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门里的岁月风尘
张瑞超
①一种思维,深入到曾经熟悉的时空,那里有一道朴实无华的柴门,一直静静地封存在心底。
②百年的民族屈辱,使得穷乡僻壤更加贫困。村庄负重前行,沉闷喘息。一道道简易的篱笆墙,一扇扇田园风格的柴门,在落魄的村庄,处处可见。
③柴门是父母无以言状的艰辛,是贫穷寒酸的代言人,然而在孩童的眼中,却包含了无忧的快乐童年,是一切幸福的源泉。
④柴门相伴的童年,从不设防。父母亲从来不叮嘱我们,“出门注意安全。”他们把我们扔在乡间的土地上,和遍地的小草、到处溜达的小狗一同随意生长。
⑤家家柴门夜不闭户,时常大敞四开,敞开胸怀接纳路人。简陋的门,无需掩饰瑕疵,也无富足的金玉令他人牵挂,拥有的是农家人的仁厚和宽容。数量庞大的贫穷,喂养一两户的富裕。落魄的村庄中,也有朱门大户,端庄肃穆,时常紧闭。偶尔经过,猛然响起几声犬吠,警示我们不要走近。
⑥敞开的门,无需透过柴门缝隙张望,就可瞅见院中家什,锃光瓦亮的铁锨等农具,堆砌的柴禾等,一览无余。那时候,时常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迈着迟疑的步子,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握着破瓦碗,轻声走进院门,发出浑浊的声音,只是为的一口喘息的生命。从寒舍中走出的农家人,往往塞给他们一口馍或者半拉窝头。
⑦栅栏围成的门,并不是一扇真正的门,它只是一个家完整的象征意义,是人的心理上安全屏障。柴门上锁,阻碍的只是陌生人的脚步,是对自己领地的简单宣示。却从来不对孩子们拒绝。即使离家做农活的父母用一把铁锁锁住柴门,也锁不住我们那一颗不羁的心。只要在门的低端,使劲推开一道斜缝,把头伸进去,用力一钻就过去了,小狗也尾随其后。等我们钻过去之后,再把门拉上。坏事做得天衣无缝,暗地里偷着乐。
⑧等我们一天天长大,单薄的柴门更加零落,轻轻挪开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也是有气无力,只是在坚硬的泥土地上留下一道道半圆的划痕,日久天长、水滴石穿,那划痕竟然变成浅浅的沟壑,如同奶奶额头上深深的纹络。已经长成高大身形的我们,再也从门缝中钻不过去了。偶尔放学回家,面对上锁的门,会采取攀爬的暴力手段,翻越院门。柴门不堪重负,摇摇晃晃,几乎散架。风风雨雨锤炼它的骨架,不起眼的小虫子侵蚀它的骨髓,岁月压弯了父亲挺拔的身姿,时光也将柴门打磨的光滑圆润,冲击成零散的零件,靠一条生锈的铁丝维系,稍稍用力,它就散做一堆木头。
⑨它老了,年轻的我们不忍再次攀登它的后背,它已经无力承受 。
⑩柴门终将老去。当城镇化的洪流淹没了贫穷,老屋被拆除,柴门就被还原成一堆废弃的木头。哺育我成长的热土、供养我的村庄在一夜之间轰鸣倒塌,成为一座座废墟。夏季的雨,淋湿了碎石瓦砾,成批的野草从夹缝中急剧生长,一个夏天,就疯狂成原始森林。当我站在老屋原地,凝望眼前一人多高的野草,那种沉寂和陌生,来自远古的寂寥。一时间恍惚,这到底是生我养我的土地,还是万年前的亘古。无语,沉默。
⑪旧物旧情,始终要退出历史舞台,以新气象新感情代替。谁也无法拒绝自然规律。老屋已逝,柴门隐退,代之而起的是伸向天空的高楼大厦,是光鲜靓丽的社区,是厚重的绿漆铁门,是吃饱喝足的满足,是垂钓散步的闲适,是读书下棋的娱乐,是太平盛世的富足。
⑫历史,是记忆,是传承,是割不断的乡间浓情。
⑬在四川成都的浣花溪河畔,有一处自然人文景观“杜甫草堂”。在草堂的中心,有一处用青花瓷镶嵌的两个大字“草堂”。仅仅是普通的两个字,却传递了那种散淡、安逸的田居生活概念。尤其是被现代人还原的杜甫家门,竟然与我家失传的柴门极为神似。久违的亲切感,亲情、乡情的怀念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寂寞柴门不彻扃,槐花细细糁空庭。”千年的历史风云,没有淹没淳朴的生活场景,纵然今天的居住富丽堂皇,因为曾经的足迹,即使柴门寒酸,依然让人心生怀念。
⑭也许向往朱门的高墙大院,但是高高的门槛和威严的石狮,让人心生怯意。当林黛玉第一次踏入豪门世家贾府,“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被其宏伟富丽庄严肃穆所震慑,不由得谨小慎微、忐忑不安。那里终究不是体弱多病的黛玉姑娘的生身之地,锦衣玉食也无法供奉内心对自由的渴望。
⑮柴门的岁月风尘中,简约的落寞,清新散淡的田居,默默守望着曾经的回忆。
(本文有删改)
父亲的东篱
李汉荣
①说起来,我也算是个诗人,性情质朴、诚恳、淡远。古国诗史三千年,我最喜欢陶渊明。南山啊,东篱啊,菊花啊,田园啊,归去来啊,桑树颠啊,这些滴着露水粘着云絮的词儿,在我心里和笔下,都是关键词和常用意象。
②可是,翻检我自己,自从离开老家,进了城,几十年来,我没有种过一苗菜,没有抚摸过一窝庄稼,没有刨过一颗土豆,连一根葱都没有亲手养过。几十年了,没有一只鸟认识我,没有一片白云与我交换过名片,没有一只青蛙与我交流过对水田和稻花香的感受,没有一只蝈蝈向我传授民谣的唱法。那些民谣都失传了,只在更深的深山里,有几只蛐蛐,丢三落四哼着残剩的几首小调。
③其实,不说别的,就说我的鞋子吧,我的鞋子,它见过什么呢?见过水泥、轮胎、塑料、污水、玻璃、铁钉、痰迹、垃圾,见过无数的、大同小异的鞋子吧。
④从这阅历贫乏的鞋子,就可以看出我们是多么贫乏,就可以看出我们离土地、离故乡、离田园,离得有多么远,我们离得太远太远了。
⑤我一次次钻进《诗经》里,寻找公元前的露水和青草,绿化、净化和湿化一下我龟裂的心魂;有时就一头扎进唐朝的山水里,吸氧,顺便闻闻纯正的酒香,在李白们的月夜走上几个通宵,揣上满袖子清凉月光,从唐朝带回家里,在沉闷办公室里,也放上一点清凉和皎洁,用以清火消毒,解闷提神,修身养性。
⑥这些年,也许年龄渐长的原因,“拜访”陶渊明就成了我经常要做的事,动不动就转身出走,去渊明兄那儿,在东篱下,深巷里,阡陌上,桑树颠,有时就在他的南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久久坐着,一直到白云漫过来漫过来,把我很深地藏起来,藏在时光之外。
⑦我以为这就不错了,觉得也在以自己的微薄心智和诚恳情思,延续着古国的诗脉和诗心,延续着田园的意趣和意境,延续着怀乡恋土的永恒乡愁。
⑧直到2001年初夏的一天,我才突然明白:我的这些孤芳自赏、不无优越感的做法和想法,只是我的自恋,带着几分小资情调和审美移情的自恋,这自恋被一厢情愿地放大了,放大成了关乎诗史、文脉、乡愁的延续了。
⑨为什么是在那天,我才突然明白这些呢?
⑩那天下午,我回到老家李家营,立夏刚过,天朗气清,小风拂衣,温润暖和,我沿麦田里的阡陌,横横竖竖走了一阵,其实,若是直走,一会儿就到家,我想多走一会儿田埂,所以,横的、竖的阡陌我都走了个遍,横一下,竖一下,就在田野里写了好几个“正”字。因为我的父亲名叫正德。然后,我就到了家。
⑪走进老屋院子,看见父亲正在维修菜园篱笆。他用竹条、青冈木条、杨柳树枝,对往年的篱笆进行仔细修补。菜园里种着莴笋、白菜、茄子、包包菜、芹菜,一行行的葱和蒜苗,荠荠菜算是乡土野菜,零星地长在路坎地角,像是在正经话题里,顺便引用几句有情趣有哲理的民间谚语。指甲花、车前草、薄荷、麦冬、菊、扫帚秧等花草,也都笑盈盈站在或坐在篱笆附近,逗着一些蛾子、虫子、蝴蝶玩耍。喇叭花藤儿已经开始在篱笆上比画着选择合适位置,把自己的家当小心放稳,揣在怀里的乐器还没有亮出来,就等一场雨后,天一放晴,它们就开始吹奏。
⑫“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诗句。但是,此刻,在这里,在人境,结庐的,不是别的哪位诗人,是我父亲,是我种庄稼的父亲,是我不识字、不读诗的父亲。但是,实实在在,我的不读诗的父亲,在这人境里,在菜园里,仔细编织着篱笆,编织着他的内心,编织着一个传统农人的温厚淳朴的感情。我的不读诗的父亲,他安静地在人境里,培植着他能感念也能让他感到心里安稳的朴素意境。
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当然,此时正值初夏,还不是采菊的时候,菊,连同别的花草和庄稼,都刚刚从春困中醒来不久,都刚刚被我父亲粗糙而温和的手,抚摸过和问候过,父亲还在它们的脚下轻轻松了土,培了土,以便它们随时踮起脚,在农历的雨水里呼喊和奔跑。而当到了删繁就简的秋天,夏季闷热的雾散去,头顶的大雁捎来凉意,我的父亲也会在篱笆边,坐在他自己亲手做的竹凳上,面对村子边漾河岸上的柳林,向南望去,他会看见一列列穿戴整齐的青山,正朝他走来,那是巴山,我们世世代代隔河而望的南山。
⑭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不识字的父亲,正是他在维护陶渊明的“东篱”。
⑮而我呢?我读着山水之诗,其实是在缓解远离山水的郁闷,同时用山水之诗掩护我越来越远地远离山水。我写着故园之词,其实是在填补失去故园的空虚,同时让故园之词陪着我越来越远地告别故园。我吟着东篱之句,其实是在装饰没有东篱的残缺,同时让东篱之思伴着我越来越远地永失东篱。
⑯于是,在那天下午,我无比真诚地感激和赞美了我的父亲。是的,是的,我那不识字、不读诗的父亲,他不知道诗为何物,他不知道陶渊明是谁,但是,正是我的父亲,和像我的父亲一样的无数种庄稼的父亲们,正是他们,一代代的父亲们,延续和维护着陶渊明的“东篱”,延续着古国的乡愁和诗史……
我一次次钻进《诗经》里,寻找公元前的露水和青草,绿化、净化和湿化一下我龟裂的心魂。
寂寞
吴念真(台湾)
阿照跟她的爸爸一点都不亲,就连“爸爸”似乎也没叫过几次。
这个爸爸其实是她的继父。妈妈在她四岁的时候离了婚,把阿照托给外婆照顾,自己跑去北部谋生。
阿照国小二年级的时候,妈妈带了一个男人来,说是她的新爸爸;不过,她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叫过他,记得的反而是那男人给了她一个红包,以及她从此改了姓。
改姓的事被同学问到气、问到烦,所以这个爸爸对她来说不仅陌生,甚至从来都没好感。一直到国中三年级,阿照才被妈妈从外婆家带到北部“团圆”,而且听说这还是那男人的建议,说以后如果要考上好大学,她应该到北部来读高中。那时候妈妈和那男人生的弟弟都已经上小学了。
男人在工厂当警卫,有时日班有时夜班,妈妈则在同一家工厂帮员工办伙食,早出晚归,一家人始终没交集,各过各的。不久之后,阿照考上台北的高中,租房子自己住,即便假日也很少回去。
外婆在阿照大三那年过世,不过,之后的寒暑假,阿照也同样很少回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要打工、读书、谈恋爱,其实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对那个家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儿子太不成材还是怎样,那男人对待两个孩子有很明显的差别待遇,比如跟儿子讲话总是粗声粗气,对阿照则和颜悦色,过年给的红包永远阿照的比较厚,儿子只要稍微嘟囔一声,他就会大声说:“你平常拿的、偷的难道还不够多?”
阿照大学毕业申请到美国学校的那年他从工厂退休,妈妈原本希望阿照先上班赚到钱才出国,没想到他反而鼓励她说念书就要趁年轻。阿照记得那天她跟他说:“爸爸,谢谢!”不过,才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可耻,因为在这之前她不记得是否曾经这么叫过他。
从美国回来后,阿照在外商公司做事。弟弟在她出国的那几年好像出了什么事,偷渡到大陆之后音讯全无,连几年前妈妈胰脏癌过世都没回来。孤孤单单的爸爸也没给阿照增加什么负担,他把房子卖了,钱交给阿照帮他管理,自己住到老人公寓去。
阿照也一直单身,所以之后几年的假日,他们见面、聊天的次数和时间反而比以前多很多。有一天阿照去看他,他不在,阿照出了大门才看到他坐出租车回来,说是去参加一个军中朋友的葬礼。阿照陪他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最后才跟阿照说可不可以帮他买一个简单的相机,说他想帮几个朋友拍照,理由是:“今天老宋那张遗照真不象样!”后来阿照帮他买了。
去年冬天他过世了。阿照去整理他的遗物,东西不多,其中有一个大纸盒,阿照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大叠放大的照片和她买的那部照相机。相机还很新,也许用的次数不多,更也许是他保护得好,因为不仅原装的纸盒都还在,里头还塞满干燥剂并且罩上一个塑料套。
至于那些照片拍的应该都是他的朋友,都老了,背景有山边果园,有门口,有小巷,也有布满鹅卵石的东部海边,不过每个人还都挺合作,都朝着镜头笑,就连一个躺在病床上插着鼻胃管的老伯伯也一样,甚至还伸出长满老人斑的手臂用弯曲的手指勉强比了一个“V”。
阿照一边看一边想象着他为了拍这些照片所有可能经历过的孤单的旅程,想象他独自坐在火车或公路车上的身影,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踯躅的样子,他和他们可能吃过的东西、喝过的酒、讲过的话以及最后告别时可能的心情。
当最后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阿照先是惊愕,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号啕大哭。照片应该是用自动模式拍的,他把妈妈、弟弟、还有阿照留在家里的照片,都拿去翻照、放大、加框,然后全部摆在一张桌子上,而他就坐后面用手环抱着那三个相框朝着镜头笑。
照片下边就像早年那些老照片的形式一般印上了一行字,写着:“魏家阖府团圆,民国九十八年秋。”阿照说,那时候她才了解那个男人那么深沉而无言的寂寞。
(摘自吴念真《那些人,那些事》)
大敦煌
从兰州出发,沿河西走廊一路西行,过武威、张掖、嘉峪关,最后到达敦煌,凡一千一百余公里。一路西域风光,沧桑雄浑,美不胜收 , 而至敦煌则达到顶点。
敦煌,一座总面积只有3.12万平方公里、总人口只有18万的蕞尔小城,就敢取这么一个大气磅礴的名字,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气魄。东汉应邵注《汉书》中说:“敦,大也;煌,盛也。”唐朝李吉甫编的《元和郡县图志》进一步发挥道:“敦,大也。以其广开西域,故以盛名。”尽管现代大多数学者都说,“敦煌”一词是当地少数民族语言的汉语音译,但是敦煌人宁愿相信古人的解释。
就是这块土地,曾经连接起汉唐盛世与西域文明,手挽着长安城与波斯湾,见证了无尽的繁华与沧桑。在汉代,敦煌疆域辽阔,统管六县,被誉为“华戎所交,一都会也”。在唐代,敦煌更是成为一座拥有140万人口的大城市,仅次于首都长安。现在,敦煌虽然没有了当年的显赫地位,规模也大大缩小,然而,历经汉风唐雨的洗礼,文化灿烂,古迹遍布。价值独特的敦煌文化所散发出的迷人魅力,更是与日俱增。
到达敦煌,暮色四合。深秋的敦煌格外清朗,夜晚的天空格外高蓝,明月洒下一地清辉。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晶亮的满天繁星,好像一天的星星都集中到这块天空了。城市不大,但建设有序、干净整洁、规划整齐。汉唐的建筑,街头的飞天雕塑,满墙风动的壁画,让人怀疑是在历史与梦幻之中。
一夜小雪,鸣沙山披上一层洁白的轻纱,空气像水洗过一样清爽。登上山顶,举目四望,那一道道沙峰如奔涌的波浪,气势磅礴。微风吹来,扑人心怀,爽人心肺,心胸顿觉空明。鸣沙山的沙粒有红、黄、绿、黑、白五色,当地人称它“五色神沙山”。登临此山,听山与泉同振共鸣,犹如钟鼓管弦齐奏,令人动魄惊心。《后汉书·郡国志》引南朝《耆旧记》云:敦煌“山有鸣沙之异,水有悬泉之神”。
被誉为天下沙漠第一泉的月牙泉,千百年来不为流沙而淹没,不因干旱而枯竭。茫茫大漠中有此一泉,满目苍凉中有此一景,造化之神奇,令人心醉神迷。月牙泉有版本众多的美丽传说,听导游说,月光下的月牙泉更美丽。最好在农历十五月圆之夜时来,露宿在鸣沙山才可以亲历那梦幻仙境般的意境。来敦煌不能不去瞻仰莫高窟。是的,是瞻仰,不是参观。莫高窟,坐落在敦煌城东南25公里的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上。它始建于十六国的前秦时期,历经十六国、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不断兴建,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圣地。
洞窟门一打开,历史的味道迎面而来,栩栩如生的泥塑和壁画好像带你走进了历史。你仿佛可以看见千年前的画工巧匠们一点一点描绘、上色;可是那些泥塑的残破现状又告诉你时光已逝、光阴变换的事实。那些佛像用着千年不变的平静面对你,微微上扬的嘴角述说着乐观豁达。其实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你,还有千年的历史,那些进入盗宝的强盗,那些谦卑的祈福的平民。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走进敦煌研究院大门,一块条石上镌刻着的大字格外醒目,也格外锥心。如果不是一次意外的发现,也许莫高窟现在还静静地沉睡在沙漠的怀中;或者,她在合适的时间被合适的人发现,也许能够受到更好的保护。可惜,历史不能假设。
1900年6月22日,敦煌莫高窟下寺道士王圆箓在清理积沙时,无意中发现了藏经洞。从此敦煌不再平静,从此敦煌在被掠夺、被肢解中走向世界,从此无数的学者为她皓首穷经 , 从此世界上产生了敦煌学。
面对敦煌遭遇的重重劫难,中国知识分子拍案而起,他们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掀起了一场敦煌大抢救运动。最先站出来的,是著名金石考古专家罗振玉。当他得知一批珍贵的敦煌文物沦落到法国人伯希和之手后,当即报告学部,要求即刻发令保护藏经洞遗书。紧接着,一批著名学者投入到对敦煌遗书的收集、校勘、刊布、研究中去。更有人远涉重洋,到日本、到欧洲,去抄录和研究那些流失的书卷。
在保护和研究敦煌方面,贡献最大、最令人感动的是以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等为代表的敦煌守护者。他们放弃内地大城市优越的生活条件,奔赴偏僻荒凉的大西北,把一生都贡献给了敦煌保护事业。正是由于他们的艰苦付出和辛勤努力,敦煌才结束了无人看管的现状,走上了科学保护的道路。敦煌学研究也从无到有,从粗到精,彻底改变了“敦煌在中国、敦煌学研究在国外”的状况。
敦煌是中国的敦煌,应该使敦煌学回到中国。这是三十多年前,一位老人的郑重嘱托。现在,我们完全可以自豪地告慰这位老人:敦煌学已经回家了!
(取材于徐可的同名散文,有删节)
根河之恋
根河是鄂温克人(1)的母亲河。
春天,根河从厚厚的冰层中泛起春潮,河的巨大生命力迸发开来,它推去坚冰,欢快地伸展腰肢,向远方而去。这破冰时节的河水才是它真正的本色,纯真清洌,水晶一般透明。这条源自大兴安岭的河,原本的名字“葛根高勒”,正是清澈透明的意思。在一个个春天的日子里,根河回到童年,回到本真,然后再一次次丰满成熟,将涓涓乳汁流送给两岸的万千生物。
传统的鄂温克人跟森林河流贴得最近。他们与驯鹿为伴,生活起居、狩猎劳动,都离不开看上去“四不像”的驯鹿。眼下,这些温顺的大鹿在全世界已所剩不多,鄂温克人结束了最后的狩猎,放下了猎枪。他们离开森林,进入城市或远走他乡,但敖鲁古雅部落受人尊重的长辈94岁的玛丽亚·索一步也不想离开她的驯鹿。
一踏进根河,我就听说了她美丽的名字。先前见到过作家乌热尔图为这位老奶奶拍的一张照片。白桦林里,老人穿着长袍,扎着头巾,侧身站在一头七叉犄角的驯鹿前,她微微佝偻着身子,皱巴巴的手轻抚着鹿柔细的皮毛。鹿依偎在她的袍子下,那儿一定有着母亲的气息。她神色沉静而坚毅,嘴角两旁的皱纹宛如桦树皮上的纹路,仿佛她的脸上就印刻着她相守了一生的森林。她或许就是根河的化身,充满了母性的慈祥,又有着丰富的传奇。年轻时她漂亮能干,是大兴安岭远近闻名的女猎手,与丈夫在密林里行走,打到的猎物无论多远,总是她领着驯鹿运回部落。这位伟大的母亲至今仍恬然生活在她的鹿群之中。
其实我很想去为玛丽亚·索拍一张照片。这些年,涌到玛丽亚·索猎民点参观游览的人络绎不绝,但我想,我这样匆匆来去,怎能配得上她的丰厚?怎能有乌热尔图探望她时目光里的深沉呢?
因为乌热尔图是根河的儿子。当年,这位从小生活在大兴安岭的鄂温克青年捧着他的《琥珀色的篝火》走上了文坛,刹时让人眼前一亮。人们从他的小说里,认识了这个寂寞又热烈的民族。出乎意料的是,乌热尔图后来辞去京官重返故乡。时隔多年,当我行走在呼伦贝尔草原上,那些将天边画出蜿蜒起伏线条的山丘,那些怒放成海洋或孤零零独自开放的鲜花,那些低头吃草或昂头沉思的马群,还有那些袒露在草原上始终默默流淌的河,都让人忍不住心潮起伏。这位鄂温克作家返乡的理由还需要问吗?就是这草原这河流这民族,是祖先留在他身体里的血脉在涌动啊!
乌热尔图在回到草原以后的日子里,完成了《呼伦贝尔笔记》等一系列著作和摄影作品,那是他数十载的文化寻根,是他作为一个鄂温克的儿子,对母亲的深情眷念与报答。
我们山外的人远道来看山,原本住在山上的人却搬下了山。
人类到了21世纪,越来越意识到人与自然必须平等相处。生活在根河的大多数鄂温克人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山林,将更多的空间留给了无边的草木以及驯鹿、黑熊、狼、灰鼠和蝴蝶。在离城市不远的一个地方,新建了童话般的家园,这座小城就叫了根河。
我们去到那里时,从山林里搬出的鄂温克人正三三两两地在自家门前干着一些零碎的活儿。男人穿着时尚的T恤和牛仔裤,女人们烫了发,有的还挑染成了黄的深红的,她们的裙子仍然长长的,跟老去的玛丽亚•索一样,但却是城市里流行的花色。
这里的房屋都是政府投资兴建的,咖啡色外墙,小尖顶,搬进来的一家家鄂温克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装扮屋子,盘算着未来。鄂温克人与外族人通婚是常见的事情,近些年更为普通,他们的孩子大多取的是鄂温克名字,成为这新部落的新一代。这里曾有过多年的繁忙,大兴安岭的木材源源不断地从根河运往大江南北。眼下,过往的一切留在了画册里。伐木工变作了看林人,大批工人需要学习新技能,谋求新职业,他们在努力与以往告别,与未来接轨。
根河天亮得很早。走到窗前一看,根河就在眼前,河对面的广场上已经有许多人在翩翩起舞,似乎这个小城的人都聚集在此了。根河的水伴着音乐荡漾,我忍不住踱过根河桥,进入了舞者的欢乐。用不着有任何忐忑,大家都是这样笑着来又笑着去的。这些根河小城中的曼妙舞者啊!我模仿着她们举手投足,扭动腰肢,想象着生活在此的种种愉悦。那是我度过的最为愉快的时刻。
阳光将河水映照得流光溢彩。我知道我虽然来过了,但却远远抵达不了这河的深奥 , 我只能记住这些人和这些让人眷恋的时光。
(取材于叶梅的同名散文)
注释:(1)鄂温克是我国少数民族之一,主要居住在东北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草原。
英国的告别仪式是30日下午在港岛半山上的港督府拉开序幕的。在蒙蒙细雨中,末任港督告别了这个曾居住过25任港督的庭院。
非常愿望
汝荣兴
因为刚学完一篇名为《愿望》的课文,所以,在接下来的作文课上,我就以“我的愿望”为题,让学生去写自己的愿望。
当然,按照惯例,在学生正式动手写作之前,我先安排了一个口头交流的环节,请学生先来说说自己将要写的愿望是什么。
一时间,教室里的学生就像那刚打开的蜂箱中的蜜蜂一样,嗡嗡声一片。这个很是庄重地说“我的愿望是长大后要做一个造福人类的科学家”,那个极为严肃地道“我的愿望是将来能成为一名保卫国家的解放军战士”,另一个……
很显然,学生们所说的愿望都有点老套。不过,在这些确实是有些老套的愿望中,都寄托着学生们美好的情感和积极的精神呢。所以,我就一边认认真真地听着,一边毫不吝啬地给了这个学生“你的愿望很宏伟,老师愿你的梦想早日成真”的赞扬,又给了那个学生"你的愿望很美丽,老师祝你的理想尽快变成现实”的肯定,同时也不忘这样去鼓舞和勉励大家:“所以呀,为了不让我们那宏伟又美丽的愿望成为一句空话和一种空想,现在的我们就一定要做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然后,我便准备将课堂的环节由说转到写了。
就在这时,我意外地发现在教室最后面靠右边的那个角落里,还倔强地举着一只小手。
举手的学生名叫杨小山。
这是一个随着打工的父亲,从远在千里之外的西部的大山深处来到我们这里的孩子。在平时的课堂上,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杨小山是那种喜欢如山一般保持沉默的学生。现在见他居然举着手,而且这手还很可能已经举了不短的时间了,我不由得有些喜出望外,马上取消了原先将课堂环节由说转到写的计划,请他也跟大家说说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杨小山便站了起来。
“我的愿望是……是要变……变成一只小狗……”
杨小山结结巴巴地给了我又一个意外。不用说,这样的意外立即在教室里引起了哄堂大笑。
杨小山的脸就让大家一下给笑红了。
不过,那阵哄笑过后,我也听到有学生在下面嘀嘀咕咕地赞同着杨小山——
这个深有感触地说:“其实我也很想变成一只小狗呢,因为,变成了小狗,我就不用再这样每天都要背那么重的书包,做那么多的作业了呢!”
那个无比羡慕地道:“是啊,那些小狗的日子过得多轻松、多愉快呀!”
另一个……
"不,我不是因为这……这些才……才要变成小……小狗的!"
这时候,满脸通红的杨小山却这样坚决地打断了别人的话头。虽然他的语调依旧是结结巴巴的,但这结结巴巴的语调里,又满含着如同他先前举着的手那样的倔强。
这无疑是杨小山所给我的第三个意外了。于是,我就带着由这意外所引起的纳闷,这样问他:“那么,你究竟是为什么才想让自己变成小狗的呢?”
"为了我妈妈。"杨小山脱口回答。
接着,杨小山由满脸通红一下子变成满脸泪水,他语调竟一点也不再结巴地这样告诉大家道:“我爸带着我来这里打工,是为了挣钱给我妈治病。我妈的病已得了快三年了。上次我爸带着我回家去时,一直只能躺在床上的我妈说,因为我和我爸都不在她身边,所以,孤单的她很想家里有一只小狗,这样……”
听到这里,满脸泪水的,自然已不再是杨小山一个人了。
当然,请各位放心,有着这样一个非常愿望的杨小山的妈妈,如今已不再孤单了。就在半个月前,在很多人的关心和帮助下,她被接来住进了我们这里的医院。于是,不但杨小山每天放学后可以去看她和陪她,我和我们班里的学生,甚至还有别的班里的许多学生,也都常常捧着鲜花或者拿着水果去看她和陪她……
是的,我们都愿做那样的一只小狗——一只充满着人性和人情的小狗。
马脚穿鞋
莫言
我估计像我这个年纪的农村出身的人,都看到过给马或者给骡子挂掌的场面。那场面很精彩,很刺激,看一次就能记一辈子。挂马掌的人,基本上都是健壮、精干的男人,因为这活儿,既需要技术,又需要胆量。因为并不是每匹骡马都是好脾气,它一旦不高兴,一尥蹶子,就够人受的。马掌匠大多数都是铁匠,需要根据骡马的蹄子,随时修改蹄铁的大小。大多数的马掌匠都是在铁匠铺子里等活儿。他们的铺子前,用五根粗大的圆木,交叉竖起一个木架子。他们将骡子或者马弄到架子下,用两根结实的帆布带子,兜在骡子或马的前后腿之间,然后将它吊起来,这样,无论多么暴烈的骡、马,都失去了尥蹶子的能力。
我要说的是一个犹如凤毛麟角一样稀罕的下乡找活干的马蹄匠。下乡找活干,就意味着没有了器械的保护,马蹄匠要跟骡、马亲密接触,风险很大。单纯因为这,还不值当我使用“凤毛麟角”这样的高级词,我之所以使用这个词,是因为这个马蹄匠是个女的,而且是我的表姐。
我这个表姐身材并不粗壮,甚至还可以说她有几分苗条。她也不丑,甚至还可以说她比较漂亮。就是这样一个人儿,学了这样的手艺。我堂舅是个铁匠,也是马蹄匠。我堂舅并不愿意让自己的独生女儿继承自己的手艺。我表姐却很喜欢这活儿,因为喜欢,所以上心,我堂舅没怎么教,她自己就看会了。
我表姐在我们村子里大显身手赢得了高度赞誉那次,是给我们第二生产队里那匹性情极为暴烈的骡子上蹄子那个中午。那时我堂舅已经很老了,只能给我表姐当助手。村子里的人听说来了一个女马蹄匠给第二生产队的疯骡子上蹄铁,全都跑来看热闹。
我们第二生产队那匹疯骡子,是真疯。它能同时飞起两条后腿踢人,又能十分灵巧地飞起一条后腿踢狗。它还能站立起来,用两个前蹄,像拳击手一样擂人。当然,用嘴咬人,它也十分擅长。我们队长和会计贪便宜把这家伙买回来,简直是买回了一头猛兽。每次要将它套进车辕,都需要动员全队的壮劳力。一旦把它套进车,它就拉着车狂奔,速度之快,我说出来大家也不会相信。也就是说,这头疯骡子,身上有不可思议的神奇的力量,它使我们队里马车的速度大大提高。有一次它从县城给公社、供销社拉了一车煤,蛟河农场的一辆捷克产的胶轮拖拉机趾高气扬地超越了它。它野性发作,嗷嗷地叫着,拉着车就追,车上的煤被颠得纷纷落地。拖拉机司机刚开始不以为意,呼喊了一些嘲笑骡子的口号,骡子大怒,狂追不止,车越跑越轻,速度越来越快。拖拉机驾驶员一时慌乱,竟然把车开到了路沟里,差点出了人命。话说我堂舅把疯骡子拴在街边一棵柳树上,稍一懈怠,就被骡子一口咬住了胳膊。我表姐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骡子的耳朵眼儿一声尖叫,那骡子像当头挨了一棍似的,两条前腿一弯就跪下了。我表姐迅速地用细麻绳在它的上唇拴起了一个疙瘩,然后将连接着细麻绳的粗绳子扔到树杈上,往下一拉,那骡子就乖乖地把头仰了起来。表姐将绳子交给我堂舅,我堂舅把绳子死劲往下一扽,那骡子痛苦得浑身颤抖,再也没有心思飞起蹄子尥人了。
我表姐从容不迫地给疯骡子剔除了旧蹄铁,用扁铲给它修平了趾甲,然后给它钉上了合适的新蹄铁。四个蹄子全部弄好,花费了大概半个小时,真是又快又好,观者无不称赞。一切收拾妥当后,我表姐将骡子上唇的麻绳松开,还轻松地拍了拍它的脑门。我堂舅将缰绳递给生产队的饲养员。众人飞快地散开,等待着疯骡子的疯狂。但奇怪的是,我们队里的疯骡子竟然没有折腾,它跟在饲养员身后,乖乖地走着,仿佛一个刚穿上新鞋的小媳妇,个头也高了两寸。
过了几年,在添油加醋的传说中,我表姐成了武功高强的女侠,那疯骡子,成了她仗义行侠时的坐骑。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有删改)
旧院
付秀莹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旧院指的是我姥姥家的大院子。为什么叫旧院呢,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想过。当然,也许有一天,我想了,可是没有想明白。甚至,也可能问了大人,一定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我歪着头,发了一会呆,很快就忘记了。是啊,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爬树,掏蚂蚁窝,粘知了,逮喇叭虫。这些,是我童年岁月里的好光阴,明亮而跳跃。我忘不了。
旧院是一座方正的院子,在村子的东头。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很老了。巨大的树冠几乎覆盖了半个房顶。春天,枣花开了,雪白的一树,很繁华了。到了秋天,累累的果实,在茂密的枝叶间,藏也藏不住。我们这些小孩子,简直馋得很,吮着指头,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表哥攀上树枝,摘了枣子,往下扔。我们锐叫着,追着满院子乱跑的枣子,笑。每年秋天,姥姥总要做醉枣,装在陶罐里,拿黄泥把口封严。过年的时候,这是我们最爱的零嘴了。
姥姥是一个很爽利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个美人。端庄的五官,神态安详,眼睛深处,纯净,清澈,也有饱经世事的沧桑。头发向后面拢去,一丝不苟,在脑后梳成一只光滑的髻。在我的记忆里,似乎,她一直就是这种发式。姥姥一生,共生养了九个女儿,其中,有三个夭折了。留下六个女儿。我的母亲,是老二。
谁会相信呢,姥姥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嫁给姥爷。并且,一生为他吃苦。说起来,姥爷祖上原是有些根基的,在乡间,也算是大户人家。后来,到了姥爷的父亲这一辈,就败落了。姥爷的母亲,我不大记得了。在姥姥的描述里,是一个刁钻的婆婆,专门同儿媳妇过不去。姥爷是家里的独子,幼年丧父。寡母把独子视为命,视为自己一世艰辛的见证。儿子是她的私有物,谁都不允许分享,即便是儿媳妇。有坚硬强势的母亲,往往有软弱温绵的儿子。在姥爷身上,有一种典型的纨绔气质。当然,我不是说姥爷是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以当时的家境,也当不起这个字眼了。我是说,气质,姥爷身上有一种气质,怎么说,闲散,落拓,乐天,也懦弱,却是温良的。在他母亲面前,永远是诺诺的。而对姥姥,却有一种近乎骄横的依赖。里里外外,全凭了姥姥的独力支撑。姥爷则从旁冷眼看着,袖着手,偶尔从衣兜里摸出一把炒南瓜子,或者是花生,嘎巴嘎巴剥着,悠闲自在。老一辈的说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姥姥生养了九个女儿,竟没有给姥爷家留下一点香火,真是大不孝了。只为这一条,姥姥在姥爷家就须做小伏低。作为一个女人,她欠他们。姥姥日夜辛劳,带着六个女儿,不,是五个——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姨,被寄养在姨姥姥家。姨姥姥是姥姥的姐姐,嫁给了一位军人,膝下荒凉,就把我大姨要了过去,做女儿。姨姥姥家境殷实,把大姨爱如掌上明珠。虽如此,后来,大姨成人之后,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甚至,有一回,她来看望姥姥,言语间争执起来,大姨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那么多姊妹,单单把我送了人。姥姥一时气结,哭了。她再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女儿会这样指责自己。当然,这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已经在很远的城里读书了。寒假回来,少不得要到旧院,看姥姥。我和几个姨们说话,讲起城里的趣事,都笑了。姥姥很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很快就释然了。孩子们在笑。她张开没牙的嘴,也笑了。我心里一酸。我们都以姥姥的名义,聚到旧院,可是,我们却把姥姥忽略了。我们明知道姥姥耳背,她听不见,我们还是照常说笑。下午的阳光照过来,温暖,悠长,让人昏昏欲睡。无数的飞尘在光线里活泼泼地游动着。姥姥坐在炕上,沉默地看着我们。我们这些儿孙,冷酷,自私,竟舍不得放弃一时口舌之快,走过去,坐在姥姥身旁,摸一摸她老树般的手,她苍老的面容,她的白发,俯在她的耳朵边,说一句她能够听清的话。我们把年迈的姥姥,排除在外了。
多年以后,我从京城回到村子,回到旧院,姥姥是越发苍老了。我舅一家(“我舅”实则是上门女婿五姨夫),早已离开了旧院,他们到新房安居了。旧院,在儿时的记忆里,宽阔,轩敞,青砖瓦房,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派。可是,如今,在周围楼房的映衬下,却显得那么矮小,狭仄。这是当年那个旧院么?在这里,有我迷茫的童年岁月,我的姨们,盛开的青春,我父亲和母亲,我舅和五姨,这两对年轻人,携着手,在旧院走过了他们的苦乐年华。当然,还有我的姥姥姥爷,他们一生的艰辛,困顿,微茫的喜悦,漫无边际的伤悲,都在这里了。
那棵枣树还在。据说,有好几回,我舅要刨掉它,遮了半间房子,粮食都不好晒。都被姥姥劝阻了。枣树更茂盛了。开花的时候,如雪,如霞,繁华一片。引得蜜蜂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一不小心,把我舅的孙子蜇哭了。姥姥茫然地看着他,这是谁家的孩子?秋天,枣子挂了一树,风一吹,熟透的枣子落下来,啪嗒一声闷响,倒把昏睡的老猫吓了一跳。醉枣,姥姥早已不做了。那个坛子,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的路,我却再没有吃到那么好的醉枣了。香醇,甘甜,那真是旧院的醉枣。而今,都远去了,再也寻觅不到了。
(有删改)
旅行
梁实秋
①我们中国人是最怕旅行的一个民族。闹饥荒的时候都不肯轻易逃荒,宁愿在家乡吃青草啃树皮吞观音土,生怕离乡背井之后,在旅行中流为饿莩,失掉最后的权益——寿终正寝。至于席丰履厚的人更不愿轻举妄动,墙上挂一张图画,看看就可以当"卧游”,所谓“一动不如一静”。说穿了“太阳下没有新鲜事物”。号称山川形胜,还不是几堆石头一汪子水?我记得做小学生的时候郊外踏青,是一桩心跳的事,多早就筹备,起个大早,排成队伍,擎着校旗,鼓乐前导,事后下星期还得作一篇《远足记》,才算功德圆满。旅行一次是如此的庄严!我的外祖母,一生住在杭州城内,八十多岁,没有逛过一次西湖,最后总算去了一次,但是自己不能行走,抬到了西湖,就没有再回来——葬在湖边山上。
②古人云:“一生能着几两屐?”这是劝人及时行乐莫怕多费几双鞋。但是旅行果然是一桩乐事吗?其中是否含着有多少苦恼的成分呢?
③出门要带行李,那一个几十斤重的五花大绑的铺盖卷儿便是旅行者的第一道难关。要捆得紧,要捆得俏,要四四方方,要见棱见角,与稀松露馅的大包袱要迥异其趣,这已经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能胜任的了。关卡上偏有好奇人要打开看看,看完之后便很难再复原。“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很多人在打完铺盖卷儿之后就觉得游兴已尽了。在某些国度里,旅行是不需要携带铺盖的,好像凡是有床的地方就有被褥,有被褥的地方就有随时洗换的被单,——旅客可以无牵无挂,不必像蜗牛似的顶着安身的家伙走路。携带铺盖究竟还容易办得到,但是没听说过带着床旅行的,天下的床很少没有臭虫设备的。我很怀疑一个人于整夜输血之后,第二天还有多少精神游山逛水。我有一个朋友发明了一种服装,按着他的头躯四肢的尺寸做了一件天衣无缝的睡衣,人钻在睡衣里面,只留眼前两个窟窿,和外界完全隔绝,——只是那样子有些像是xxx,夜晚出来曾经几乎吓死一个人!
④原始的交通工具,并不足为旅客之苦。我觉得“滑竿”“架子车”都比飞机有趣。“御风而行,泠然善也”,那是神仙生涯。(1)在尘世旅行,还是以脚能着地为原则。我们要看朵朵的白云,但并不想在云隙里钻出钻进;我们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并不想把世界缩小成假山石一般玩物似的来欣赏。我惋惜米尔顿所称述的中土有“挂帆之车”尚不曾坐过。交通工具之原始不是病,病在于舟车之不易得,车夫舟子之不易缠,“衣帽自看”固不待言,还要提防青纱帐起。刘伶“死便埋我”,也不是准备横死。
⑤旅行虽然夹杂着苦恼,究竟有很大的乐趣在。旅行是一种逃避,——逃避人间的丑恶。“大隐藏人海”,我们不是大隐,在人海里藏不住。岂但人海里安不得身?(2)在家园也不容易遁迹。成年的圈在四合房里,不必仰屋就要兴叹;成年的看着家里的那一张脸,不必牛衣也要对泣。家里面所能看见的那一块青天,只有那么一大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明月,在家里都不能充分享用,要放风筝需要举着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邻居没有遮拦。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头碰脑的不是人面兽,就是可怜虫。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虽无勇气披发入山,至少为什么不带着一把牙刷捆起铺盖出去旅行几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风吹雨打,然后倦飞知还,觉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变成为暂时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时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腾几回,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⑥旅行中没有不感觉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种趣味。哈兹利特(Hazlitt)主张在旅行时不要伴侣,因为:“如果你说路那边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侣也许闻不见。如果你指着远处的一件东西,你的伴侣也许是近视的,还得戴上眼镜看。”一个不合意的伴侣,当然是累赘。但是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人太多了嫌闹,没人陪着嫌闷。耳边嘈杂怕吵,整天咕嘟着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时候,但是也还想拉上个伴。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受得住孤独。在社会里我们觉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里又觉得人与人之间是亲切的。到美国落矶山上旅行过的人告诉我,在山上若是遇见另一个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脱帽招呼,寒暄一两句。这是很有意味的一个习惯。大概只有在旷野里我们才容易感觉到人与人是属于一门一类的动物,平常我们太注意人与人的差别了。
⑦真正理想的伴侣是不易得的,客厅里的好朋友不见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侣,理想的伴侣须具备许多条件。不能太脏,如嵇叔夜“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闷痒不能沐”;也不能有洁癖,什么东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鱼之不张嘴;也不能终日喋喋不休,整夜鼾声不已;不能油头滑脑,也不能蠢头呆脑,要有说有笑,有动有静,静时能一声不响地陪着你看行云,听夜雨,动时能在草地上打滚像一条活鱼!这样的伴侣哪里去找?
(有删改)
①在尘世旅行,还是以脚能着地为原则。
②在家园也不容易遁迹。
感谢大人
于心亮
那一回,我去姥姥家,眼里噙着泪水,想哭。
路很远,虽然身后拖着的小影子,默不作声地跟着我,可是我很孤单。
口渴了,瞧见路边有个菜园子,菜园里种着水萝卜、西红柿,还有黄瓜。我想进去摘个吃,脚都迈进菜园里了,可看看四周,想一想,又退了出来。
此时,来了个大叔,问我:“小孩,你怎么不摘了?”
我说:“主人不在,我不能摘。”
大叔就笑了,说:“不碍事的,孩子,跟我来吧。”
没想到,大叔就是菜园的主人,他摘了一根黄瓜和一个西红柿给我。
我谢了大叔,一边吃一边走,心里充满了快乐。
因此。当一只小花狗追着咬我的时候,我也没气恼,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个饼干扔给它。
小狗吃了饼干,朝我摇着尾巴,还跟上了我,撵也撵不走。
就这样,小狗跟着我来到姥姥家。
我见到姥姥,扑进她怀里。原打算哭的,可不知为什么,又哭不出来了。姥姥抚摸着我的头,她看到了小狗,问我:“你养的小狗?”
我说:“路上捡的。”
姥姥说:“不是咱养的小狗,咱可不能要,回去的路上,要记着还给人家。”
我说:“要是找不到主人,怎么办?”
姥姥说:“好好打听打听,肯定有主人。”
我一边逗小狗玩,一边回答姥姥的问话,好脾气地说我妈挺好的,我爸挺好的,家里的老母猪也都挺好的,八只小母鸡也下蛋了,三只小燕子也孵出来了……
姥姥给我烙了个葱花油饼,把我喂得饱饱的,把小花狗也喂得饱饱的。我吃饱了,就去街上玩儿,撞上了村里最顽皮的几个小孩,他们很欺生。
这一次我有小花狗壮胆,见到那几个孩子对我不太友善,它就“汪汪汪”地叫着,跳着高儿来保护我。那几个小孩没敢来欺负我,相反,他们还跟我交上了朋友。
我们在一块玩儿,他们说要去果园里偷桃子。我摇摇头说不去。
他们说看果园的老头儿是个聋子,腿也瘸,肯定追不上我们的……
我依旧摇头说不去。
他们问:“你怕挨揍吗?”
我说:“不怕。”
他们问:“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不为什么,反正……我就是不去!”
后来他们要回家了。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也想回家了。
姥姥从杏树上摘了几个杏,装到我衣兜里,说:“瞧见菜园里的大叔,送给人家尝尝。”
我告别姥姥,带着小花狗走在回家的路上。小花狗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有时候我在前面跑,小花狗在后面追。我很快乐,看着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我的笑声伴随着小花狗梅花形的爪印开满了回家的小路……
走到捡小花狗的地方,我就打听狗是谁家的。
有人就给我指点。
我带着小花狗朝指点的地方走去,果然有个老爷爷正在四处找小花狗。
我说了事情经过,老爷爷拍拍我的头,说我是好孩子。
我要走了,老爷爷叫住我。他家的苇箔上晒着咸鱼干,老爷爷就捡了一串咸鱼干给我。
我连忙拒绝,说不要。
老爷爷笑着说:“拿着吧孩子,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大人的。”
我道了谢,跟老爷爷和他身旁的小花狗说再见。
我继续往回走,又经过菜园,见着那个大叔,我就大声喊他。
大叔问我:“孩子,你又渴了吗?”
我说:“不渴,我姥姥让我送您几个杏。”
大叔尝了杏,很开心地说:“杏真甜,好吃!”
我要走了。大叔叫住我,让我等等。大叔拿镰刀割了一捆韭菜给我。
我赶忙拒绝,说不要。
大叔笑着说:“拿着吧孩子,这是感谢你家大人的!”
就这样,我左手提着一串咸鱼干,右手提着一捆韭菜,一路飞奔着往家跑。
我瞧见了村庄,瞧见了胡同,瞧见了那两扇黑色的大敞开着的街门……
此时,我的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
我哭泣着冲进村庄,冲进胡同,冲进敞开着的街门,冲向妈妈温暖的怀抱……
我一边流泪一边说:“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了。”
我详详细细诉说了去姥姥家的事情经过,并把手里的东西给妈妈看。
妈妈的眼里虽然也有泪水,但同时增添了欣慰的笑意。
妈妈抚摸着我的小手说:“儿啊,你要记住人家的好!”
我的小手肿着,那是去姥姥家之前,妈妈拿笤帚疙瘩打的。
此时,也不大疼了。
(选自《天池小小说》2019年第7期)
饺子
陈振林
太守一直想吃上一顿饺子。
太守是北方人,北方人爱吃饺子。他来到南方,上任太守已经六年了。他常常想起饺子,也是想起他的家乡了。他做不了“鲈鱼堪脍”的张季鹰【注】 , 他只是想吃上一顿自己想要的饺子。
他家中的厨子是南方人,做不了饺子。他一直盼着家中能有个北方来的厨子。
这不,管家前日在集市里,就遇着一个找事儿做的厨子,一问,是北方人。管家喜出望外,连忙将新厨子迎回了家中。
太守忙完公务,回到府中,正坐在堂上喝着茶,见了新来的厨子,也有些激动。厨子是个四十上下的男子,着一袭长衫,装束整齐,头发包在他的青色小帽里,让人觉得清爽干净。
太守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问道:“先生贵姓?”
“免贵姓赵,老爷。”厨子小声回答。
“可做过饺子?”
“做过,老爷。”厨子照样细声。
太守拾了拾下巴的长须,点了点头。管家将赵厨带到了厨房。
第二日,太守到厨房看过赵厨,见到了他在厨房做事的样儿。赵厨正在切一盘子葱丝。只见他每取一段葱叶,先会细心地洗净,然后将葱叶从头到尾轻轻压一下,将葱叶压扁。接着,把压扁的葱叶平放在案板上,用刀尖慢慢划成细长的葱丝。那葱丝细长的样子,正如那绣花针样大小。一会儿,他又会采用另一种样式,将压扁的葱叶从头到尾卷起来,卷好压在案板上,然后和切土豆丝一样,把葱卷切成细细的丝。这葱丝,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葱泥了。最后,他将切好的葱丝泡在清水里,过一会儿,那细小的葱丝就会自然拉伸,显现出卷曲的样儿。
太守在心中赞叹不已。这葱丝,不用说合着其它食材做成饺子馅,就说只是用来配菜、调味那也算是极夺目的了。
太守爱吃葱,就问赵厨:“赵厨啊你说说,这葱吃了对人体有什么益处呢?”
赵厨仍旧只是忙着手中的活儿,说:“这葱,味辛,性平,无毒。若煮汤,可治风寒的寒热,消除中风后面部和眼睛浮肿。常常食用,可调五脏,眼清目明,肌肤润泽,精力充沛。若煨烂研碎,可慢敷外伤化脓。若加盐研成细末,敷在被毒蛇、毒虫咬伤部位或箭伤的部位,亦有除毒作用。另有散瘀血、止流血之妙用。”
一下子赵厨像背书一般,说出了葱的如许作用。太守其实是知道这些用处的,他没想到,这赵厨也知晓得如此详尽。
可是几日过去,太守仍然不见自己想吃的饺子。他叫来管家,问是否买来饺子馅的食材。
管家有些冤屈,说:“饺子食材,早早购得。”
“那这个赵厨他为什么还不做上一回饺子呢?”太守不解。
太守有些生气,发了脾气。管家就跑到厨房,找到赵厨,让赵厨做饺子。赵厨也不言语,当晚,就做成了饺子,端到了太守的面前。
太守净手,端坐,执箸,他将饺子缓缓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才吃了一半,他的眉头拧住了。这饺子的皮太厚,这猪肉饺馅是生一半熟一半。太守放下碗筷,让管家叫来了赵厨。
“赵厨,你真的是做过饺子的么?”太守的声音有些大。
“是的,老爷。”赵厨说,声音照样低低的。
“你知道饺子面皮怎么做的?”管家问。
“和面有讲究,可以在水中加点少量食盐,饺子皮不容易破,还更有味道。所和之面,若太硬则包饺封口之时捏不紧,若太软则包饺之时随时走形。擀饺子皮,不管是厚如铜币还是薄似纸张,定要擀得薄厚均匀,方能不破。”赵厨回答。
“那你知晓饺子馅怎么做么?”太守问。
赵厨的话就更多了:“这饺子馅就多着了,应该不下于三十六种,常见的有素菜馅、猪肉馅、牛肉馅、鱼肉馅、素三鲜馅、猪肉芹菜什锦馅,那珍贵一些的有鸡肉冬笋馅、鱼肉韭黄馅、香菜饺子馅、西瓜皮饺子馅、香茄鸡蛋馅、韭菜虾仁馅,还有海鲜馅。就说这最常见的猪肉馅,要将五花肉制成泥,放入少许的酱、酒、盐、香油,再加上切得细细的葱丝和姜泥。均匀搅拌,在搅拌时要往肉馅里加少许水,继续搅,搅至肉馅有弹性,再加水,再搅。这样做出来的馅才好吃。”
“可,你做出的猪肉馅饺子好吃么?”太守反问。
“老爷,在原先的府里我确实是做饺子的,可是,我们那时做饺子的厨子共分十八班,足有三百余人。我的这一班有五个人,我们五个人只是专门切葱丝的。”赵厨站直了身子,说。
太守恍然大悟,小声地问:“赵厨原先在哪家府上?”
“我在京城,太师府上。”赵厨回答。太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美味饺子是吃不成了。他也知道,京城的太师,姓蔡。
(选自《短篇小说》2020年10月,有删改)
【注】张季鹰:西晋张翰,字季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遂弃官南归。
①太守净手,端坐,执箸,他将饺子缓缓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②赵厨站直了身子,说。
老校长的阴谋
童树梅
正是暑假,这天姜沟小学的老校长周为根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负责全乡教育的陈副乡长。
在饭店雅间里,陪陈乡长一瓶五粮液下肚,一桌螃蟹甲鱼一个也不少的酒席一扫光后,两人来到破破烂烂的学校前。陈乡长满面红光,一边剔着牙一边歪着眼睛打着饱嗝说:“老周哇,雷雨季节马上就要到了,一想到全乡中小学还有许多危房我就喝不下吃不饱,我真怕它们会倒啊!所以哩,今儿个我是忙里抽空到你这儿来,看看有什么要我帮忙解决的。对了,你这老周同志可是远近闻名的小气人,我自上任以来还是第一次喝到你的酒哩,今天怎么会舍得弄出这么一桌酒菜?是不是有阴谋?我可跟你有言在先,目前乡财政十分困难,有点钱得把紧要的先安排……”
周为根听了满面堆笑地递过一根烟,点上后说:“乡长大暑天下来视察,我意思一下也是应该的,哪敢耍什么阴谋噢!不过说到危房我倒跟您的想法不一致,我是怕它们在暑假里在雷阵雨的冲刷下不倒,等到开学上课的时候反而倒下来,那时可就出大娄子了!”
陈乡长一撇嘴说:“危言耸听,不会这么吓人吧?”
周为根还要说,忽然“啪”的一声脆响,两人冷不丁吓了一跳,掉头一看是几个小男孩在玩鞭炮。老周一见笑了起来,说:“这倒有趣,且让我发下少年狂。”一边说一边立即大步跑过去,竟跟几个小男孩要过一小挂鞭炮来,用香烟一边点一边说:“教室太烂了,我真怕哪天会砸着娃儿们啊! ”然后随手一扔,小鞭炮恰巧从一间教室开着的窗子扔了进去。
鞭炮立即“癖里啪啦"地爆响起来,陈乡长乐得哈哈大笑,说:“你这老周怎么像个老顽童了……”
他的笑声顿住了,一声巨大的沉闷的响声惊得两人目瞪口呆:那间教室突然倒塌,砸得尘土飞扬!一小挂鞭炮竟然震倒了教室!
接着陡响起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两人的脸“喇”的一下全白了,教室里有人,出人命了!闻声而至的村民们火速挖掘抢救起来,很快挖出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一头大肥猪给砸死了!
周为根这下冒火了,跳脚大叫起来:“我说这是谁家的猪啊?竟然养到学校里了!咱学校再破难道还不如个猪圈吗?不行,这猪我得没收,谁有话跟我讲!”
陈乡长依旧神魂未定,嘴里喃喃地直说:“幸亏幸亏,真要是砸着人可就坏了大事了!”可不是吗,马上就要换届选举了,他心里早就瞄着那正乡长一职,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大事可就功亏一篑了。
当周为根神速地叫人杀了猪并送上四条肥大的猪腿后,陈乡长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力拍拍周为根的肩膀说:“你就等好消息吧,在秋天开学之前我一定还你个新学校——今天这情景也太刺激了!”
送走陈乡长后周为根背着双手喜滋滋地回了家,谁知一跨进自家的门槛,就听到走娘家刚回来的老伴朝他没头没脸地喊了起来:“我说你这个穷校长干啥去了?咱猪圈里的一头大肥猪被贼娃子偷了知道不知道?”
周为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喜悦,朝老伴大笑道:“哈哈,当然知道,老夫把它拴在咱学校最破的一间教室里一根最腐烂的大梁上了。贤妻,它今天可大大立了一功,我把鞭炮一扔它大惊之下就把大梁拽断了,然后教室应声而倒!”
老伴一听眼里都要喷火了,喊道:“那猪呢?”
老周一摊手:“当然砸死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猪腿送给了陈乡长,猪头猪肉猪下水我当酒菜钱还给饭店了,好家伙,招待陈乡长一顿花了咱家整整一头猪哩。”
老伴“扑通”一声坐地上大哭起来:“死老头子,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这样做图的是什么啊?”
周为根眼都笑眯了,说:“一头猪换来一所新学校,你说值不值?”
(有删改)
①沐浴清化
②且臣少仕伪朝
③不矜名节
④今臣亡国贱俘 , 至微至陋
暮 鼓
铁 凝
日落之后,天黑以前,她要出去走路。一天的时光里,她尤其喜欢这个段落。日落之后,天黑以前,是黄昏。
她穿上薄绒衣和哈伦裤,换上走路的鞋,出了家门。她有些自嘲地暗想,她要保持整体的青春感。至于下巴的松懈或者鼻梁旁边的几粒雀斑,其实无碍大局。当一个六十岁的女人敢于穿着质地柔软、裤角裹腿、裤裆却突然肥坠以模糊臀部的哈伦裤出行时,谁还会注意她脸上的雀斑呢?
她走上柿子林边的这条小马路时,发现马路对面,一个老者几乎正和她齐头并进。老者拖着一把平头铁锨,铁锨和柏油路面摩擦出刺拉、刺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噪音。他为什么不把铁锨扛在肩上呢?她心里有点抱怨,由不得偏过脸扫了一眼老者——这老头!她心说。
路灯及时地亮起来,在她斜后方的老头停住脚,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和火柴,仿佛是路灯提醒了他的抽烟。他将铁锨把儿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点着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大口。借着路灯和老头点烟的那一忽儿光亮,她看见老头的齐耳短发是灰白色的中分缝,皱纹深刻的没有表情的脸木刻一般。他咳着喘着向路边半人高的冬青树丛里吐着痰,确切地说,是向那树丛吼着痰,费力地把喉咙深处的痰给吼出来。那吼是疙疙瘩瘩低沉、粗砺的吼,犹如老旧的轮胎隆隆碾轧着碎石。
她闻见一股子花椒油炝锅的白菜汤味儿,网球馆工地正在开饭。她看见一个体型壮实的工人正朝她和老头这边张望,望了一阵,就扑着身子快步朝他们走来。当他和他们相距两三米的时候,她看出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听他急切地高喊起来:“妈!妈!”他喊着“妈”说,快点儿!菜汤都凉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路上没有别人。他是在喊她吗?他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妈?或者她竟然很像这位施工队成员的妈?
这个端着空饭盆的年轻工人,就见他很确定地走到老头跟前,从他手里接过铁锨,又叫了一声“妈”,他催促说快点儿!菜汤都凉了!“老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急不火的,由着儿子接过了铁锨。
她从年轻人浓重的中原口音里,听出焦急和惦记。他的头发落满了白灰和水泥粉末,接近了老头——不,应该是他的妈那齐耳乱发的颜色。
那么,他没有把身穿哈伦裤的她错认成自己的妈,他是在管那老头叫“妈”;那么,她一路以为的老头并不是个老头,而是个老太太,是——妈。
年轻人扛着铁锨在前,引着他的妈往一盏路灯下走,那儿停着一辆为工地送饭的“三马子”,车上有一笸箩馒头和一只一抱粗的不锈钢汤桶,白菜汤味儿就从这桶里漾出。母子二人舀了菜汤,每人又各拿两个大白馒头,躲开路灯和路灯下的“三马子”,找个暗处,先把汤盆放在地上,两人就并排站在路边吃起晚饭。
她佯装在近处溜达,观察着从容、安静地嚼着馒头的这对母子,怎么看也更像是一对父子。路边的年轻人很快就把饭吃完,从地上端起妈那份菜汤递到她手上。妈吃完馒头喝完汤,拍打拍打双手,在裤子两侧蹭蹭,从肥大中山式上衣的肥大口袋里掏出两只壮硕的胡萝卜,递给儿子一只,另一只留给自己,好比是饭后的奖赏。
她看见儿子拿着萝卜,和妈稍做争执,要把自己手中那个大些的塞给妈,换回妈手里那个小一点的。妈伸出举着萝卜的手挡了挡儿子,便抢先咬下一大口,很响地嚼起来。儿子也就咬着手中那大些的萝卜,很响地嚼起来。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那两根在他们手中晃动的胡萝卜格外显出小火把似的新鲜光亮,和一股脆生生的精神劲儿,让她想起在她的少年时代,夜晚的交通警察手中那发着荧光的指挥棒。
会所传来一阵鼓声,是某个庆典或者某场欢宴开始了。会所的承包商早年是太行山区农民鼓队的鼓手,村里的喜事,镇上县上的赛事都少不了那鼓队。如今他将一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引进美优墅会所金碧辉煌的大堂,屏风似地竖在一侧,让擂鼓成为一些仪式的开场白,让仪式中身份最高的人手持鼓槌击鼓,如同证券交易所开市的鸣锣。
她对会所的鼓声并不陌生,她和家人都在会所举办或者参加过这种仪式。虽然,和旷野的鼓声相比,圈进会所的鼓声有点喑哑,有点憋闷,好比被黑布蒙住了嘴脸的人的呐喊。但鼓声响起,还是能引人驻足的。她望望那路边的母子,他们仍然站在黑暗中专注地嚼着胡萝卜,对这近切的鼓声充耳不闻。
她迎着鼓声往回家的路上走,尽可能不把自己的心绪形容成无聊的踏实。也许鼓声早已停止,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世间的声响里,只有鼓声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
(2015年荣获首届《作家》“金短篇”小说奖,有改动)
月亮和六个便士(节选)
[英]毛姆
我一边走一边想,他到这里来究竟是个怎样的状况呢?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总能听到关于思特里克兰德的不少轶事,是该认真思考一下这里的环境了。他在这个遥远的海岛上似乎同在欧洲不一样,人们丝毫不讨厌他,如果是在英国或法国,思特里克兰德可以说是个与潮流格格不入的人,都说“方枘圆凿”,然而这里的孔是多种多样的,什么样子的塞子都能各得其所。我并不认为他到这里以后脾气比过去变好了,不那么自私了,或者更富于人情味儿了;而是这里的环境对他比以前适合了。假如他过去就在这里生活,人们就不会刻意挑出他的缺点。他在这里所经历到的是他在本乡本土不敢希冀、从未要求的——他在这里得到的是同情。
我觉得这些想法很离奇,便与布吕诺船长交谈了一番。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
“我对他感到同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最后他开口说,“因为我们一直在追求同一个东西,虽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
“你同思特里克兰德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有什么东西会是你们俩共同追求的?”
“美。”
“这个追求也太高了,”我咕噜了一句。
“你知道吗?一个坠入情网的人,眼里除了他的爱人,就看不到其他事物了,就像古代被锁在木船里摇桨的奴隶一样,没有身心的自由。把思特里克兰德俘获住的热情正同爱情一样,把他紧紧地禁锢住了。”
“啊,真想不到,你也会这么说?”我回答道,“很久以前,我也有这种想法。我觉得他这个人是被魔鬼抓住了。”
“使思特里克兰德着了迷的是一种创作欲。他热切地想创造出美来。这种激情叫他一刻也不能宁静。他就像一个终生跋涉的朝圣者,永远思慕着一块圣地,穷尽所有去跋涉。为此,哪怕要打破原先的生活,他也在所不惜。思特里克兰德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和常人不同的是,他追求的是美,而不是真理。我从心眼里同情像他这样的人。”
“你说的这一点也很奇怪。有一个他曾经伤害过的人也这样对我说,说他非常同情思特里克兰德。”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很好奇,我一直无法理解他这种奇怪的性格是怎样形成的。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答案,你是怎么想明白这个问题的?”
他对我笑了笑。
“我不是告诉你了,从某一个角度讲,我也是个艺术家吗?我在自己身上也深深感到激励着他的那种热望。只不过他是利用绘画来实现的,而我却是拷生活。”
这时,布吕诺船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想我应该在这里说一说。因为这个故事可以说明一些问题,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思特里克兰德的生平。何况,这故事本身就非常美。
布吕诺船长是法国布列塔尼地方的人。年轻时在法国海军服过役。结婚以后,他就退役了,定居在坎佩尔附近。在这里,他有一小份产业。他准备在恬静的乡居生活中过自己的后半生。悲剧的是,他在一夜之间破了产,因为他的财务代理人出了点小差错。他们夫妇在当地原本有一定的地位,他们不想因此成为人们饭后的谈资,于是决定离开这个地方。早年他在远涉重洋时,曾经到过南太平洋群岛,这时他就打定主意再到南海去闯一闯。他先在帕皮提住了几个月,一方面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一方面积累一些经验。几个月以后,他从朋友手里借了一笔钱,在包莫图斯群岛里买下一个很小的岛屿。那是一个环形小岛,正中间有一个咸水湖,岛上长满了灌木和野生的香石榴,从来没有人居住过。
他的老婆是个很勇敢的女人,他就带着她和几个土著登上这个小岛。他们首先盖房子,清理灌木丛,准备种植椰子。那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现在这个荒岛已经种满椰子,成了一座整饬的种植园。
“将来有一天,等我女儿结了婚,我儿子娶了妻子,能够把我在岛上的一番事业接过去,我就和我妻子回到故乡去,在我出生的那座老房子里度过余生。”
“到了那时候,你回顾过去,一定会感到这一辈子过得很幸福。”
我在脑海里思索船长的这番话。
“你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这不仅靠坚强的意志,更要靠坚强的性格。”我说。
“或许你说得没错。但我认为这其中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如果没有它,我们就会一事无成。”
“你说的是什么呢?”
他停下脚步,将两只胳膊抬起来。
“信仰。如果没有这一点,我们早就迷失了方向。”
谈到这里,我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库特里斯大医生的家门口。
旗手
刘建超
爷爷悄悄地回到村里时,已经是半夜了。
鬼子封锁了村子,不许村民外出,怕给山里的游击队送衣送粮。
几个给游击队送粮的村民,被鬼子抓住,被吊死在村口的两棵大槐树下。村子里阴森森的,死一般寂静,连狗都不敢叫了。
爷爷端着一碗凉水,大口嚼着菜糖窝窝说,根据上级指示,组建了豫西抗日游击支队,我要做一面旗子,以后集中力量打击小日本鬼子。
奶奶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说,哪有可以做旗子的布料啊。
爷爷挠着头,环顾了一下,指着炕上的被子说,被面,妮子,就用这个被面做旗子吧,图样我都带来了。
奶奶赶紧把被子抱在怀里,摇摇头。这红色的丝绸被面,是奶奶的嫁妆。是奶奶的姑父千辛万苦从杭州讨回来的,路上曾遇到土匪,还差点儿搭上性命,家里也就剩下这一条被子了。
爷爷搂着奶奶的肩膀,说,妮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保证,等打走了日本鬼子,我给你买十条比这还好看的被面,十条,妮子,你信不信?
奶奶看着爷爷坚毅的眼神和自信的神态,相信了。
那晚,爷爷用被子把窗户遮挡住,奶奶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旗子。爷爷兴奋地给奶奶规划着赶走小日本鬼子以后的幸福生活,奶奶就在爷爷规划的美好蓝图中,做好了这面旗子。
天已擦亮,鬼子和白狗子随时都可能来搜查。爷爷身轻如燕,爬上了院子里的槐树,把做好的旗子藏在了树上的喜鹊窝里。
等到傍晚,爷爷怀里揣着旗子,悄悄地从后山走了。可还是被鬼子的暗哨发现了。十几个鬼子、白狗子开枪扫射,穷追不舍。
爷爷身上多处负伤,跑到老鹰嘴,已无路可走,下面就是万丈悬崖。面对步步逼近的敌人,爷爷咬着牙毫不犹豫纵身跳下山崖。
等爷爷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是浓密的树枝挂住了他。
月亮很圆很亮,山风很野很凉。伤痕遍体的爷爷,艰难地挪动着,走不动就爬,终于把浸渍着鲜血的旗子送到了游击队。
爷爷成为游击队中的一名旗手。
辽沈战役,爷爷所在部队的任务是攻城。团长问爷爷,准备好了吗?
爷爷说,报告团长,准备好了,冲锋号一响,我保证把红旗插上城头,人在,旗在!
信号弹升起,冲锋号吹响。尖刀队、突击队、爆破组、云梯组战士们鱼跃而出,冲锋向前,呐喊声、枪炮声响成一片,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城墙上的敌军居高临下,密集的火力封锁了战士们前进的道路。爆破组把城墙炸开了豁口,云梯组架上了梯子,冲锋号再次响起。
爷爷握着旗杆冲上了城头,侧面的暗堡里射来子弹,前面的几名战士倒下了。爷爷也手臂负伤,他转身把红旗贴在城墙上,用胸膛紧紧压住旗杆,高喊着,冲啊!后面的几名战士都扑在爷爷的身上,护住了红旗。
那场战役,爷爷的部队被授予“英雄团”的称号。爷爷是在抗美援朝的上甘岭战役中牺牲的。
爷爷奔赴朝鲜战场时已经是营长,那时奶奶已经怀了身孕。爷爷对奶奶说,不管生男孩还是女孩,都叫他抗美!
爷爷和战友们打光了子弹,拼弯了刺刀,砸光了石头,硬是没有让美国鬼子爬上山头。爷爷留给奶奶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妮子,我还欠你十条被面。
父亲是在南疆的战场上,接过了“英雄团”的旗子。
老山的总攻即将开始,父亲带领的突击队却遇到了敌军布下的地雷阵。排雷,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父亲说,我们用双脚踵也要为大部队蹚出一条通道。员站出来!突击队全体人员都站了出来。如同接力一般,战士们呐喊着祖国万岁、爸爸妈妈再见,举着军旗冲向雷区。
前面的战士倒下,后面的战士接过军旗继续向前冲击。
父亲被炸飞了一条腿,失去了双眼,被炸成筛子般的“英雄团”旗子依然牢牢地操在父亲血迹斑斑的手中。
今天,我站在受阅部队的方阵中。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70周年的大阅兵,我是一名光荣的军旗手。
爷爷,父亲,我们走来了,你们听到我们铿锵有力、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了吗?蓝天下,我手中的军旗格外鲜红!
(原载于《北方文学》2021年第7-8期)
孔融十岁的时候,跟随父亲到洛阳。那时李膺名气很大,担任司隶校尉的职务。到他家去的人,都是些才智出众的人、有名誉的人以及自己的亲戚才去通报。孔融到了他家门前,对看门的官吏说:“我是李膺的亲戚。”通报了以后,上前坐下来。李膺问:“您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孔融回答说:"从前我的祖先孔子曾经拜您的祖先老子为师,所以我和您是世代通好。”李膺和他的那些宾客没有不对他的话感到惊奇的。太中大夫陈韪后来才到,别人就把孔融说的话告诉给他听,陈韪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融说:“我猜想您小的时候一定很聪明吧。”陈韪听了感到局促不安。
孔融的言外之意是:。
夜课
景凤鸣
那天的夜课结束得比较晚,先是小组分析,然后是各组安排代表交流。前两日老兄兼老友从另一地区的研讨会议上回来,因忙碌受了些风寒,脸色不似往常红润,且有些咳嗽。小组交流上,又给同学们讲了一些抗联故事。能够吸引人的,除了抗联故事本身,还有兄友的开朗乐天。抗联精神和抗联文化备受关注,身为抗联史专家的他,因此也更加忙碌。
不过忙碌得高兴。明亮如昼的走廊,掉根针不只听得见,而且看得见。此时已近夜里十点,整座楼却无睡意。有的学员筹备明晚的事项,有的则读书、工作、写作。而我们去市区,给老兄买咳嗽药。
乘上出租车下山。一些未往南方去,而是选择在东北发展的年轻身影,从院子里走过,给夜的沉寂增添了活力。山的另一侧,英雄杨靖宇将军的雕像伫立着。再往上的灵堂内,他的身首于显棺存放。当年英雄的头颅从哈尔滨运来,尸骨从靖宇县,也就是原来的濛江县送来,均是专程护送,万千军民关注。为了更臻完美,从通化市医院找到一位个头一米九二、身量与将军相仿的大夫,替制了石膏模型,承接着已被水分、土湿、严寒冰冻侵蚀了十八年的铮铮铁骨。
那座小山,被百姓叫成了靖宇山。
如此的隆重,英雄配得上。
走在夜色里。夜色与灯光,弥盖了远处的山影。新楼旧楼,夜行车辆,半睡之中的城市。各商场及营业场所,均亮着霓虹招牌。一种热闹的、带有温度的世俗气息扑面而来。车载广播里,评书有滋有味地讲着,有些清瘦模样的司机沉默地开车,不发一言,直至提起评书与讲书人,突然唰地打开了话匣子。说过去讲评书都是先背下来,琢磨每个人物、定型,然后才绘声绘色地开讲。现在的人,没有谁那样肯下笨功夫了。
隔着半道门缝,胖胖的药店营业员把药递出来。热心地提着东北风味的建议,就是不必买药了,而是直接打针。我们说针确是不必打的,专家老兄只是咳嗽。敞开话题的出租车司机阐述他的见解,就是服用红霉素。红霉素药膏,红霉素药片,没提红霉素点滴。都知道那玩意儿慢,一瓶头孢输液,四十分钟点完,雨中的房檐水一样,可要是换了红霉素输液,就变成了晴了天的漏棚,一直嘀嗒到地皮晒干。热热闹闹的,不觉就到了靖宇山下。两侧布满高高低低、半路搁置、建成以及待建的房屋。来时冷不丁儿出屋,一片茫茫夜色,这回却看得清了。
评书不知什么时候不讲了。出租车悄声停在大门前。热闹繁华的城市,此时已隐在夜色中了。树木郁郁,虫鸣嗡嗡,将各类繁喧遮挡。门卫是个年轻人,他从值班室走出来,安静地站在岗台上。室外的夜灯,清辉般流泻,身后的值班室则暗暗的。外面的光亮足够用了,他愿意坐在昏暗中,看进出的车辆与山影。
园区门口,一边是东北抗联主题广场,一边是红光路、拯民路,以及以著名抗联将领命名的诸道路。出租车司机不是急吼吼地掉转车头,在灯光海洋中穿梭,搜觅与发现“活儿”,而是愿意多唠几句,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的感受。
咱跟您说两句话。出租车司机说。
我过去种地交公粮,一定按着平价,交最好的粮食。如今我开出租车,从早到晚,一单连着一单地接,每个月四千块。可是我认可、不在意。遇到倒地的老人,一定上前扶起。遇到需要帮助的车辆,一定停下来。不管挣多少钱,生活得怎样,我得这样做。愿意跟您说这些,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历史,是因为你们出入这所用英雄命名的学院。当年死的人可太多啦,他们为着什么?哪个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才出生入死啊。
夜色里,靖宇山下,一位爱听评书的出租车司机,这样说着。不小的眼睛里,泪意在眼角闪烁。路灯半点,森林静静,一位对家乡充满感情,对生活真诚无比的出租车司机,在东北深秋的夜色中,自发地把过去与现在、历史与今天、学习与传承连结起来。
年轻的门卫在圆墩形的岗台上站立着,半暗的光线中,不打扰山坡的每一棵树。不过是偶遇,却分明感到,无论故交老友、出租司机还是年轻一代,都被各种新变化感动着。感动于东北古老城市生命力的焕发,感动于来自时代最深处的风潮。就连买咳嗽药,普通人丰富的医疗知识,都能折射出小病忍着的时代已经过去。而过去的过去又怎么能忘记?英雄的雕塑,在山的肩头伫立。陵园院墙的周边,已铺上木质栈道,供行人散步与瞻仰。抗联纪念馆和市民健身的休闲广场均建起来了。庄严肃穆的陵园,正成为历史文化景点,供瞻仰游览的同时,也成为红色旅游资源。英雄不需要静谧,不怕被打扰,愿意将陵园变成人民公园。
英雄和周围的山城合成一体,融于土地与生活之中,融于国家与人民之中——融于一次夜课之后,来源于生活、根植于历史的又一次夜课之中。
(有删节)
会飞的福字
李丰
狗娃想起那架纸飞机时,纸飞机正朝着墙头飞去。狗娃迅速跑到墙根伸手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巴巴地看着纸飞机擦着他的指尖,飘过了半人高的墙头,巧妙地越过一垄柿子架,又快速躲过一只母鸡的飞扑,最终钻进牛棚。
当它一路抵达目的地的当儿,隔壁串秧子家的奶牛毫不客气地上去,用大牛蹄子踩了一脚,之后又转身在上面浇了一泡尿,还把屁股撅得老高,尾巴一甩一甩地向狗娃示威。
随着这泡尿,狗娃的脸色由好看的粉柿子变成了白角瓜,又由白角瓜变成了紫皮茄子,鬓角渗出的豆大汗珠被正午的阳光晃得闪着金星星。旁边的狗娃媳妇也霎时间明白是咋回事了,她嗷唠一嗓子扑向七岁的儿子豌豆。
“你个养不熟的败家子,看我怎么打你!”
豌豆见娘疯了似的扑过来,忙躲到爹的后面:“爹……爹……咋了?咋了?是你让的啊!”
豌豆不知道自己咋把娘气成了这样,自己不就用一张福字叠了个小飞机吗?可这又咋了,年早都过完了,这福字留着还有啥用啊?再说,叠飞机是爹同意的,怎么飞机飞到隔壁,娘就疯成了这样了?
狗娃一把把媳妇推开,回头瞪了一眼豌豆,又转身抓住媳妇的胳膊把她拽进屋。豌豆被爹瞪得心里发毛,他想跟进去,可门被爹在里面插上了。
“你咋呼啥,怕隔壁不知道啊?”狗娃连忙捂住媳妇的嘴巴。
“你个葫芦脑袋,你脑子咋不拿事呢?那不是串秧子家给咱打的欠条吗?五千块呀,都让牛尿泡花了,串秧子还能认账吗?”狗娃媳妇急得眼里汪起两团蒙蒙的雾。
“我哪儿知道是那张福字啊,咋这么巧呢?”狗娃背着手在屋里踅着弯弯,他来回走得急,碰倒了椅子,碰翻了米篓,踅了不知多少圈也没能想出个好招儿来。
最后他一跺脚:“唉!该着,没就没了吧,串秧子家也不容易,他得了重病下不了炕,媳妇又是个哑巴。这两年要不是他媳妇脑筋活,四处借钱买了这奶牛,卖牛奶给串秧子买药维持着,串秧子早就没了,咱就当做善事扶贫了吧!”
“放屁!”狗娃媳妇上去给了男人一杵子。狗娃没提防,一下子闹个仰八叉。“那可是五千块呀!是我一分一分攒的呀!”狗娃媳妇恨不得用眼里的雾水把狗娃淹了。
狗娃看媳妇急成这样,忙从地上爬起来,换一种语气:“你急啥,依我看啊,串秧子媳妇还真不一定丧良心。”
“欠条都没了还认啥账啊?这一年,咱这汗珠子算白摔了。”
两口子在这儿闷着不言语,冷不丁屋外的豌豆打破了沉默:“爹……爹……快开门,飞机又飞回来了!”
狗娃两口子一听赶忙打开门。豌豆手里拿着个纸飞机高兴地蹦到屋里:“噢,又飞回来喽!”欢快得像林间的小鹿。
狗娃觉得很奇怪,他赶紧抢过纸飞机,发现那也是用一张红红的福字叠的,却不是让奶牛踏了的那张。狗娃忙展开,只见福字背面写着字,是一张欠条。确切地说,是一张和飞到串秧子家那张内容一模一样的欠条。只是欠条下面多了几行字:
“狗娃哥,我在牛棚里发现欠条弄花了,就又写了一张,再次谢谢你们能借钱给我。还有那些好心人,我都一一记着呢。东头柱子哥扛来过两袋米,我给他钱他没要;西头宝根叔去年开春时,用四轮子帮我们犁地,也不收钱;还有月桂嫂偷偷放在我家院子里的一筐鸡蛋,我都忘不了。这些债我都是要还的……”
他们看时,豌豆也在看,他见爹娘不再像刚才那么焦急发怒了,就把红扑扑的小脸凑过去,试探着问:“爹,这飞机我还能玩吗?”
狗娃看看媳妇,又看看豌豆稚气的小脸,想都没想:“能,能,拿去玩吧!”
他转向媳妇:“家里还有钱吗?”狗娃媳妇啥也没说,默默地点了点头。
豌豆得到了允许,接过纸飞机,高兴得满院子蹦着、跑着、喊着,他跳上了墙头,将军一样小手用力一挥,福字飞机立即迎着微风,在阳光下自由飞翔。
(节选自2015年第1期《小说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