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巴赫
周卫彬
①自从迷上古典音乐,听得最多的就是巴赫。也许没有人,能够将人类复杂而深刻的情感,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唯有巴赫,创造出一个精神上迷人的乌托邦,就像女钢琴家埃莱娜·格里莫所言,“巴赫,用最真实的情感,俘获了空间,让它成为一条无限的曲线;他掌握着时间,使未来的一切成为可能;他选择一段舞蹈,使之成为神圣的庆典”。
②在这春日融融的午后,躺在沙发上聆听格里莫演奏巴赫的《恰空舞曲》,忽然被一股暖流击中,那种温暖像春日的溪流,逐渐在耳边形成小小的漩涡,它似乎在纯粹而微妙地唤起这个春天隐秘的脉动;一片雾霭氤氲之后,从梦境中醒来,窗外便是一览无余的浓春了。这时候,音乐又仿佛转换为倒映于水中的舞步,人们彼此的步伐在摇曳的波影里,似乎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在和谐而富韵律的节奏中翩翩起舞;而水中的绿藻一簇簇慢慢地生长着、壮大着,随着波光倒影起伏摇曳,仿佛生命永不停歇的呼吸、律动,更像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时间,拂过空间,轻轻地牵引你到那充满巴赫风情的异境他乡。
③在格里莫的演奏中,巴赫的浪漫、伤感,天真、圆融,像一道流光溢彩的背景,凸显而出的是生命沉静而旷远的质感,那种人生中的风雨与星光,相伴而行,有欣慰,也有些许的惆怅。所有的倾诉在节奏的变换和旋律的回荡中,直至言辞难以抵达之处,那是一种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演奏者与聆听者自在交谈的声音。在只属于自己的春日下午,独自体验着琴声中生命的宁静与辽阔。格里莫指间的巴赫,将她原来的烦躁与不安洗得干干净净,一派空山春雨,如果巴赫再世,不知道他是喜欢古尔德,还是钟意这位貌美如春的格里莫更多一点?
④我不是一名猎奇者,只是偏好同一支乐曲因为不同的改编、指挥、演奏,而带来的不
同体验。一样的曲调,不一样的听觉,难道是我们耳朵的结构发生了改变?我从格里莫这里听到的,完全不同于古尔德(虽然有时候,你会感到古尔德仿佛巴赫的化身,所谓最忠实诠释者),听觉被她的纤指牵引,来到春天记忆的最深处,那些旧日的诗句网获了此时所有的情绪,让人很快坠入美丽的深渊,犹如坠入爱河;她那种奔放的抒情就像汩汩的流水,注入月光下的池塘,有种经历了漫长的跋涉与等待之后,终于找到归宿,一吐为快的感觉。那泠泠的琴声循环漫步,翩翩舞动,时而舒缓安详,时而热烈奔放。你会感觉她从巴赫身边的绿荫下出发,却在路上经历了旷野、沙漠与河流。那自在的弹奏与完美之风里有着郁结和愁闷,也有着明媚与轻灵,以及仿佛置身于别处的回忆与思考……闭目游神间,不远处,仿佛格里莫就坐在那里,正在用她的身体和心灵演奏巴赫,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⑤我很喜欢格里莫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来演绎巴赫的“恰空”,毫不顾及他人对巴赫的习惯聆听方式,在复杂多义中揭示音乐的内涵深度,却以一种最简单的诠释传递音乐最真的美感。这样一位天才的钢琴家,拥有让天使嫉妒的容颜及缪斯青睐的才华,而她在演奏中依赖的或许只是一种直觉,就像在星光下走夜路的人,哪里是田野与山坡,哪里是道路与河流,一切都历历在心。没有取媚于人,也没有所谓的权威评判,她希望得到的仅仅是一支令人享受陶醉的乐曲。你因此也会理解她何以会对保护野狼情有独钟,甚至一度为此中止了自己钟爱的音乐事业。
⑥一种特殊的人生经历,成就了一位天赋异禀的音乐家,并塑造了一个具有特殊意味的巴赫。仅就这个巴赫版本而言,几乎是不可复制的。格里莫不仅提供了一个具有重要价值的巴赫演奏,而且在不断寻找更为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方式。史怀哲在评价《恰空舞曲》时说:“巴赫,用一个简单的主题,呼唤出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在格里莫的演绎中,时而层峦叠嶂、繁花如锦,时而轻盈似水,跃动如金,闪现着心灵舞动的微光,如梦似幻,却定格在人们心灵深处永恒的记忆里。这是我们无限渴望接近的世界,就像这静美无垠的浪漫的春天……
屋头青瓦是谁家
潘新日
①一场雨,让寄居的小城隐在淡淡的雨雾中,临窗而立,瓢泼的雨把楼下的青瓦洗得清亮,雨水顺着瓦楞流着,在檐下挂起了一条条银丝,清脆的雨滴声里,溅起了思乡的水花,朦胧里似曾看见了青瓦上的故乡。
②夏天的雨下得如此急,甚至楼下的阿婆来不及收院子里的衣服,我木然地看着阿婆迈着祖母一样蹒跚的脚步,在院子里奔忙,脚下踩着家乡一样的韵味。这个时候,我会庆幸自己住的楼下还有一片这样的风景,幽深的小巷里,几十排青砖黑瓦的老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弥漫着民国的韵致,祖先的味道。
③这样的天气里,我可以在雨中细细品味故乡的味道,精心昤听雨中的精彩。雨滴拍打着青瓦,犹如奏响了一曲美妙的轻音乐,雨声里有我梦里的家,有我青砖黑瓦的童年。瓦楞间的青苔和一棵棵直起腰身的野蒿,还有散落在小巷里的一朵朵红的、蓝的、七彩的伞花,一切都那么相似,一切都那么亲切。异乡里,古巷就是一条长长的藤,一头连着故乡,一头连着南方夜空中最广阔的宁静和最深沉的安详。
④真的没有想到在这样的闹市里还会有这样的一片天地,和家乡的情调如此相近,只是少了青山秀水。如此,那无边的乡愁也变得淡然了,虽然身处异乡,却因了这些故乡一样的青瓦而内心殷实,充盈着幸福和快乐,不管这家园是地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我都很知足。
⑤在江南这一排排青瓦覆盖的老房子里,已经摒弃了民国所有的遗风,已找不到故乡古村落的封闭和凋残,它把古朴的身影遗落在繁华里,在城市的节奏里呼吸、生活,除了青瓦本身的年龄和记忆,所有的都融进城市的心跳里。
⑥雨中的青瓦格外别致,这些城市里的隐士把青衫和旗袍压进箱底,让梅雨的叮咛慢慢发霉,长出许多思念来,一片青瓦,一块历史,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在小巷里弥漫。我想起戴望舒,想起丁香一样的女孩,想起民国的油纸伞,但此时花开已没了旧人。
⑦不过,我还是喜欢家乡的青瓦房,没有拘束,可以自由地敞开胸怀,让细细的炊烟顺着风远行,流浪的身影里,有瘦弱的文人,有迁徙的商旅,有远嫁的红颜,在这样的青瓦泪里思念着,怀旧着,他们在青瓦覆盖的木格子窗棂边沉吟、思念,古诗词里的张继、李商隐带着古风,流下了思乡泪水。
⑧时常,我会把青瓦当做一部旧书,把它当成故乡老家的屋子,在亲切和畅想中阅读乡愁。我相信很多人都有心中的家园,任何一处青瓦覆盖的老房子都有家乡的味道,都能生出家的温馨,天南地北,青瓦就是流浪的历史,任何建筑都无法代替的历史,当然,加上木门边的蓑衣和斗笠、檐下的农具,堂屋里雕花桌案上的青花瓷坛,案头上的线装书,这些民间的朴实记忆沉淀了一个地方的丰厚底蕴,我喜欢。
⑨青瓦也是历史中发黄的名片,它们静静地点缀在各个角落,有名的,没名的,都一样的厚重着,抵达游子的内心深处。如角直、周庄、鲁镇、凤凰、木渎、同里、乌镇、西塘、宏村、大理、婺源,院落有乔家大院、李家大院、刘家大院,大的有古城的城楼,小的有不同时代的县衙,文人雅士里有丰子恺的缘缘堂;有戏院、有宗祠、有寺庙。总之,那些与青瓦有关的建筑细节,花窗、飞檐、雕梁和隔扇,早已脱离了一般意义上的建筑点缀,成了一种文化抑或精神上的指向,指向古典,指向旧梦,幻化出生活的七彩来。
⑩青瓦上的故乡是遥远的乡愁、是故乡的低语、是亲人的倾诉,是童年的遥想、是民间的歌谣,是农历里的季节,是婉转的鸟鸣,是唐代李义山缠绵的“巴山夜雨”,是宋朝柳三变萧瑟的“秋风斜雨”,是陆放翁清新的“杏花小雨”,古人如此,今人也如此。雨声里,我把目光久久地定格在凝重的青瓦之上,看着它们在故乡的思绪里静静地被雨声浸润。
⑪雨声敲打着青瓦上的思乡曲,茫茫雨色里,市声繁华,又有谁能掩掉喧嚣的尘世,看到青瓦上的故乡呢?纵使青瓦逐渐淡出我们的视野,而那记载着前世风雨的故乡依然清晰,是我们永远的家。
⑫屋头青瓦是谁家?无论在哪里,我敢说,青瓦上的故乡是民国留存的旧照片,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是最软的乡情,是最硬的风骨。
杀棋
王建华
天气晴好的日子,邮局的南墙根总是聚满了闲散老人,聊天甩扑克,下象棋,随心而为,各得其所。
靠墙根的一头,一个老头双手拢在袖管里,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像一尊蜡像。他面前有一张能折叠的四方桌子,桌子对面也放着个马扎。桌子上画着棋盘,棋盘里填满了棋子。旁边的香樟树上挂着块一尺见方的硬纸板,歪歪斜斜地写着:五块钱一局。偶尔有人坐到他对面,说杀一局,他微微睁开眼睛,说五块钱一局,你先请。每每不到十分钟,来人就会摸出五块钱丢在桌子上,悻悻地离去。这些人当然都是从外地或是乡下来的象棋爱好者。城内清楚底细的人都不跟他下,因为全不是他的对手。
“我跟你杀一局。”老头儿微微睁开眼睛,说五块钱一局,你先请。老头儿伸出细长干瘦的手指做一个请的手势,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小子“啪”的一声架起一门当头炮。老头儿迟疑着上了一匹马,推上这匹马时,他斜睨了那小子一眼:长长的头发几乎遮住他黝黑脸庞上的黑边近视镜,眼镜片后面小眼珠滴溜溜转,闪烁地着凶狠的光;薄薄嘴唇边几根浅黄胡须像极了春天破土而出的草芽。小子飞快地上马、出车,攻势迅疾凶猛,顷刻工夫,车马杀气腾腾地压到河界上。老头儿也不慢,每当对方“啪”的一声棋子落桌,他的棋子就轻轻巧巧地跟上,要么巧妙地避其锋芒,要么死死地封住去路。
春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投在香樟树上,香樟树上刚刚长出的新叶嫩绿中吐出紫红。“你是学生伢?”老头儿问了一句,小子“嗯”了一声。“咋不去念书?”老头儿又问。“杀棋就杀棋。”小子没好气地回一句。老头儿又迟疑了一下,杀棋就杀棋,这分明是他自己平时跟别人说的话,走棋时他从不让别人问长问短。
小子的鼻子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老头儿偶尔瞟一眼小子,真的再也没说一句话。老头儿用连环炮配合一匹马在对方阵营内形成掎角之势,只等家里的士角炮打掉对方一个士,即可置对方于死地。然而,他像一个武林高手任凭对方刀光剑影在面前上下飞舞,却只是左避右让,就是不出手。
小城人都不知这个老头儿的来路,只知道他偶尔也做些收破烂的营生,那是一连几天无人跟他对弈的时候。他刚刚在这里摆棋摊时,生意还不错,跟他对弈的人也不少,观战的人也多,后来因为棋艺悬殊,棋摊就逐渐冷落了。他也试图输过棋,因为他演技不高明,让赢棋子的人觉得憋屈,备受侮辱似的,久了就很少有人上他的棋摊。
小子的额角上已经冒出粗大的汗珠,他把另一门炮调到自家河界中位,打算用双炮连环射击,从对方中位撕开一道口子。这时,老头儿只要撤回一车保住护驾马,小子即使硬拼也将无济于事,然而,老头儿回撤的车偏偏别住了马腿,让小子将了军。老头儿抓耳挠腮无比遗憾地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小子用衣袖揩一把脸上的汗,说你可以出帅。老头儿说你赢了,我的帅动不了,如果要动帅,就算我输,我从不动帅。小子这才看见老头儿的“帅”被一根螺纹钉固定在桌子上。
小子拿着五块钱朝学校方向走去,邮局斜对面是一所重点高中。老头儿一边把桌子折叠起来一边大声反复嘟哝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小子志得意满地把五块钱在空中扬了扬,头也不回,一溜儿小跑地去了学校。
“我陪你杀一局。”五年后一个寒假,小伙子从大学回家又来到老头儿棋摊前。老头儿微微睁开眼睛,一眼就认出小伙子,尽管他头发理短了,皮肤白净了。
“五块钱一局,你先请。”
“那年差点儿我就逃学了。”小伙子一边说一边又“啪”的一声架起当头炮。
“杀棋就杀棋。”老头儿说。
(选自《安徽文学》2018年第5期,有删改)
春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投在香樟树上,香樟树上刚刚长出的新叶嫩绿中吐出紫红。
涵元阁
岑燮钧
舜江有个著名的涵元阁,旧主人据说是前清大员。少爷是书痴,收罗了不少孤本。暮年,少爷膝下荒凉,多次对书童谢玉良说:
“不知涵元阁会落在谁手。倘也是个爱书的,我也放心了。”
“老爷,你放心,有我一天在,就不会让涵元阁丢失一本书。”
少爷曾跟着高人,学会了古书修复。谢玉良是书童,自然也懂七八分。少爷过世后,涵元阁捐给舜江大学的图书馆,他就成了古籍部的修书匠。他有一手当年跟着少爷学的绝技——借尸还魂法,能把整个旧书纸更换,让原来的墨迹附在新的纸张上。这一技法,江湖罕见。谢玉良渐渐老去,就带了个徒弟——龙志安。
龙志安是个年轻人,学古典文献的。修古书是件精细活,须坐得冷板凳。拆线,清洗节页,处理虫眼,替换册页,重新装订,这可不是简单的事,一天糊不了几页。尤其是借尸还魂的技法,不轻易传人。入了这个行,就得守着这个活。龙志安虽不敢怠慢,眼神却总有点迷茫。
谢玉良闲了时,就给龙志安讲当年的事。“我是答应了老爷的,他守一辈子,我也守一辈子。”仿佛这藏书楼就是他的旧主人一般。
可惜,形势逼人。日本人攻下了上海,舜江府也危在旦夕。舜江大学西迁,搬走了涵元阁的一半藏书——车马颠簸,已不能再多带了。
“师傅,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老了,跟不了你们年轻人了。这半楼藏书,耗费了老爷的一世心血,宋元孤本,尽在其中,你要好生看管,剩下的,我守着。”
“师傅,你要好好的,等我们回来!”龙志安眼睛红了。
日本人进城那一夜,谢玉良住在涵元阁。他提着一盏马灯,前前后后仔细查看。他把灯芯旋得只剩一点点,一灯如豆。他上楼下楼,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日本兵一队队经过,感觉楼都在震动,那靴子仿佛就踏在古书上一般。
一天,一个日本人进入涵元阁,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个翻译。翻译官说,太君想上楼参观参观著名的涵元阁。谢玉良说,除了一堆破书,又没什么好看的。
“破书?我就是要看破书!”日本人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语。
“把书柜都打开!”翻译撂下一句话。谢玉良没法,只得一一打开。“下去!”日本人把他赶走了。
谢玉良弓着背,在楼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迟钝的耳朵变得特别灵敏,上面的些微声响都牵动着他的心。他几乎说得出每本书的来历,其中最东边一柜的最上层的一套书,少爷第一次用借尸还魂法把破损严重的册页换掉。看着旧墨迹重新附着在新书页上,少爷说有这门绝技,古书可以不朽了。前几日,谢玉良检视书柜,发现这一套书竟然没有西迁,他心头一沉。
日本人走下楼来,捧着一函旧书。谢玉良眼睛直了,他伸出手去,想把那函书夺回来,侍卫把他挡住了,他喊:“书不下楼——不能拿走啊!”这一说,仿佛提醒了日本人:“你的, 知道,孤本哪里?”谢玉良装糊涂道:“我只是个管门的,什么孤本不孤本?”侍卫一把把他推倒了。
第二天,涵元阁门口的牌子换成了“东亚文化联谊处”,日本兵已经站上了岗。
谢玉良再也不能进入涵元阁。他撑着手杖,绕着涵元阁一圈圈地走。涵元阁虽不高,却仿佛九层高台一般。他几乎天都要沿着涵元阁外边的小路,绕着往里看,走近了看,站在高处看,透过花墙看,或者远远地看。他看见涵元阁旁的银杏树,一天一天变黄,叶子一天少似一天,最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株。他又看着它慢慢返青,坚强地长出新叶。他就这样一圈一圈绕着涵元阁。他的背越来越驼了。
他病倒了,时好时坏。
那一天,他发着低烧,真的看见了一个瘦削的男子,握住了他的手:“师傅,日本人跑了,我回来了!”他愣愣地看了半天,两行浊泪流了下来。半晌,他的精神好了些,让龙志安扶着,去看四年多没进去的涵元阁。他抚摸着楼梯,一步一步撑上去。他翻到一本很破的古书,对龙志安说:
“你‘借尸还魂’一下吧。”
走时,他回头看了看那株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三三两两地悠然落下。
五更时分,谢玉良死了。他双目紧闭,似乎没有什么痛苦。
龙志安啜泣着,两眼直直的 , “师傅,我也会守一辈子的”,把那本刚刚替换好册页的古书放在他的胸口。
(有删改)
青笛
刘向阳
他勾头埋在一堆电路板里,保安说外面有人找他。出来后,意外地看到樟树下面停着一辆车,乌黑锃亮。妈妈打扮得差点认不出来了。妈妈简单地问了他的情况,塞几张红红的钞票,哽咽着钻进了车里。
你跟爸爸吗?晚上,她发来一个抖动的表情。
是的。我爸喝酒打牌买彩票,醉了输了都是我的错。
我们要坚强。她加了一个竖着大拇指的符号。
她喜欢音乐,她的头像炫着一杆青青的竹笛。她空间那首《最幸福的人》,也是他的最爱。她长什么样子呢。他觉得自己真奇怪,素未谋面,关心她干什么?即便同城同区,相距并不遥远。
她在一家衣架厂上班。麻雀大的厂,待遇虽差,却自由,能够提早下班,去做自己喜欢的事。问她喜欢做什么,她说去表演。
表演?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画面:高雅的舞台中央,一位少女横吹玉笛,舒缓地倾诉她的忧伤与欢乐。台下观众掌声雷动,他满脸泪水地迎着她娇美的脸庞……
你们一般在哪演出?
呵呵。
我能见你吗?
不见面好。你妈还来看你吗?
他默然下线了。有一次去南郊公园,他无意中看见了那辆乌黑锃亮的车。妈妈下了车,疼爱有加地牵着不相识的小男孩过马路。那一瞬间,他特嫉妒那个抢走了他母爱的孩子,牙根咬得脆响。
四岁那年,我患了小儿麻痹症,妈妈不辞而别,是爸爸给了我希望。我家门前有棵樟树,树上的广播喇叭每天都会传出曼妙的音乐,有时像潺潺的小溪,有时像婉转的鸟鸣。我问爸爸,樟树怎么会唱歌?爸爸手把手教我吹笛,说,樟树快乐啊,花草虫鸟,猪牛羊鸡,都被它感染得笑呵呵的……
他摸摸脸,湿湿的。
岁末的一天,冷风扑面,华灯初上,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冲锋衣,筒着袖子加入了喝同事喜酒的人群。
觥筹交错中,进来一中年男人,问,各位老板,点歌助助兴吧。有人接过歌单,剔着牙,点了《春天里》。男人后边跟一女孩,发往后梳,翘一朵洁白的小花,胸前斜挂一杆青笛。男人嗓音粗犷,女孩吹笛伴奏。但还没唱完,就遭邻桌呵斥,人家千百年的好事,埋在春天里怎么行?这一首没钱。男人拉着女孩,走向下一桌讨要献歌。女孩泪光点点。
他冲男人招招手。男人牵着女孩趔趄而至。女孩发上小花翩翩,白得耀眼。众人这才注意到,女孩走路是一瘸一拐的!一双湛蓝的眸子,蓄满了太多的梦幻与向往。他点了一首《最幸福的人》,女孩眉儿微蹙,轻启薄唇,婉转深邃的旋律,如泣如诉的歌声,一下把大家带进了音乐的殿堂。
他噙泪盯着深情演唱的女孩——她少女的身躯都集中在左腿上,右腿仅是一个象征;她沐浴在柔和而橘黄的光辉里,额角沁出了一层晶莹的汗珠。
难道是她?他按捺住差点要跳出来的心,看着男人拖着自制的音响设备,搀扶女儿走上街头。
月影,人影。冠盖如伞的樟树下面传来了阵阵悠扬的笛声。(有删改)
马兰花
李德霞
大清早,马兰花从蔬菜批发市场接了满满一车菜回来。车子还没扎稳,邻摊卖水果的三孬就凑过来说:“兰花姐,卖咸菜的麻婶出事了。”
马兰花一惊:“出啥事啦?”
三孬说:“前天晚上,麻婶收摊回家后,突发脑溢血,幸亏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里,听说现在还在抢救呢。”
马兰花想起来了,难怪昨天就没看见麻婶摆摊卖咸菜。三孬又说:“前天上午麻婶接咸菜钱不够,不是借了你六百块钱吗?听说麻婶的女儿从上海赶过来了,你最好还是抽空跟她说说去。”
整整一个上午,马兰花都提不起精神来,不时地瞅着菜摊旁边的那块空地发呆。以前,麻婶就在那里摆摊卖咸菜,不忙的时候,就和马兰花说说话,聊聊天,有时买菜的人多,马兰花忙不过来,不用招呼,麻婶就会主动过来帮个忙……
中午,跑出租车的男人进了菜摊。马兰花就把麻婶的事跟她男人说了。男人说:“我开车陪你去趟医院吧。一来看看麻婶,二来把麻婶借钱的事跟她女儿说说,免得日后有麻烦。”
马兰花就从三孬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大兜水果,坐着男人的车去了医院。
麻婶已转入重症监护室,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门口的长椅上,麻婶的女儿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马兰花安慰了一番,放下水果就出了医院。男人撵上来,不满地对马兰花说:“我碰你好几次,你咋不提麻婶借钱的事?”
马兰花说:“你也不看看,那是提钱的时候吗?”
男人急了:“你現在不提,万一麻婶救不过来,你找谁要去?”
马兰花火了:“你咋尽往坏处想啊?你就肯定麻婶救不过来?你就肯定人家会赖咱那六百块钱?啥人啊!”
男人铁青了脸,怒气冲冲地上了车。一路上,男人把车开得飞快。
第三天,有消息传来,麻婶没能救过来,昨天她女儿火化了麻婶,带着骨灰连夜飞回了上海。
男人知道后,特意赶过来,冲着马兰花吼:“钱呢?麻婶的女儿还你了吗?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女人!”
男人离开时,一脚踢翻一只菜篓子,红艳艳的西红柄滚了一地。
马兰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从此,男人耿耿于怀,有事没事就把六百块钱的事挂在嘴边。马兰花只当没听见。一天,正吃着饭,男人又拿六百块钱说事了。男人说:“咱都进城好几年了,住的房子还是租来的,你倒好,拿六百块钱打了水漂儿。”
马兰花终于憋不住了,眼里含着泪说:“你有完没完?不就六百块钱吗?是个命!就当麻婶是我干妈,我孝敬了干妈,成了吧?”
男人一撂碗,拂袖而去,把屋门摔得山响。
日子水一样流淌。转跟,一个月过去。
这天,马兰花卖完菜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男人系着围裙,做了香喷喷的一桌饭菜,马兰花呆了,诧异地说:“日头从西边出来啦?”
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嘴快,说:“妈妈,是有位阿姨给你寄来了钱和信,爸爸高兴,说是要犒劳你的。”
马兰花看着男人说:“到底咋回事?”
男人挠挠头,嘿嘿一笑:“是麻婶的女儿从上海寄来的。”
“信里都说了些啥?”
男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说:“你自己看嘛。”
马兰花接过信,就着灯光看起来。信中写道:“兰花姐,实在是对不起了。母來去世后,我没来得及整理她的东西,就大包小包地运回上海了。前几天清理母亲的遣物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她借你六百块钱的事,还有借钱的日期,根据时间推断,我敢肯定,母亲没有还这笔钱。本来母亲在医院时,你还送了一兜水果过来,可你就是没提母亲借钱的事。还好我曾经和母亲到你家串过门,记着地址。不然麻烦可就大了。汇去一千元,多出来的四百块算是对大姐的一点心意吧。还有一事,我听母亲说过,大姐一家住的那房子还是租来的,母亲走了,房子我用不上,一时半会儿也卖不了,大姐如果不嫌弃,就搬过去住吧,就当帮我看房子了,钥匙我随后寄去。”
马兰花读着信,读出满眼的泪水……
(有删改)
吃西瓜
冷清秋
不了,真不了。打个嗝,全是西瓜味。
你不好意思说你撑得弯不下腰,够不着地上的工具。这怎么说得出口。
可怎么能怪自己嘛。大热天,恰又口渴。也不是没吃过,没今儿这般敞怀罢了。最主要还是心里舒畅。做这行,形形色色啥人没见过,可这么热情善良,见面就递着西瓜和笑脸还是头一遭。
原本是拒绝的。组里也规定维修人员到客户家不许吃东西,可眼瞅着那堆积的笑意从皱纹里一圈圈漾出来,托西瓜的手不停颤抖,总觉得不接过来吃掉,就对不住人家。好在吃进肚子里,组长看不见,他也不能扒开嘴检查不是。违规就违规吧。
当然是喜欢的。能不喜欢嘛?那么甜,那么爽口。但天地良心,大口解决的原因绝不是贪图好吃。是想快点结束好干活。组长给制定计分制。上门维修一户一张积分卡,月底按劳付酬。这耽搁下去的可都是自己的钱。三两口吃完,你抹下嘴去找工具。
可对方显然误解了你的意思,又一块递了过来。你说不吃,伸出的手一挡,西瓜跌在地板上。正尴尬,对方却拾了起来,掌心蹭蹭再次递给你。盯着地板上的印迹,你的心里直犯嘀咕,接与不接都不是。得亏斜过来的那只手夺了去放在一边。
“噗嗤”一声儿你忍不住笑了,想起乡下的娘。娘就这样。小时候你吃饺子掉地上,娘叨叨着捡起来围裙上蹭蹭继续朝你嘴里塞。小么,也不知嫌弃,仍大口大口嚼地得劲儿。
又想起昨天那户。当时就要脱鞋进门来着,怕弄脏了地板,但是人家皱眉掩鼻连连摆手,并递过来塑料袋,示意你套脚上。你想说经常洗呢不臭。
可终究没说,说那干啥,没意思。
都吃啊。你憋半天说出来的却绕了道。你总是不会拒绝。
你吃,你吃。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些呢。眯着眼,蜷在那儿的他温情地望,让你想起幼时经常放牧的那只老绵羊。
递过来的瓜瓤都触到了鼻子尖。你寻思,放回去谁还会吃啊。就这样“为难”着自己一块接一块。
眼瞅着就快完了,她居然一弯腰从桌下又抱一个来“咔嚓”成了两半。
脑子里“嗡”一声,腿就软了。搁谁抗得住啊?自进门嘴就没让闲。就是再盛情难却,可毕竟肚子的需求有限啊,它已经在向你告饶了。难不成还要继续“为难”不成。
不了,真不了,你摆着手。头发花白的她还不及你的肩膀高,正孩子般扁着嘴,盈着泪,和你对视。
你不自在。求救似地扭头望向屋里的另一个主人——那只老绵羊。他正卖力地摆弄着那风扇,颠过来倒过去地研究。你觉得好笑,说实在的若不是怕擅自脱岗会被投诉,你一刻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你踢踢脚下的工具箱。“咔咔”两声,老绵羊惊醒般站起来。你个蠢婆娘,老让人家吃什么西瓜啊,去,去端碗绿豆汁。老太婆哦哦地应答着去了厨房,你吐了口气。
要抓紧时间了,不然这么久还没回去,被组长扣分可就糟了。
然而,你却发现其实已经不需你动手维修了——那风扇分明已经转了起来。可不是么,这呼呼飘来的风。你骤然想起刚才一直默不作声摆弄的他。真是笑话,来就吃西瓜,啥也没干,被人家抢了“生意”了。
这是个阴谋!不然干嘛一直拖延时间骗人吃西瓜。
啊啊,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吗?跳着脚涨红着脸的你无限惶恐。你不知道为什么惶恐,似乎是为了积分卡又似乎又不是。但可以明确,你愤怒了,发火了。
汗津津的钞票就是在这时递来的。
被烫了似的你一下子跳开,嚷嚷着问做什么?做什么?这算什么?什么毛病啊……
哦哦,脑子上的啊,每年都买西瓜啊……儿子像你这般大,会修电扇,都是那地震……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去掰她拽着你衣襟的手。
她却不管不顾地念叨着伸出一只手来抚你的脸。指尖碰触那刻,整个世界都静止了。风,柔柔的,手糙糙的。徐徐拂来,整个心尖都颤巍巍地疼。
又仿佛回到幼时,躺在田野里,蓝天下。酸酸涩涩的物质涌出来之前,你抓起了工具箱。
不就吃西瓜么,明天我再来。
请客
梁实秋
常听人说:“若要一天不得安,请客;若要一年不得安,盖房;若要一辈子不得安,娶姨太太。”请客只有一天不得安,为害不算太大,所以人人都觉得不妨偶一为之。
所谓请客,是指自己家里邀集朋友便餐小酌,至于在酒楼饭店“铺宴席,陈尊俎”,呼朋引类,飞肠醉月,享用的是金樽清酒,玉盘珍馐,最后一哄而散,由经手人员造帐报销,那种宴会只能算是一种病狂或是罪孽,不提也罢。
妇主中馈,所以要请客必须先归而谋诸妇。首先要考虑的是请什么人。主客当然早已内定,陪客的甄选大费酌量。眼睛生在眉毛上边的宦场中人,吃不饱饿不死的教书匠,小头锐面的浮华少年……若是聚在一个桌上吃饭,便有些像是鸡兔同笼,非常勉强。把素未谋面的人拘在一起,要他们有说有笑,同时食物都能顺利的从咽门下去,也未免强人所难。主人从中调处,殷勤了这一位,怠慢了那一位,想找一些大家都有兴趣的话题亦非易事。所以客人需要分类,不能鱼龙混杂。客的数目视设备而定,若是能把所有该请的客人一网打尽,自然是经济算盘,但是算盘亦不可打得太精。再大的圆桌面也不过能坐十三四个体态中型的人。说来奇怪,客人单身者少,大概都有宝眷,一请就是一对,一桌只好当半桌用。有人请客发宽笺帖,心想总有几位心领谢谢,万想不到人人惠然肯来,而且还有一位特别要好带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宝宝!主人慌忙添座,客人谦让“孩子坐我腿上!”大家挤挤攘攘,其中还不乏中年发福之士,把圆桌围得密不透风,上菜需飞越人头,斟酒要从耳边下注,前排客满,主人在二排敬陪。
拟菜单也不简单。其原则是把客人一个个的填的嘴角冒油。四冷荤,四热炒,四压桌,外加两道点心,似乎是无可再减,大鱼大肉,水陆杂陈,若不能使客人连串的打饱嗝,不能算是尽兴。
宴客的吉日近了,家里有厨师厨娘,自然一声吩咐,不再劳心,否则主妇势必亲自下厨操动刀俎。接下来主妇忙着上菜市,挑挑捡捡,捡捡挑挑,又要物美又要价廉,装满两个篮子,半途休息好几次才能气喘汗流的回到家。泡的,洗的,剥的,切的,闹哄一两天,然后丑媳妇怕见公婆也不行,吉日到了。客人早已折简相邀,难道还会不肯枉驾?不,守时不是我们的传统。准时到达,岂不像是饿鬼?要让主人干着急,等他一催请再催请,然后徐徐命驾,姗姗来迟,这才像是大家风范。当然朋友也有特别性急而提早莅临的,那也使得主人措手不及慌成一团。客人的性格不一样,有人进门就选一个比较最好的座位,两脚高架案上,真是宾至如归;也有人寒暄两句就一头扎进厨房,声称要给主妇帮忙,系着围裙伸着两手的主妇连忙谦谢不迭。等到客人到齐,无不饥肠辘辘。
落座之前还少不了你推我让的一幕。主人指定座位,时常无效,除非事先摆好名牌,而且写上官衔,分层排列,秩序井然。敬酒按说是主人的责任,但是也时常有热心人士代为执壶,而且见杯即斟,每斟必满。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兴出来的陋习,几乎每个客人都会双手举杯齐眉,对着在座的每一位客人敬酒。不喝酒的也要把汽水杯子高高举起,虚应故事,喝酒的也多半是狞眉皱眼的抿那么一小口。一大盘热糊糊的东西端上来了,像翅羹,又像浆糊,一人一勺子,盘底花纹隐约可见,上面撒着的一层芜荽不知被哪一位像芟除毒草似的拨到了盘下,又不知被哪一位从盘下夹到嘴里吃了。还有人坚持海味非,醋不可,高呼要醋,等到一碟“忌讳”送上台面,海味早已不见了。
菜是一道道的上,上一道客人喊一次“太丰富,太丰富”,然后埋头大嚼,不敢后人。主人照例谦称:“不成敬意,家常便饭。”心直口快的客人就许提出疑问:“这样的家常便饭,怕不要吃穷了?”主人也只好卟哧一笑而罢。将近尾声的时候,大概总有一位要先走一步,因为还有好几处应酬。这时主妇踱了进来,红头涨脸,额角上还有几颗没揩干净的汗珠,客人举起空杯向她表示慰劳之意,她坐下胡乱吃一些残羹剩炙。席终,香茗水果伺候,客人靠在椅子上剔牙,这时节应该是客去主人安了。但是不,大家雅兴不浅,谈锋尚健,饭后磕牙,海阔天空,谁也不愿首先言辞,致败人意。最后大概是主人打了一个哈欠而忘了掩口,这才有人提议散会。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奈何奈何?不要以为席终人散,立即功德圆满,地上有无数的瓜子皮,纸烟灰,桌上杯盘狼藉,厨房里有堆成山的盘杯锅勺,等着你办理善后!
(选自梁实秋散文集《雅舍谈吃》,有删改)
品茶拢翠庵
曹雪芹
①当下贾母等吃过了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相迎进去。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道:“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刘老老,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②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骗茶吃。这里并没你的。”
③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分瓜)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䀉”。妙玉斟了一䀉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
④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⑤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节选自《红楼梦》第四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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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栊翠庵是《红楼梦》中大观园中的尼姑庵,是妙玉在大观园中的修行之所。
②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摘自《红楼梦》第十八回)
我的悲哀的面孔
[德]海因里希·伯尔
我站在港口看海鸥时,我的悲哀的面孔引起在这个区巡逻的一名警察的注意。
我注视着鸥群,此刻,我最向往有一块面包,把它掰成碎块,来喂海鸥。可是,我同它们一样饥饿,一样疲乏。不过,我心中虽然悲楚,却仍感到快乐,因为站在那儿,放眼群鸥,默默饮悲,确乎美不可言。
突然,一只警官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一个声音说道“跟我走!”同时,这只手使劲扳我的肩膀。我稳稳站定,甩掉那只手,镇静地说:“你发疯了。”
“同志。”一直还看不见的那个人对我说,“你当心点。”
“先生。”我答道。
“这里没有什么先生。”他怒气冲天地喝到,“我们都是同志。”
此时,他跨前一步,站到我身旁,从侧面打量我,严肃得像一头牛。
“什么道理……”我要和他理论理论。
“理由很充分”他说,“你悲哀的面孔。”
我笑了。
“你别笑!”他当真发火了。方才我还以为,或许没有小偷或逃犯好让他逮捕,他因此感到百无聊赖。可是,此刻我看出这是千真万确:他要逮捕我。
“跟我走……!”
“为什么?”我镇静地问。
一不留神,我的左腕已经被套上一条细铁链。就在这一瞬间,我知道,我又完蛋了。
“为什么?”我又问道。
“有条法令是——要高高兴兴的。”
“我蛮高兴么!”我喊叫起来。
“你的悲哀的面孔……”他摇了摇头。
“这条法律可是新的呀!”我说。
“它已经存在三十六个小时了,你必定知道,所有法律都是在宣布之后二十四小时生效的。”
“我真的不知道有这条法律。”
“逃避惩罚是徒劳的。这条法律是前天颁布的,通过所有的扩音器播送。所有的报刊上都发表了。帝国全境一切街道、公路上,统统撒了传单。
他牵着我走了。此刻,我才感到天气寒冷,才感到委实饥饿难当。想起自己一身污垢,没刮胡子,衣衫褴褛,才想起有法律规定:人人都要干干净净,胡子刮得光光的,露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模样。我被推到他前面走着,像一个被证实了盗窃罪而被抓走的稻草人似的。街道空荡荡,到警察局路不远,我已料到他们很快又会找理由逮捕我,不过话虽如此,但仍然心情沉重。
我一路走,一路看到凡是我所碰到的人,无不贴上那种欢乐表情,因为有命令——要高高兴兴的。
我们很快到了警局。此时汽笛长鸣,鸣笛表示离下班还有十分钟,这是肯定无疑的,因为按照当时国家元首提出的“幸福与肥皂”的口号,每个人下班前都必须洗澡十分钟。
我们穿过警局空空荡荡的过道,接着,一扇门自动打开,因为在此期间,门卫已向里头通报我们来了。在那些日子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太平盛世,秩序井然,人人努力在白天洗完规定的一磅肥皂,以遵守法律的规定——人人都要干干净净,胡子刮得光光的,露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模样。因而一个被捕者的到来,便是一件大事。
我们走进一问房间,静悄悄的。我感到,我的脸越发消瘦了。我又累又饿,那种悲哀的幸福感的最后痕迹此时烟消云散,因为,我知道,我完蛋了。
数秒钟之后,一个穿一身预审员的浅褐色制服的高个子,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坐了下来,两眼紧盯着我。
“职业?”
“普通同志。”我答道。
“被捕前干什么?”
“囚犯。”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从哪里放出来的?”
“昨天,十二号监狱,十三号牢房。”
“当时的罪行?”
“高兴的面孔。”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讲明白!”预审员说。
“当时。”我说,“我的高兴的面孔引起一位警察的注意,那天命令全国要悲哀。是首长去世的日子。”
“刑期多久?”
“五年。”
“表现?”
“不好。”
“原因?”
“服劳役太少。”
预审员站起身子,狠狠地给了我一拳,走出了房间。接着是审讯员,审讯官,初审法官,终审法官,他们一一进来,一一打我,又一一走出房间。最后,由于我的悲哀的面孔,他们判了我十年徒刑,这回的情形,同先前由于我的高兴的面孔判我五年徒刑如出一辙。
如果在“幸福与肥皂”的口号下,我能熬过此后的十年。我真得想办法什么面孔也别再要了……
(潘子立译,有删改)
平凡的世界(节选)
路遥
孙少平把他外出谋生的一切方面都想好以后,决定先和父亲谈这件事。
这天吃过午饭,父子俩到山上一块坡地种玉米。两个人都赤脚片,一前一后,来来回回,也顾不得说话。
父亲挖坑就像母亲纳鞋底,行行道道,疏密有致,远看如同工艺美术家精心设计的图案。少平耐着性子,尽量把籽种不偏不露点在土坑中间,再补一个不轻不重的脚印。终于休息了。父亲蹲在地上抽烟,少平就凑到他跟前,也学着他哥的样,卷了一支旱烟棒。
他用父亲的打火机点着烟抽了几口,然后才鼓起勇气,和父亲谈起了他走黄原的打算。孙玉厚老汉惊得目瞪口呆。
他“吱吱”地用劲吸着烟锅。思谋了好一阵,才说:“你还小哩!出那么远的门,人生地不熟,我和你妈怎能放心?你怎猛然想起要出门哩?”
少平一时难以给父亲说清楚自己的心思。
“我待在家里不痛快,想出去跑一跑。”
父亲低倾下头,手指头抠着脚指头,说:“我能想来哩。你从学校回来劳了动,心里难过。没办法啊!世事就是这样。爸爸看见你一天灰土满面的,心里也难过……不过,而今政策宽了,劳动虽说熬苦一些,但吃饭不要再受熬煎。你刚开始出山,爸爸晓得你不习惯。过上一两年,也就习惯了。外面的世界不是咱们的,你出去,还不是要受苦?再说,有个什么事,也没有人帮扶你。”
“爸爸,这你不要操心。我二十几的人了,自个儿能管得了自个儿,你就让我出上几天门!你年轻时不是也吆牲灵,跑过山西吗。我不到外面闯荡一回,一辈子心里平不下来,你就让我走吧!咱们家现在有你和我哥,这点土地你们能耕务过来。我出去,也不是去瞎逛!我也长两只手,兴许还能给家里赚几个活钱,爸爸,你放心……”
孙少平几乎要哭了。
父亲看出儿子为他的行动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显然很难再说服他放弃这种冒险念头,他只好犹豫地说:“那这事你要和你哥商量哩!唉,我老了,世事要看你们闹。不过,爸爸生怕你们有个闪失……”
少平严肃而感动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父子俩回家后,离吃晚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他们又收拾了一下,赶到后村头烧砖窑那里给少安两口子帮忙。
天黑以后,少安让家里人回去吃饭。等父亲嫂子先后走了以后,少平却磨蹭着没有急忙回家。他一边在和哥哥添炭,一边吞吞吐吐对哥哥说出了他的心事。
少安惊讶得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他生气地对弟弟说:“你胡想啥哩!家里现在这么忙,人手缺得要命,你怎么能跑到外面逛去呢?”
这个“逛”字刺伤了少平的心。他也有点生硬地对哥哥说:“我不是去逛!我是要出去干点事!”
“干什么事?无非是去揽工!你又不是匠人,当个小工,一天挣一两块钱,连自己的嘴都糊不住!你何必要受这罪呢?你在家里,咱们父子三人,加上你嫂,一边种地,一边经营咱们的烧砖窑,这不好好的嘛!”
“我已经二十几的人了,我自己也可以干点什么事!”
少安一时不能理解弟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现在没事可干吗?
但少安猛然感到,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已经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在他面前以老大自居了!是啊,弟弟大了本来他应该为此而高兴,可是此刻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伤感。
他早已看出来,弟弟是一个和他想法不太一样的人。
现在,少安已经明白,尽管他不情愿弟弟出走,但看来已经很难劝阻他了。
兄弟俩圪蹴在土场边上沉默了一会,孙少安已不再和弟弟争辩。他伤感地对少平说:“那你看着办吧,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他感到语塞,竟不知说什么了。
这时候,孙少平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了。他对哥哥说:“我走了,你和爸爸的负担就更重了……”
少安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一心要出去,也就不要牵挂家里,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倒要好好操心哩!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哩。”
黑暗中,两团泪水涌满了少平的双眼……几天以后,少平就决定走黄原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衣躺在土炕上,一直半睡半醒。明天他就要走了,走向一个前途未卜的世界,他现在才感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渺茫,由不得手心里捏出两把汗水。睡梦中,他感觉有人轻轻地摩挲他的头发,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手。他一直等汹涌的泪水通过鼻孔管流进肚子里,才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晨,从米家镇开往黄原的第一辆长途汽车过来后,少平就立刻提起那卷破烂行李挤了上去。他尽量笑着挥手向亲人们告别,而并不知道两颗泪珠早已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有删改)
叶挺纪念馆位于广东省惠州市惠阳区,刚刚完成数字化展升级,展厅融合动态影像、三维数据采集和展示、雷达感应、互动触控、光影油墨等多种技术,打造由“无实物、场景化、重交互”的参观模式,引领人们(______________)地回顾叶挺波澜壮阔、铁骨铮铮的一生。
叶挺原名叶为询,广东惠州农家(______________),启蒙老师陈敬如为其内名“叶挺”,意为“人要上行、叶要上挺”,有挺身而出、拯救中华之(______________)。
1917年,他在《新青年》上发表长信,抒发“振污世,起衰弱”之志。1924年,叶挺前往苏联学习,同年10月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2月加入中国。1925年回国后,叶挺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参谋处长,后改任独立团团长,参加北伐战争。他带领独立团进攸县、打醴陵、克平江、夺汀泗、取咸宁、占贺胜、陷武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铁军”威名由此远播,“北伐名将”享誉中外。
革命危急关头,1927年8月,南昌起义号角吹响,叶挺任前敌总指挥;同年12月,参与领导广州起义,成为首位工农红军总司令。起义失败后,他漂泊海外。 ![]()
叶挺将军纪念园内,策马奋战、铁骨铮铮的将军雕像静静矗立,守望着祖国大好河山;铿锵有力的入党宣誓、(______________)的家书朗诵、满腔热血的青春歌咏常常萦回于此。
荞花雪白
陈年喜
①西沟岭上,纷白如雪的荞麦花把我惊住了。
②农历六月中旬,山风恣意。荞麦花从山腰一直铺排到山顶,跨沟过涧,各自成片,彼此斗彩。这里是迭部县洛大乡,荞麦是这里人们的主粮。
③接我们上山的三轮车司机叫马彪,矿上的专职司机,壮硕的藏族青年,在陡峭盘绕的山道上,他把三轮车开到了四五十迈。
④这儿的荞麦主要是苦荞。马彪指着对面山顶说,山越高,苦荞越好。远处的山巅直插云雾,天地相接处,有星星点点的牦牛吃草。
⑤说话间,矿山到了。
⑥这座锑矿规模小,只有七个工人:五个洞内工,一个外勤,一个厨师。这是我见过的体量最小的矿山,但工作难度一点也不小。柴动空气压缩机工作了太多年份,缸体已严重老损,矿洞延伸到了百多米,再往前,山体就要穿了,那边是藏民们的神山。
⑦原来的两个爆破工因病不能再干了。我和小康接手他们。小康是我的徒弟,我们一起辗转过很多地方,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青年,我则从小陈变为老陈。
⑧一半废弃的渣坡被山民们见缝插针地种上了荞麦,得炸药药末滋养,枝叶异常壮硕,它们顺着坡势一直爬到洞口边。洞内每爆破时,巨大的气浪卷着尘屑冲出洞口,在荞花上撒一层粉灰,然而过上一夜,山高风疾,它们就又清洁如初了。
⑨每天,在等待洞内爆破后尘埃落定的时间里,我和小康就坐在坡边看荞花。荞麦花并不都是白色的,也有粉红色的,它的粉红又与桃花的粉红不同:桃花的粉红有些轻佻,有些炫耀;荞花的粉红则显得心无旁骛,完全是为了传粉结籽而存在。荞麦花期很长,从农历的五月一直开到十月,早开的荞花已经籽粒成熟,后面的还在次第开放,给人们一种永不凋败的错觉。
⑩奇怪的是,我们很少看到这些荞麦地的主人,藏民们居住在更高更远处,生活在自己的方式和节奏里。而荞麦也一直按照自己的秩序和节律生长、成熟,从不因为无人照顾而荒疏。
⑪矿场扩容,活承包给了马彪。干活的是一群当地妇女,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是妇女干活,而且是重体力活。她们带来了两辆架子车,几把镐,几只锨,任务是把一片缓坡铲平,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⑫所有的活计里,挖土、铲土、砸碎石头都不难,难的是拉车,一车土上千斤,而山势又陡,下面是看不到底的沟。拉车的女人叫苦荞,是其中唯一会说普通话的人。
⑬苦荞专门拉车倒土,这一车拉走,那一车又满上了。车到坡边,两臂猛地一抬,腰身猛挺,一车土哗地就倒下了山坡,车子停止得恰到好处,不前一寸不后一寸,再一拧背,车子就收了回来。
⑭重活的人都能吃,工人灶上主要吃米饭,炒土豆丝或拌黄瓜下饭,女人们都能吃两碗,菜总是不够。苦荞不好意思去抢菜,端一碗白米饭坐在角落吃。爆破工有专门的菜盘,我和小康吃不了,就招呼她来夹菜,她好久不敢伸一下筷子,越劝越不敢动,嘴也不敢大张。
⑮马彪说苦荞是个苦命的女人。三年前,丈夫在合作市做建筑工,给高楼刷墙外漆,出意外去世了。她有一个女儿在县城读初中,成绩年年班上第一。
⑯八月十五,月亮挂在西沟岭上,又大又圆,似乎触手可及。月光柔亮,西沟岭也柔软了。这个时候,荞麦熟了,矿场也快完工了。
⑰藏民们从四面八方下来收割荞麦,他们赶着牛车,开着三轮,骑着摩托,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深秋了,甘南的山色依旧苍绿,山雾已不再那么厚重,山巅从云里露出来,牦牛群朦胧又清晰。据说,山那边一侧,就是千丈雄关铁尺梁。
⑱一次,我连着几日高烧不退,小康推门进来,拎着一个头巾包裹的包,说是苦荞专门托人送来的。
⑲打开来,是一卷荞面卷,一瓶荞花茶。荞面卷纤薄,渗透在墨绿的荞面颗粒里,茶还温热,荞花在茶杯里浮沉。我咬了一口饼,喝一口荞花茶,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和苦涩。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尝到荞麦的味道。
⑳我们一群异乡人在西沟岭上一直工作和生活到了第二年四月。时光荏苒,而今,那轮仿佛近在咫尺、美得无可比拟的月亮依旧常在我眼前,而那漫山开放的荞花,就是西沟岭上的另一片月光。
(选自《散文》2021.1,有删改)
大刀
季明
男人走进院子,老棒正在磨刀。
刀,是大刀片儿,钢火很硬,但现在,不能叫它大刀片了,经过十年磨砺,钢铁销蚀,越磨越小,却愈发像一把匕首。老棒埋头,很认真很卖力地磨着这把刀,霍霍有声,那块大磨刀石,像只贪吃的大老鼠,啃掉了刀的钢铁和老棒十年时光。
男人十年没回村,这次回来,在村头碰见熟人,熟人说,不要命啦?老棒正在磨刀!男人只是笑笑,径直来到老棒的院子里。
男人瘸着一条腿,站在那里,盯着老棒,说,我回来了。
其实老棒已经得到消息,其实他一直等待着这一天,只要想起男人,老棒就会坐在院子里,磨那把刀。此刻,老棒没抬头,竖起拇指,轻轻刮试着刀锋。
男人与老棒有仇,十年前躲过老棒的追杀,逃出了村子。
村里人陆陆续续赶来,站在门外,或者趴在院墙上,探头探脑,静静地看着男人和老棒,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同时,他们也知道,接下来应该会发生什么,总之,他们认为,今天,注定不会像往日那么无聊了。
老棒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手中的刀,在太阳光里闪了几闪,那光,晃人眼痛。
男人没躲,他知道躲也没用,老棒有刀,有武功,他干不过老棒。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说,脑袋,迟早是你的,咱们十年没见,喝一杯酒再作了断,应该不会晚。
老棒怔了下,斜起眼睛,瞟着男人。这时候,他家那只大公鸡踱了过来。公鸡昂着头,很威武的样子,但却似乎很不识时务。老棒一弯腰,抓住公鸡,倏地刀一挥,鸡脑袋就掉在了地上。
老棒斜着眼睛,幽幽地说,你看,这磨了十年的刀,快不快?
然后,老棒扭回头,冲屋里的婆娘喊,出来,把他娘的鸡收拾收拾,焖了,老子要喝酒。
屋门关着,老棒婆娘正趴在门缝往外看,虽然知道男人干不过老棒,但她还是紧张。当看见老棒宰了家里的公鸡,婆娘心里一阵痛,但她不敢不听老棒的话,便飞快地跑出来,拎起死鸡,进厨房,开始收拾。
老棒一转身,进了屋,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进去,门,便“嘭”地一声关上。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面面相觑起来,他们忽然觉得,这样很是无趣和无聊,原本想看一出戏的,但开场锣鼓响了半天,却戛然而止,他们不知道是继续等待还是黯然散去。
当老棒家厨房传出哧哧啦啦地翻炒声,香味飘来时,人群才觉得,自家的肚皮,也饿了,于是,他们决定,先回去吃饭,填饱肚皮再来看戏,应该也为时不晚。
人群散尽时,老棒家的菜也做好了,板栗木耳焖公鸡,一大盆,端上桌,香气蒸腾。男人饿了两天,立马夹起一块鸡腿儿,塞进口中。
香!男人鼓着腮帮说,家乡饭菜真他娘的香!
老棒黑着脸,拿出两只碗,拎过一坛酒,满上,不吭声,端起一碗,一扬脖,干了。男人停止了咀嚼,看了看老棒,也端起一碗,一扬脖,连酒带肉一股脑吞进肚里。
酒,一碗碗地喝,男人就醉了。
男人不知道自己醉了多长时辰,醒来时,发现光着膀子躺在床上,老棒呢,则坐在一把椅子上,翻着两只牛眼,正死死的盯着他,旁边的桌上,摆着从男人腰间搜出的驳壳枪和弹匣。
男人翻身坐起,说,咋没杀我?
老棒哼了声,说,杀醉鬼,比杀那只鸡容易多了。老棒盯着男人满身的伤疤,问,你这些年,干啥去了?
男人说,流浪几年,就投军了,29军,29军你知道吗?
老棒点点头。
男人说,29军大刀队,让小鬼子闻风丧胆,老子这身伤疤和这条瘸腿,都是跟鬼子干的!
那你又回来干啥?
老子的营打光了,团长叫我回来拉队伍,咱村有习武的风俗,人人都会两手,能耍大刀。
听了这话,老棒抱起双臂,翻着眼,盯着屋顶,半晌不语。男人说,老棒,你再不动手,老子可要走啦。
老棒“哧”了一声,说,这十年,老子一想起你,就磨刀,在心里杀了你无数回,其实,你他娘的早死了!
老棒说,今天,老子不想杀你。
几天后,男人带着村里几十个青壮年,走了,每人背着一把大刀。老棒跟在男人身后,也背着一把刀,崭新的大刀片儿,钢火很硬的那种,刀把上的红布条,在风中剧烈地抖动,啪啪响。
(选自《小小说月刊》2019年第3期)
醉鸟
王瑢
记忆中,每次回老宅去看奶奶,父亲总要带酒。最便宜的那种散白酒,直接从酒厂打来。玻璃瓶或者塑料壶,汾酒或者竹叶青。一看见酒,奶奶的嘴巴就笑成个大写的“O”型。墙根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她的脚,一双三寸金莲,踏在牡丹花丛中。奶奶三十六岁上守寡,牙齿一夜之间通通掉光,从此吃东西只能用牙床,上下磨一磨,囫囵吞枣。
奶奶寡言少语,喝酒时更是一声不响,即使对面坐着令她一生引以为傲的幺儿。跟父亲的目光偶尔相遇,奶奶微微一笑,眼神羞涩、含蓄,闪烁着跳开,是与她那个年纪毫不搭界的腼腆。而后她把头转向我,表情重新恢复自然,抿着嘴笑道,“今年的柿饼子不嚼。”接着把整块的柿子皮贴在炉盖的小黑铁头上,是一朵橙色的花,屋子里渐渐闻见一丝甜香。
父亲把带来的散白酒平均分装进十几个小二锅头酒瓶,一顿一瓶。我从没见过奶奶喝酒用杯子,就那么直接嘴巴对瓶口喝。没什么下酒菜,带来的五香蚕豆跟炸花生米,奶奶都吃不了,最后都给了我。奶奶最享受的还是那二两猪头肉。父亲专门拣肥膘买来,转圈切,切得很薄很薄,透光。奶奶切肉,我则站在一旁盯着看,肚子里馋虫打架。奶奶切一小块红肉塞到我嘴里,咕哝一声,“牙缝缝里剔肉,馋哩。”之后照惯例做一碗“二皮面”(掺了粗粮的白面)。面条手指宽,葱花酱油素调和,老陈醋烩锅,奶奶挑一筷子,未及入口,我在边上“哎呀”一声——榆皮面掺多了,筋道过头,面汤溅了我一脸。
如此干吃干喝不多一会儿,奶奶便有些醉意。眼睛起初很亮,像想起什么来……几分钟后,她把一串带着丝丝果香的“项链”戴在我脖子上——一种晋北地区特有的野生小红果,当地人叫“木茹子”。我尝了一颗,苦,且涩。
喝过酒的奶奶,眼神越显温和,偶尔轻轻叹息一声,望向窗外。
院子里,枣树下拴着一只羊——它太老了。奶奶看羊,我看奶奶,心莫名往下沉,仿佛要被那双眼睛吸进无底洞去,我叫声“奶奶……”那束光亮倏地一下暗下来,很快便逝去。长大后看安徒生童话,最喜欢《卖火柴的小女孩》,每每读起,总会想奶奶。微光中,我与奶奶祖孙相望,两厢无语。奶奶的目光永远温润而平和,在我耳畔轻声地哼唱:
“墙头头上跳过个白面书生
你从那个拉里来
我在那书馆里把书看
哎嘿呦呦
……”
父亲上前小声地劝道,“别喝了。”
奶奶寂然不动,攥紧空酒瓶。她手背上的血管十分清晰,如同枯藤缠绕着的一段焦木。
父亲又道,“下顿再喝。”
奶奶于是将酒瓶松开,双手交叠,动情地摩挲。
多年后,我与父亲闲聊,提及童年古事,他听罢先是沉默,而后道,“人的内心一旦枯竭,只能在酒精中得以浸润,重获新生。”
我上小学的那一年,奶奶回老宅了。每次回去,总觉得奶奶呈微醺之态。酒精经年累月地侵蚀,她的神经渐渐钝化,但难掩温情。我熟悉而陌生的奶奶,永远那么纤弱、安静,常常靠窗独坐,喃喃不已,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奶奶从没上过学,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出,但她算账算得极快,且准,背乘法口诀,张嘴就来。有一回,父亲跟奶奶比赛,看谁算得更快更准。奶奶刚刚喝过酒,眼睛眯起。常常是一个数字从奶奶嘴里蹦出来几秒钟之后,爸爸的手指还在左右开弓,在算盘上翻飞。奶奶忽然睁开眼问道,“隔壁那个谁,哪一年借了半斤标粉,还了没?”
父亲说,奶奶的灵性十之八九,是在酒精中得以无限滋养。
奶奶的一生过得艰辛。命运之神始终无暇垂青这个旧时代的小脚女人。无论世界怎样繁华喧嚣,奶奶始终沉默,永远微笑。是无奈接受,抑或是驯顺后的悲哀?奶奶眼神中的复杂与挣扎,直至我已年近不惑,忽然被融化。
此后的无数次,在梦里,我被奶奶的眼神所裹挟,吞没,我与其长久凝望。醒来时三星在天,内心訇然。所谓成熟与成长,往往只在一瞬间。
记忆中,我从未看见奶奶因为嗜酒而失控。奶奶一生好酒,却从不自己去买。或许在一个旧时代的传统贤淑的女人心里,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捏一张纸钞,或者握一把硬币,穿街走巷去沽酒。要喝酒了,奶奶便独自爬上阁楼。蹑手蹑脚,猫一样轻灵。老式壁橱赭红色的油漆日渐斑驳,日子就在奶奶的双手摩挲中,一日一日,走成片段疏影。她伸进手去摸寻,柜中的每一个犄角旮旯,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不时要停一停,听一听楼下有无动静。谨小慎微,又坦然自若。
据说,好脾性的爷爷与奶奶年龄悬殊,对她喝酒从不干涉,因为他知道,她如果想醉,也只能被自己灌倒。时隔多年,聊及此情此景,父亲道,“能够找得到渠道宣泄的情感,无论多深重,都会得到某种释放,而那些从来不说,或根本无从说起的忧戚,才叫人无法承受……”
多年后,当我自己有了醉酒的经验,时常会想起奶奶。在天旋地转降临之前,她是否有意把握、掌控,享受这美妙瞬间的同时,刻意使其迁延?在身体飘然欲飞的一刹那,她是否想到了传说中的那只鸟,一直飞一直飞……
(选自2021年4月17 日《文汇报》,有删改)
青衣
阎秀丽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香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由得翘起一弯笑,她把腮红又用指肚小心地往下拉了拉,让她的圆脸显得修长了些。着装完毕,香玲静静地坐在木凳上,不敢去看金凤。她知道金凤的眼睛里正在喷火,她能感觉到周身被灼伤时的隐痛。
金凤是村里红透半边天的台柱子。香玲是小剧团里名不见经传的配角。金凤脸上的嗔、喜、笑、怒、伤感、娇羞,诠释着世间凡尘女子的烟火风情。女人似乎能从她那里找到自己的一生。所以,金凤有了架子,是角儿的架子。每次上台,都需要剧团里的几个头面人物去请。要一请、二请,直到三请,金凤才笑着说:“哟,干吗还来好几个人啊?让谁知会一声就行了。乡里乡亲的,哪来的那些说道儿!”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的小剧团能少得了您吗?全指着您给撑场呢。”金凤嘴角便噙着淡淡的笑,摇摆着腰身出了门。这是这些年唱戏时的规矩,人家金凤要的就是这个面儿!谁让村里人好这口呢。正月没事,唱唱大戏,扭扭秧歌,人们便有滋有味地过完了年。香玲喜欢青衣。青衣在舞台上水袖飞扬时的飘忽和眼眸流转时的风情让香玲着迷。香玲看青衣,就像看自己。而今天,她只是被临时抓来救场的。
老规矩,请了金凤三次。金凤托着腮,只是说嗓子疼了,开不得口,今儿是唱不了。头面人物中的九叔便急得跳了脚。唱戏有唱戏的规矩,锣鼓声已经在村里密集地响起,这戏不能歇。但是,没有主角儿的戏是没人看的,何况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正月十五!年轻力壮的人过完年就都外出打工了,但村里该热闹还得热闹。正月十五唱大戏,却不想金凤会撂挑子,难怪九叔跳脚了。跳脚归跳脚,这戏还得唱,别的角儿都收拾妥当了,断不能临场改戏。九叔思忖良久,心里便有了谱儿。香玲!
金凤和香玲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一个主角一个配角。
金凤在县剧团学过一段时间,无论是扮相、身段,还是唱腔,都是专业水准,能自然地演绎出青衣的一腔心事。香玲是山野里长出来的花儿,没有在县剧团里熏陶过,却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来低回婉转,别有一番风韵。但是亏就亏在了脸蛋和做派上,香玲自是多了一份山野间的气息。所以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自然而然地成了金凤的专属角色。
九叔找到了香玲,香玲点头。香玲不想让九叔为难,九叔眉头紧锁着的疙瘩让香玲的心也揪在了一起。揪在一起的心会疼。看着九叔的背影,香玲轻轻地叹了口气。九叔的眼睛里只有金凤,这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香玲也知道,但是香玲的心还是会疼。
香玲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雪花很大,把夜晚的村庄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谁也没有想到,金凤会突然闯进来。金凤面无表情,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着。
外面的雪花依然在飘,两扇门在她身后尴尬地一张一合,挑衅似的吞吐着寒气。香玲赶紧从坐着的椅子上挪到一个小木凳上,灯光明明暗暗地在她的脸上滑过。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旋即,另一个青衣装扮的人稳坐在灯光下,如冰如雪,凛然不可侵犯。九叔挠了挠头,看了看金凤,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又看了看香玲,还是挠了挠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起来,孩子不扛冻,老人们便带着孩子一个个离开戏场。可九叔依然亮着嗓子吼:“开场!”
锣鼓声响,响彻了整个村子。村子瞬间变得热闹起来,锣鼓声和丝弦声挤满了空荡荡的村庄。雪花飞舞着,和台上红红绿绿的戏服相衬,竟然有着说不清的魅惑。
两个“青衣”从左右幕侧飘然而出,青衫鼓荡,水袖飘忽,一个云手,一个盘腕,随着丝弦声起,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九叔把胡弦的调门儿调得高,金凤使足了劲头儿,香玲也毫不示弱。两个青衣的唱音势如裂帛,穿透飘舞着的雪花,穿透莽莽的群山,绵延不绝。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凤从香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娇俏的兰花指,妩丽的面庞,水袖轻颤,眼波流转,亦真亦幻,是她的形,也是她的魂,风情万种。金凤的心颤了一下。金凤的声音愈发清脆高亢,香玲的声音低回婉转,掺杂在一起,竟然有着意想不到的和谐。那和谐让金凤的心又颤了一下,竟觉得自己和自己的戏都与以往有了不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九叔眼里飘进了雪。
他转头望了望台下,低下头,雪花从眼里流出来,变成点点晶莹,落在他的弦弓上。
台下早已空无一人,那些零星的脚印已经被大雪掩盖。
台上依然是水袖飞扬,在漫天飞雪中如三月杨花袭人面。
最后一首诗
李修文
那年冬天,我在一座小县城中的医院里陪护病人,随着春节越来越临近,寒意日渐加深,大雾每一天都弥漫不止,这天早晨,待我在病房里揉着眼睛醒来,却听说同病房里的一个大姐放弃治疗,离开医院寻死去了。那大姐,原本是附近矿山里的出纳,因为早已无矿可采,她也就下岗了多年,虽说得了治不好的病,住在医院里也没有什么人来看她,但是,一天天的,她还是连说带笑的样子,许多时候,她都算得上泼辣。然而,即便如此,当我看过她留在病房中给一个可能前来的人写下的信,我也几乎可以肯定,她是真的出门寻死了。
果然,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奇怪的是,直到我离开那小县城,也没有什么人来接受她最后留下的那封信,我还记得,那封信,一直放在简陋病房里的电视柜上,病房里的人们闲来无事之时,总喜欢打开信封,抽出信纸来把玩说笑一会儿,时间长了,那封信便也越来越油腻和残破了,但是,好多年过去了,那封信,我却总也无法忘怀它,信的一开始,那大姐便说:我去死了,你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我就只当你会来,反正,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了。紧接着,她回忆了她和收信的男人一起度过的童年和少年,再往后,她对当初错过他连说了三个对不起,可是,一下子又掉到了她刚刚回忆完的童年和少年里无法自拔,不可自抑地,她写起了当年跟那男人小时候一起在水库里划船的往事。写完了,她抄了一首词,李清照的《武陵春》,这才又说:你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但我只当你会来,反正,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了。那大姐也许并不知道,被她在信里抄下的《武陵春》,其实也是李清照一辈子里写下的最后一首诗词: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所谓“扫处即生”,说的便是“风住尘香花已尽”这样的句子,扫除之处,又生新意,其意,大致相当于佛家所说的“缘尽之处,即是缘起之门”,然而,这不尽机缘,于李清照而言却是巨大的损耗——作此诗时,为了躲避金人的驱杀,李清照和众多北人一起南逃,先至杭州,再至金华,而丈夫赵明诚早已亡故,再看眼前,日复一日的哀鸿遍野仍在继续。前一年,李清照骤生大病,身旁的弟弟已经开始四处凑钱为她准备棺木,然而,她还是活了下来,那“扫处即生”的机缘亦随之而来:仍是为了活命与避难,她嫁给了当地人张汝舟,婚后未久,却发现张汝舟之所以收留她,为的只是将赵明诚遗留金石据为己有,按照当时律法,若是女子向官衙提出离异之讼,婚约就算被判无效,女方仍要身陷牢狱之灾,尽管如此,李清照依旧向官衙提出了离异诉状,一如她在给友人的求救信中所写:“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
这一首《武陵春》,梁启超说其是感愤时事之作,明人叶文庄却紧紧抓住李清照再嫁而不放,直斥她:“李公不幸而有此女,赵公不幸而有此妇。”可是,我却只看见了一己之身的无力,无力举措,无力抗辩,唯一能够与这无力相匹配的,不是发足狂奔,也不是低头认罪,而是漫长的、损耗了全部气血的凝望——对,这个李清照,是写下过“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和“轻解罗裳,独上兰舟”的李清照,所以,此处的字字句句,其实是兰舟在凝望舴艋舟,是好日子凝望坏日子,说到底,就是那藕花深处的少女在凝望着乱世中的孀妇。春天也好,双溪也罢,请你们全都让位于这一场漫长的、损耗了全部气血的凝望吧:现在,这世上有两个李清照,一个看着另外一个,可是,现在的她们,既不打算顺从对方,也不再想要说服对方。
去年冬天,也是临近春节的时候,在从南京前往苏州的高铁上,我曾经接到过一条手机短信,回复过去之后才知道,当年,在河北小县城的医院里,那个放弃了治疗跑出医院去寻死的大姐,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正是写给了给我发来短信的男人。天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无论怎样,他还是找到了我,还说看过我的书,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问我:尽管他一直都没能找到那大姐的遗体,但他的确早已去那小医院里取回了她留给自己的信,现在,好几年过去之后,他想为她修一座衣冠冢,以此来好好安葬她,他还想在她的墓碑上刻下几句话,所以,他想问问我,那大姐的墓碑上,到底应该刻下哪几句话才好呢?问题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不过,没过多久,我所乘坐的高铁疾驰着经过了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流,晦暗的天光下,河流上的几艘机动船缓慢地向前行驶着,却近乎停滞,远远的,一座工厂的围墙外,倒是有几棵梅树被大风摧折,梅花们便纷纷跌落,再被大风席卷着奔入了河水,一下子,我想起了那大姐最后的一封信,如遭电击一般,我片刻不停,给远在河北的男人发去了短信,我对他说,那大姐的墓碑上应该刻下的话,其实也是她最后留给他的那几句话:你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但我只当你会来。对,就是这几句:你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但我只当你会来。
(有删改)
青衣
阎秀丽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香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由得翘起一弯笑,她把腮红又用指肚小心地往下拉了拉,让她的圆脸显得修长了些。着装完毕,香玲静静地坐在木凳上,不敢去看金凤。她知道金凤的眼睛里正在喷火,她能感觉到周身被灼伤时的隐痛。
金凤是村里红透半边天的台柱子。
香玲是小剧团里名不见经传的配角。
金凤脸上的喜、笑、怒、伤感、娇羞,诠释着凡尘女子的烟火风情。男人们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风月,女人们似乎能从她那里找到自己的一生。
所以,金凤有了架子,是角儿的架子。每次上台,都需要剧团里的几个头面人物去请。要一请、二请,直到三请,金凤才笑着说:“哟,干吗还来好几个人啊?让谁知会一声就行了。乡里乡亲的,哪来的那些说道儿!”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的小剧团能少得了您吗?全指着您给撑场呢。”
金凤嘴角便噙着淡淡的笑,摇摆着腰身出了门。
这是这些年唱戏时的规矩,人家金凤要的就是这个面儿!谁让村里人好这口呢。正月没事,唱唱大戏,扭扭秧歌,人们便有滋有味地过完了年。
香玲喜欢青衣。青衣在舞台上水袖飞扬时的飘忽和眼眸流转时的风情让香玲着迷。香玲看青衣,就像看自己。
而今天,她只是被临时抓来救场的。
老规矩,请了金凤三次。金凤托着腮,只是说嗓子疼了,开不得口,今儿是唱不了。
头面人物中的九叔便急得跳了脚。唱戏有唱戏的规矩,锣鼓声已经在村里密集地响起,这戏不能歇。但是,没有主角儿的戏是没人看的,何况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正月十五!
年轻力壮的人过完年就都外出打工了,但村里该热闹还得热闹。正月十五唱大戏,却不想金凤会撂挑子,难怪九叔跳脚了。跳脚归跳脚,这戏还得唱,别的角儿都收拾妥当了,断不能临场改戏。九叔思忖良久,心里便有了谱儿。
香玲!
金凤和香玲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一个主角一个配角。
金凤在县剧团学过一段时间,无论是扮相、身段,还是唱腔,都是专业水准,能自然地演绎出青衣的一腔心事。香玲是山野里长出来的花儿,没有在县剧团里熏陶过,却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来低回婉转,别有一番风韵。但是亏就亏在了脸蛋和做派上,香玲自是多了一份山野间的气息。所以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自然而然地成了金凤的专属角色。
九叔找到了香玲,香玲点头。香玲不想让九叔为难,九叔眉头紧锁着的疙瘩让香玲的心也揪在了一起。
揪在一起的心会疼。看着九叔的背影,香玲轻轻地叹了口气。
九叔的眼睛里只有金凤,这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香玲也知道,但是香玲的心还是会疼。
香玲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雪花很大,给夜晚的村庄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
谁也没有想到,金凤会突然闯进来。
金凤面无表情,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着。外面的雪花依然在飘,两扇门在她身后尴尬地一张一合,挑衅似的吞吐着寒气。
香玲赶紧从坐着的椅子上挪到一个小木凳上,灯光明明暗暗地在她的脸上滑过。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旋即,另一个青衣装扮的人稳坐在灯光下,如冰如雪,凛然不可侵犯。
九叔挠了挠头,看了看金凤,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又看了看香玲,还是挠了挠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起来,孩子不扛冻,老人们便带着孩子一个个离开戏场。可九叔依然亮着嗓子吼:“开场!”
锣鼓声响,响彻了整个村子。
村子瞬间变得热闹起来,锣鼓声和丝弦声挤满了空荡荡的村庄。
雪花飞舞着,和台上红红绿绿的戏服相衬,竟然有着说不清的魅惑。
两个“青衣”从左右幕侧飘然而出,青衫鼓荡,水袖飘忽,一个云手,一个盘腕,随着丝弦声起,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九叔把胡弦的调门儿调得高,金凤使足了劲头儿,香玲也毫不示弱。两个青衣的唱音势如裂帛,穿透飘舞着的雪花,穿透莽莽的群山,绵延不绝。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凤从香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娇俏的兰花指,妩丽的面庞,水袖轻颤,眼波流转,亦真亦幻,是她的形,也是她的魂,如人间尤物,风情万种。金凤的心颤了一下。
金凤的声音愈发清脆高亢,香玲的声音低回婉转,掺杂在一起,竟然有着意想不到的和谐。那和谐让金凤的心又颤了一下,仿佛自己和自己的戏都与以往有了不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九叔眼里飘进了雪。
他转头望了望台下,低下头,雪花从眼里流出来,变成点点晶莹,落在他的弦弓上。
台下早已空无一人,那些零星的脚印已经被大雪掩盖。
台上依然是水袖飞扬,在漫天飞雪中如三月杨花袭人面。
(有删改)
井冈读山
王剑冰
地处郴衡湘赣之交、千里罗霄之腹的井冈山,是那么与众不同,来的人不只是以仰视的目光看她,还会升腾起一种亲近的感情。
我于去年、今年两次上井冈山,吃着红米饭,喝着南瓜汤,试穿一双山里人做的草鞋,学唱一首当年红军的歌。我抚摸伟人用过的东西和拍照墙上存留的标语,依然能感受到淳朴的民风民俗,体味出井冈山老表的亲切热忱。
我登上笔架山,那里有十里杜鹃长廊,杜鹃花是迎春花,每到春天,杜鹃花都会竞相开放,映红五百里井冈山。神奇的是,杜鹃花的花朵呈五角形,远远望去,那是五角星的海洋。我去了五龙潭,瀑瀑跌宕,潭潭清澈,山水怎么看都是一个舞着的少女,舞得灵性飞扬。
井冈山是红色的,也是绿色的;是阳刚的,也是阴柔的。五大哨口是井冈山的要道,贺子珍是红军和井冈山的牵线人。这个牵线人陪搞农村调查,在井冈山斗争时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我在井冈山雕塑园看到了伍若兰,那是朱德的妻子,她看上去那么羸弱、学生气,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被俘后面对酷刑不曾动摇,最后她滴血的头颅被挂在赣州城门上。1962年朱德重上井冈山,百姓们亲切地拿着红薯给朱德尝。人们没忘井冈山斗争时期朱德的那句话:我们要与群众有盐同咸,无盐同淡。朱德走前采了路边的一棵兰花要带回北京。人们知道他为什么喜爱兰花,那是应了伍若兰的名字。
井冈山有那么一首歌谣:“韭菜开花一杆心,剪掉髻子当红军,保护红军万万年,妇女解放真甘心。”红军在这里奋斗的年月,不知有多少井冈山女子为他们织布做鞋,缝补浆洗,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这些井冈山人在最艰难的时候就是红军的依凭,是革命的依靠和革命的力量。
红军离去的时候,这些井冈山人就长久地留下了,继续进行着艰苦的斗争。“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山上(里格)野鹿声声哀号,树树(里格)梧桐叶呀叶落光。问一声亲人红军啊,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那首温情而又凄婉的《十送红军》,表达着整个井冈山人的情意,使听者止不住眼中涌泪。
江满凤的爷爷是红军烈士,她以井冈山女子的亮嗓为我演唱了原汁原味的民歌,那或许就是送别红军时井冈山女子的真心话:红军阿哥你慢慢走嘞,小心路上就有石头,碰到阿哥的脚指头,疼在老妹的心里头。
江满凤是龙潭景区的保洁员,供着两个孩子读书,电视剧《井冈山》的导演邀请她演唱主题曲,给出的巨额报酬被她拒绝了,汶川地震发生后,收入微薄的她却主动捐款。从这个普通的烈士后代身上,我仍能看出些什么。
1965年,顺着原来的路线又上了井冈山。他先到了茅坪八角楼,当年的星星之火,后来燃遍了整个中国。之后他来到了黄洋界,停留了40分钟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又到了茨坪,那是他之前在井冈山时居住过的地方。有人还记得当年他说的话:“打土豪好比砍大树,砍倒了大树就有柴烧。”在井冈山革命博物馆我看到了群众打土豪分得的棉袄、小脚绣花鞋,还有烟荷包。
很是感慨:“我离开井冈山已经38年了。没有井冈山人民的支持,就不会有今天。”那个时候上井冈山的路还是碎石渣路,现在从这里到机场全程高速,到长沙和南昌也是一路顺畅。
夜晚来临,井冈山起伏于黛色之中。萤火虫提灯而来,这里闪那里灭,像一群赶路的,等连成串、连成片时,会让人想起红军行军的火把。
下山的时候,漫山的白穗子飘飘摇摇,那是荼,如火如荼的荼,星星之火一样的荼,在翠竹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井冈山的山,是神奇的山。在这里久了,会感到那不是一座山,而是连绵不断的群山。那山不仅是具象的,也是精神的。是千千万万的山石,千千万万的植物,千千万万的水滴构成了井冈山;是千千万万的生命,千千万万的呼唤,千千万万的信念构成了井冈山。
回首井冈山,它就像一支巨大的火炬,昨日燃的是红色的火焰,今天燃的是绿色的葱茏。我们不能忘记井冈山,也不会忘记井冈山,它是深植于历史的一个基座,高垫着中国的现在与未来。
井冈山,我还会再来的。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