条,而是成百上千条;颜色斑驳而多样,或是红漆,或是白粉,或是黑墨汁;字迹也隐显各异,有的清晰可念,有的模糊难辨,有的影影绰绰。像一支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队伍,个个张大了嘴巴,以默片的姿态呼喊着,而这一条条光影斑驳的拷贝,就悬浮在露天的墙壁上,眩晕了我的眼睛。
尽管有人告诉我,墙壁上写有标语的村镇,就是红军当年的驻地。我仍无法想象,大敌当前,战争残酷,在少有的那么一点空隙里,竟有人一笔一画地往墙壁上写出这么多大字。我去过的地方叫宁冈,叫东固,不论是街巷、祠堂,还是照壁、屋前,一切可以书写的地方,几乎被标语给密集地覆盖了。也就是说,在那段特殊的日子,出自红军之手的标语,把整个井冈山都染红了。
革命需要鼓动。红军当年要不断地吸收新战士,井冈山人管这叫“扩红”,当然离不开标语和口号。革命需要打胜仗。红军与白军发生过的战斗不胜其数,光是大规模的反围剿就有五次,要打垮围追堵截的白军,也离不开标语和口号。革命需要农民的支持。红军战士大多是农民出身,他们正是为了打土豪、分田地而参加了红军,要动员一贫如洗的百姓拥护红军,更是离不开标语和口号。
曾说:中国这个国家,离开农民休想干出什么事情来。这应该是他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摩尔说过的话,应算是一种站在世界高度的评断:在中国,农民在革命中的作用甚至超过了俄国,他们为最终摧毁旧秩序提供了炸药。伟人和学者的话,纯朴中透着真理。每一句,我都隐约听见了与井冈山标语口号相类似的声音。
走在写有标语口号的村镇里,另一种景象曾出乎我的意料。井冈山现为吉安所辖,而吉安地区古称庐陵。这里是两宋宰相文天祥、胡铨的故里,也是文学家欧阳修、诗人杨万里、《永乐大典》主编解缙的家乡。史上曾出21位宰辅、18位状元、16位榜眼、14位探花、近3000名进士,素称“文章节义之邦”,更荣享“金庐陵”之美名。岁月蹉跎,世态炎凉。庐陵光芒却至今仍闪耀在古香古色的村落里。我看到,国学经典和家教名句,隐约还留在书院或祠堂的门楣上,而这些书院或祠堂就是当年红军机关的所在地。在名门望族警世敦人的家训和楹联旁边,可能就是红军战士的标语口号,现代的革命文化,古代的历史文化,在这里形成了既相冲突又相辉映的文化奇观。
井冈山不只是标语红,山歌也红。它是革命的摇篮,也是山歌的摇篮。山歌大概可算歌谣的一种,故井冈山的山歌,也被称为红色歌谣。
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代表作是《我的名字叫红》,他以此书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我曾经想模仿一下帕慕克,取“井冈山的名字叫红”。我写的是井冈山的红色标语,我写的是井冈山的红色歌谣。可是,我没有明目张胆地去抄袭帕慕克,还是决定以聆听的姿态,向我心目中的井冈山致意。
在此之前,与井冈山有关的歌曲,我最熟悉的是《映山红》和《红星照我去战斗》。一支是悠长的女声,一支是明快的男声,虽然都很抒情,却不能说是原汁原味的山歌。可他们的嗓音就有这样的魔力,只要听到了这两支歌,心就随之飞往那片开满杜鹃花的山冈上,飞往那只顺江流而下的竹排上。
在井冈山采风,听山歌是一个重要内容。记得,在那天的见面会上,有一个女子竟唱着山歌从后排走上前台。唱山歌的女子叫江满凤。人长得并不漂亮,也可以说很老土,虽只三十多岁,中年妇女的疲惫和操劳,满满地写在了那张被晒黑了的脸上。然而,就在我用都市的眼光打量她的时候,她的歌声就把我那点说不出口的优越给镇住了:
啊呀嘞,红军阿哥你慢慢走嘞,小心路上就有石头,碰到阿哥的脚指头,疼在老妹的心哪头……
歌没听完,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后来知道,江满凤的爷爷就是井冈山的红军,搜集整理了许多红军歌谣。他的牺牲地在井冈山的下庄村,留给家里唯一的遗物,就是一个记录了30多首红军歌谣的本子。很小很小的江满凤,就跟着父亲学唱这些歌谣。于是,她唱出的山歌,带有很浓的客家味。这别具一格的山歌却成全了她,有一天,她正唱着《红军阿哥你慢慢走》,被电视剧《井冈山》主创者无意中听到了,立刻就决定让她带着这支歌去北京,给他们在片中唱插曲。《井冈山》热播之后,江满凤和她的山歌出了大名,不少地方都来要她去工作,还给她更体面的活儿干。她却哪里也不想去,就喜欢在山上给游客“打山歌”。别人问她,你为什么喜欢唱山歌?她说,她想让更多的人记住井冈山,记住红军先烈。
仔细思量,这绝非是冠冕堂皇的套话。井冈山的山歌再多,也没有在井冈山牺牲的先烈多。不论在露天的陵园,还是在纪念馆的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曾让我不忍举目端看。记得,解说员曾反复地强调说:在井冈山牺牲的烈士太多了,光是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多少多少……说是成千上万,其实何止是成千上万啊。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红军走远了,井冈山还在。井冈山在,红军就在。因为我听见了,他们都在。不信,你也侧耳去听——
打完这盘台球
(法国)都德
仗已经打了两天。
这些兵士是在倾盆大雨之下,背上背着背包度过这一宵的,因此都疲惫不堪。可是你看已经长长的三个钟点了,就任凭他们手扶着枪,在大道的积水滩里,被雨水渗透的田野烂泥里挨受着入骨的寒气。
那几尊大炮,炮口向着丛林,好像在窥视什么东西;掩蔽起来的机枪牢牢瞄着天际。一切都准备齐全,只待进攻。总司令部却迟迟不下命令。
总司令部并不远。就是这座路易十三式的古堡,被雨洗过的红砖在半山坡的矮树丛中闪闪发着光,平整的绿色浅草地夹在两行盛开的盆花之间;小水池像一面镜子似的展开着,天鹅在里面游泳;一个极大的飞檐翘角的家禽窝的顶下,金黄色的野鸡和孔雀向树叶发着尖锐的鸣声,扑打着翅膀,开了屏;马在马厩里憩着。几个传令官或马弁穿着军便服在厨房附近摆来摆去,穿着红裤子的园丁拿着耙子在大庭院里安闲地松散沙土。
饭厅的窗户都面临大门石阶开着,从窗口望进去,可以看见杯盘狼藉的饭桌:拔去塞子的酒瓶,暗淡无光的空酒杯,都憔悴地留在弄皱了的台布上。在隔壁屋子里,发出说话的语声,笑声、台球的滚动声、互相碰杯声。原来元帅正在打他那盘台球,元帅一打上台球,天塌下来他都不管,世上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把这盘球打完。
打台球嘛!
这是这位伟大军人的癖好。他站在那里,严肃得跟身临战场一样,穿着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眼睛冒火,两颧通红;宴会,赌兴,酒意都催得他劲头十足。他的副官们众星捧月似地围着他,殷勤恭顺,他每打一球,他们便钦佩叹赏得五体投地。
跟元帅打台球的对手是一位参谋本部的矮小的大尉,他是打台球的第一把能手,能够把世界上的所有元帅打个落花流水,可是他懂得和他的长官之间应该保持一种表示敬意的距离,他留着神不要打赢,可也不要输得太容易。他正是一位人们称为有前途的军官。“留神!小伙子!元帅已有了十五分,你是十分。应该照这样对付到底;对你的晋级来说,这比在外边跟那些人一起,让淹没大地的泉涌似的雨水浇着,用处大得多。”这大尉就这样心里默念着。
这盘球打得真精彩。象牙球滚来滚去,互相挨身擦过,两色交错着。突然,天上闪过一发炮弹的火光。一阵隆隆的响声震得玻璃颤动。大家都吓了一跳,焦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元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哈腰歪在台子上,正在琢磨一杆子“嘬球”的绝妙效果。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嘬球的效果!
看!又是一片火光,紧跟着又是一片。大炮一发跟着一发,一发比一发快。副官们都奔到窗口。莫非普鲁士人真的进攻了?
“让他们攻吧!”元帅拿粉块擦着球杆头说,“该你啦,大尉。”
这时候骚乱更厉害了。大炮的震撼声中,还夹杂着机枪的哒哒声,排枪的连续不断的响声。从一片一片的浅草地里,升起一大片镶着黑边的红云。花园的尽头全部被照得通红,孔雀,野鸡害了怕,在窝里大声鸣叫;那些阿拉伯马闻着了火药味,在马厩尽头直尥蹶子。总司令部里开始惊慌起来。传令兵骑着马如飞地跑来。大家都要求见元帅。可元帅是见不着的。我不是对你们说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打完他那盘球吗?
“该你了,大尉。”
不过大尉有点心不在焉了。到底还是年纪太轻!你看他忘记了他玩的花样,连着打了两杆子好球,几乎要赢这盘球。这回,元帅可怒不可遏了,脸上显出惊奇和愤怒。正在这时,一匹跑得四蹄翻飞的马奔到了院子里。一个满身是泥的副官不顾卫兵的拦阻,一跳闯上了石阶:“元帅!元帅!……”
元帅无名火有八丈高,脸红得跟鸡冠一样,出现在窗口,手里还拿着球杆:“有什么事?…这成何体统?……难道这儿没有卫兵了?”“可是,元帅啊……”“好吧……回头再说……等我的命令,真他妈的!”窗子又使劲地关上了。等他的命令!
那些可怜人,正是在等候啊!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待在那里毫无动作。一点办法没有。他们在等候命令……不过,死是无须等候命令的,于是这些人就整百整百地死去。从他们张开的伤口里,不声不响地流着法国的忠贞之血……台球室里,也异常紧张:元帅又领了先;可是那个小个儿大尉像狮子似地抵抗着。
十七分!十八分!十九分!
几乎来不及记分了。战争的声音越来越近。元帅只差一分了。炮弹已打到花园里。有一颗竟在水池上空爆炸了。镜面似的水四分五裂,一只天鹅在卷成漩涡的一大堆带血的羽毛里慌慌张张地游着。这是最后一声炮。
现在是一片沉寂。没有别的声响,只有雨点落在灌木上的声音,小土山下隐约的鼓声;在渗透雨水的路上还有一种有如羊群狂奔的踏步声……军队是完全垮了。
元帅打赢了他那盘球。
(有删改)
范小老子
郑武文
公元1051年夏天,河北发生水患,大量灾民涌入博州域,不但域内盗贼成风,城南密林之中更是啸聚了一群打家劫舍的匪徒,拦截、抢劫过往客商,弄得知州焦头烂额。
一日,域内突然出现一个清瘦长须的老者,领着一群人每日收购粮食,收来就囤积在城南的一处客栈内。老者出手大方,看起来又羸弱无力,不但城内盗首神偷冯七觊觎其钱财,就连城南的大盗独眼任峡也听到了风声。
某夜,冯七伙同同伙儿在西厢房点了一把火,然后跃上房顶,高呼一声:“着火了,有人要偷购粮的银子……”院子里一片慌乱,客栈里居住的客商都去救火了。冯七发现那个清瘦老者出门看了看,当听到有人要偷银子,马上又转回北厢房,可能是看到银两安在,又反身出来救火。冯七心下暗笑:正中俺之计谋也!他随着混乱的人流潜到北厢房附近,趁人不备,潜入房内,正欲寻银,却发现老者正怒视着他……外面的同伙儿见里面没有动静,也悄悄进房查看,结果全军覆没。
任峡派人到客栈踩了点,心里暗笑冯七无能:不但那个掌柜的老头走路弯着腰,不时咳嗽哮喘,就连那几个随从也是一脸菜色,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就这样一行人带着大批银子在博州购粮,这哪里是购粮来了?这简直就是给我们送钱啊!
任峡吩咐手下:这样一群人我们不必暗取,况且客栈又离官府较远,弟兄们直接套上马车,不但银子,咱连他们买下的粮食一块儿取来,一冬天的吃食就够了。
当天夜里,全体山贼在快马蹄子上绑了破布,静悄悄向客栈疾驰而去。一行人刚到客载,发现那老者早拿着一张硬弓站在门口,客栈里的伙计、随从连同客人们站在两边。任峡大笑一声,对身边的喽啰说:“一群老弱病残,只需我大喝一声,管叫他们屁滚尿流……”
于是任峡急忙喝住马头,清清嗓子,正欲大喊,结果那老者倒先大喝起来:“来者可是匪首任峡?今日遇见老夫,就是你的劫日。如若放下屠刀、弃恶从善,老夫念你也是穷人出身,定留你一条性命;如若不然,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了。”
任峡当时心下一惊:如此一个羸弱老头,竟然声如洪钟,震人心魄。当下心底露怯,试着喊了几嗓子竟然没喊出来,手提大刀一拍胯下快马,说:“我先取了你的性命再说……”话未说完,马已腾空而出。才跑出两步,那马不知何故竟一个趔趄趴到地上,任峡被重重摔出,手中大刀不知所踪,人却正好趴在老者面前……老者上前一把拧住任峡的胳膊,用刚刚射完箭的硬弓压住他的脑袋,吩咐随从:“绑了!”
随即上来两个人压住任峡五花大绑。后面匪众还欲上前救人,老者的随从大喊一声:“令辽兵闯风丧胆的青州知府范仲淹大人在此!谁若想死,尽管上前!”众匪一听,原来这个老头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啊!哪个还敢上前?有几个逃窜而去,其余的都下马归降。
此时,博州知州刘栋也率众赶来。刘栋本是范仲淹的学生,见到恩师先跪下磕头。范仲淹急忙扶起,引到客栈就座。刘栋问道:“近闻恩师被贬青州,还未曾得空前去拜见,不知您怎么到博州收起粮食来了?”
范仲淹言道:“河北遭遇水灾,灾民涌进青州城,导致青州粮价飞涨。而今年朝廷又下令青州官粮必须到博州缴纳,运粮须征召百姓肩挑车推,路途遥远不说,中间又隔着黄河,正是汛期,百姓苦不堪言啊!所以老夫就私自收了百姓的银子,来博州购粮代缴。你们博州的粮价倒是比青州的略低,只是朝廷对私人单次购粮的数量有限制,这才耽误了许多时日。”
刘栋言道:“这也是朝廷怕奸商囤粮。恩师既然来了,怎么不到州府知会学生,也好有个照应。”
范仲淹言道:“我此行一则有违朝廷法令,再则也不想打搅于你。”
刘栋言道:“恩师一生都在为民众、为别人考虑,却屡屡被贬,老天不公啊!您尽管留下两个人督办此事,我一定协调各方力量相助!”
范仲淹谢过刘栋,转回青州。此时的青州城因为滞留了太多灾民,正在闹“红眼病”,州府事务繁多。因此范仲淹日夜忧心,积劳成疾。第二年又被贬至颖州,赴任时行至徐州,不幸去世,享年63岁。
1934年,爱国将领冯玉祥在青州游览,为纪念范仲淹而修建了范公亭。冯将军是一员虎将,所向无敌,素来目空一切。但是看到范公塑像时,他沉默良久,行军礼致敬,又手书一联,立碑纪念。联云:“兵甲富胸中,纵教他虏骑横飞,也怕那范小老儿:忧乐关天下,愿今人砥砺振奋,都学这秀才先生。”
(有删改)
热坑
梁衡
神池是晋西北最高最冷的县。三月里的一天,我来这里是为了访问一个乡村女教师。她的事迹很简单:隐居深山,一豆青灯,几个硕童,一个年轻女子,盘腿坐炕,二十五年。这是何等清贫坚忍的炼丹修道式的生活啊,我一定要去看看。
车子进了山,翻上山头,早没有了路。风像刀子一样专找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山上除了残雪,就是在风中抖动的、如钢丝一样的枯草茎。
步行转过一个山坳,村口的第一个院子就是学校,我们刚踏进院子,一个中年妇女在窗玻璃上一闪,急忙迎了出来。她就是炕头小学的女教师贾淑珍。炕头上分三排盘腿坐着十三个孩子。一个个瞪着天真的眼睛,看着我们这些山外来客。坑下放着一溜小棉鞋。炕对面的椅子上靠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汉语拼音。贾老师迎进我们说:“天这么冷,好辛苦,快炕上坐。”一边让孩子们往炕里挤一挤。山里的冷天,家里最暖和的地方就是炕头,是专让贵客的。我们不愿打扰小窑洞里的教学秩序,她就让我们到她的窑洞里。
我盘腿坐在炕头上。挨着炕沿是一口农村常见的二尺大锅,好像我们不是来采访,而是来走亲戚。贾淑珍揭开锅盖,急慌慌地舀水、抱柴,要做客饭。久违了,这淳朴的乡情。久违了,这盘热烘烘的土炕。她终于被劝着放下柴火,坐到炕沿上,开始叙说她这段平凡的往事。
“那是1961年,17岁,我初中毕业,来到这个村。全村不到二十户,没有学校。八九个娃娃,不是在村里爬树,就是在地里割庄稼。我跟支书说,我念书不多,总还能看住个娃娃吧,比他们在村里撒野强,当时队里没有窑洞,我刚结婚,就把学校办到了我的洞房里。”
“我把家里的杀猪案板洗了洗,刷上炕洞烟当黑板,又把山上的白土碾成面,和上山药蛋粉搓成条,就是粉笔。没有书,就回到娘家村里借。”
贾淑珍坐在炕边,像叙家常,追忆着往事。话里并没有多么崇高的理想,也没有多么宏伟的计划,更没有什么壮烈的举动。一切都顺乎自然,村里的娃娃没人管,自己就当看娃的,雨雪天两脚泥,冬天烧炕还要出去打柴、接草。同一盘炕上四个年级,有的上算术,有的上语文,有的爱打闹,有的胆小不敢说话。她都靠自己无私的心和慈母式的情,把这批野孩子带大一茬又一茬。只在那花烛洞房中的土炕上,就送走了十二挂学生。全村35岁以下的无不是她的学生。
土炕,这盘热烘烘的土炕。就是憨厚的北方农民一个生存的基本支撑点,是北方民族的摇篮。在这盘土炕上,人们睡觉、吃饭、纺线。晚间又常挤到炕头上说古拉家常。这九尺炕头便是他们的生活舞台,世代他们就这样繁衍、生存、进步,而贾淑珍又在舞台上加进新的内容——教育。人呱呱落地,来到这炕上,不该光吃睡和干活,还应该有文化有精神文明。这个普通的女教师,给炕赋予了新的含义。
25年了,在这盘土炕上,他们连同自己的,共带大了四十二个孩子。我问:“张亮现在干什么?”
“他在十五里外的一个村里教书。”
“你为什么不和他调到一起?”
“我们这个村小,他回来吧,用不着两个;我去他那村吧,一走,学校也就停了。现在虽说有了窑,可谁想来呢?直到去年才通了电。”
别人不愿来,她却舍不得走。事情总得有人干,是苦是亏总得有人吃。自觉奉献,自觉牺牲,这就是她的人生哲学,平静而自然。
我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拉着话,隔着光线,我端详一下她的脸,已爬上不少皱纹。我计算她今年该是44岁,可她至少像50多岁。多年为人师表的严肃和山里生活的清苦,塑造了她这种谦虚、诚实、任劳任怨和略显憔悴的身影、风度。我心里只是莫名地为她惋惜和不平,但说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山里生活这么多年,身子骨还好吧。”
“好甚哩,六年前检查说是肝炎。进城打了个方,回来连吃了四十服,就再没去看。离不得,一进城少说也得七天,谁代课呢?山里人,身子能扛呢。”
我想到可怕的后果,没有敢说出口。她还是那句话,没人代课。她到北京省城开过会,领过奖,可怎么就没有顺便看看病呢?大凡这种人已经形成一个模式,只知工作,明知有病,不去想它。
我看着表,已近中午。我想到山后面雪地里司机该等急了,便要起身告辞。她还是坚持要我们吃了午饭,我们赶紧逃了出来。
告别时,我还是提醒她要看病,她却一直念着,来了一趟,饭没吃一口,你们衣裳单,别着凉。村民们的话又响在我耳旁:“贾老师,好人哩。”这样的好人真不多啊,像一棵灵芝草,静静地藏在深山里。这个20户的小村托了她的福啊!几十年来,有了一个她,全村就没有一个文盲,还出了两个大学生。都说教师是蜡烛,她就是这样默默地燃着自己,在这无人知晓的山里,在那盘农家最普通的土炕上。
(有删改)
补天(节选)
鲁迅
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飘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地上都嫩绿了,便是不很换叶的松柏也显得格外的娇嫩。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在眼前还分明,到远处可就成为斑斓的烟霭了。
轰!!!
在这天崩地塌的声音中,女娲猛然醒来,同时也就向东南方直溜下去了。伊伸了脚想踏住,然而什么也踹不到,连忙一舒臂揪住了山峰,这才没有再向下滑的形势。
但伊又觉得水和沙石都从背后向伊头上和身边滚泼过去了,略一回头,便灌了一口和两耳朵的水,伊赶紧低了头,又只见地面不住的动摇。幸而这动摇也似乎平静下去了,伊向后一移,坐稳了身子,这才挪出手来拭去额角上和眼睛边的水,细看是怎样的情形。情形很不清楚,遍地是瀑布般的流水;大概是海里罢,有几处更站起很尖的波浪来。可是终于大平静了,大波不过高如从前的山,像是陆地的处所便露出棱棱的石骨。
伊正向海上看,只见几座山奔流过来,一面又在波浪堆里打旋子。伊恐怕那些山碰了自己的脚,便伸手将它们撮住,望那山坳里,还伏着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伊将手一缩,拉近山来仔细的看,只见那些东西旁边的地上吐得很狼藉,似乎是金玉的粉末,又夹杂些嚼碎的松柏叶和鱼肉。他们也慢慢的陆续抬起头来了,女娲圆睁了眼睛,好容易才省悟到这便是自己先前所做的小东西(女娲先前用泥造的人),只是怪模怪样的已经都用什么包了身子,有几个还在脸的下半截长着雪白的毛毛了,虽然被海水粘得像一片尖尖的白杨叶。
“上真救命……”一个脸的下半截长着白毛的昂了头,一面呕吐,一面断断续续的说,“救命……臣等……是学仙的。谁料坏劫到来,天地分崩了……现在幸而……遇到上真……请救蚁命……并赐仙……仙药……”他于是将头一起一落的做出异样的举动。伊都茫然,只得又说:“什么?”他们中的许多也都开口了,一样的是一面呕吐,一面“上真上真”的只是嚷,接着又都做出异样的举动。伊无法可想的向四处看,便看见有一队巨鳌正在海面上游玩,伊不由得喜出望外了,立刻将那些山都搁在他们的脊梁上,嘱咐道,“给我驼到平稳点的地方去罢!”巨鳌们似乎点一点头,成群结队的驼远了。
伊嘘一口气,心里较为轻松了,再转过眼光来看自己的身边,流水已经退得不少,处处也露出广阔的土石,伊又仰了脸去看天。天上一条大裂纹,非常深,也非常阔。伊站起来,用指甲去一弹,一点不清脆,竟和破碗的声音相差无几了。伊皱着眉心,向四面察看一番,又想了一会儿,便拧去头发里的水,分开了搭在左右肩膀上,打起精神来向各处拔芦柴:伊已经打定了“修补起来再说”的主意了。
伊从此日日夜夜堆芦柴,柴堆高多少,伊也就瘦多少。芦柴堆到裂口,伊才去寻青石头。当初本想用和天一色的纯青石的,然而地上没有这么多,大山又舍不得用,有时到热闹处所去寻些零碎,看见的又冷笑,痛骂,或者抢回去,甚而至于还咬伊的手。伊于是只好掺些白石,再不够,便凑上些红黄的和灰黑的,后来总算将就的填满了裂口,只要一点火,一熔化,事情便完成,然而伊也累得眼花耳响,支持不住了。
这时昆仑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还没有熄,西边的天际都通红。伊向西一瞟,决计从那里拿过一株带火的大树来点芦柴积。伊回手便从火树林里抽出一株烧着的大树来,要向芦柴堆上去点火。
伊就去点上火,而且不止一地方。
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大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
风和火势卷得伊的头发都四散而且旋转,汗水如瀑布一般奔流,大光焰烘托了伊的身躯,使宇宙间现出最后的肉红色。
火柱逐渐上升了,只留下一堆芦柴灰。伊待到天上一色青碧的时候,才伸手去一摸,指面上却觉得还很有些参差。
“养回了力气,再来罢……”伊自己想。
伊于是弯腰去捧芦灰了,一捧一捧的填在地上的大水里,芦灰还未冷透,蒸得水澌澌的沸涌,灰水泼满了伊的周身。大风又不肯停,夹着灰扑来,使伊成了灰土的颜色。
“吁!”伊吐出最后的呼吸来。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这时候,伊的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便在这中间躺倒,而且不再呼吸了。
有一日,天气很寒冷,却听到一点喧嚣,那是禁军终于杀到了。他们左边一柄黄斧头,右边一柄黑斧头,后面一柄极大极古的大纛[注],躲躲闪闪的攻到女娲死尸的旁边,却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们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为这一处最膏腴,他们检选这些事是很伶俐的。
(有删改)
注:大纛(dào):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文本一:
父亲的遗产
金狐
梁燕是我固定的“麻友”,她是个有钱的主儿,从头到脚都花钱倒饬过,这是别人说的,她自己从不承认这回事。她老公常年在江浙沪一带做生意,聚少离多,只要梁燕换了包包或者手指上又多出一枚亮闪闪的钻戒,我们就都知道他回来了。这样的女人,如果不吃点苦头,别人心里是很难平衡的。
没想到第一个让梁燕吃足苦头的是她父亲。那天,她牌运特别差,连输了几把,任凭手机铃音响个不停。她瞄了一眼说:“我老爸,特烦人,瞎操心,不让打麻将,要我出去找工作。”
哪知,这几个电话都是保姆打来的,她父亲病危了。等到打完麻将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令梁燕万万没想到的是,老人的遗嘱里,十几万的存款和老屋全部留给了保姆。
简直是晴天霹雳。
梁燕曾经的家,怎么舍得拱手让人?院子里的桂花树,那是父亲在她十岁生日的时候亲手种植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有一侧的枝条一直伸展到房间的窗子跟前,每到秋天,金黄的花瓣时时掉落下来,阵阵清香弥漫着整个庭院。梁燕无法想象,伴随着青春记忆的这座房子、这棵树会不再属于她。梁燕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怕她受委屈没再续弦,独自把她拉扯大,尽自己所能供她衣食住行,哪样都不比周围孩子差。然而,正是这样一位慈父,竟然剥夺了她的继承权。
我们几个“麻友”陪着梁燕去把保姆的东西一样一样扔在地上,用脚踩着、踢着。我们教她在网上发帖子“缺德保姆骗光老人所有家产”。她老公倒好,老人一下葬他就溜之大吉了,不但不帮她,还怒冲冲打来电话责问她:“发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保姆上网吗?有本事你打官司去。”
我拍拍梁燕的肩膀安抚她:“不怕,有我们呢。”可是,不久我就为自己说了这样的大话而羞愧了。打官司需要钱,梁燕找我借钱,我推说手头紧,一分都没借给她。俗话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她真走了霉运,继承权的问题还没解决,老公又和她闹起了离婚。
“麻友”小芳消息灵通,有一天在路上遇见我,非把我拖到附近的咖啡厅里去,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律师看了梁燕提供的安装在她家老房子的监控,不帮她了。
奇怪,我之前听说那个律师对这个官司很感兴趣,主动找上门来要帮梁燕。小芳看我满脸疑惑,说:“律师本来是想从监控里找出点证据对付保姆,结果发现保姆很尽责,梁燕很不孝。”
再怎么不孝也是他女儿呀?总该留一点儿给梁燕吧?“是有一个信封留给梁燕的,但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肯定是一封信,也可能是一张存折。”我猜测。小芳摇摇头说:“绝对不会这么简单。”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很想跟梁燕问个究竟,可是许久不联系了,不好意思问。
十年后,再次见到梁燕。久别重逢。难免,旧事重提。梁燕感慨地说。那时候她难过得差点儿自杀,亲情、爱情、友情相继失去。犯罪学有个理论叫破窗效应,当你弱的时候,像一面破窗,坏人闻风而至,随意朝你扔石头。
梁燕的话使我感到不安,脸蛋莫名发烧。我开玩笑说:“我可没朝你扔过石头。”她点点头,嘴角分明闪过一抹嘲讽的微笑,说:“我并不埋怨任何人。上帝是公平的,他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打开了一扇窗。我从贩菜、贩卖服装开始,依靠自己的努力积累了资本。今天是我夕阳红养老院的开业典礼,你们几个都能赶来捧场,我很高兴。今晚我请客,一醉方休。”她的话使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从前的亲切感在我们心头复苏。我趁机问:“听说你父亲当年还给你留下一个信封?”
“是呀。”梁燕说,“正是信封里的东西使我放弃了那场官司。”
梁燕把我们引进大厅,停在一处玻璃展柜跟前。展柜内,金黄的绸缎托着精致的相框,里面镶嵌着一枚亮闪闪的一元硬币,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我留给你一块钱,因为你的孝心只值一块钱。
难怪梁燕要创办这样一所养老院。“真想不到,”我说,“你老爹也怪狠的。”
梁燕却坦然一笑:“我相信这是父亲的良苦用心,还有你们更想不到的。”她指着远处大厅的一角说:“那是我的贵人!”
一位大妈蹲在地上,细心而又娴熟地擦拭着花盆里沁出的水渍。哦,是那个保姆!窗外,桂香正浓。
(选自2020年8月上半月《小小说月刊》,有删改)
文本二:
好的小说建构丰富而温暖的人性空间。小说人性空间的容纳,并不拘泥于生命活动的客观真实,而是在一定的社会生活状态中揣摩复杂的人性。作家在构建人性大厦的过程中,将人性置于世俗生存的空间里,又将其超拔出来,在聆听人性的多种声音中感受内在的张力。
(摘编自江腊生《好的小说以有温度的方式与现实生活相遇》)
冬(之一)
穆旦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知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热流溢于心间,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1976年12月
寒冷也是一种温暖
迟子建
在北方,一年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在寒冷时刻 , 让人觉得新年是打着响亮的喷嚏登场的,又是带着受了风寒的咳嗽声离去的,但在这喷嚏和咳嗽声之间,还是夹杂着春风温柔的吟唱,夹杂着夏雨滋润万物的淅沥之音和秋日田野上农人们收获的笑声。沾染了这样气韵的北方人的日子,定然是有阴霾也有阳光,有辛酸也有快乐。我每年的日子,大抵是在写作和旅行中度过的。
故乡是我每年必须要住一段时日的地方。在那里,生活因寂静、单纯而显得格外的有韵致。八月,我回到那里。每天早晨,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打开窗,看青山,呼吸着从山野间吹拂来的清新空气。吃过早饭,我一边喝茶一边写作,或者看书。累了的时候,随便靠在哪里都可以打个盹,养养神。大约是心里松弛的缘故吧,我在故乡很少失眠。每日黄昏,我会准时去妈妈那里吃晚饭。我怕狗,而小城街上游荡着的威猛的狗很多,所以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手中往往要攥块石头。妈妈知道我怕狗,常常在这个时刻来接我回家。家中的菜园到了这时节就是一个蔬菜超市,生有妖娆花方的油豆角、水晶一样透明的鸡心柿子、紫英英的茄子、油绿的芹菜、细嫩的西葫芦、泛着蜡一样光泽的尖椒,全都到了成熟期。不过这些绿色蔬菜只是晚餐桌上的配角,主角呢,是农人们自己宰杀的猪,是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野生的鱼类。这样的晚餐,又怎能不让人对生活顿生感念之情呢?吃过晚饭,天快黑了,我也许会在花圃上剪上几枝花:粉色的地瓜花、金黄色的步步高或是白色的扫帚梅,带回我的居室,把它们插入瓶中,摆在书桌上。夜深了,我进入了梦乡,可来自家园的鲜花却亮堂地怒放着,仿佛想把黑夜照亮。
如果不是因为十月份要赴港,我一定要在故乡住到飞雪来临时。
我去香港两次,但唯有这次时间最长,整整一个月。香港的十月仍然炽热,阳光把我的皮肤晒得黝黑。运动是惹人上瘾的,逢到没有活动的日子,我便穿着一身运动装出门了。去海边,去钻石山的禅院等。有一天下午,我外出归来,乘地铁在乐富站下车后,觉得浑身酸软,困倦难挡,于是就到地铁站对面的联合道公园睡觉去了。别看街上车水马龙的,公园游人极少。我躺在回廊的长椅上,枕着旅行包,听着鸟鸣,闻着花香,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向西了,我听见有人在喊“迟——迟——”,原来是爱尔兰女诗人希斯金,她正坐在与我相邻的椅子上看书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国外,蜷在公园长椅上睡觉的,基本都是乞丐。
在香港,我每天晚上跟妈妈通个电话。她一跟我说故乡下雪的时候,我就向她炫耀香港的扶桑、杜鹃开得多么鲜艳,树多么的绿等等。但时间久了,尤其进入十一月份之后,我忽然对香港的绿感到疲乏了,那不凋的绿看上去是那么苍凉、陈旧!我想念雪花,想念寒冷了。有一天参加一个座谈,当被问起对香港的印象时,我说我可怜这里的“绿”,我喜欢故乡四季分明的气候,想念寒冷。他们一定在想:寒冷有什么好想念的?而他们又怎能知道,寒冷也是一种温暖啊!
十一月上旬,我从香港赴京参加作代会,会后返回哈尔滨。当我终于迎来了对我而言的第一场雪时,兴奋极了。我下楼,在飞雪中走了一个小时。能够回到冬天,回到寒冷中,真好。
年底,我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礼物,是艾芜先生的儿子汪继湘先生和儿媳王莎女士为我签名寄来的艾芜先生的两本书《南行记》和《艾芜选集》,他们知道我喜欢先生的书,特意在书的扉页盖了一枚艾芜先生未出名时的“汤道耕印”的木头印章。这枚小小的印章,像一扇落满晚霞的窗,看上去是那么的灿烂。王莎女士说,新近出版的艾芜先生的两本书,他们都没有要稿费,只是委托新华书店发行,这让我感慨万千。在我们这个时代,那些垃圾一样的作品,通过炒作等手段,可以获得极大的发行量,而艾芜先生这样具有深厚文学品质的大家作品,却遭到冷落。这真是个让人心凉的时代!不过,只要艾芜先生的作品存在,哪怕它处于“寒冷”一隅,也让人觉得亲切。这样的“寒冷”,又怎能不是一种温暖呢!
奎生
刘震云
房东大哥及他的一家都回来了,脸上都带着红晕和兴奋,兴奋之中有企盼的满足。房东家的二女儿说:
奎生来了。
我惊奇:
奎生是谁?奎生一来大家就这么兴奋?
二女儿不高兴地说:
你连奎生都不知道哇?
这时房东大哥告诉我,奎生是当地有名的金鼓乐鼓手。我问为什么敲鼓,房东大哥:
村里死了人了。
于是,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晚,奎生在山西南部的李堡村为老太太王枝花的丧殡敲起了他的震动土塬和乡亲的路行鼓。
后来奎生告诉我,他五岁丧父,六岁随母嫁于河东。上了三年学就辍学了,从此割草,放牛,吃剩饭。九岁离家,拜当地著名艺人为师。一九七八年,奎生的师傅因病逝世,十九岁的奎生,从此成了这个松散艺班的班主。第二年,奎生因率班在一次喜宴上敲喧天的威风锣鼓连续七个小时将几千名村民震呆,从此名声大噪。
奎生个头不高,像所有名人一样,没开始敲鼓点之前,他坐在条凳上不理人,对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充耳不闻 , 只是偶尔与身旁掌板的同伴低声说一句什么。天黑了下来,一个三百瓦高挑的大电灯泡亮了。奎生向身边掌板的同伴示意一下。掌板的同伴将他的板子举了起来,立即,像音乐厅穿着燕尾服指挥手中的指挥棒高举起来一样,班中所有的艺人都各就各位,抱起自己的笙、笛、铙、钹、唢呐、大鼓,全神贯注地看着同伴手中高举的板子。
终于,高举的板子落下了。随着一声清脆的竹板响起,六七个人手中的笙、笛、铙、钹、唢呐、大鼓同时响起。音乐都是我们所熟悉的音乐,是伴随几代人成长的,几代人都从音乐中得到了满足。几千人屏声静气,听得如醉如痴。听了一段,又是一段;走了一山,又是一山。
奎生仍在条凳上坐着默默不语地抽着自己的香烟。
终于,在一支曲子演奏到一半时,奎生扔掉烟屁股,站起来,从同伴手中拿过一杆唢呐。他一站起,连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听众都一下觉出,他所有同伴刚才声音嘹亮、争奇斗艳、百花齐放的吹奏,都一下子成了伴奏。所有伴奏的声音,一下子压低许多,缓慢许多,在等待奎生唢呐的吹出。由于有了这压低与缓慢,使奎生唢呐中发出的第一声声响,就格外嘹亮、彻底、撕裂金帛与撕裂云霄,把我们等待已久的心灵,一下子消解和冰释。他吹奏的是什么,已显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吹奏。我们切切实实看到他在吹,听到他吹出的声音,看到他吹奏的风采,我们就满足,得到安慰,与他融为一体,甘愿做他音乐的奴隶,愿意为这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气氛对于我们是多么重要啊,在一种气氛下我们可能是懦夫,在另一种气氛下我们就是英勇无畏的战士。我们甘愿沉浸在这种音乐中,去生,去死,去随这音乐的吹奏者爬过一-道又一道的高山,一座又一座的土塬,过一道又一道的冰河,看遍一山又一山的漫山遍野的灿烂的花朵。
但是,奎生没有让我们兴奋过久,一曲终了,他把唢呐放到了桌子上。他没有在乎我们兴奋沉浸的情绪,任我们在兴奋的泥潭中挣扎,不能自拔。这时,他的同伴又继他之后吹起来,唱起来,我们才恍然大悟,我们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应该在另一种音乐的抚慰下往回走了。于是,我们神经也都松弛下来,笑了。奎生的吹奏既然听过,同伴的吹奏对于我们已不在话下。我们一下似乎成了奎生的知心朋友也可以和他平等相处然后和他一样俯视他的同伴了。于是,人群中松动了,咳嗽声,议论声,像蜜蜂一样“嗡嗡”响起。这时我们又感谢奎生。奎生是神,我们是人,我们还是回到“嗡嗡”的人的议论声中去吧。
这样“嗡嗡”了一个钟点,轻松了一个钟点,等我们把松弛的唾沫都咽回肚里,把兴奋的汗水晾干甩净,这时奎生又出场了。他将一面大鼓挂到了自己脖子上,他的几个同伴也都将大鼓挂到了自己脖子上。人们又提起心,屏息静气。奎生将鼓槌举到了空中,所有同伴都看着他,也将手中的鼓槌如树林般举向空中。随着奎生鼓点的落下,一下,两下,三下,众槌纷落,如雨打芭蕉,越来越重,越来越激烈;激烈之后,又还原成整齐,成了整齐雄壮、威风八面的威风锣鼓鼓点。十来面大鼓在一起对打,打着鼓,敲着鼓边,声音清脆悦耳,令人神情振奋,昂扬,沉落,感动。
问:这鼓叫什么名称?
答:五虎爬山。
这时所有的鼓手,真有如爬山的、山中初长成的雄虎,突然分开,又突然跳到一起对打;对打一阵,在旁边唢呐、笙、笛的伴奏下,又突然亮相,好不自如潇洒。这时的奎生,还原成了儿童模样,憨厚,天真,满头是汗,满头是土,满头是土与汗流成的汗道道,脸上带着满足与得意的傻笑。打鼓之余,鼓槌在他手,上转花,令人眼花缭乱。他们抖肩、扭腰、提脚、掀胯,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我们的全身。这种金鼓乐,这种路行鼓,声声鼓槌,都敲到我们心的深暗处。我们可以长歌当哭,我们可以抚掌大笑,我们可以就此喝醉酒……
三星偏西了,散场了。散场的脚步声、议论声、寻子呼娘声之后,一切都停止了。这时的村庄,显得多么寂静啊。
(有删改)
老炊烟
孙如静
中秋节是常乐镇闹花灯的日子。那天晚上,孩子们手提花灯,排成花灯队,绕着全镇的六条街道游行,最后回到老商会门前展览。老百姓们赏灯、投票,选出自己心目中的“灯王”。
镇上有个叫“老炊烟”的。他制作的花灯造型美观,新颖别致,每年的花灯赛都荣获“灯王”的称号。
“老炊烟”是镇上合作工厂的编织工人,平日里就是编织竹篮、竹篓、簸箕、筛子等生活用具。“老炊烟”其实并不老,只是他整天抽水烟,又是个罗锅,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所以镇上的人都叫他“老炊烟”。
在我们小孩的眼里,“老炊烟”就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看他制作花灯就像欣赏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一根长长的竹子,用刀咔嚓咔嚓几下,一下子就开成几瓣,变成又细又长的竹条,厚薄有序,几根竹条交织在一起翩翩起舞,半天工夫就变成了各种花灯的架子。然后糊上五颜六色的彩纸,在上面添上寥寥数笔,或花鸟虫鱼,或河流山川。一眨眼的工夫,“六角宫灯”“猴子织布”“孔雀开屏”“鲤鱼跳龙门”“猪八戒背媳妇”等各种花灯就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你眼前,每一盏灯都各具特色,栩栩如生。
“老炊烟”的花灯就像一个个色彩斑斓的万花筒,让我童年的生活多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天有不测风云,厄运来袭有如排山倒海。一日“老炊烟”下班回家,路过焊接组时无意中发现乙炔气瓶子漏气,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他赶紧过去处理。气瓶子突然发生爆炸。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夺走了“老炊烟”的双眼。眼睛是工匠的第二双手,失去了双眼,“老炊烟”
赖以生存的饭碗丢失了。
“老炊烟”的家和我家一墙之隔。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听到拌东西的声音,有时沉闷,有时清脆,听的最多的是香云婶哭闹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听邻居们议论,香云婶扔下“老炊烟”自己一个人走了。我每次路过“老炊烟”家门口,都见大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大人们说,“老炊烟”失去了眼睛,生活一下子掉进了黑窟窿里,看来“灯王”这个称呼要花落别家了。
我想,以后“老炊烟”做不成花灯了,中秋节的花灯赛一定会无趣许多。
又过了两年,中秋节来临的日子,我放学回家,看到“老炊烟”家门口挤满了人。我从人群中挤进去,看见“老炊烟”正在制作一盏花灯。那些细长的竹条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来回穿梭,那些竹条乖巧听话,没有哪根割破他的手指,没有哪根编错位置。围观的人群先是窃窃私语,最后一言不发,个个睁大眼睛屏息凝视,生怕一眨眼就漏掉一个动作,一个细节,一个精彩瞬间。
当夜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一朵巨大的莲花灯终于呈现在我们面前。这时候,“老炊烟”
发出了声音:“妹头在吗?”我愣了一下,连忙答应:“在!”“你给莲花灯点上蜡烛吧。”我接过“老炊烟”递过来的莲花灯,发现他的手粗糙了许多,伤疤一条盖过一条,真是触目惊心。
蜡烛点上,烛光散开,一朵粉红的莲花绽放在我们面前。莲花的花瓣有三层,一层比一层大,很有层次感。外面的一层向四面展开,像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在伸展腰肢,翩翩起舞。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盏美丽的莲花灯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做出来的呢?
那天晚上,我提着莲花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吸引了无数赞誉的目光。那年中秋节,莲花灯摘取了“灯王”的桂冠。
一夜间。“老炊烟”名声大震,连县城的商家都来收购他的花灯。
后来我问“老炊烟”,为什么他看不见了还能做出那么美丽的花灯。他说,傻丫头,因为我心里有一盏灯啊。人啊,心里只要有一盏灯,就不会迷失方向了。
那时候,年幼的我自然不明白这些话里的深刻含意,现在回想起来,一盏花灯照亮了“老炊烟”的世界,也照亮了他的人生。也许,这就是这么多年来“老炊烟”的“灯王”名号在常乐镇屹立不倒的原因吧。
(有删改)
①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②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着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灯塔
刘建超
父亲名字叫海,名字叫海的父亲当兵前从来没有见过海。给父亲起名叫海的爷爷也没有见过海。
父亲曾问过爷爷,海是什么?爷爷指着村子里几亩地大的池塘,说,江河湖海都是水,这池塘就是海。去,下海耍吧。
父亲光着屁股在池塘里扑腾,那时他以为,天下有水的地方就是村里的这一方池塘。父亲参军,跟着部队南下。首长问,你们谁能爬山?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从小就上山放羊砍柴,每天翻山越岭如走平地,没啥说的!首长又问,你们谁会游泳?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会。村里的海,我能一口气扑腾几个来回。没啥说的!
父亲的两个没啥说的,就随着部队的改编成了海军。他以为海军就是要上舰艇,开着军舰像开着坦克车一样。
父亲被派去学习航标灯和柴油发电机的维护和保养。他学得很快,成绩也好。学习结束,他被分配到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岛上只有他一个人,日夜守着航标灯。
排长对父亲说,这个小岛你就是岛长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归你管。岛上活着的东西就是空中的海鸟,海滩上的海龟、螃蟹。排长说,守护好航标灯就是守护好祖国的领土。能看到航标灯的地方都归你守护,小海,你要自豪呢。
父亲很自豪。父亲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小岛上巡逻,给航标灯添加柴油。父亲从没有一点儿的失落。
日子单调枯燥,父亲却喜爱上了这座小岛。父亲说,守岛的日子里,他真的学会了游泳,学会了钓鱼,学会了和海鸟说话。寂寞的时候,父亲就给母亲写信,每周来岛上送给养的船就成了他们传书的鸿雁。父亲的书信封封都是海岛的说明书,岛的静、岛的动、岛的趣、岛的乐,没有半句岛的苦、岛的累。他告诉母亲,坐在礁石上可以看到水中的游鱼,扎个猛子可以捞出红薯大小的海参,晚上睡觉,都会有螃蟹来敲你的柴门。
母亲被父亲的描绘给迷住了,带着红薯、干炒花生到了海岛。母亲上岛的日子遇到了风浪,母亲被颠簸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船还是靠不了岛,只是依稀地看到个人影在挥手。母亲没有上岛,她死心塌地要嫁给父亲。母亲说,那么艰苦的日子父亲都乐观地面对着,跟着这样的男人,靠得住。排长带着送给养的几名战士,为父母亲举办了简单而又热烈的婚礼。母亲留下和父亲相伴在孤岛上守候航标灯,两个人的世界把寂寞过成了快乐。闲暇,父亲教母亲游泳,在滩头捉螃蟹抓海参。他们把钓的鱼晾干,让给养船带回连队的炊事班。
父母最快乐的事就是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两个人对孩子叫什么名字争执不下,父亲说,周一、三、五,叫我起的名,周二、四、六叫你起的名,星期天咱俩一起带出来玩。
于是经常听到父亲喊着,海星、海带和我一起出操,正步走!母亲会说,岛儿、灯儿开始做饭喽。
母亲怀着我的时候,遇到一场特大风暴。浓雾翻滚,暴雨雷鸣,海天像倒翻过来一样,几十米高的巨浪一排排咆哮着疯了般拍到岛上,航标灯都被震得直摇晃。父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阵势,有些不知所措,偏偏柴油机发生了故障。母亲说,这么大的风浪,不会有啥船只过往,等风浪小了再上塔修理吧。父亲背上工具包说,上级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维护好航标灯,首长说过,岛上的灯塔就是国家主权的象征,一分钟也不能灭。
父亲登塔,风浪扑得他站立不住。母亲担心,找来绳子系在父亲的腰间,另一端缠在身上,两人就这样守护在机器旁,在咆哮的海浪中坚持到天明。
父亲看着累瘫在身边的母亲,抚着她的秀发说,今天该哪个孩子陪咱出操了?母亲抱着父亲哭了,父亲说母亲上岛就哭过那一次。
部队裁军,灯塔移交给地方政府管理,父亲也脱下了军装,可他依然留在岛上。父亲在孤岛上守护灯塔四十年,直到退休。
父亲病重期间,我正带着舰队在波斯湾护航。
母亲说,父亲念念不忘他那座小岛。老海啊,你放心,等我俩都走了以后,让孩子给咱办个海葬,把咱俩的骨灰撒进大海,撤在当年的海岛上,我陪着你一起守护大海。父亲欣慰地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抹去母亲的泪痕,自己的眼角却淌下泪水。
我是舰长,每次出海执行任务,路过那座小岛,我都会行注目礼。在那座小岛上,伫立着一座无形的灯塔。
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叫洋。我告诉父亲,我给儿子起的名字叫深蓝。
(节选自《当代中国经典小小说第五卷》有删改)
边城(节选)
沈从文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本来应当休息了,但天不许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地很忠实地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为一只渡船与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是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地背着那忠厚的爸爸发生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即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地过下去。女儿一面怀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种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竹,翠绿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做“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黑黑的,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故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地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皆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地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与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与祖父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打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一些。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着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地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上,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低低地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买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红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一种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相 马
郑俊甫
窑镇东南有一方地,跑马场大小,四周围以木桩。空地里也到处是木桩,一根根杵在那儿极似兵戎相见的战场。窑镇人称这块地为“牲畜行”,也就是交易牲畜的场所。说是“牲畜行”,其实圈建数十年来,里面交易的多为马匹,所以当地人常咬作“马行”。
“马行”逢三六九吉日开集,开集时,十里八乡的马贩子便云集于此,极是热闹。“马行”里的交易,并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靠的是“中间人”撮合。
一般成功一桩买卖,双方都要付给“中间人”一些佣金。“中间人”吃了买方吃卖方,看似潇洒,其实不然。要做一个上得台面的“中间人”,起码得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诚信,看到什么说什么,既不看人下菜碟,也不暗收好处打诳欺瞒。二是能耐,这能耐便是相马,一匹马往跟前一站,一看二摸三遛弯,看是看牙口,摸是摸膘情,遛是遛役力。可别小瞧了这二招,没有几年的工夫是学不来的。
窑二就是做“中间人”的。在窑镇马行,窑二的名头极是响亮,不管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一进马行,当头便是一句,窑二在不?似乎找着了窑二,卖马便卖得心安,买马便买得理得。
窑二入行十年,相马无数,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例退马事件,这让窑二的头上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光环。窑二也不拿架,人极随和,往往逢了集开了市,便左手托一紫砂壶,右手摇一雕花扇,迈着碎步,边走边眯上眼“哧溜”一口,然后咂咂嘴,哼出一段字正腔圆的京腔来,神仙一般。
这日逢九,照例是马行开市的日子。一大早,马行偌大的场子里就热闹起来,一根根木桩上拴满了各式各样的马。买主,卖主,手一袖,便蹲在那儿等。等谁?窑二。
窑二来了,边走边哼。左手泥壶,右手纸扇.八字须,瓜皮帽,长袍马褂,干净利落。不时地有人站起来,喝上一声好,然后问一句,窑二爷,来了您?窑二笑着点点头,答一声,来啦。接着哼。
进了马行,虽说没有交易,窑二也不闲着,人围着拴在木桩上的一匹匹马,来来回回地看。 看着,看着,窑二的脚就在一匹马前顿住了。是匹枣红马,毛色纯正整齐,浑身缎子般发亮。窑二围着那匹马连转了三圈,叹了一声,好马!
窑二相马从不轻易夸马,看窑二的神态,这马绝非等闲了。立时就有打算买马的人聚了来,把窑二团团围住。人群里有一个胖子开了腔,窑二爷,这匹马当真是好马?窑二眯着眼答,您当我是闹着玩的?胖子瞅了瞅那匹马,摇一摇头,说瘦了点儿。窑二上下打量了胖子一回,应道, 驮货爬坡颠山道,您可见过胖子走得下来的?人群哄地笑了起来。窑二一摆手,说,对不住,只是打个比方,没有嘲笑您的意思。胖子也笑,胖子说,冲了窑二爷这句话,这马我要了。
接下来就是商量价钱了。卖马的人是个瘦子,一胖一瘦分别跟窑二用手势打起了哑谜。围观的人屏着息,瞪着眼,一个个盯得仔细,生怕错过了一场好戏。价码终于在窑二伸出的手势里定了下来。窑二伸出五根手指,冲着人群晃了晃,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喧哗。一般的马都是二三十块大洋成交的,好了也不过四十块大洋,这匹马居然卖到了五十块,真真破了天价。
在众人的唏嘘里,胖子很豪爽地掏出了五十五块大洋,交到窑二手里,五十块是买马的钱,五块是酬金。酬金本该是两块大洋,胖子说,难得今天买了匹好马,多谢窑二爷。
胖子兴冲冲地牵着那匹枣红马走了。
本以为此事到此结束,不想却节外生出了枝。事情出在十天之后,胖子买回的枣红马突然病了。胖子起先以为是小毛病,请了兽医来看,兽医看了几次,却诊不出毛病来,只好开了药,灌服。十多天下来,病一点儿也没有见好,却白白贴进去十多块大洋。胖子有点儿急了,本想花高价买匹好马来挣钱,谁知却成了赔钱货。
眼见马病得不行了,胖子寻到了马行,追问窑二缘由。窑二摇头,说定是您饲喂不当的事。胖子不服,想要退马。窑二说,马行有规矩,马在买马人手中超过了三日,概不退换。如果都像您这样,喂出病来就来退换,马行岂不乱套?众人皆点头附和。
胖子见辩不过,一急之下,竟在一天夜里把自己挂在了马行的一根木桩上。
窑二听了这事,一踩脚,长叹一声,再不去马行。数日之后,窑二也一病不起。
那天,眼见窑二的身子骨不行了,窑二的老婆抹着泪坐在床头,望望窑二,又望望得了怪病倾家荡产也治不好的儿子,凄切道,都怪我,不该出了这等馊主意,逼你牵了自家的马去骗人啊。窑二摇头,幽幽地说,不怪你,怪我自己,一个七尺男儿竟不能养活妻儿,却要靠这等手段害人害己,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啊!
言毕,两行浊泪爬上了面颊。
百合花(节选)
茹志鹃
乡干部又来了,慰劳了我们几个家做的干菜月饼。原来今天是中秋节了。
啊,中秋节,在我的故乡,现在一定又是家家门前放一张竹茶几,上面供一副香烛,几碟瓜果月饼。孩子们急切地盼那炷香快些焚尽,好早些分摊给月亮娘娘享用过的东西,他们在茶几旁边跳着唱着:“月亮堂堂,敲锣买糖……”或是唱着:“月亮嬷嬷,照你照我……”我想到这里,又想起我那个小同乡,那个拖毛竹的小伙儿,也许,几年以前,他还唱过这些歌吧!……我咬了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饼,想起那个小同乡大概现在正趴在工事里,也许在团指挥所,或者是在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着哩!……
一会儿,我们的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地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
我拿着小本子,去登记他们的姓名、单位,轻伤的问问,重伤的就得拉开他们的符号,或是翻看他们的衣襟。我拉开一个重彩号的符号时,“通讯员”三个字使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心跳起来。我定了下神才看到符号上写着X营的字样。啊!不是,我的同乡他是团部的通讯员。但我又莫名其妙地想问问谁,战地上会不会漏掉伤员。通讯员在战斗时,除了送信,还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
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一切顺利,伤员一次次带下来的消息,都是我们突破第一道鹿寨,第二道铁丝网,占领敌人前沿工事打进街了。但到这里,消息忽然停顿了,下来的伤员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在打”,或是“在街上巷战”。但从他们满身泥泞,极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从那些似乎刚从泥里掘出来的担架上,大家明白,前面在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包扎所的担架不够了,好几个重彩号不能及时送后方医院,耽搁下来。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得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脸洗手,能吃得了的喂他们吃一点,带着背包的,就给他们换一件干净衣裳,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
做这种工作,我当然没什么,可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大家都要抢着去烧锅,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不过只答应做我的下手。
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做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
“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地说道 , “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狗日的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了……”
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给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
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选自《人民文学》1958年3月)
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