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理发处
丰子恺
我的船所泊的岸上,小杂货店旁边的草地上,停着一副剃头担。我躺在船榻上休息的时候,恰好从船窗中望见这副剃头担的全部。起初剃头司务独自坐在凳上吸烟,后来把凳让给另一个人坐了,就剃这个人的头。我凝神纵目,眼前的船窗便化为画框,框中显出一幅现实的画图来。这图中的人物位置时时在变动,有时会变出极好的构图来,疏密匀称姿势集中,宛如一幅写实派的西洋画。有时微嫌左右两旁空地太多或太少,我便自己变更枕头的放处,以适应他们的变动,而求船窗中的妥帖的构图。
平日看到剃头,总以为被剃者为主人,剃者为附从。故被剃者出钱雇用剃头司务,而剃头司务受命做工;被剃者端坐中央,而剃头司务盘旋奔走。但我看来,适得其反:剃头司务为画中主人,而被剃者为附从。因为在姿势上,剃头司务提起精神做工,好像雕刻家正在制作。听说今春杭州举行金刚法会时,班禅喇嘛叫某剃头司务来剃一个头,送他十块钱,剃头司务叩头道谢。若果有其事,我想当他工作的时候,“活佛”也是默默地把头交付他,任他支配的。被剃者不管是谁,都垂头地坐着,忍气吞声地让他弄。纯粹用感觉来看,剃头这景象中,似觉只有剃头司务一个人;被剃的人暂时变成了一件东西。因为他无声无息,呆若木鸡;全身用白布包裹,只留出毛毛草草的一个头,而这头又被操纵在剃头司务之手,全无自主之权。独有被剃头的人一声不响,绝对服从地把头让给别人弄。因为我在船窗中眺望岸上剃头的景象,在感觉上但见一个人的活动,而不觉得其为两个人的勾当。我很同情于这被剃者:那剃头司务不管耳、目、口、鼻,处处给他抹上水,涂上肥皂,弄得他淋漓满头;拨他的下巴,他只得仰起头来;拉他的耳朵,他只得旋转头去。这种身体的不自由之苦,在照相馆的镜头前面只吃数秒钟,犹可忍也;但在剃头司务手下要吃个把钟头,实在是人情所难堪的!我们岸上这位被剃头者,耐力格外强:他的身体常常为了适应剃头司务的工作而转侧倾斜,甚至身体的重心越出他所坐的凳子之外,还是勉力支撑。我躺在船里观看,代他感觉非常的吃力。人在被剃头的时候,暂时失却了人生的自由,而做了被人玩弄的傀儡。
我想把船窗中这幅图画移到纸上。起身取出速写簿,拿了铅笔等候着。等到妥帖的位置出现,便写了一幅,放在船中的小桌子上,自己批评且修改。这被剃头者全身蒙着白布,肢体不分,好似一个雪菩萨。幸而白布下端的左边露出凳子的脚,调剂了这一大块空白的寂寞。又全靠这凳脚与右边的剃头担子相对照,稳固了全图的基础。凳脚原来只露一只,为了它在图中具有上述的两大效用,我擅把两脚都画出了。我又在凳脚的旁边,白布的下端,擅自添上一朵墨,当作被剃头者的黑裤的露出部分。我以为有了这一朵墨,白布愈加显见其白;剃头司务的鞋子的黑在画的下端不致孤独。而为全图的主眼的一大块黑色——剃头司务的背心——亦得分布其同类色于画的左下角,可以增进全图的统调。
船主人给十个铜板与小杂货店,向他们屋后的地上采了一篮豌豆来,现在已经煮熟,送进一盘来给我吃。看见我正在热心地弄画,便放了盘子来看。“啊,画了一副剃头担!”他说:“小杂货店后面的街上有许多花样:捉牙虫的、测字的、旋糖的,还有打拳头卖膏药的……我刚才去采豆时从篱笆间望见,花样很多,明天去画!”我未及回答,在我背后的小洞门中探头出来看画的船主妇接着说:“先生,我们明天开到南浔去,那里有许多花园,去描花园景致!”她这话使我想起船舱里挂着一张照相:那照相里所摄取的,是一株盘曲离奇的大树,树下的栏杆上靠着一个姿态闲雅而装束楚楚的女子,好像一位贵妇人;但从相貌上可以辨明她是我们的船主妇。大概这就是她所爱好的花园景致,所以她把自己盛妆了加入在里头,拍这一张照来挂在船舱里的。我很同情于她的一片苦心。世间颇有以为凡画必须优美华丽的人,以为只有风、花、雪、月、朱栏、长廊、美人、名士是画的题材。我们这船主妇可说是这种人的代表。我吃着豌豆和这船家夫妇俩谈了些闲话,他们就回船梢去做夜饭。
(有删节)
干净
刘建超
欧阳市长急匆匆从家里出来,冒着雨钻进越野吉普车,嘴里还嘟囔着,可惜了那一池子热水了,没有泡成。
司机小马脚下一踩油门,汽车闪电般钻进夜雨中。
突如其来的暴雨,恶魔般地袭击了这座城市。布置完防涝应急预案后,欧阳回到家。媳妇刚给放好了一池子洗澡水。市办来电话说,大名村遇到山洪暴发,随时都有泥石流和滑坡的可能。欧阳匆匆换了件衣服,到大名村还得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越野车在暴雨中疾驶,空中不时有闪电划过,雨夜忽明忽暗。
欧阳说,小马,你的老家不就是大名村的吗?你说说情况。
小马说,大名村有五百多户人家,沿着大名山散住着,蜿蜒有十多里长。居民住的房屋大都是土木结构的,好多年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雨了。
欧阳说,我们把抢险指挥部设在小马家里。关秘书,通知相关人员立即赶往大名村。
车在山路上颠簸,欧阳把手伸在脖子后摩挲,自言自语地说,真该泡一泡了。
欧阳打小就爱泡澡。小时候爱哭闹,哭起来就没个完,只要把他往热水盆子里一泡,立马就安生了,眼角还挂着泪珠,脸上已经笑成一朵花。上大学以后,欧阳一直就是学霸。但他课余不会天天捧书本钻图书馆,更多的时候是去泡洗澡堂子。按欧阳的说法,只要泡进热水池子,立刻激活了脑细胞,所学所用那叫一个清楚。同一宿舍的几个兄弟,每到快考试时就陪着欧阳一起去泡澡。欧阳就在热雾氤氲中,说重点,押大题,都是八九不离十。
研究生毕业后,欧阳被分配到老街建设局,三五年的摔打,就当上了局长。老街城区改造,建设局成了最忙碌的单位。不管工作到多晚,欧阳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泡池子。
一位开发商为了揽下老街的项目,趁着欧阳去省里开会,给欧阳家里安装了一个浴盆。浴盆是进口的,可以恒温加热,还带有气泡冲浪按摩功能。欧阳回到家一看,就冲着媳妇发火了,媳妇委屈地说,他们说是你订购的,我哪懂这些呀。
第二天,欧阳邀请开发商去了老街养老院,举行了一个企业捐赠仪式,那只多功能浴盆就捐赠给了养老院。
欧阳当上市长第二年的秋天,就让妻子把她的舅舅请到家里来住。妻子纳闷儿,说,你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三亲六故来家里你都顾不上一起吃顿饭,咋想起来把老舅接来了?
欧阳说,老舅也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想了,来聊聊。
老舅背着家乡的土特产,到了欧阳家。
欧阳让妻子好吃好喝地款待老舅,他下了班就带老舅去泡澡。泡透了,欧阳就仔细地为老舅搓澡。一连泡了七天,老舅受不了了,对欧阳说,大外甥,你就别泡你老舅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我不该打着你的旗号给儿子大办婚事,借机收礼。我回去就把收的礼钱如数退还,中了吧?
欧阳笑呵呵地说,老舅啊,没事多泡泡澡,促进血液循环,有益健康。你老人家健健康康的,我们才能全身心地做好工作啊。
越野吉普车在小马家门口停住,欧阳下了车,同等在门口的乡长、村主任一起到村民家中看望,了解情况。欧阳一身雨水一身泥地回到小马家里,已经是夜半时分。吃着泡面、榨菜,欧阳靠着墙睡着了。
小马对父母说,把盛粮食用的空水缸挪进里屋,烧几锅开水,让欧阳市长泡泡澡。几个人把大水缸挪进屋里,开始烧水。水烧好了,水缸里冒着热气。
村主任急匆匆跑进屋,大声喊着说,东山坡出现了险情,有两家的老人怎么也不肯离开老房子!
欧阳一激灵站立起来,挥着手说,走!一行人急匆匆隐入雨幕中。
小马出门前,对父亲说,温着水呀,等我们回来。
欧阳没能再回来。他们把几个老人强行背出老屋,山体滑坡泥石流就下来了,紧急关头,欧阳把背着老人的村主任推到了安全地带,自己却被泥沙石掩埋了。
寻找欧阳市长,在淤积的沙土石里挖了三天,依然找不到。
欧阳的妻子看到大家疲惫的身子,看到大家肿胀的双脚、满手的血泡,哭着阻止大家继续寻找,就让欧阳安息在这里吧。
小马哭着,继续用手刨着,说,市长还没有洗澡,还没有洗澡啊。
欧阳的妻子握着小马的手说,孩子,你欧阳叔不用洗澡,他干净着呢。
后来,人们在掩埋欧阳的山坡上种植了松树,几年之后便长成了一片松林,郁郁葱葱的。
(选自《安徽文学》2018年第12期,有删改)
鲁院里的柿子树
①鲁迅文学院有一座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柿子树。因为我们来的时候是秋天,正属于它的季节,它变成了这里突出的风景。柿子树长在园子的中央,被一些别的树木围绕着,原本跟那些树木一样高大,因为它满枝头缀着柿子的缘故,别的树木都成了陪衬,连它自身的叶子也是陪衬了。
②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饭后我到园子里去散步,一眼就看见了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结满果子的柿子树,不由得就看的发了呆。微风起的时候,突然觉得它根本不是树,因为它能唱歌。北京的秋天,多的是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天蓝得像是要透到天的外边去,这样的蓝里,白云就呈现出最艳的颜色。这时候美以不可言说的方式击中了我,恍惚中,觉得那柿子树上缀着的是一团团结晶的阳光,散发着平时难以见到的明亮。
③很多时候我到花园里并不是为了柿子树,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止步在它面前,难道是因为它身上有明显的秋意吗?这样想,也许银杏不服。那一棵棵银杏树,所有的叶子都像足透了的金子,在黄昏里闪着朝晖的明亮。有些轻轻地洒落地上,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锦,像一幅油画。树上和地上一片金黄,让人觉得这美景可以绵延,可以天长地久。然而就在一个黄昏,寒风起了,银杏的叶子全部被风带走,只剩了树枝。这时候的柿子树一派沉静,虽然它的叶子也被风带走了,但果实仍高高挂满枝头。
④我从小径的回环处走,抬头看着树上的柿子,就仿佛看着一双双温暖的眼睛,刹那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要到这柿子树旁边了。它们静静地看着我,无声地与我交谈,说它在那些喧腾的日子里,怎样让自己的心泊于安详和沉静;说它在春天开出并不漂亮的花,在夏天曾经是一颗小小的被叶片遮蔽的青果;说它如何耐心等待秋天的到来,使自己变成阳光的金色,凝成一捧盈硕果实、可摸可触的爱。于是我思索柿子树在到这里之前的经历,它是长在一群同样的树木中间吗?它是怎样被命运选中,到鲁院的花园里,成为独特的风景?正如我冥冥之中幸运地到这里。它的命运之中是否也有风雨和雷霆?它的生命里是否也有春风和清露?它是否也深味了人间的悲喜,才呈现出这一树的殷实和辉煌?
⑤一天,我清早到柿子树下,在枯萎的草柯间捡了两枚熟透坠落的柿子。它们的光芒和馨香像音乐一样荡漾。由此我知道了,树木怎样靠果实传递快乐和希望。
⑥这座独一无二的花园里,在树阴和花丛中掩映着一些大文学家的雕像,巴金、茅盾、丁玲、冰心……他们有的器宇轩昂,有的神采飞扬,有的在倾心交谈,有的在凝神沉思。他们的生命气息透过颜色沉郁的大理石,火焰一般在时空中传递。我驻足于巴金先生的雕像前,他似乎在用温和的语气跟我说:“我用作品表达我无穷无尽的感情。如果我的作品能够给读者带温暖,我就十分满意了。”我走到冰心雕像前停下脚步,看到她左手托腮,凝神远眺,一本打开的“书”放在膝上。不由得想起了她的书,她的文字,她的“爱的哲学”,随之,一股温暖明朗的情调蔓延开。
⑦冬天一日一日地深了,花园里的一切都沉浸在静寂的灰色里,只有柿子树还高举着一簇簇火焰般显眼的果子,微笑着,歌唱着……
木质的村庄
王芸
①潮流而上,大致可以发现,木质的多寡,是判断村庄古老程度的一种标尺,也决定着一座村庄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②南方的传统村庄,多木。木的包容、温和质感,渗透于宅屋的角角落落。我喜欢这样的村庄,除了天然的草本木本植物四处见缝生长,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栖息在村头村尾、桥边河沿,还有一座座进去就能感觉清凉与妥帖的老宅。
③村中那些老树,巨枝虬结在半空中,如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流转不定的时光。树下,总有一群群不知疲累的孩子玩耍着,捉迷藏、抓蚯蚓、滚泥球、抓沙包……他们一茬接一茬地长大,老去,最终消匿了身影。而树还在那里,成为村庄不离不弃的陪伴。
④有了这些树,再寡静人稀的村庄,也有了安慰。在江西宜丰采风时,去过一个叫坪上的古村。绕村半壁的石垒古墙上,散布着数十棵八百至千岁的古树,大多为樟树,看起来三四人方可伸臂合围,还有生长极缓慢的石楠和罗汉松,腰身紧致。它们与村庄的年岁相仿,一路绵延成环抱的姿态,护卫着这个村庄。村民出门抬头便见它们的身影,一年四季被它们荫庇。它们仿佛一条隐秘的时光通道,连接着村庄的源头。
⑤盛夏,慕名至婺源,随古村落立档调查人员走访古村。同行的当地女子有个男儿气的名字,显峰。她家在一个尚未被旅游开发的古村,村内老宅不少。她家的宅子建于十九世纪后半叶,在族谱上可查找到源头。在这些上百年的老宅里,每一年都有木质的部件在悄悄地裂变、腐烂、风化,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直到坍塌碎裂才被惊觉。
⑥每走进一处老宅,当我们留意着那些难以复制的精美细节时,显峰却专注于询问房主如何保全,如何维修,如何保持品质地仿旧。她与古宅是一体的,即使她已经搬进县城,住进水泥楼房多年,只在年假时偶尔回一趟老宅,但她与老宅有过相同的呼吸节奏,成长的记忆渗透着被老宅过滤的光线的质感,生活习惯也延续着对老宅的迁就与贴合。无论离开多久,她对老宅始终怀有亲人般的牵挂和担忧。与我们说起老宅,她的语气里有些许骄傲,也似连缀着无声的叹息。那是时光的馈赠,也是无法挽留的遗憾。无法,却又拼力想去挽留。
⑦在虹关村,詹姓老人正在翻修老宅。三米长的横梁是精挑细选的好木,前一日进屋时,因为老宅低调的门脸、高耸的板壁、紧凑的结构,木匠师傅们想了很多种办法。此时,它安卧在老宅正中,比周遭的木色都新、都亮,却有一股安妥的气息。似乎有它稳稳地坐镇一方,这满屋的狼藉躁动之气,都不足为虑了。不远的天井一角,堆放着比人高的沙土、瓦当,瓦当是从老宅屋顶上揭下的,有着让今天的匠人称羡的结实质地。梁的下方,几位木匠师傅正在赶活儿。进门的一侧厢房里,也有木匠师傅在忙,木屑散布在老人稀疏的头发、圆眼镜片和脸颊、鼻端。他端举着一张被木屑粉尘“装饰”的脸,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我们。
⑧在上海工作退休的詹老,对这座老宅念念不忘,对这座古村也是。街头巷尾的粉墙上,都能看到墨色涂写的巷名,这都是他的作为。他乐之不疲地将时光打发在这些事情上,全然出于自觉自愿,似乎想在老年一气偿还远离古村的那些时光。
⑨也是在虹关村,我们路过一处只剩支离骨架的老宅,颓败的脏腑隐没在半人高的草木中。野草恣肆地横逸斜出,疯狂滋长,改写了老宅原本封闭自洁的空间。已经没有门扉的木框上,挺立的杂草丛中,悬有一枚蓝色簇新的门牌:“浙源乡虹关村100”。新与旧,如此突兀地组配在一起,颇为触目惊心。不知这老宅是无人居住而自行毁败的,还是主人主动地放弃,在他处改建了新宅。
⑩在古村,你会不断地与呈现颓态的老宅相遇。颓而不败的它们,支撑着骨架,挺立在同样古老的街巷与树影中。你也会不断地与形态如旧但质地簇新的新屋相遇。人们改善生活空间、生活质地的渴望,是无法阻挡的。老宅的好,老宅的亲,老宅的贵,老宅的不可复得,只能在懂得、体恤、珍惜它的人那里,才能得以保全并延续。
⑪也有老宅被移植。人挪活,树挪死,那么老宅呢?它们被从埋入土中的基础上挖掘而出,远离了自己植根多年的村庄,整体标记后迁至新地,再按标记组装起来。移植者,多是承包了某一村落旅游业的投资者。他们出于打造景区的目的,将一座古村的村民迁空后,再填置进一些移植来的老宅。看起来整个村落的古宅生态更加丰美,可被抽空的村庄,还能葆有多少本真的活泼泼的生气?
⑫那些老宅在被移植的过程中,也被修复。朽败的骨架,用水泥框架支撑。门头檐角,借用日益高端的修旧如旧的技术,老的与新的、真的与假的,混淆一体,看起来面目无异,可气息不对。那种走进老宅可以闻见的,从老宅骨子里、木缝中散发出的天然木香,被生硬粗暴的水泥气取代。我静静地望着这些被拆骨又接骨的老宅,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在体内留下反复发作的伤痛。这些,都只有老宅来默默地承受了。
⑬颓败的老宅与簇新的门牌,存留在相机里,那一点亮蓝和一片深暗的木色之上,有挺立的生气勃勃的草茎。在按下快门的一刻,我记得有风吹过,轻轻摇动它们。这一切构成了某一时刻的记忆,留于感觉,留于影像,留于文字。但,这不是完结。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①它们与村庄的年岁相仿,一路绵延成环抱的姿态,护卫着这个村庄。
②也是在虹关村,我们路过一处只剩支离骨架的老宅,颓败的脏腑隐没在半人高的草木中。
雨水①
李万华
①昨夜梦得一坡油菜花开,竟是“一气初盈,万花齐发,青畴白壤,悉变黄金”。在梦中,我以为大地的模样就是这样:金黄,暗藏柔韧的劲道。但是梦中有人说:风吹雨打,花落叶下。
②我在今天的某个时刻想起梦中油菜,便有些恍惚。我分明看见那是一坡一坡的花在梢上驰骋,但我相信别人所言的零落成泥。便是现在,我依旧对自己说:花的尸骨如同花开。
③这之前的某一日,我在老屋檐下闲坐。这是乡下,阳光没有杂质,尚未长出新叶的梨树在院子中央,枝杈如同龟甲兽骨上的笔画。它旁边,一棵沙枣树歪着身子,旧年的妃色果子小如豆粒,果皮上布满黑点。想一想,如果每一种果子都如此闹脾气,不肯掉落,年长日久,果树会成为什么。一只猫咪跑过去,爬上大板夯筑的土墙,又从墙头跃到树枝上,停驻。看上去,它的这一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墙头露出远山一角,清冷的风从屋外榆树的枝子上滑下,近处耍社火的锣鼓节奏铿锵。也有一两声鸦啼,仿佛冬季还未离去。我们喝咸茶,偶尔说话。脑中无舟楫的片刻散漫,清波亮出光斑。其间记忆自在身边游走,觉察时它们已经遥远,并不与我发生多少关联。而在沉默时刻,我总能看见时间踮着脚,小毛贼一样扛着些破烂玩意儿走过。一扭头,我甚至看见多年后我们自身的白骨,在阳光里静坐。它们洁净、温润,泛着光泽,它们完好无损,姿态娴雅,仿佛正在轻颦浅笑。
④现在想起,那一天仿佛来自一个遥远过去,又仿佛取自未来。眼下转瞬即逝,未来遥不可及,过去是什么,一棵沙枣树,抑或只是一场回忆?
⑤然而回忆未必可靠。电影《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中,一场或许并不存在的相遇被男主人公回忆得历历在目,仿佛它刚刚发生,彼此的气息还没在花园的雕塑下散去,不过被另一个人忘记。如果遗忘表明过去并不存在,那么回忆,是否果真能杜撰出一个过去。
⑥这一日夜间,我听见窗外檐漏,滴答滴答,屋顶积雪正在消融。我有多久不曾见得冰雪融化的样子?旧日那些冰凌挂在屋檐,雪水晶莹,春风沿着河道走过的情景,我并未生疏。一些情景日日重复,回想起来却如同空设,一些情景一旦露面,便被魔术长久定格。小时候接触物事存有局限,不能一一看尽,然而相待之心细腻专注。成年后,时刻穿行,其间柳暗花明,抑或山重水复,我们却已习惯顺水流逝。
⑦其实我并不知这是哪一日的积雪,我从乡下老屋回到小镇,它们已经存在,在楼层背阴的角落,树根,砖瓦的缝隙。它们在那里沉积,并且渐渐瓷实,它们的表面因此变成薄薄冰层,反射光芒,仿佛一些特立独行的人,“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并不依附。
⑧《礼记》说:“始雨水,桃始华。”这节候的物征,本以中原为主。在青藏高原,这一切都将姗姗来迟。
【注释】①作者系青海人,在散文集《西风消息》中,她以“立春”“惊蛰”等节气为题写了一系列散文,此为《雨水》篇,有删改。
①尚未长出新叶的梨树在院子中央,枝杈如同龟甲兽骨上的笔画。
②而在沉默时刻,我总能看见时间踮着脚,小毛贼一样扛着些破烂玩意儿走过。
低语
朱以撒
①我必须穿过几条小巷才能到达老家的门口,拐一个弯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很熟悉的场景:两个老妇人倚在门边,头挨得很近,正在交谈。她们注视着过往行人,调整着本来就很低的音量,以致低到只限定在两人的耳听范围内。一方口中的气息笼罩着对方的脸,如果是冬日,随着密谈的节奏,两张脸之间不时升起一片薄薄的雾。
②少年时经常遇到这么一种言说方式——悄悄地、窃窃地,有一种神秘在言说的背后。一有人靠近,话语戛然而止。好几次想逼近言谈的内容,却都徒劳。
③肯定是当时的生活状态使人如此。一种语言不是推到广大空间为人所知,而是有意控制在两人之间——对话的数量降低到最小值,也许就潜藏着戒备和保全的警觉。
④如果轻轻地言说也能传达出内在的意绪,那么,这个世界永在寥廓和清静之中。
⑤敛约、平和、徐徐溜出唇齿的话语,在耳际轻拂时,内心已开始温暖。同样地表明一种含蓄,如微风一般轻柔,听到了,甚至更为明晰。柔情似水,其中就包含了语言的柔软性,还有表达时运用恰当的速度。对于强音的普遍使用,肯定是代表某一种权力,企图压倒倾听的对方。噪音,有一部分就是这类话语的沉渣——那么多人在街市上冲着手机叫嚷,这一段路程就都充满了声浪,人像浪中的泳者,污浊没过头顶,看不到宁静的岸。
⑥一个人一般不会有太多的秘密,也不会有太多的人际关系,以前的人生在这方面趋于简单。找不到适合倾诉的人时,就一个人呆在田野上,直到黄昏才悄然返回——我自己就曾如此,只有面对旷野,才使自己轻快一些。而平日,语言被收藏着,如同储蓄罐中的硬币,不轻易掏一枚出来消费。一个乡村的孩童在前边引路,一路无语,只是在客人询问时答上一句。谈不上热情也不显出怯意,这种朴实得到了外乡人的好感。想想自己城市里的孩童,经常派出去充当迎接客人的小天使,伶牙俐齿地说着套话,好像在戏台上表演一样,却把自己很珍贵的童趣、稚气,蜕皮般地蜕掉了。一个人在她的孩童时期,看多了矫揉造作的表演和放纵张扬的渲染,不知不觉就收不住了。像家中有耳聋的老人,全家大小的声调都要拔高许多,到了单位也是如此,把人吓了一大跳。
⑦趴在蓬松柔和的草坪上,有窸窸窣窣声传来,土地舒展着气孔,花瓣轻轻绽开,枯枝清脆落地。经过一片主人迟迟不来收拾的豆荚地,已经失去了等待耐性的枝条,借助秋阳的余威,在豆壳打开的同时,豆粒弹射到周围的土壤里。没有哪种拟声可以发出这种生命跃动的轻吟,在轻吟中划出一道优美降落的弧线。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运气好的时候,在古城老宅里走,有隔岸的箫声幽咽,像一条丝线在夜风中起落。更多的时候,我们感到这个生存的自然环境仍然可爱,就是这些低吟浅唱给予的——在人的声调越来越高昂的进化中,那些藏身于瓦砾石缝、田畴篱角的小生物,它们随着季节到来又一次的啁啾、呢喃,依旧是委曲婉转,人坐在石阶上听着,一时不愿起身。
⑧接下来就是碰巧读到几帧弘一的墨迹,从落款处分析,离他圆寂时日已经不远了。几根萧疏的线条带着对于彼岸的眺望,静静地延伸,随心而信手。精神生活发生如此大变故的人的遗留物,我只是十分惊奇,自知进入它的内部毫无希望。从红尘喧嚣中毅然脱身来守候晨钟暮鼓,从李叔同墨痕的尖峭到弘一的清寒枯瘦,调子越来越低,声气越来越平,甚至就是旁人听不清的自言自语了。寂静的修行之路耗尽了朝觐者的体力,此时,笔墨里已经脱离了我们常规的体验。所以,我坦然地说看不懂或者不好看。晚景中的人生大多是在低语中度过的,自说自笑,自问自答,使人以为他正与另一个世界交流,属于现实中的虚幻部分。因此,见到有人临写弘一晚年的墨迹,我就有一种绝望感——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可以欣赏、赞美甚至怀疑它的构成是借助了超然的力量,可就是万万不能效仿——我一直固执地坚守着这种念头。
⑨一个时期过去了,悄悄地带走了低低的语调,还有低低的笔调。
(有删改)
不染
袁炳发
高三学生杨直,清华、北大任他选。
老师和同学都这么认为。
但杨直家的邻居们不见得这么认为。
杨直的爸爸或妈妈每次开过家长会,回到家里就急不可待地支起麻将桌,还一边不迭声地叫:“开这么长的大尾巴会,耽误穷人半天工。”
被人连坐几庄,又抱怨:“瞧瞧,这个背点,运气都让家长会磨叽没了。”
杨直家住平房,大门永远敞开着,隔着几条路的邻居无聊了也会奔来,图个热闹,在家不被允许抽烟,但在杨直家可以。
其实,在杨直家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包括男人女人不忌口的打情骂俏。
话太不能上台面时,有淳厚些的邻居便朝着杨直的小房间努嘴。
杨直家是老少屋,他住一小间。
杨直和父母房间的屋门隔着一个开放的厨房,但是屋内却仅有一道薄墙间壁,上面还有一个玻璃窗,不隔音,甚至烟气和人窝出的臭气都会从玻璃窗缝隙进到小屋来。
杨直的妈妈咯咯地笑:“你们随便‘咧’,我儿子听不见,他学习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
如果正赶上爸爸和了,他一推“砖墙”说:“看到杨直了吧,那就是未来清华大学生的风采。”
邻居们心里狐疑,这环境能出清华大学生?不瞎扯呢吗?
当然,邻居们是看着杨直长大的,公认他是个好孩子,有人甚至气愤不过,说:“杨直简直就不是这对狗男女生的!”
事实上,杨直的父母从来就没有在正道上走过,过去不说,就说现在,他们等于在家里开着一个最为低级的赌场,除了自己参与赌博,还抽红。小小的屋子炕上一桌,地上两桌,每天二十四小时几乎连轴转。
赌客们弄到深更半夜,杨直的妈妈就给他们煮面条,现成的挂面,吃一碗十元。半夜赌客们自带的香烟抽没了,所有的小铺又都歇了,杨直的爸爸就拿出五元一包的香烟按支出售,一支一元。
两口子全下岗,吃着低保,心思都用在麻将上,骗几个昧良心的钱,过着不死不活的日子。
邻居老太太说起杨直就叹息:“这孩子,天养活的。”
杨直有时听到了也不说什么,礼貌地笑笑就走过去了。杨直心里想,他吃饭现在还要靠父母养活,但自己的心灵一定要自己“养活”。
高一军训时,杨直由于没有早饭吃,训练强度又大,晕倒了。他知道这样不行,虽然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怎么吃过妈妈做的早饭,但他知道高中之后绝对不行,杨直开始自己做早饭。
几天的工夫,杨直能熟练地做饭了,自己吃好,爸爸妈妈起床之后竟然也能吃上儿子温在锅里的饭菜了,惹得邻居老太太又叹息:“我这话放在这儿,将来那两口子必要借儿子的大光了,等着吧,吃香的喝辣的享福!”
偶尔得闲,杨直会径直奔胡同口吴爷爷摆着的象棋残局,坐在吴爷爷的对面一眼不眨地盯着棋盘。吴爷爷就一眼不眨盯着杨直黑发浓密的头顶悠然道来:“贵人不顶众发。”
“我的头发很多。”杨直仍低着头。
“哈哈,孩子,这‘众’字你以为是‘多’的意思?非也!这说的是不顶着一般俗人的头发,不囿于一般俗人的困难!”
杨直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吴爷爷,两人就那么对望着,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转眼两年过去了,杨直迎来了高考。
写高考作文时,根据材料,杨直本打算写一篇议论文,用著名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做论据,就在要落笔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让他改变了主意,写成一篇感人的散文。就在这个春天,杨直在小河边背单词,他偶然看见一棵芽儿已经破土,但不幸的是,这颗种子天命使然,落在一块石头下面,杨直心一凛,下意识伸手要拿开那块对于芽儿来说巨大的石头。但杨直终于把手停在半空中。以后几天,杨直每天早晨必去看望那棵芽儿。他忧心忡忡,矛盾丛生,担心它会夭折。然而第四天,奇迹出现了——芽儿竟然掀翻了背上巨大的压力,脱胎换骨,由一棵鹅黄羸弱的芽儿变成了一棵脆绿茁壮的苗儿。
杨直的作文得了满分。
杨直实现了人生的第一个梦想,考入了清华大学。
当然,杨直考入清华大学,并不仅仅依靠他的满分作文。
(有删改)
忘 川
聂鑫森
国学研究所的研究员贺望川,是个奇人,奇在记性惊人忘性也惊人,所以他有个外号:忘川。贺望川的肚腹里确实“藏”了不少书,读书博而专,《论语》《孟子》《庄子》《老子》《荀子》《韩非子》……他可以闭目诵读。你问某书某段话该如何正确评断,他会滔滔不绝地先说出自秦汉到清代名流的观点,末了才说:“敝人的见解是——”这是什么记性?简直就是一部活电脑。可他的忘性也令人匪夷所思。出门忘记带钥匙;别人问他的手机号码,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不得不问妻子和同事;有时夜里回家,他找不到路,只好问人该怎么走。妻子取笑他:“你这是什么记性?别哪一天把自己弄丢了。”
他说:“我只记我该记的事,其余的就拜托你了。”
一星期前,贺望川请一位老朋友到离家不远的一家“百鱼斋”吃中饭。这里的菜品皆与鱼有关,各道菜都可口,两人尽兴喝了一斤酒。该结账了。贺望川一摸口袋,忘记带钱夹了。友人也和他一样,出来得匆忙,除了记得带香烟、打火机,别的都没带。
贺望川对服务员说:“对不起。我让我的朋友留下做人质。这个人质可得好好侍候,他是湘楚大学的著名教授。我家离此不远,我快去快回。”
回到家里,取了钱,贺望川正要出门,忽听有人喊:“贺教授在家吗?有快递。”
妻子说:“你盼望的小谢来了。”
“谢定山小友,星期天你也没休息?”
“因为有你的快递,我知道你想先睹为快,就赶快送来了。”
“快坐下。先喝茶。”
小谢是快递公司的送货员,专送文化街这条线路。贺望川购书量大,又有各地的友人、学生寄赠书籍、资料,所以每隔几日,小谢就要上门来送货。一送就送了两年,彼此变得相当亲稔。
贺望川用剪刀剪开塑料包装袋,取出几本书来,爱不释手地翻了一遍。说:“我的学生都成气候了,‘新松恨不高千尺’,太好了。小谢,每次都辛苦你,令我铭感啊。”
“贺教授,您客气了,我干的就是这个活。说真的,能为你们这些大学者送快递,是我的荣幸。可惜家里条件差,我只读了高中,就从偏远的山区到城里来打工,可我从心里敬重你们,我爹我爷爷也是。我一回家,他们就问学者是什么样子,说了些什么话,我都一一告诉他们。”
贺望川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就说,这些读书人不多一只眼睛不多一个鼻子,和大家没什么不同。”
“可他们不信,尤其是爷爷,我要他进城来看看,可他早已瘫在床上了,没法来。”
“什么时候你领我去,让他看看我——一个似僧似俗的人。”
“那会让爷爷乐翻天的。我就代爷爷先谢谢你了。”
小谢作古正经站起来,向贺望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正说着话,留在饭店里的友人领着服务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你真是个‘忘川’无疑!把我丢在饭店,也不拿钱去赎。我家住得远,要不我会领着服务员去取钱,免得又登你的门。”
贺望川这才猛醒过来,赶忙向友人谢罪,然后付款给服务员,再另加小费。
……
一眨眼,就过去了一个月。
盛夏,炎天暑地。
来贺家送快递的,忽然换了另外一个姓马的小伙子。
贺望川很奇怪,问:“小谢呢?”
小马说:“他爷爷病重,恐怕熬不了几天了,小谢请假回老家去了,由我暂时代替他。”
“他老家在哪儿?”
“是本市管辖的株洲县朱亭镇大龙山村,坐汽车去要大半天。”
“你有小谢的手机号码吗?”
“有。”
贺望川赶快用笔把地址和手机号码记下来。
小马问:“贺教授记这些做什么?”
“我答应过小谢,要去看望他爷爷,这个事我忘不了。君子不能言而无信,我明天就去,让儿子开车送我去。”他转过脸问妻子:“你愿意去吗?”
妻子说:“有道是夫唱妇随,我也去!”
(有删改)
遗憾莫高窟
张晓惠
特喜欢舞剧《丝路花雨》中伎乐天(飞天)的飘逸、灵动,他们使在凡间行走的吾等之辈有了飞翔的幻想。那女主角英娘身着绚丽的裙衫反弹琵琶的舞姿更是令人印象深刻:左膝微弯,右腿略收于左膝,左胯送出,张开双臂向上向后,举着一柄琵琶。舒展又典雅,含蓄又风情。这就是我心中最初的莫高窟。当跟随着莫高窟那位身着黑色上衣银色短裙的讲解员在一个个洞窟中转悠时,灰暗的灯光使我这视力不好的人看不见一位飞天,瞪大眼睛寻来看去,御风翱翔、翩翩起舞的飞天我真是一个也没看见,只看到人面蛇身的女娲、翱翔天际的凤鸟凌驾太阳的飞车,还有大大小小的佛。几个洞窟下来,我忍不住发问:飞天在哪里?讲解员头也不回,用手电筒不经意地向洞壁晃了晃,说:处处有飞天。那不是吗?
模糊中终于看见,顶壁上似乎有几根圆润又流畅的线条。这线条勾勒的是飞天的裙袂吗?我还没分清是几位飞天在飞舞就被吆喝着去下一个洞窟了。我说:怎么没有画册上的色彩瑰丽?我又问:如何不见《丝路花雨》中英娘反弹琵琶的那种曼妙舞姿?那普通话字正腔圆却不带丝毫情感,职业性解说的姑娘面无表情地把我上下打量一番,说:你是搞敦煌研究的还是舞蹈爱好者?最好都像你这么感兴趣,还都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话音未落又掏着钥匙吆喝着游人向下一个洞窟走去。丢下我一个,静静地伫立在莫高窟第三层的崖壁之间。
开凿在鸣沙山崖壁上的莫高窟有492窟,洞窟上下五层,高低错落,迤逦绵延。但栈道蜿蜒曲折,楼阁巍峨兀立,这样的景象与我来之前想象的苍茫间的古朴,古朴间的荒凉之景象很不一致。更大失所望的还不是没见着想象中的瑰丽的飞天,是那将莫高窟生硬拦起的绿色栅栏,是那将每一个洞窟冷漠地锁起的金属门,是那不能随心所欲选择洞窟观瞻只能跟着解说员的机械和匆忙。我魂牵梦萦这么多年,就这样跟着人流急匆匆地“游行”,连千佛洞都观瞻不到,且只能无序地看几个洞窟,真是不甘!
可我知道,真的知道,这些自公元366年始建,历经北凉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元等十多个朝代的苍老的壁画实在经不起大量的观者观瞻了。窟室、塑像、壁画、雕饰,或壮丽浓烈,或深邃逼真,或细密流畅,许多精美绝伦的壁画和彩塑已经黯淡或者损伤,早已不再光彩夺目。我想起樊锦诗这个名字。樊锦诗是敦煌研究院院长。这位女性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敦煌研究和保护事业。她23岁时就在极其简陋和恶劣的条件下对莫高窟进行研究。是她提出关于敦煌石窟也必然从诞生走向衰退的观点,是她提出筹建数字敦煌、保护敦煌、展示敦煌三大综合中心的远景规划。
莫高窟的对面,有一条小河,几株金色的向日葵在热浪中摇曳。小河的那面分布着几座小小的塔。那座圆顶的,就是那个为了一壶浊酒几块银圆,将莫高窟文物拱手送给斯坦因、伯希和与大谷光瑞等国际大盗的千古罪人王圆箓的圆寂塔。王圆箓也算长眠在此,目睹着莫高窟的兴衰存亡。这个姓王的道士在被人唾骂之时,会偶尔将眼光投向大英博物馆吗?心中是不是也有点些许得意:骂我呢!你看,我卖出去的东西不是得到很好的保护了吗?
四周一片静谧。
如果能给予莫高窟的研究与保护以更好的设施与条件,也许樊锦诗们的计划将不再是纸上的梦想。如果有意识地培养更多的莫高窟研究者,也许可以令更多专业的目光关注这窟壁、藻井和人字坡上的壁画。
如果能给予莫高窟的研究人员以及讲解员相对丰厚的薪酬——毕竟这儿的气候与工作条件很艰苦——也许这块东方瑰宝能在沙洲中向世人展现出更美的佛教世界和永恒的艺术世界。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已是晚上8时了,敦煌的太阳依旧高蹈着长天。这世界可以“如果”,但有许多“如果”岂是我一个写作者可以实现的?这人间的“也许”更是存在着若干的可能与不可能。将“如果”“也许”这两个词变成现实,真的会实现奇迹——一个积聚着智慧感悟与历史沧桑的莫高窟,一个古拙又厚重、神奇又雍容的新敦煌。
那么,我的敦煌梦,将不是残梦。
我将,再次、再次地朝拜这非个体生命一次就能解读、能感悟的莫高窟、大敦煌。
(有删改)
19 ℃温情
菊韵香
①四楼,75平方米,两室一厅,全新家装……在花光全部积蓄、又贷款15万后,赵小飞终于实现了人生的一大奋斗目标:属于我赵小飞和老婆刘翠翠的新房到手了!
②这天中午,赵小飞向单位领导请了半天假,准备乔迁新居。谁知兴冲冲地一走进租住在棚户区的旧房,便发觉情况有点儿不对劲——老婆刘翠翠正偎在沙发上像没事人一样看电视呢,啥行动都没有。
③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自从拿到新房钥匙的那天起,老婆几乎天天都盼着搬新房,可眼下要搬了,她咋没了动静?赵小飞纳闷地问:“翠翠,你怎么没收拾东西?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④“我不想了!”刘翠翠打断了赵小飞,反问:“咱们买房,你从你爹妈那儿没少借钱吧?”
⑤没错,总共借了8万,是父母多年积攒下的养老钱、救急钱。当初借钱时,父母说得很实在,也很让小两口感动:今后手头宽裕了就还,没有就拉倒。这事是摆在桌面上说的,刘翠翠也在场。难道出了啥差错?
⑥不等赵小飞琢磨透彻,刘翠翠一脸认真地说:“老公,你听我的,这家咱不搬,行吗?”赵小飞大为不解,问:“为啥?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⑦刘翠翠一一道来:“第一,两位老人辛苦了一辈子,结婚都是在乡下的老宅里结的,从没住过楼房;第二,你能上大学,能有今天,不都是老人省吃俭用供的吗?第三,老人要不给拿钱,想买房,得等到猴年马月。所以呀,应该让老人先住新房一年。”
⑧听着听着,赵小飞禁不住心头一热,连忙说:“老婆,你真好。”
⑨小两口马上赶到老人的住处,连拉带劝,硬让两位老人搬进了新房。看着洁白的墙壁,时新的家具,老人局促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⑩老人拉着刘翠翠的手看向赵小飞,再三叮嘱:“你听好了,今后你要敢欺负翠翠,我可不轻饶你!”
⑪搬完家后,每隔上一段日子,刘翠翠便去看望一回老人。一天傍晚,天下大雪,翠翠又急急忙忙地跑去新房,进门就搓着手问:“爹、妈,外面真冷,可冻死我了,你们冷不冷?”
⑫“不冷不冷,一点儿都不冷。这新房啊,封闭严实,保暖措施做得也好,可比住老房子受用多了。”老人边说边乐得额头的皱纹都开了花。
⑬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大半年过去了。两位老人明事理,执意搬回老房,让小两口住进了新房。没过两个月,物业挨家挨户发出通知,要求业主尽快交纳取暖费。捏着通知,赵小飞皱起了眉头:热力又涨价了,75平方米的房间总共要交2 000多块,这对背着十多万债务的两人来说可是笔不小的开销!正犯愁,刘翠翠手里扬着一张协议美滋滋地进了屋,赵小飞接过一看,当场怔住了——老婆竟然办理了停热手续!
⑭在东北,热力是商品,而且新建住房都是分户供暖,可买可不买,可买30度也可买15度,价钱不一样。见刘翠翠做出这个决定,赵小飞瞪了眼:“你,你脑子没进水吧?科学家都说今年是千年寒冬,小心把咱俩冻成鱼干!”
⑮“停,停,你老婆我啥时办过没把握的事?”刘翠翠眉飞色舞地回道,“实话告诉你,去年我也没让物业开栓,没交取暖费,老人没冻着吧?我测量过了,就算在最冷的时候,室内温度都没低过19度。19度,不冷不热,正好。”
⑯敢情,刘翠翠让爹妈住新房,压根儿就不是啥孝顺,而是拿他们做室温实验呢!好在温度高,老人平安度过了寒冬。听到这儿,赵小飞哭笑不得。
⑰“当然是聪明、有心计呗。”刘翠翠得意地说,“去年省了两千多,今年再省两千多,这四千块,可够咱俩攒小半年的了!”
⑱科学家的估测,并非无稽之谈。这年初冬刚到,温度便急剧下降,冷得要死。而更让赵小飞和刘翠翠想不到的是,室外有多冷屋内就有多冷,穿着棉衣钻进被窝抱成一团也不顶事。实在难挨,刘翠翠硬着头皮敲开了隔壁的房门,抖擞着冻得发青的嘴唇问:“阿姨,你屋里冷不冷?是不是供暖出问题了?”
⑲“供暖没出问题,是人心出了问题吧?”开门的,是个看上去约莫有40岁的中年女人。女人对着刘翠翠,没好气地说:“去年冬天,我和邻居们每天都能看到两位老人在小区里晒太阳。他们是你父母吧?我们跟物业一打听才知道,老人房间里没供暖。”
⑳“是没供暖,可室内从没低过19度!”
㉑“为了让老人不挨冻,我就和你家楼上、楼下还有左侧的邻居商量,都买了30度的热,有时热得不得不开窗透透凉风。四面都热,老人房里自然就不冷。前些日子看到老人搬走了,我们几家只买了20度。姑娘,谁都有做父母的那一天。再说,邻居住着,天冷,人心不能冷啊!”
㉒听着中年女人的话,刘翠翠和赵小飞的脸“腾”地红了。不过,绝不是冻的……
补天(节选)
鲁迅
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地上都嫩绿了,便是不很换叶的松柏也显得格外的娇嫩。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在眼前还分明,到远处可就成为斑斓的烟霭了。
轰!!!
在这天崩地塌的声音中,女娲猛然醒来,同时也就向东南方直溜下去了,伊伸了脚想踏住,然而什么也踹不到,连忙一舒臂揪住了山峰,这才没有再向下滑的形势。
但伊又觉得水和沙石都从背后向伊头上和身边滚泼过去了,略一回头,便灌了一口和两耳朵的水,伊赶紧低了头,又只见地面不住的动摇。章而这动摇也似乎平静下去了,伊向后一移,坐稳了身子,这才挪出手来拭去额角上和眼睛边的水,细看是怎样的情形。情形很不清楚,遍地是瀑布般的流水;大概是海里罢,有几处更站起很尖的波浪来。可是终于大平静了,大波不过高如从前的山,像是陆地的处所便露出棱棱的石骨。
伊正向海上看,只见几座山奔流过来,一面又在波浪堆里打旋子。伊恐怕那些山碰了自己的脚,便伸手将他们撮住,望那山坳里,还伏着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伊将手一缩,拉近山来仔细的看,只见那些东西旁边的地上吐得很狼藉,似乎是金玉的粉末,又夹杂些嚼碎的松柏叶和鱼肉。他们也慢慢的陆续抬起头来了,女娲圆睁了眼睛,好容易才省悟到这便是自己先前所做的小东西——先前用泥造的人,只是怪模怪样的已经都用什么包了身子,有几个还在脸的下半截长着雪白的毛毛了,虽然被海水粘得像一片尖尖的白杨叶。
“上真救命…….”一个脸的下半截长着白毛的昂了头,一面呕吐,一面断断续续的说,“救命……臣等……是学仙的。谁料坏劫到来,天地分崩了……现在幸而……遇到上真……请救蚁命……并赐仙……药”他于是将头一起一落的做出异样的举动。伊都茫然,只得又说,“什么?”他们中的许多也都开口了,一样的是一面呕吐,一面“上真上真”的只是嚷,接着又都做出异样的举动。伊无法可想的向四处看,便看见有一队巨鳌正在海面上游玩,伊不由得喜出望外了,立刻将那些山都搁在他们的脊梁上,嘱咐道:“给我驼到平稳点的地方去罢!”巨鳌们似乎点一点头,成群结队的驼远了。
伊嘘一口气,心里较为轻松了,再转过眼光来看自己的身边,流水已经退得不少,处处也露出广阔的土石,伊又仰了脸去看天。天上一条大裂纹,非常深,也非常阔。伊站起来,用指甲去一弹,一点不清脆,竟和破碗的声音相差无几了。伊皱着眉心,向四面察看一番,又想了一会,便拧去头发里的水,分开了搭在左右肩膀上,打起精神来向各处拔芦柴:伊已经打定了“修补起来再说”的主意了。
伊从此日日夜夜堆芦柴,柴堆高多少,伊也就瘦多少。芦柴堆到裂口,伊才去寻青石头。当初本想用和天一色的纯青石的,然而地上没有这么多,大山又舍不得用,有时到热闹处所去寻些零碎,看见的又冷笑,痛骂,或者抢回去,甚而至于还咬伊的手,伊于是只好掺些白石,再不够,便凑上些红黄的和灰黑的,后来总算将就的填满了裂口,只要一点火,一熔化,事情便完成,然而伊也累得眼花耳响,支持不佳了。
这时昆仑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还没有熄,西边的天际都通红。伊向西一瞟,决计从那里拿过一株带火的大树来点芦柴垛。伊回手便从火树林里抽出一株烧着的大树来,要向芦柴堆上去点火。
伊就去点上火,而且不止一地方。
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大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天的闪电。
风和火势卷得伊的头发都四散而且旋转,汗水如瀑布一般奔流,大光焰烘托了伊的身躯,使宇宙间现出最后的肉红色。
火柱逐渐上升了,只留下一堆芦柴灰。伊待到天上一色青碧的时候,才伸手去一摸,指面上却觉得还很有些参差。
“养回了力气,再来罢……”伊自己想。
伊于是弯腰去捧芦灰了,一捧一捧的填在地上的大水里,芦灰还未冷透,蒸得水渐渐的沸涌,灰水泼满了伊的周身。大风又不肯停,夹着灰扑来,使伊成了灰土的颜色。
“吁!”伊吐出最后的呼吸来。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这时候,伊以自己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便在这中间躺倒,而且不再呼吸了。
有一日,天气很寒冷,却听到一点喧嚣,那是禁军终于杀到了。他们左边一柄黄斧头,右边一柄黑斧头,后面一柄极大极古的大纛① , 躲躲闪闪的攻到女娲死尸的旁边,却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们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为这一处最膏腴,他们检选这些事是很伶俐的。
【注释】①大纛(dào),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窗
唐弢①
细雨漾漾时我喜欢凭窗远望,一放睛,又不知不觉地靠近窗槛去,只有在刮风的日子里这屋子才关上窗,使内外成为不同的世界。风从远处呼啸而来,窗使劲地抵御这袭击,让室内的温暖裹住我,我静静地坐着緬怀睛日的楼台和雨中的烟雾。——感谢窗,通过这小小的方框让我曾有无数的感受。
试设想牢狱里的囚犯神往于壁上的窗洞,自由在窗的背后,而光明恰又从窗间传进来。世上的高墙头曾隔绝人们多少好梦,幸而还有这小小的窗,代表着希望与安慰。
当你在人生的旅途上徘徊,终于陷入黑暗的深谷时,你不也希望有这么一个窗吗?生老病死,一切人世的琐事围绕着你,你不也希望有一个小小的窗,可以探首人生的城外吗?
忽浪②!
谁家的窗玻璃碎了。
我抬起头,暗沉沉的天,柳枝发狂地飞舞,一定的,风暴已跨过战败的窗棂而冲散人的温暖。我伸伸腰。像一个倔强的灵魂,我的窗挣扎着,咯吱咯吱地叫。
从窗槛向外望,我看见邻家紧闭着的窗,挟在风势里的急雨打上去,织成一串串流珠,飞落在黄昏的黑暗中。窗内满是灯光,洁白的窗帘低垂着,窗帘上有人影,在临窗的一角停住了,许久许久地没有动。是听雨呢,抑是在默默地占卜着远人的归期?
我替这黑影造出故事,像诗人波特莱尔③一样,我念给自己听,而又为自己造出的故事落泪了。
我凝想着,就在凝想里看见波特莱尔先生,这个乖僻的恶魔诗人,他睁大令人战栗的眼睛,扶住手杖,缓缓地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去,仿佛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夜深了,街上一片静寂,偶尔从人家窗子里漏出一点灯火,一些男的、女的、中年的或者老年的影子。诗人在每个窗前徘徊,替每个窗内人编造故事,独个儿念着:
“这是一个寡妇……”他喃喃说,“二十年前她死去丈夫,正当新婚后的第六天。随后地嫁过两次:一次是木臣,一个终日酩酊的酒鬼。有一晚他从工场回来。喝得大醉了,一脚珠入水塘,第工有人发现他倒种在游泥里。两个月后地嫁给一位兽医,他是从一匹疯狗身上得了传染病死去的,这事至少也将近二十年了。此后地没有再嫁人,不,我是说没有人再愿意娶她。”
波特莱尔先生走前一步。
“从这个窗子里我们可以看到一对年老的夫妻,”他说,“他们等待一个出征的儿子回来,可是后者在三年前已经战死,永远不再回来,永远,永远。可怜的老人们期待着……岁月在他们身上不多了,他们将背着期待死去。”
波特莱尔先生叹息。街灯照上他的破旧的大衣,发出黯淡的光。他思索着。从记忆里追寻这战死的青年的影子,那是个英俊的青年,结实,漂亮,和《撒母耳记》里的大卫一样。
现在我们再来看这个那边挂着蓝帘子的,”波特莱尔先生用手杖指着右首的窗,自言自语,“主人已不能辩别这窗帘的颜色,因为他是个瞎子,年轻时有份家私,大肆纵欲,最后染上一身病毒,虽然逃过死亡,却丧失了两眼的视觉。”
波特菜尔先生落入沉思:是走上一条黑暗的街道了吗?为什么望去老是那些痛苦的灵魂?窗,那些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窗!他抬起头,此刻走到了一个圆洞式的窗下。
里面住的是一位诗人,我认识他,一个白头的无名诗人……
说着,他有点激动了。
“那边矮墙的小窗里住着个偷儿,我敢发誓,他是个善良的公民!”波特莱尔先生机会大声地叫了出来,“而那,那个窗格上飘着常春藤的叶子和影子的,是一位牧师。现在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他的女儿跟着个野男人跑掉了,他在那里祷告,他在那里诅咒。”
这么说,他又替第七个窗内去编造故事。
“从开着的窗里看,”他说,“绝没有从闭着的窗里看出来的多。”
波特菜尔先生走着,念着,探望每一个窗子,替每一个窗内人造出故事。而他就在这些故事里陶醉着,或者如他自己所说,他已在别人的身上生活过,担受过了。
终于他走完所有的窗子,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他没入于黑暗中。
忽浪!
我的窗玻璃碎了风暴冲进室来……
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选自《唐弢散文选集》,有删改)
[注]①唐弢,中国现代重要作家。抗日战争爆发后,在上海积极进行敌后文化战线的抗日救亡活动。抗战胜利后,唐强与郑振铎等人发起成立中国民主促进会,参加反迫害、反内战、反饥饿运动。②忽浪,拟声词。③波特莱尔,法国诗人。法国象征派诗歌的先驱,现代主义的创始人之一。其作品反映了他对当时社会的不满。
①像一个倔强的灵魂,我的窗挣扎着,咯吱咯吱地叫。
②我的窗玻璃碎了,风暴冲进室来……
汉语,我想对你哭
北国骑士
武汉大学某教授在一次讲演中曾不无感慨地说到,汉语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弱势语言、一种第二阶级的语言。在座的富有自由辩论精神的学子们一片哗然,纷纷以“语言是没有阶级性”的观点反驳。但在听了演讲者“一个外国人晋职、升中学、上大学、考研究生、攻博,需要考我们汉语吗?”的反问之后,全场寂然。
我不否认,今天我们必须学习西方科技知识,掌握其语言、了解英文化。但是,如果我们普遍陷入对外国语言(这里主要是指英语)的畸形崇拜,那么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关系到本民族文化生存前景的严重问题。
大多听讲者也明白在那种狂热的气氛里,是难以学到什么新东西的,但他们认为,即—婕花费时间、金钱换采一种o理上的平衡也值得。因为,英语对于考研者来说,具有一票否决的作用,它早已成为考研游戏的前提。而且,随着竞争者日众,它的难度也不断水涨船高。具体地说,一个报考中国现当代文学甚至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考生,如果英语不迭“国家线”的话,即便专业再优异也是白搭。相反,专业平庸,英语成绩突出的考生,却往往成了录取的亮点。
然而,我们对英语的态度又是矛盾的。我们真的重视英语吗? 2000年武汉大学博士生录取的英语线,划为:应届、往届的文科考生分别是55、50分,而理科应届、往届考生分别只需50、45分。,也就是说大家同是博士生,在英语卷面分只有100分的情况下可以相差10分之巨。而且,更让人不解的是,一个研究空间物理的博士生与一个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博士生究竟哪一个更需要英语?
我们年轻一代对本民族传统文化态度的冷漠、了解的浅陋让人心痛。我参加过湖南省的高考作文评闭工作,在所阅过的近2000篇文章中,很少能看到字句完全通顺的,更无以奢谈文采,而太多“准大学生们”在文字中所体现出的对题旨把握的模糊、表达的幼稚,取材的单一和价值观念的混乱真是让人惊叹!
全球化已成为当今不可遏抑的世界趋势。面对强势文化的入侵,我们知道其他民族是怎样对待自己的语言和文化的吗?多数时间在美国教书的法国人德里迭来北京大学作演讲的时候,开始打算应学生要求用英语,但法国领事馆坚持要他用法语,因为他是法国人。几十年前,美籍华人丁肇中先生在诺贝尔奖的颁奖台上致答词时,这位英语远比汉语讲得流利的科学家,却坚决要讲汉语,就因为那是母语。据说在德国的讲台上授课,政府规定一律都得用德语。而在许多最需要使用本民族语言的国际讲坛上,我们却听到了中国代表的满口洋话。最近惊闻武汉某著名大学也要实行双语教学,据说包括其中文专业也不能幸免。如果这,自息确实:那么在中国大学的课堂上使用英语讲授汉语言文学,将成为世界教育传播史上的一大奇观……
我们小时候都学过《最后一课》。我想这篇体验一种语言命运的著名短篇小说之所以引起全世界的共鸣,是因为那位老师在最后一课上,表达了一个超越民族界限的感叹: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这句话可以置换为: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都是最美丽的。遗憾的是,这种美丽往往只有在危及语言存亡的时候,才体会得出。我们非得要扮演一回那个不成嚣的小学生么?
英语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狼来了”。来了一匹我们不能赶走也无法赶走的“狼”。但我想,即使我们没有气度、勇气、胆识、能力与之共舞,也不至于要把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身上的好肉都送到它的嘴里,任其撕咬吧?
汉语,我只有对你哭!
(选自《读者》2004年第2期,有改动)
奶奶
(美)雷•布莱德伯里
①她手里拿着扫帚、簸箕、抹布,或是汤匙。她的两只手忙忙碌碌,做个不休,这里整一整,那里弄一弄。把垒球和鲜艳的棒球棍放回原位,给黑色的土地撒上种子,给馅饼包皮,给红烧肉浇汁,给酣睡的孩子盖被,无数次地拉下百叶窗,吹熄蜡烛,关上电灯——于是,她老了。
②她不再忙碌了。她绕着屋子不断转来转去,观看每一样东西。最后,她到了楼梯口,谁也没有告诉一声便爬上了三道楼梯,到了她的屋子,拉直了身子躺下,准备死去,像一个化石的模印打在越来越冷的雪一样的被窝里。
③一家人围在她的床边。
④“让我躺躺吧。”她轻声地说。
⑤她的孩子们和孩子们的孩子们仿佛觉得她如此简单的动作——世界上最轻微的动作,不可能引起这样严重的恐慌。
⑥“祖奶奶,听我说,你现在不过是在闯过难关。这屋子没有你是会塌的呀!你至少得让我们有一年的准备时间……”
⑦九十岁的祖奶奶睁开了一只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的医生。
⑧“汤姆呢?”
⑨汤姆被送到她那悄声低语的床边。
⑩“汤姆,”她说,声音微弱而辽远,“在南海的岛屿上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那天到了,他自己也明白,于是他和亲友们握手告别,坐上帆船离开了。他走了,那是很自然的——他的时候到了。今天也是这样。我有时非常像你。你星期六要看日场演出,到晚上九点才回来,还得打发你爸爸去接你。汤姆,当你看到同样的西部英雄在同样的高山顶上跟同样的印第安人打仗的时候,那就是离开座位往剧院大门走的时候了,你必须毫不留恋,不要回头。因此,我也该在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离开剧院了。”
⑪第二个被叫到身边来的是道格拉斯。
⑫“奶奶,明年春天叫谁去给房顶换木瓦呢?”
⑬“道格拉斯,”她细声细气地说,“不觉得盖屋顶挺有趣的人就别让他去盖。”
⑭“是,奶奶。”
⑮“到了四月,你向四面看看再问:‘谁愿意盖屋顶去?’谁脸上放出光彩你就叫谁去,道格拉斯。在房顶上你可以看到全城的人往乡下走,乡下的人往天边走,往波光粼粼的小河上走;还看得到清晨的湖泊,脚下树梢上的小鸟,最舒畅的风在你周围呼呼地吹。这些东西哪怕只是为了一样,也值得我一个春天的黎明往屋顶那儿爬一趟。那是很动人的时刻,只要你有机会去试试……”
⑯她的声音低弱了,像在轻轻地颤动。
⑰道格拉斯哭了。
⑱她鼓起劲来:“唉呀,你哭什么?”
⑲“因为,”他说,“你明天就不在了。”
⑳她把一面小镜子转向孩子在镜子里他看了看她的脸,看了看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脸。她说:“道格拉斯,道格拉斯,你真丢脸!你剪手指甲吧?”
㉑“剪的,奶奶。”
㉒“你的身子每七年左右就全体更新一次,指头上的老细胞,心上的老细胞都得死去,新的细胞长出来。你不会为这个哭吧?不会为这个难过吧?”
㉓“不会的,奶奶。”
㉔“那么,你想想看,孩子。那把剪下的手指甲收藏起来的人不是个傻瓜么?今天躺在这里的我也就跟手指甲差不多,一口气就能把我吹得片片飞落。重要的不是躺在这儿的我,而是那个坐在床前回头望我的我,在楼下做晚饭的我,躺在车库汽车底下的我,在藏书室里读书的我。起作用的是这许许多多的新我。我今天并不会真正死去。人只要有了家就不会死了,我还要活许久许久。一千年后会有多得像一座城市的子孙,坐在橡胶树荫里啃酸苹果。谁拿这种大问题来问我,我就这么回答他!好了,快把别的人也都叫进来吧!”
㉕全家人来齐了,站在屋子里等着,像是在火车站给旅客送行。
㉖“好了,”祖奶奶说,“我在这儿。很荣耀。看见你们围在我床边,满心欢喜。下一周该让孩子们给园子松土和打扫厕所,也该买衣服了。既然你们为了方便起见称之为祖奶奶的那一部分我不会在这儿督促你们了,那么我的另外的部分,你们称作贝特大伯、利奥、汤姆、道格拉斯等等的部分,就要接过我这项工作。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工作。”
㉗“是的,奶奶。”
㉘“不要为我难过。现在,你们都走吧,我要去寻找我的梦了……”
㉙门在某个地方静静地关上了。
(孙法理译,有删改)
苏小童的夏天
姚讲
半个月前,苏小童经历了残酷的中考。按照父亲的规划:如果考上高中,就继续读书;考不上,就随自己一起去城里挑担子,子承父业,卖鸡蛋。
很不幸,苏小童连分数最低的三中也没考上。第二天,他就去城里找父亲。
门没锁,父亲也不在家。苏小童放下行李,喝了口冷茶,就向着麻将馆走去。麻将馆里烟雾弥漫,苏小童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黑着脸的父亲。父亲也看到他了,连忙向他招手:儿子,过来给老子抓两把,改改手气。他很不喜欢打麻将的父亲,因为这事母亲和父亲多次吵架,最终母亲负气离家出走了。
以前的暑假,他也来城里找过父亲,随父亲一起去市场,甚至在远途跋涉的清晨,接过父亲的担子挑着走一段。但这次不一样,父亲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副小一些的担子,还分配给他一个单独的市场。
四点起床,四点二十准时出发,这样就算在路上稍微歇息,也能赶在六点半天亮之前到达目的地。这是肥皂厂外的小菜市,市场从天亮开始热闹起来,一直延续到八点左右,这里人买好了菜,收拾好就上班去了。
小菜市就苏小童一个人卖鸡蛋,在讨价还价的喧嚣声中,苏小童很熟练地数鸡蛋、数钱、找零。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钱装进母亲缝的贴身小布袋里,再牢牢地系在腰带上。市场上的人渐渐稀少,不忙了,苏小童就点三两小面加个酱肉包子。把肚子填饱了,再买上中午晚上要吃的菜,挑着担子往回走。夏天的鸡蛋像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坏掉。刚开始变坏的鸡蛋,表面看不出来任何变化,却难逃父亲的眼睛。周末,父亲会让苏小童和自己去同一个市场,将这些刚坏掉的鸡蛋用单独的小篮子装上,让苏小童提去卖,而且告诉大家,这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卖鸡蛋是为了凑学费。
独自卖了好几天的鸡蛋,苏小童发现了父亲的秘密。但他没打算忤逆父亲,还是照着父亲的吩咐,去了几百米远的小巷道,摆上装有鸡蛋的篮子,守着卖。偶尔有个人过来问,苏小童就告诉他,鸡蛋是坏的,让对方不要买。问的人就一脸复杂的表情,走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下雨了。苏小童孤零零地站在雨中,父亲喊他收拾好篮子去躲雨,别把自己淋坏了,看病要花钱。他假装听不到父亲的话,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默默流泪。
这件事在苏小童的内心深处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以前对父亲只是不喜欢,此刻却变成了怨恨。母亲不高兴父亲打麻将,所以离家出走了。想到这里,苏小童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然的笑意——他开始筹划如何逃离,他用了足足一夜的时间来考虑自己如何才能周全地逃离父亲的魔掌。最后决定,用暑假的时间挣钱凑够念高中的建设费,回到校园,绝不要子承父业!
第二天,苏小童照例挑着担子去肥皂厂外的小菜市卖鸡蛋,然后在市场安静下来的时候,找到便宜的农家菜,装进自己卖空的鸡蛋担子里,准备着下午用背篓背到大市场去卖晚市。这些菜卖相不好,但是价格便宜,加上是农家菜,所以还算抢手。
上午从市场回来,苏小童就着买回的菜随便挑出一点儿做午饭。吃完饭,父亲午休了。苏小童问邻居大叔要了个陈旧但功能尚全的冰糕箱,背着冰糕箱就出去卖冰糕了。第一声叫卖是很难喊出口的,但是只要第一声喊出来了,后面再喊就不害羞了。
日子一晃就是八月底了。苏小童向父亲摊牌,说自己不想和他一起做生意,想回学校继续念书。父亲一脸的不屑,就你那点儿分数,还想念书?三中的分数线都没到。
苏小童默默不语,在那里数钱。很久,他才将那一堆散钱的总金额算出来:四千六百二十八块三毛。
这是我这个暑假自己挣到的钱,我打听过了,没到分数线念三中要交两千的“建设费”,学费是六百八。
看着晒黑成煤炭的儿子,父亲润湿着眼睛良久不知道说啥好,他打算歇业两天,专门护送儿子回老家。
(选自2016年111期《小小说选刊》,有删改)
软萩粑
李骏
软萩这种植物,在我们南方常见,不属于贵族。但它的生命力强,好像大地只要有沙土泥地,稍微有点雨露滋润,就能静静生长。像红安老乡一样,既不夸张,也不张扬。它的颜色不算艳丽,但也一眼可以入目,就像一个美丽的少女,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也有着掩饰不住的美丽。
软萩的成长期似乎非常长。春天一过,它悄然生长,就像大别山中无数普通的生命一样。它们安于现状,既不奢望外面的大富大贵,也不自贱于乡间小路的曲折。你看它,它不语;你不看它,它一样向往阳光。
置身于无限生长的各类杂草里,外地人看不到软萩的光华。就如你今天怎么去看湖北省红安县,它在中国博大的版图上也仅是一个普通的县。但偏偏就是这个曾经只有四十八万人的小县,诞生了两任国家主席和两百多个将军。无数人啊,他们执着于自己的天地,孜孜以求之。这里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但他们如果惹事,那一定是天大的事。你过你自认为美好的日子罢了,无须非要来观照别人的生活。每个人的日子,都与自己的内心世界相关。所以,这里有人进,有人出,还有人,永远只是思念却不回来。如我。
记忆里,母亲总是带着我们,到田野里去采集软萩。我们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采。母亲总是采其枝叶,留下其根。而我们却总是连根拔起。母亲说,留点根让它明年再长,不能贪多,不然明年就不茂盛。母亲的声音,在田野里温柔无比,那时候阳光高照,虽然我们一无所有,但有了她的声音,整个世界便在身边,已经觉得足够。采摘回来,自然要清洗。洗过之后,还要拿到一种叫“臼”的公用物上去舂。那臼利用的是杠杆原理,把粮食砸碎。
软荻鲜艳的身子,在臼里,慢慢变成水汁般的菜泥。可怜的灰姑娘,虽不起眼地艳丽--时,却最后将生命奉献成了人类的乳汁。一切的植物与食物,都是上苍的恩赐,所以大地才生生不息。
软荻舂得差不多了,母亲通常是拿糯米放在菜泥里,继续舂。最后,软荻与米一起“抱团取暖”,成为面团。
记得那时的春天,油菜花开得鲜艳,悠长的梅雨季节还未到来,空气清新。大地丰饶,人间却经常是一穷二白。软荻粑,便成为那个时代最受人们欢迎的食物。
和好了面,就是煎了,偶尔乡间也有蒸的。但蒸的没有煎的味道好。日子稍好一点,才用油煎,那时食用油的金贵,我儿子这一代甚至包括我老婆这一代城市人体会不到,只有像我这样经历了乡间最匮乏食物的一代,才懂得有油吃的滋味。所以今天,我珍惜一切食物,虽不像西方人那样在餐前感谢上帝,画个十字,但也是非常虔诚的,绝不暴殄天物。
经过了舂、揉、煎,软荻粑就要出锅了。这时香味四溢开来,淡蓝色的软荻粑,已吸引了我们全部的视线。
软荻粑不是公主,它甚至连灰姑娘都算不上,但一样得到了大家的欢喜。过去穷时喜欢吃,后来大家富起来了还是喜欢吃。许多在外的人,回到家乡,能吃上一口软荻粑,那是相当满足的。
有一年,我忘了是哪位故乡人给我带了几个,我儿子看着这颜色,皱着眉嘟着嘴,不吃。我老婆也耸耸肩觉得怪怪的,不吃。我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吃一口还闭着眼睛,慢慢地品尝。在儿子与老婆眼里,我似乎是一个外星人。
的确,我与他们原来不识,后来也就成了亲人,这是命。就像软荻,与米虽是同类,原来也不相识,却成为最好的合作伙伴。再如原来的同学们,在自各自的奋斗中也好多年都失去了联系,但今天通过微信,世界成为一体,我们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比过去更像一家人。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记载:“软荻谓清明菜,调中益气,正泄除痰,压时气,去热嗽……治寒嗽及痰,除肺中寒,大升肺气……”可惜,吃软荻粑,在今天,已成为一种念想。
母亲于2003年离开了我们,老家便慢慢成为记忆。虽然老屋还在,但我们从此只是像过客偶尔光临。乡亲们还在,只是个个在时光中慢慢变老。姐姐后来嫁人,生了两个孩子,都在县城上学,直到都考上大学,他们也很少回乡下,软荻粑的故事,在他们眼里都是明日黄花。只有我,似乎还在固执地坚守着某些东西。
那是当年与今天,我们能吃上软荻粑的幸福。
选自《散文》2019年第12期,有删改)
老丁扶贫
金 光
精准扶贫中,局里每名干部包扶一个贫困户,还剩一户没人帮扶。局长拿着花名册盯了良久,对办公室主任说,让老丁去吧。
老丁是个退伍兵,来到单位二十多年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办公室主任把局长的决定告诉了老丁,老丁只说了一个字:中!
老丁包扶的是苗家沟唐大石一家。这家就大石一个劳力,上有79岁卧病在床的母亲,下有两个在镇上读书的娃娃,妻子两条腿畸形,只能坐在矮凳子上,以手代脚挪着前行。老丁见唐家的光景确实愁人,就从家里拿来一些衣服被褥,又自掏腰包买了些生活必需品送到唐家。局长批评老丁说:“你这接济式的扶贫是不行的,要扑下身子,与贫困户一起研究致富项目,只有搞产业扶贫才是出路。”
老丁就和唐大石琢磨项目,想一个被否定一个,末了对大石说:“不行咱们养猪吧,这个项目简单又不用花太多的本钱。”大石说:“猪要吃饲料,没钱买可咋办?”老丁指着门前沟渠上长的两排灰灰菜说:“这后山沟里的草就足够养百十头猪了,还让它吃什么饲料,再说了,这猪吃草长出的肉可是难得的生态肉。”
老丁领着唐大石在唐家屋后的洼地上挖八个土坑,用石头垒成猪圈,自己又掏钱买了八只猪崽,养起了猪。老丁重新收拾了一下唐家的生活用品,又在山墙边续了一间简易房,每周五老丁都随单位的扶贫车过来,帮着割猪草、馇猪食,白天和唐家一起吃饭,夜里就宿在简易房里,到了周日下午才坐班车回到县城。这样,一周保证三天住在唐家。
那天夜里,突然天降暴雨,猪圈灌满了水,老丁的简易房也漏了雨,被褥被雨淋得湿透了。老丁赶紧把大石叫起来,两人摸黑把猪崽从水里捞出来,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一个挨一个地把猪圈扒个小豁口,将水排放出去。他们折腾了一夜,才将猪崽重新又安置到猪圈里。
老丁被雨水淋病了,发高烧,回到县城住了五天医院。当他出院随扶贫车来到唐家时,发现少了一头猪崽,问大石,大石说:“后山沟有红毛狼,夜里听见猪崽叫,起来追时,红毛狼叼着一头猪崽上山坡了。”
老丁气得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愣愣地望着那个空了的猪圈。他和大石上山砍了些黑老鸹刺,围在猪圈旁边,防止红毛狼再来叼猪崽。周六镇上逢集,老丁又买了一头猪崽放进圈里。
七个月后,老丁帮唐家养的八头黑猪有七头要出栏了,局长说:“老丁养的生态猪市场上可买不到,希望单位的人到唐家消费扶贫。”扶贫日那天,单位的人一拥而上,直接将两头大黑猪“消费”了。之后局长亲自做广告,以每公斤35元的价格,将剩余的五头猪卖给了一家大酒店。
老丁将卖猪的钱交给唐大石,问他下一步怎么办。大石憨厚地笑着说:“继续养猪呗。”老丁笑了:“你开窍了。”
那天,大石弄了两瓶粮食酒,老丁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两人对饮起来。酒至半酣,老丁说:“大石,我不能一辈子跟着你,你得想办法自立呀。”
大石想了想,说:“这养猪的技术含量也不是很高,就是得操心。你只要能帮我卖,我可以多养一些。”
老丁说:“来,闷一口!我明儿到镇上帮你办10万元扶贫贷款,咱们把你后坡的责任田全改成猪场,养上三五十头,就叫它生态猪养殖基地。”
大石从来没贷过款,怕出了岔子还不上。老丁鼓励他说,想致富就得闯一闯。
第二天,老丁领着大石到镇上办了贷款,直接订了一卡车水泥,开始按照他的思路一步步实施。晚上老丁和大石干活儿累了,又拿出那天没喝完的粮食酒喝着。这时村支书来了,商量说看能不能以大石的基地为龙头,弄成集约化经营,让有条件且愿意养猪的村民都参与进去。大石对支书说:“那你喝两口。”村支书对着酒瓶就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大石说:“成了。”
于是,养猪就成了苗家沟村的主打产业,几茬猪出栏后,苗家沟的生态猪就有了名气,被市里定为脱贫致富典型。
三年过去了,老丁的脸变黑了,皱纹也多了起来。唐大石的破旧的瓦屋变成了两层红顶楼房,漂亮的大门上还挂着一块鲜亮的标牌:唐大石生态养殖基地。大石的两个孩子一个考到省城,一个考进了市师范学院。
苗家沟村整村脱贫摘帽的总结会上,老丁做了典型发言。老丁发言时,会场上掌声雷动。
会后,局长问老丁:“你当年在部队当的什么兵?”
老丁望着局长,微笑着说:“在连队当饲养员。”
(选自《大观》2019年第9期,有改动)
非 攻
鲁 迅
文本一
墨子走进宋国国界的时候,草鞋带已经断了三四回,觉得脚底上很发热,停下来一看,鞋底磨成了大窟窿,脚上有些地方起茧,有些地方起泡了。他毫不在意,仍然走。走了三天,看不见一所大屋,看不见一棵大树,看不见个活泼的人,看不见一片肥沃的田地。
“这模样了,还要来攻它!”墨子想。
待到望见南关的城楼了,突然听见一个人大叫道:“给他们看看宋国的民气!我们都去死!”
墨子知道,这是自己的学生曹公子的声音。
又走了一天和大半夜,在一个农家歇下来,起来仍复走。草鞋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穿不住了,便只好撕下一块布裳来,包了脚。远远的望见一个大汉,推着很重的小车,向这边走过来了。走到墨子面前,叫了一声“先生”,一面撩起衣角来揩脸上的汗,喘着气。
“这是沙么?”墨子认识他是自己的学生管黔敖,便问。
“是的,防云梯的。”
“别的准备怎么样?”
“也已经募集了一些麻,灰,铁。不过难得很:有的不肯,还是讲空话的多……”
墨子说:“昨天在城里听见曹公子在讲演,又在玩一股什么‘气’,嚷什么‘死’了。你去告诉他:不要弄玄虚;死并不坏,也很难,但要死得于民有利!你们仍然要准备着,不要指望口舌的成功。
……
楚国的耶城,街道宽阔,房屋整齐,大店铺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走路的人,都活泼精悍,衣服也很干净。墨子在这里一比,旧衣破裳,布包着两只脚,真像一个老牌的乞丐了。
墨子辗转借问,径奔公输般寓所。公输般正捏着曲尺,在量云梯的模型。
“阿呀!墨翟!果然是你!”公输般高兴的说,“先生这么远来,有什么见教呢?”
墨子沉静的说道:“听说你造了云梯,要去攻宋。宋有什么罪过呢?楚国有余的是地,缺少的是民。杀缺少的来争有余的,不能说是智;宋没有罪,却要攻他,不能说是仁……”
“那是……”公输般想着,“先生说得很对的”
“那么,不可以歇手了么?”
“这可不成,”公输般怅怅的说,“我已经对楚王说过了。”
墨子说,“待拿我的书来请楚王看一看。”
“你还不是讲些行义么?”公输般道,“劳形苦心,扶危济急,是贱人的东西,大人们不取的,他可是君王呀,老乡!”
“那倒也不。丝麻米谷,都是贱人做出来的东西,大人们就都要。何况行义呢。”
“那可也是的,”公输般高兴的说,“我没有见你的时候,想取宋;一见你,即使白送我宋国,如果不义,我也不要了……”
墨子也高兴的说,“你如果一味行义,我还要送你天下哩!”
公输般更加高兴起来。他问道:“我舟战有钩拒,你的义也有钩拒么?”
“我这义的钩拒,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墨子坚决的回答,“我用爱来钩,用恭来拒。不用爱,钩是不相亲的;不用恭,拒是要油滑的。所以互相爱,互相恭,就等于互相利。现在你用钩去钩人,人也用钩来钩你;你用拒去拒人,人也用拒来拒你。互相钩,互相拒,也就等于互相害了。”
“但是,老乡,你一行义,可真几乎把我的饭碗敲碎了!”公输般碰了一个钉子之后,改口说。
“但也比敲碎宋国的所有饭碗好。”
“可是我以后只好做玩具了。你等一等,我请你看一点玩意儿。”
不一会,公输般手里拿着一只木鹊,交给墨子,说道:“只要一开,可以飞三天。这倒还可以说是极巧的。”
“可是还不及木匠做的车轮,”墨子看了一看,就放在席子上,说,“有利于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于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坏的。”
“哦,我忘记了,”公输般又碰了一个钉子,这才醒过来,“早该知道这正是你的话。”
“所以你还是一味的行义吧,”墨子看着他的眠晴,诚恳的说“不但巧,连天下也是你的了。真是打扰了你大半天,我们再见罢。”
公输般送他出了大门之后,回进屋里来,想了一想,便将云梯的模型和木鹊都塞在后房的箱子里。
墨子在归途上,是走得较慢了,一则力乏,二则脚痛,三则干粮已经吃完,难免觉得肚子饿,四则事情已经办妥,不像来时的匆忙。然而比来时更晦气:一进宋国界,就被搜检了两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国队”,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关外,又遭着大雨,到城门下想避避雨,被两个执戈的巡兵赶开了,淋得一身湿,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选自《故事新编》,有删改)
文本二:
基于一种新世界观之上的对于历史事件的审视,鲁迅并没有完全拘泥于历史,而是在尊重历史本质真实的前提下,着重开掘历史精神,以给执着于现实斗争的人们一种启示、一种借鉴和一种新的认识感受。正是出于这样一种创作意图,鲁迅在这篇小说的创作过程中,调动丰富的手法,生动而又细腻地,历史而又现实地塑造了一个“中国的脊梁”式的古代英雄形象。
(摘编自崔军艺《浅析<作攻〉》)
文本三:
《墨子•公输》结尾: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也。故曰:“冶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注:在收入人教版九年级语文下册(旧版)课文时,本段因与前文主旨不合而被删去。
A .文中墨子的徒弟管黔敖以及曹公子,他们都勤恳地继承了墨子的精神,切切实实地为备战做好防御工作。
B .针对墨子的“行义”,公输般指出那“是贱人的东西,大人们不收的”,可见公输般当时瞧不起墨子的平民思想。
C .公输般先后碰了两个钉子,最后又把自己的作品收了起来,他的理屈词穷和最终转变,引发了读者的深刻思考。
D .这篇小说取材于古人古事,借助历史生活原型表达了对墨子兼爱非攻思想的认同,同时又融入了对时代的思考。
A .鲁迅善于写人物对话,无论是墨子与管黔敖的对话,还是墨子与公输般的对话,都传神地表现了人物的个性特征。
B .文中楚国的富裕与宋国的贫苦形成反差;楚国人活泼精悍、衣服干净,则是为了衬托墨子的风尘困顿、旧衣破裳。
C .“募捐救国队”“饭碗敲碎”等词语,饱含着丰富的生活内容,体现了这篇小说语言轻松诙谐的特点,淡化了小说的严肃性。
D .小说没有瑰丽诡异的想象,但行文逻辑性强,具有说服力。文中写墨子与公输般的较量,朴实无华,却极有力量。
党费(节选)
王愿坚
过了半个多月,听说白匪对“并村”以后的群众斗争开始注意了,有一两个村里党的组织受了些损失。于是我又带着新的指示来到了八角坳。
一到黄新同志的门口,我按她说的,顺着墙缝朝里瞅了瞅。灯影里,她正忙着呢。屋里地上摆着好几堆腌好的咸菜,也摆着上次拿咸菜给我吃的那个破坛子,有腌白菜、腌萝卜、腌蚕豆……有黄的,有绿的。她把这各种各样的菜理好了,放进一个箩筐里。一边整着,一边哄孩子:“乖妞子,咱不要,这是妈要拿去卖的,等妈卖了菜,赚了钱,给你买个大烧饼……”
妞儿不如大人经折磨,比她妈瘦得还厉害,细长的脖子挑着瘦脑袋,两个大眼轱辘轱辘地瞪着那一堆堆的咸菜,馋得不住地咂嘴巴。她爬到那个空空的破坛子口上,把干瘦的小手伸进坛子里去;用指头蘸点盐水,填到口里吮着,最后忍不住竟伸手抓了一根腌豆角,就往嘴里填。她妈一扭头看见了,瞅了瞅孩子,又瞅了瞅箩筐里的菜,忙伸手把那根菜拿过来。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看了这情景,我直觉得鼻子尖一酸一酸的,我再也憋不住了,就敲了门进去。一进门我就说:“阿嫂,别屈了孩子!”
她长抽了一口气说:“老程啊,你寻思我当真是要卖?这年头盐比金子还贵!这是我们几个党员凑合着腌了这点咸菜,想交给党算作党费,兴许能给山上的同志们解决点困难。”
她望望我,望望孩子,像是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只要有咱的党,有咱的红军,说不定能保住多少孩子哩!”
忽然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人跑到门口,轻轻地敲着门,急乎乎地说:“阿嫂,快,快开门!”拉开门,她气喘吁吁地说:“有人走漏了消息!说山上来了人,白鬼来搜人了,快想办法吧!我再通知别人去。”说罢,悄悄地走了。
我一听有情况,忙说“我走!”
黄新一把拉住我说:“人家来搜人,还不围个风雨不透?你往哪走?快想法隐蔽起来!”
这情况我也估计到了,可是为了怕连累了她,我还想甩开她往外走。她一霎间变得严肃起来,板着脸,说话也完全不像刚才那么柔声和气了,变得又刚强,又果断。她斩钉截铁地说:“按地下工作的纪律,在这里你得听我管!为了党,你得活着!”她指了指阁楼说:“快上去躲起来,不管出了什么事也不要动,一切有我应付!”
这时,街上乱成了一团,吆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上了阁楼,看见她把菜筐子用草盖了盖,很快地抱起孩子亲了亲,把孩子放在地铺上,又霍地转过身来,朝着我说:“程同志,万一我有个什么好歹,以后再联络你找胡敏英同志。你记着,她住西头从北数第四个窝棚,门前有一棵小榕树……”她指了指那筐咸菜,又说:
“你可要想着把这些菜带上山去,这是我们缴的党费!”
停了一会儿,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说话了,只是声音又变得那么和善了:“孩子,要是你能带,也托你带上山去。”话又停了,大概她的心绪激动得很厉害,“还有,上次托你缴的钱,和我的党证,也一起带去,有一块钱买盐用了。我把它放在砂罐里,你千万记着带走!”
话刚完,白鬼子已经赶到门口了。她连忙转过身来,搂着孩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理着孩子的头发。我从板缝里看她,她还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和善,那么安详。
白匪敲门了。她慢慢地走过去,开了门。四五个白鬼闯进来,劈胸揪住了她问:“山上来的人在哪?”
她摇摇头:“不知道!”
白鬼们在屋里到处翻了一阵,眼看着泄气了,忽然一个家伙儿发现了那一箩筐咸菜,一脚把箩筐踢翻,咸菜全撒了。白鬼用刺刀拨着咸菜,似乎看出了什么,问:“这咸菜是哪来的!”那家伙儿打量了一下屋子,命令其他白鬼说:“给我翻!”
就这么间房子,要翻还不翻到阁楼上来?这时,只听得她大声地说:“知道了还问什么!”她猛地一挣跑到了门口,直着嗓子喊:“程同志,往西跑啊!”
两个白匪跑出去,一阵脚步声往西去了,剩下的两个白匪扭住她就往外走。眼看她被抓走了,我能眼看着让别人替我去牺牲?我刚打算往下跳,只见她扭回头来,两眼直盯着被惊呆了的孩子,拉长了声音说:“孩子,好好地听妈妈的话啊!”这是我听到她最后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也只有我明白,“听妈妈的话”,妈妈,就是党啊!
当天晚上,村里平静了以后,我把孩子哄得不哭了。我收拾了咸菜,从砂罐里菜窝窝底下找到了黄新同志的党证和那一块银洋,然后,把孩子也放到一个箩筐里,一头是菜一头是孩子,挑着上山了。
见了魏政委。他把孩子揽到怀里,听我汇报。他详细地研究了八角坳的情况以后,按照往常做的那样,在登记党费的本子上端端正正地写上:
黄新同志1934年11月21日缴到党费……
他写不下去了。他停住了笔。在他脸上我看到了一种不常见的严肃的神情。他久久地抚摸着孩子的头,看着面前的党证和咸菜。在黄新的名字下面,他再也没有写出党费的数目。
诗棺
张晓林
于之渔这个诗人,爱黄昏到野外去煮茶喝。茶壶里丢三五枚竹叶——有时用柿树叶代替,很清淡。他不喜欢在茶中加配料。姜,枣,桂皮,茱萸,薄荷,都不喜欢。他说那茶就成“沟渠间的弃水”了,不是品茶的正道。
他写了很多“闺怨诗”。还写有一些“离妇辞”、“青楼曲”。他的诗写得都很“寒”。
愁,冷,悲,苦,秋……这样的字眼,在他的诗中随处都可拾得。
于之渔长得丑,没有家室。却有过一件艳事。圉镇卫畋之员外,家有一千金,才十七八岁,正是一朵含苞的红莲。她读于之渔的诗,都读出相思来了。秋雨海棠,眼见一天天憔悴。老员外可怜女儿,有一天,他请于之渔来家里小酌,丫环领着卫小姐,就站在葡萄架下,点破窗纸,往屋内偷看。只一眼,小姐就晕倒在丫环怀里。她回到闺阁,把于之渔的诗全焚烧掉了。
——于之渔真是太丑了!
于之渔不大喜欢和官道上的人来往。雍丘县尉许某,得空常来拜访他,一来就“纵谈天下大事”。于之渔很厌恶这个许县尉。每次许某来,他都拼命饮酒,直饮到烂醉如泥,一句话都说不成了。时间一长,那县尉就不再来。
他收藏着许多印章。没事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小屋子里,揣摩这些印章。
于之渔和一般的诗人不一样,他从不去“桂香楼”这样的地方。诗友捉弄他,把他灌醉,抬进了“桂香楼”,叫来两个风尘女子坐在他的身旁。之渔醒过来,脸就黑了——也更丑了。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下楼去了。
他到外面游玩,都要多挎一个小布袋,有巴掌那么大,在客栈,在饭铺,在田间的小路上,在芦苇塘边……每觅得新句,哪怕半联,或是一句两句,都装进这个小布袋——这是个“诗袋”。
于之渔一个人住着一间小草房。逢连阴雨(下下停停),草房上会生出蘑菇来。都很细弱。很小。一长出来就黑了。到了年关,家家贴了春联,西邻“啾!——”东邻“啪!——”,都放了鞭炮了,他还连写春联的纸都没有!他就在柴门上题起诗来。
他的诗友来看他,一见这首诗就笑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都在别人家”。
再朝下看,诗友不笑了。
“今年年关过不得!”
诗友心中一寒:怎么?他要干什么?
“携带诗笺赏梅花。”
于之渔小草屋的后面,种了二三十棵梅树。这个时候开已经很热闹了。圉镇一带,种梅树的人家很少,像他这样一种二三十棵的,没有。
那诗友在梅间寻到他时,他张口就来一句:“我得佳句矣!”
于之渔口袋里不能有钱,有钱他就拿去喝酒。往“醉刘伶”柜台前一站,咕——咕——咕,一小瓯子白酒就灌下肚了。“再来一瓯!”他喊道。还剩有钱,他就打一葫芦回去——钱喝完了。喝完就喝完了。
他不经商,也不种地,好睡个懒觉,衣服里的虱子很多。
他喝酒的钱哪里来的呢?
圉镇这个地方,有个很古老的习俗。有钱人家死了人,就用歌诗的方式来悼念亡灵。搭起灵堂,摆下宴席,上一道菜肴,就歌一首诗。会歌诗的多是些秀才雅士:一个人,二个人,或五六个人,都行。
歌诗,歌前人的诗,也歌自己新作的诗(一般的秀才雅士都喜欢歌自己作的诗)。
于之渔就是一个歌诗者(还颇有点名气)——可他只歌前人的诗。他从不歌自己的诗——这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歌诗很有点讲究,差不多要一字一词一拖音,拖得很慢很长:
“故人罗——西呀——辞哎——黄鹤个——楼呃——
烟罗嗬——花呀——三月嘞——下哟嗬——扬州哎——”
还真有点悲痛欲绝之势(这怎么叫歌诗呢?叫哭诗才对!)
做一回歌诗,能得到五六两的银子(够一两个月的酒钱了)——比现在的稿费还可观。于之渔也死了。
他在那片梅林间挖了一个形如棺状的大穴,穴的四壁,都贴满了诗稿,那全是他自己的诗稿!他就躺在了这些诗稿间,他的身上,也被他的诗稿覆盖着——有谁见过这样的奇棺!于之渔从不歌自己的诗,却用它筑成了自己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