娓娓与喋喋
余光中
不知道我们这一生究竟要讲多少句话?如果有一种电脑可以统计,像日行万步的人所带的计步器那样,我相信其结果必定是天文数字,其长,可以绕地球几周,其密,可以下大雨几场。情形当然因人而异。有人说话如参禅,能少说就少说,最好是不说,尽在不言之中。有人说话如嘶蝉,并不一定要说什么,只是无意识的口腔运动而已。至于说话而成艺术,一语而妙天下,那是可遇而不可求:要记入《世说新语》或《约翰生传》才行。哲人桑塔耶纳就说:“雄辩滔滔是民主的艺术;清谈娓娓的艺术却属于贵族。”他所指的贵族不是阶级,而是趣味。
最常见的该是两个人的对话。其间的差别当然是大极了。对象若是法官、医师、警察、主考之类,对话不但紧张,有时恐怕还颇危险,乐趣当然是谈不上的。朋友之间无所用心的闲谈,如果两人的识见相当,而又彼此欣赏,那真是最快意的事了。要紧的是双方的境界能够交接,倒不一定两人都有口才,甚至也不必都能健谈:往往一个健谈,一个善听,反而是最理想的配合。可贵的在于共鸣,不,在于默契。这世界如果尽是健谈的人,就太可怕了。每一个健谈的人都需要一个善听的朋友,没有灵耳,巧舌拿来做什么呢?
如果是几个人聚谈,又不同了。有时座中一人侃侃健谈,众人睽睽恭听,那人不是上司、前辈,便是德高望重,自然拥有发言权,其他的人就只有斟酒点烟、随声附和的分了。有时见解出众、口舌便捷的人,也能独揽话题,语惊四座。有时座上有二人焉,往往是主人与主客,一来一往,你问我答,你攻我守,左右了全席谈话的大势,也能引人入胜。
最自然也是最有趣的情况,乃是滚雪球式。谈话的主题随缘而转,愈滚愈大,众人兴之所至,七嘴八舌,或轮流做庄,或旁白助阵,或争先发言,或反复辩难,或怪问乍起而举座愕然,或妙答迅接而哄堂大笑,一切都是天机巧合,甚至重加排练也不能再现原来的生趣。这种滚雪球式,人人都说得尽兴,也都听得入神,没有冷场,也没有冷落了谁,却有一个条件,就是座上尽是老友,也有一个缺点,就是良宵苦短,壁钟无情,谈兴正浓而星斗已稀。日后我们怀念故人,那一景正是最难忘的高潮。
现代人的生活节奏毕竟愈来愈快,无所为的闲谈、雅谈、清谈、忘机之谈几乎是不可能了。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在一切讲究效率的工业社会,这种闲逸之情简直是一大浪费。刘禹锡但求无丝竹之扰耳,其实丝竹比起现代的流行音乐来,总要清雅得多。现代人坐上计程车、火车、长途汽车,都难逃噪音之害,到朋友家去谈天吧,往往又有孩子在看电视。饭店和咖啡馆而能免于音乐的,也很少见了。现代生活的一大可恼,便是经常横被打断,要跟二三知己促膝畅谈,实在太难。
剩下的一种谈话,便是跟自己了。我不是指出声的自言自语,而是指自我的沉思默想。发现自己内心的真相,需要性格的力量。惟勇者始敢单独面对自己;惟智者才能与自己为伴。一般人的心灵承受不了多少静默,总需要有一点声音来解救。所以卡莱尔说:“语言属于时间,静默属于永恒。”可惜这妙念也要言诠。
黑夜里移动
陈思宏
漆黑的夜里,找光。
柏林有一家餐厅,名为Nocti Vagus,此为拉丁文,Nocti为“黑夜”,Vagus为“移动”,意即“黑夜里移动”。这是一家没有光的餐厅。
春夜微寒,我和T走进这家餐厅,室内明亮温暖,与一般餐厅无异。服务生马上过来招呼,帮我们挂外套,问好,闲聊。所有的服务生都是盲人。我们坐在等候区看菜单,招呼我们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脸一直朝向我们,笑容和煦。她向我们推介海鲜,说自己是个爱吃鱼的人。前菜、主菜、点心点妥,餐后还有咖啡跟甜点,服务生接着解说待会儿入座时应该注意的事项。
首先,我们必须把身上所有的光源全部关掉,用餐时严禁拍照。服务生开始给我们做心理建设,等会儿进入的用餐区是彻底黑暗的,但请不要惧怕,虽然餐厅里完全黑暗,但设有特殊的感应系统,安全逃生门也很齐全,让客人可安心用餐。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我们和另外一组客人一起进入一个光线幽微的区域,这是一个过渡区,让我们从明亮走入幽暗,视觉慢慢习惯弱光源,准备迎接黑暗。服务生请我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走。我尾随着,连续掀开数个帘幕,终于走进了用餐区。我身体突然静止,不敢迈出下一步,因为这里头,果真,完——全——没——有——光。服务生轻声说:“跟我来,左转,来,放心,直走,您不会撞到任何东西,右转,对,就是这里,正前方就是您的椅子,请慢慢坐下。”
我坐下,没有光,就是没有光。我把手放在面前,完全看不到我的手指。T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声音里有些许惊慌:“你在哪里?”
和我们一起进来的那组客人,因为其中一位女士完全无法忍受黑暗,尖叫抗拒。她的呼喊很快消失在帘幕后,应该是被服务生带向光明了。我被黑暗钉在座椅上,身体僵硬,不安开始在皮肤上逼出汗滴。服务生突然发声,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她一直站在我身旁。“我来跟你解说,您的右手边是刀,左手边有叉,杯子在正前方,请您开始用手去寻找,慢慢来,饮料随后上桌。” 我慢慢伸出手,碰触到桌、巾、刀、叉、匙、杯,还有,从对面伸过来的T的手。我们在黑暗中握了彼此一下,“相濡以手汗”,给彼此打气。
身体稍微放松之后,我开始听到许多声音。四周其实有许多客人,我看不到任何桌椅和身影,但有许多细碎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听到刀锋撞上瓷盘的声音、饮料倒入杯子的声音、笑声、聊天声„„当视觉失去作用,我的听觉逐渐开启,敏感度升高。然后,我就明白,为何餐厅要叫“黑夜里移动”了。
黑暗中,宾客坐定,但服务生上菜上酒,必须移动。他们都是视障者,黑暗对他们已属平常,把宾客们的座椅位置记熟,就可以在其中穿梭自如。这些服务生在外面的世界里,是绝对的弱势,但在这个工作场所,他们身体的弱点就变成他们的强项了。
前菜沙拉、浓汤上桌,我在黑暗中进食,行动如树獭,生怕打翻水杯、把刀叉扫出桌面、把浓汤送进眼里。黑暗果然有其分量,肢体被黑暗黏住,一切都迟滞缓慢,咀嚼慢,说话也慢。
看不到菜色,吃食全然只靠味觉与想象力,我知道自己的主菜是海鲜,但有个东西我嚼了很久,就是无法正确说出它的名称,连续吃了三口,我才惊呼:“这是虾啊!”视觉功能消失,必须仰赖味觉与嗅觉,这是一次全新的就餐经历。
少了视觉,耳朵伸展成漏斗,四周各种细碎的声响都倒进听觉里。隔壁桌一对男女的对话,让餐厅里所有用餐的宾客都忽然安静下来。原来,大家的耳朵,都变成漏斗了。
男士说:“你愿意嫁给我吗?”静。
这句话像一根绳索,勒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话语休止,吃食暂停。 女士没回答。 男士继续说:“你看不到,但现在我手上,有个戒指。”
寂静再度塞满黑暗。我的刀叉在空中悬浮,嘴巴微张,不敢动。
“你愿意嫁给我吗?”
依然听不到女士的回答。 再试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重复三次的问句,在黑暗里回荡,求婚的男士喉咙干渴,声线分叉,问句的结尾很微弱。“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受不了了,黑暗我可以习惯,但这种悬疑,杀人哪。
“你……”
女士的声音,在此时,终于划破沉默。她的声音,在黑暗里点燃了光。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哽咽着慢慢回答:“我,一,直,在,点,头。”
(有删改)
雅舍
梁实秋
①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②“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③“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桌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风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否住在“雅舍”!
④“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
⑤“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边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⑥“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节选自《雅舍小品》)
今生今世的证据
刘亮程
①我走的时候,我还不懂得怜惜曾经拥有的事物,我们随便把一堵院墙推倒,砍掉那些树,拆毁圈棚和炉灶,我们想它没用处了。我们搬去的地方会有许多新东西。一切都会再有的,随着日子一天天好转。
②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向那些熟悉的东西去告别,不知道回过头说一句:草,你要一年年地长下去啊。土墙,你站稳了,千万不能倒啊。房子,你能撑到哪年就强撑到哪一年,万一你塌了,可千万把破墙圈留下,把朝南的门洞和窗口留下,把墙角的烟道和锅头留下,把破瓦片留下,最好留下一小块泥皮,即使墙皮全脱落光,也在不经意的、风雨冲刷不到的那个墙角上,留下巴掌大的一小块吧,留下泥皮上的烟垢和灰,留下划痕、朽在墙中的木头和铁钉,这些都是我今生今世的证据啊。
③我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曾经的生活有一天,会需要证明。
④有一天会再没有人能够相信过去。我也会对以往的一切产生怀疑。那是我曾有过的生活吗。我真看见过地深处的大风?更黑,更猛,朝着相反的方向,刮动万物的骨骸和根须。我真听见过一只大鸟在夜晚的叫声?整个村子静静的,只有那只鸟在叫。我真的沿那条黑寂的村巷仓皇奔逃?背后是紧追不舍的瘸腿男人,他的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捣着地。我真的有过一棵自己的大榆树?真的有一根拴牛的榆木桩,它的横杈直端端指着我们家院门,找到它我便找到了回家的路。还有,我真沐浴过那样恒久明亮的月光?它一夜一夜地已经照透墙、树木和道路,把银白的月辉渗浸到事物的背面。在那时候,那些东西不转身便正面背面都领受到月光,我不回头就看见了以往。
⑤现在,谁还能说出一棵草、一根木头的全部真实。谁会看见一场一场的风吹旧墙、刮破院门,穿过一个人慢慢松开的骨缝,把所有所有的风声留在他的一生中。
⑥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一场的梦。如果没有那些旧房子和路,没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没有与我一同长大仍旧活在村里的人、牲畜,没有还在吹刮着的那一场一场的风,谁会证实以往的生活--即使有它们,一个人内心的生存谁又能见证。
⑦我回到曾经是我的现在已成别人的村庄。只几十年功夫,它变成另一个样子。尽管我早知道它会变成这样--许多年前他们往这些墙上抹泥巴、刷白灰时,我便知道这些白灰和泥皮迟早会脱落得一干二净。他们打那些土墙时我便清楚这些墙最终会回到土里--他们挖墙边的土,一截一截往上打墙,还喊着打夯的号子,让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在打墙盖房子了。墙打好后每堵墙边都留下一个坑,墙打得越高坑便越大越深。他们也不填它,顶多在坑里栽几棵树,那些坑便一直在墙边等着,一年又一年,那时我就知道一个土坑漫长等待的是什么。
⑧但我却不知道这一切面目全非、行将消失时,一只早年间日日以清脆嘹亮的鸣叫唤醒人们的大红公鸡、一条老死窝中的黑狗、每个午后都照在(已经消失的)门框上的那一缕夕阳……是否也与一粒土一样归于沉寂。还有,在它们中间悄无声息度过童年、少年、青年时光的我,他的快乐、孤独、无人感知的惊恐与激动……对于今天的生活,它们是否变得毫无意义?
⑨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
一条绳索
(秘鲁)弗朗西斯科·埃斯卡特
胡安发现了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绳索。
那条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绳索一直往上延伸,延伸,直至消失在冬日的云层里,胡安一边看着它,一边想身边没有人会相信他看到的这一幕。
“这孩子太孤独,出现幻觉了。”听到胡安的故事,他姑姑会这么说。“应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最后她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于是胡安一直跑回了家,看见他爸爸正坐在门口的那段老树干上。“有一条绳子从天上垂下来!”胡安喊道。
父亲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胡安说的是一种奇怪的无法理解的方言。
胡安痛恨没有人认真地对待这件事,然而他已经习惯了,人们总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尽管他都快十岁了,在大草原上可以骑着自行车到处来去。
“爸爸,你得看看,我发现的那条绳子非常粗大,我一个人没法把它运回家。”胡安试着用父亲的语言表达,想让他别再像平时那样用轻藏的表情看着自己。“你还得洗洗脸,奶奶讨厌看见你这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父亲回答说。
“请您跟我来一下吧,爸爸,就一会儿。”胡安哀求道。
但这仍是徒劳,父亲不喜欢胡安求他玩耍,就像不喜欢玩耍本身,于是那孩子决定再次消失,重新向发现那条绳索的地方跑去。
他很快又看到了它,在大草原中央,纹丝不动,风吹拂着,但那条绳索仍定定地悬在那里,并不是绷紧了,只是静静的。胡安看了它一会儿,又向天上望去,寻找一种解释,但是同样一无所获,这时他想到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碰过那条绳宗,就决定碰碰看,好证明那是真实的,而不仅仅是一种幻觉,或是海市蜃楼,就像那些在沙漠里迷路的旅行者所看到的。
胡安重新看了一下绳索,决定走过去。但因为某种原因,他又想起了接着绳索渴死的旅行者,不敢向前走一步。考虑了几秒钟后,他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了第一步,然后,又一步,又一步,直到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仲出胳膊,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绳索。“很软。”他想。
胡安决定拉一下那条绳索。他用双手抓住绳索,使劲向下一拉,但是什么也没发生,绳索顶住了他的全部力量,于是他决定全身吊上去,他助跑,牢牢地搂着绳索纵身一跳就像一个九岁的人猿泰山一样吊在了绳索上。
胡安想起了一个小孩和三颗菜豆的故事,那个小孩在他家院子里种下了三颗菜豆,最后菜豆长成了一棵巨大的爬蔓植物,一直长到了天上,那孩子顺着它爬上去,在顶端发现了一座城堡,里面满是财宝。但是真的是菜豆吗?菜豆不会长成爬蔓植物呀。真是个奇怪的故事……
胡安学校的作业本上总是写满了老师的评语,说他是个非常不专心的孩子,喜欢在堂上想入非非。现在胡安可给了所有那些老师一个理由了,在他眼前出现了一条悬空的神奇的绳索。“我应该爬上去,我得看看这是什么。”他这样想着,开始攀着绳索向上爬。
胡安爬到了十来高的时候,就害怕得不敢继续了,但是也没有勇气松开手,于是就停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小手很疼,胳膊开始颤抖,他决定慢慢地滑到地面上去,然后从家里随便找个人来,让他看看这条绳索。但是他刚准备动一下,就感到绳索开始下降。
他又停下来,想等绳索稳住以后再从容地滑下来,但是突然,砰!绳索猛地往下顿,胡安大叫一声,手抓得死死地,等他睁开眼畸,发现自己还吊在绳索上,但是好像降了一米;又是砰的一声,绳索又一次下滑,但是他还不想松开手,他已经吓得不会动了,突然,从很高的地方传来一声:砰……胡安一下子掉在了地面上,绳索开始往他身上落,好像终于从固定它的地方松开了。
绳索不停地往胡安身上落,他弓起身子,但是他无法站起来,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绳索还在不停地下落,把胡安埋在里面形成了一座小山;胡安绝望地挪动着胳膊,这时他感到绳索湿透了……他终于从里面钻了出来,一溜烟跑回了家,那时下午茶的时间早过去了。
父母不想听胡安解释,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开始下着细雨;一顿惩罚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透过窗户看着雨,无法讲述自己的奇遇。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回到那个地方,但是雨下了一整夜,整个大草原都淹了,家人不让他出门,父母还在为他生气,他那关于悬空的绳索的谎言让他们更加恼火。
雨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胡安的父母决定停止度假回城去;胡安无法回到发现绳索的地方了,全家人都监视着他,同时全家人都受够了那场绵绵不绝的雨。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那场雨的罪魁祸首……
在绳索落地的地方,大雨形成了一个湖;随着时间的流逝,湖带来了植物,植物引来了动物,大草原变成了一个山谷;七十年后,那个被称为“拉坎提亚”的山谷里的湖成了当地河鳟最多的地方。最近一次我去那里,一边和孩子们在湖里游玩,一边与好几个钓鱼爱好者和渔夫一起钓着河鳟。但是一些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湖里的所有小艇上只有一个人没有在垂钓,那是一个老人,他看着沁凉的湖水,似乎在思念着什么,看了他好一会儿,我禁不住好奇心驱使,上前问他在找什么。
“我的绳索。”他回答道。
古土罐
贾平凹
我来自乡下,其貌亦丑,爱吃家常饭,爱穿随便衣,收藏也只喜欢土罐。西安是古汉唐国都,出土的土罐多,土罐虽为文物,但多而价贱,国家政策允许,容易弄来,我就藏有近百件了。家居的房子原本窄狭,以致于写字台上,书架上,客厅里,甚至床的四边,全是土罐。我是不允许孩子们进我的房子,他们毛手毛脚,担怕撞碎,胖子也不让进来,因为所有空间只能独人侧身走动。曾有一胖妇人在转身时碰着了一个粮仓罐,粮仓罐未碎,粮仓罐上的一只双耳唐罐掉下来破为三片。许多人来这里叫喊我是仓库管理员,更有人抱怨房子阴气太重,说这些土罐都是墓里挖出来的,房子里放这么多怪不得你害病。我是长年害病,是文坛上著名的病人,但我知道我的病与土罐无关,我没这么多土罐时就病了的。至于阴气太重,我却就喜欢阴,早晨能吃饭的是神变的,中午能吃饭的是人变的,晚上能吃饭的是鬼变的,我晚上就能吃饭,多半是鬼变的。有客人来,我总爱显示我的各种土罐,说它们多朴素,多大气,多憨多拙,无人了,我就坐在土罐堆中默看默笑,十分受活。
我是很懒惰的人,不大出门走动,更害怕去社交应酬。自书画渐渐有了名,虽别人以金来购,也不大动笔,人骂我惜墨,吝啬佬,但凡听说哪儿有罐,可以弄到手,不管白日黑天,风寒雪雨,我立即就赶去了。许多 人因此而骗我,提一只土罐来换几个字,或要送我一只土罐而要求去赴一个堂会,上当受骗多了,我也知道 要去上钩入瓮,但我控制不了我,我受不了土罐的诱惑。我想,在权力、金钱、女色、名誉诸方面,我绝对有共 产党人的品质,而在土罐方面不行。对于土罐的如此嗜好,连我也觉得不解,或许我上上的那一世曾经是烧 窑的?或许我上上的哪一世是个君王富豪?
这些土罐,少量是古董市场上买的,大量是以字画变换,还有一些,是我使了各种手段从朋友、熟人手 中强夺巧取而来。在我洋洋得意收藏了近百的土罐之时,一日去友人芦苇家,竟然见得他家有一土罐大若两人搂抱,真是馋涎欲滴,过后耿耿于怀,但我难以启口索要,便四处打听哪儿还有大的,得知陕北佳县一 带有,雇车去民间查访,空手而归,又得知径阳某人有一巨土罐,驱车而去,那土罐大虽大,却已破裂。越是 得不到越想得到,遂鼓足勇气给芦苇去了一信,写道 — 古语说,神归其位,物以类聚。我想能得到您存的 那只特大土罐。您不要急。此土罐虽是您存,却为我爱,因我收集土罐上百,已成气候,却无统帅,您那里则 有将无兵,纵然一本巨大,但并不是森林,还不如待在我处,让外人观之叹我收藏之盛,让我抚之念兄友情 之重。当然,君子是不夺人之美,我不是夺,也不是骗,而要以金购买或以物易物。土罐并不值钱,我愿出原 价十倍数,或您看上我家藏物,随手拿去。古时友人相交,有赠丫环之举,如今世风日下,不知兄肯否让出瓦 釜?信发出后,日日盼有回复,但久未音讯,我知道芦苇必是不肯,不觉自感脸红。正在我失望之时,芦苇来 电话:“此土罐是我镇家之物,你这般说话,我只有割爱了!”芦苇是好人,是我知己,我将永远感谢他了。我 去拉那巨大土罐时,特意择了吉日,回来兴奋得彻夜难眠,我原谅着我的掠夺,我对芦苇说:物之所得所失, 皆有缘份啊!
现在,巨大土罐放在我的家中,它逼着一些家什移位于阳台上,而写字台仅留给我了报纸一般大的地 方。我在想,这套房子到底是组织上分配给我住的还是给土罐住的?这些土罐是谁人所做,埋入谁人坟墓, 谁人挖掘出土,又辗转了谁人之手来到了我这里?在我这里呆过百年了又落在哪人手中,又有谁能还知道 我曾经收藏过呢?土罐是土捏烧而成,百年之后我亦化为土,我能不能有幸也被人捏烧成土罐,那么,家里 这些土罐是不是有着汉武帝的土,司马迁的土,唐玄宗或李白的土?今夜,月明星稀,家人已睡,万籁俱静, 我把每个土罐拍拍摸摸,以想象,在其身上书写了那些历史的人名,恍惚间,便觉得每个土罐的灵魂都从汉 唐一路而来了,竟不知不觉间在一土罐上也写下了我的名字。
1998 年 2 月 19 日
霞光灿烂的早晨
陈忠实
不管夜里睡得多么迟,饲养员恒老八准定在五点钟醒来。屋里静极了,耳边没有了骡马踢踏的骚动声音,也没有牛倒嚼时磨牙的声音。
恒老八坐起来的时候,猛乍想起,昨日后晌,队里已经把牲畜包养到户了。他昨晚睡在这里,是队长派他看守一时来不及挪走的农具草料。
窗外很黑,隐隐传来一声鸡啼。他又钻进被窝,却怎么也不能再次入睡……
编上了号码的纸块儿,盖着队长的私人印章,揉成一团,掺杂在许多空白纸块揉成的纸团当中,一同放到碗里,摇啊搅啊。队长端着碗,走到每一个农户的户主面前,由他们随意拣出一只来……队里给牲畜核了价,价钱比牲畜交易市场的行情低得多了,而且是三年还清。这样的美事,谁不想抓到手一匹马或一头牛哩!八老汉早在心里祈愿,要是能抓到那头母牛就好了。可惜,这牛到了杨三家里,明年准定生出一头小牛犊,人家的小院里,该是怎样一种生气勃勃的气派……他嫉妒起杨三来了。
杨恒老汉为公社整整喂了十九年牲畜了。十九年来,他睡在塬坡上的这间饲养棚里。无数个日日夜夜,牛马嚼草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和谐悦耳。牛马的粪便和草料混合的气味,灌进鼻孔,渗透进衣裤的布眼儿……可惜!没有抓到一头!这样的生活今天完结啰!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在自个的责任田里劳作了。
木格窗户透出一缕缕微微的亮光。山野里传来一声声沉重的吭哧声,伴和着车轮的吱吱响。一听见别人干活,恒老八躺不住了。他拉开门栓,一股初冬的寒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个寒颤。从村庄通到塬坡上来的小路上,有人躬着腰,推着独轮小车,前头有婆娘肩头挂着绳拽着。那是杨云山嘛!狗东西,杨庄第一号懒民,混工分专家,刚一包产到户,天不明就推粪上坡了。勤人倒不显眼,懒民比一般庄稼人还积极了。他想笑骂那小子几句,想想又没有开口。既然懒民都赶紧给责任田施冬肥,恒老八这样的正经庄稼人还停得住么?回,赶紧回去。
恒老八下了坡,刚到村口,老伴迎面走来:“人家都给麦地上粪哩,你倒好,睡到这时光!”
“八叔——”玉琴跑着喊着,挡在当面,“我那头黄牛,不吃草咧,你去给看看——”
不等老八开口,八婶转过身来:“各家种各家的地,过各家的日月了。他给你家去看牛病,谁给他记工分?”
“你这人——”老八瞪起眼,盯着老伴。这样的话,居然能说得出口来,还说她贤明哩!
“嗨呀!我说笑话嘛!”八婶勉强笑笑,算是圆了场,转身走了。
牛只是夜里受了凉,没什么大碍。八老汉给牛扎了针,又叮嘱了几句。婆媳二人要留他吃饭,挽留不住,说着感恩戴德的话,送到门口。他在饲养室里多少次治好牛马的小伤小病,也就是那么回事了。如今却受到这样的款待,真是叫八老汉感慨系之。
老远就看见公社郑书记站在自家门口的粪堆前,帮老伴敲碎冻结的粪疙瘩,还笑着说着什么。郑书记一大早到村里来,有啥事呢?
“老杨,听说你舍不得那些牛马,还落了泪?”郑书记哈哈笑着,“是吗?”
老八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信哩!你为那些四条腿熬费过心血,有感情哩!”郑书记蹲下来,掏出烟袋。“分了牲畜后,现在好多三十来岁的年轻社员不会喂牲畜。问题很普遍。我今日来,想请你到咱公社广播站,讲讲牛马经。”
“我说不了话……”老八着实慌了。
“好多人要求请你讲哩!”郑书记说,“我还得找队长,要帮社员安排好牲畜棚圈。一言为定,明天晚上到公社来,我在广播站等你。讲一小时两块,按教授级付款!”
太阳已经升到碧蓝的天际,雾气已经散尽,冬日的阳光,温暖灿烂,街道里的柴禾堆,一家一户的土打围墙,红的或蓝的房瓦,光秃秃的树枝,都沐浴在一片灿烂的晨光里。
“跟你商量一件事。”恒老八对着扑出灶堂的火焰点着旱烟,给老伴说,“咱得买牛。庄稼人不养牛,抓摸啥呢?一年务育一头牛犊,两年就翻身了。现时处处包产到户,牛价月月涨。我没旁的本事,喂牛嘛,嗨嗨……”
老伴端出一碗荷包蛋,放到老八面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居然嗔声媚气地说:
“吃吧!吃得精神大了,再满村跑着去给人家看牛看马……”
老八却像小孩一样笑眯了眼睛。
美丽乡村
芦芙荭
那天早上,他刚进办公室,电视台的总导演就找到他。说,电视台准备拍一部关于乡村记忆的纪录片。地点选在你老家的那个村子,你得给我们帮帮忙。
他的老家距县城有七十多里,是一个三面环山一面傍水的小山村。村子里的房子、门楼、院墙以及鸡舍、猪圈、牛栏清一色都是用青石板砌成。虽然没有街道,但户连户、舍连舍勾连成一片,错落有致,看起来特别美。他虽然离开村子多年,每年总会回去转上几次。这些年,他在城里盖起了一栋栋大楼,心里却总是割舍不了那些石板房。那里每个角落都有他美好的记忆。
一听说在他老家拍电视片,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总导演说,是这样的,我们已到你老家那个村子踩过几次景了,一切都满意,唯一缺的就是人了。
缺人?他有些不明白。
是的。你的老家你知道。这几年村子里的人外出的外出,搬走的搬走。那天我们去村子里踩景时才发现,偌大的一个村子只有四五户人家,而且都是老人。问题是,我们拍纪录片,不能拍个空村子吧,那么好的景致,没有人,拍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明白了总导演的意思,可这比出钱的难度还大。
别给我说难。我知道你的能耐,凭你在村里的威信,这事对你来说就不算个事。
送走总导演,他就开始给村子里在外的人打电话。
一开始,大家听说要在老家的村子里拍电视,都兴奋得不得了。其实,每个人的心里还都装着那个村子。可一说到具体的事情上,问题就来了,有的说生意忙走不开,有的说小孩要上学得照看,推三挡四找各种理由。
尽管难度大,最终他还是做通了全村人的工作。事情总算定了下来。竟然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村子里一户准备给孩子结婚的人家,也被他说动,决定将婚礼搬回村子里办。
在摄制组开拍的前两天,他和村里的人相约着,拖家带口地回到了村子里。
那时孩子们刚好放寒假。为了还原生活,他还特意买来了红辣椒、玉米棒子,将它们穿起来,挂在各家各户的山墙上。石板墙红辣椒,一下子将所有人的记忆拉回到过去的岁月。
生活其实是不用导演的。大人们平时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火塘里生起火,围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小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像自由的小鸟一样,在村子里追来跑去。偶尔响起一声两声狗叫,村子就一下子活起来了。
电视开拍的第二天,那户给孩子结婚的人家,门上贴上红红的对联,场院里摆起了酒席,全村的人都来喝喜酒。主家还请来响器班子,吹吹打打地热闹了起来。大家几乎都忘了拍电视的事。
电视片拍得是异常顺利。杀青那天,总导演握着他的手说,多么好的乡村生活呀。①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下雪,要是下一场雪,孩子们再在村子里打雪仗,堆上雪人就更有意思了。
送走摄制组的那天晚上,他让老婆将炕烧热,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些年他在外打拼还真的没有好好睡过一次安稳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真是好呀。
②早上起床,他一打开门,外面竟然下起了雪。转过墙角,他却发现,村子里好多人正将他们带回来的行李往公路上搬。那里停着他们开回来的车。有些手脚麻利的,已经将车发动了起来。
怎么就不能在村子里过一个年呢?他回过头往村子看去,此时,整个村庄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③雪越下越大,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似乎要将整个村子掩埋掉。
(选自2016年第23期《小小说选刊》)
小米窝头
刘泷
虞展旗调这里任县长一月有余了,开初,对于他的位置,他仅知道“公仆”和“父母官”两个称谓,当听到“县太爷”的称呼,才觉得有点意思了。
一位九十岁的老者唤醒了他“县太爷”的意识。就像春风复苏了冻土下的嫩芽。那天,他带司机、秘书和记者下乡,检查全县各乡镇农田的苗情。他们起得早,察看了一个叫银匠沟的村子之后,听说山后有个叫红土岭的自然村,就让司机加大油门,去了红土岭。
红土岭是一条狭长的偏僻山沟,一个自然营子不到一百人,他们的越野汽车穿行在坎坷不平的村路上,俨然羊群里钻出了骆驼,那些路边的羊群、牛马,吓得狼奔豕突,到处乱窜。
他说,把车停下来,下去走走吧。
越野汽车在一棵苍老、葳蕤的古杨前停下来。他们陆续走下车的时候,一位老者从杨树后转来。老者听说他们从县里来,连连唏嘘说,县衙门来的呀,辛苦呀!啊呀,红土岭天高皇帝远,见到你们,真不容易。是毛主席派你们来的吧?几个人闻言,皆大笑。说,老爷子,都什么年代啦,毛主席早逝世啦!老者执拗,我不信!不是毛主席的干部,你们能这么亲民?虞展旗说,老人家,我们是的干部,是人民公仆,一直和人民群众心连心的。老者说,好呀,我这辈子,九十岁啦,有两件事没有实现。一个是没见过汽车,一个是没见过“县太爷”。今天终于见到汽车啦!那记者说,老爷子,如果见到“县太爷”,您高兴吗?老者颔首,当然高兴呀!老者反应快,问,你们中有“县太爷”呀?记者问,您看,谁是“县太爷”?老者上去拉过虞展旗的手说,肥头大耳的,一准是你!
大家都笑了,夸大爷好眼力。
中午,本来是要回县城就餐的,虞展旗高兴到镇政府,对党委书记说,午饭在镇里吃。简单点,连菜带饭一起上,不上酒。
书记说,好嘞。您能在我们镇吃饭,是对我们最大的鼓舞与肯定呀!我知道您在农村长大,就上羊头肉、猪头肉、柴鸡蛋、筋头巴脑什么的。我想问的是主食,是粗粮还是细粮,是吃小米还是大米?
见他沉吟,书记说,这样,红土岭的小米没上肥,纯天然绿色无污染,来小米窝头吧?
红土岭产的小米?好呀!虞展旗还沉浸在老者的美誉中,他信口吟道,羊羔吃奶望着妈,小米饭养活我长大!小米窝头,我喜欢!
果然,这小米窝头肉透、暄腾、喷香。他吃得开心,满嘴生津,赞不绝口。
他们县辖十一个乡镇,从此,每到一个乡镇,那书记镇长都说,虞县长,我们都是您的下属,哪根指头咬咬都连着心呢,中午可要在我们这里吃吗?
虞展旗说,吃,吃!我下车伊始,一视同仁。
那下属有些谄媚地说,我们听说了,您亲民,不搞特殊化,我们也是给您准备的小米窝头。
他忙说,好好,小米窝头好。
在接下来的第九个乡镇,他对那里的书记说,我们接下地气,找家老百姓吃午饭吧。
书记说,好嘞,您放心,一定有您爱吃的小米窝头。
是去的沈大娘家。沈大娘是老党员,笑吟吟地说,呀,太好了,您这“县太爷”亲自到老百姓家吃饭了,这是当年老八路的作风呀!真是稀客呀,我们太感动啦!
红烧肉、杏核子豆角、麻籽豆腐、土豆倭瓜,沈大娘整了一桌子,全是农家菜,热气腾腾的,像寒冬的火炉。尤其小米窝头,金黄色,瓷实,散发馥郁的香气。大娘一个劲劝他多吃些,他有些动情,竟比往日多吃了两个窝头。
沈大娘乐得脸上开了花,说,你这“县太爷”没有架子,如果干部都像你这样,就不用上面号召密切党群、干群关系啦!
第十个乡镇的午饭,依然小米窝头。
第十一个乡镇,最后一站了,午饭前,他悄声对那书记说,你告诉食堂,今天换一下主食。你不知道,我其实最反感窝头啦。小时候,缺粮食,学校,生产队,家里,动不动就是窝头,吃得我见到窝头就条件反射,总是反胃吐酸水。这些天,老胃病犯了,晚饭都吃不下。
书记说,好,我让食堂改做荞面条?
他说好,荞面条好,荞面降血脂。
这时,秘书说,沈大娘来了。
沈大娘挎了一个竹篮,她进屋就揭开捂着篮子的白布说,“县太爷”呀,我知道你爱吃小米窝头,今天特意蒸一锅,赶紧打车送过来。还热着呢,你们中午就吃这个吧?
虞展旗即刻乐了,对书记说,这是沈大娘的一片心意,这么远送过来的。告诉食堂,中午就吃小米窝头吧!
沈大娘的脸上笑得如同绽放的菊花。
(改编自《小说选刊》2017年1月)
正红旗下(节选)
老舍
①假若我姑母和我大姐的婆婆现在还活着,我相信她们还会时常争辩:到底在我降生的那一晚上,我的母亲是因生我而昏迷过去了呢,还是她受了煤气。
②幸而这两位老太太都遵循着自然规律,到时候就被亲友们护送到坟地里去;要不然,不论我庆祝自己的花甲之喜,还是古稀大寿,我心中都不会十分平安。是呀,假若大姐婆婆的说法十分正确,我便根本不存在啊!
③似乎有声明一下的必要:我生得迟了些,而大姐又出阁早了些,所以我一出世,大姐已有了婆婆,而且是一位有比金刚石还坚硬的成见的婆婆。是,她的成见是那么深,我简直地不敢叫她看见我。只要她一眼看到我,她便立刻把屋门和窗子都打开,往外散放煤气!
④还要声明一下:这并不是为来个对比,贬低大姐婆婆,以便高抬我的姑母。那用不着。说真的,姑母对于我的存在与否,并不十分关心;要不然,到后来,她的烟袋锅子为什么常常敲在我的头上,便有些费解了。是呀,我长着一个脑袋,不是一块破砖头!
⑤尽管如此,姑母可是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和我大姐的婆婆进行激辩。按照她的说法,我的母亲是因为生我,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的。据我后来调查,姑母的说法颇为正确,因为自从她中年居孀以后,就搬到我家来住,不可能不掌握些第一手的消息与资料。我的啼哭,吵得她不能安眠。那么,我一定不会是一股煤气!
⑥我也调查清楚:自从姑母搬到我家来,虽然各过各的日子,她可是以大姑子的名义支使我的母亲给她沏茶灌水,擦桌子扫地,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她的确应该心安理得,我也不便给她造谣:想想看,在那年月,一位大姑子而不欺负兄弟媳妇,还怎么算作大姑子呢?
⑦在我降生前后,母亲当然不可能照常伺候大姑子,这就难怪在我还没落草儿,姑母便对我不大满意了。不过,不管她多么自私,我可也不能不多少地感激她:假若不是她肯和大姐婆婆力战,甚至于混战,我的生日与时辰也许会发生些混乱,其说不一了。我舍不得那个良辰吉日!
⑧……
⑨灶王爷上了天,我却落了地。这不能不叫姑母思索思索:“这小子的来历不小哇!说不定,灶王爷身旁的小童儿因为贪吃糖果,没来得及上天,就留在这里了呢!”这么一想,姑母对我就不能不在讨厌之中,还有那么一点点敬意!
⑩灶王对我姑母的态度如何,我至今还没探听清楚。我可是的确知道,姑母对灶王的态度并不十分严肃。她的屋里并没有灶王龛。她只在我母亲在我们屋里给灶王与财神上了三炷香之后,才搭讪着过来,可有可无地向神像打个问心。假若我恰巧在那里,她必狠狠地瞪我一眼:她认准了我是灶王的小童儿转世,在那儿监视她呢!
⑪说到这里,就很难不提一提我的大姐婆婆对神佛的态度。她的气派很大。在她的堂屋里,正中是挂着黄围子的佛桌,桌上的雕花大佛龛几乎高及顶棚,里面供着红脸长髯的关公。到春节,关公面前摆着五碗小塔似的蜜供、五碗红月饼,还有一堂干鲜果品。财神、灶王,和张仙的神龛都安置在两旁,倒好像她的“一家之主”不是灶王,而是关公。赶到这位老太太对丈夫或儿子示威的时候,她的气派是那么大,以至把神佛都骂在里边,毫不留情!“你们这群!”她会指着所有的神像说,“你们这群!吃着我的蜜供、鲜苹果,可不管我的事,什么东西!”
⑫可是,姑母居然敢和这位连神佛都敢骂的老太太分庭抗礼,针锋相对地争辩,实在令人不能不暗伸大指!不管我怎么不喜爱姑母,当她与大姐婆婆作战的时候,我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⑬经过客观的分析,我从大姐婆婆身上实在找不到一点可爱的地方。是呀,直到如今,我每一想起什么“虚张声势”“瞎唬事”等等,也就不期然而然地想起大姐的婆婆来。我首先想起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何等毫无道理的眼睛啊!见到人,不管她是要表示欢迎,还是马上冲杀,她的眼总是瞪着。她大概是想用二目圆睁表达某种感情,在别人看来却空空洞洞,莫名其妙。她的两腮多肉,永远阴郁地下垂,像两个装着什么毒气的口袋似的。在咳嗽与说话的时候,她的嗓子与口腔便是一部自制的扩音机。她总以为只要声若洪钟,就必有说服力。她什么也不大懂,特别是不懂怎么过日子。可是,她会瞪眼与放炮,于是她就懂了一切。
⑭虽然我也忘不了姑母的烟袋锅子,可是从全面看来,她就比大姐的婆婆多着一些风趣。从模样上说,姑母长得相当秀气,两腮并不像装着毒气的口袋。她的眼睛,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黑白分明,非常的有神。不幸,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一阵风暴。风暴一来,她的有神的眼睛就变成有鬼,寒光四射,冷气逼人!不过,让咱们还是别老想她的眼睛吧。她爱玩牌。每逢赢那么三两吊钱的时候,她还会低声地哼几句二黄。据说:她的丈夫,我的姑父,是一位唱戏的!在那个改良的……哎呀,我忘了一件大事!
⑮你看,我只顾了交待我降生的月、日、时,可忘了说是哪一年!那是有名的戊戌年啊!戊戌政变!
(有删改)
她的气派很大
她的气派是那么大
小珊阿姨
严歌苓
小珊阿姨一个人过。一个人去买几两肉,几十根菜,一疙瘩姜,大小如足趾。
远远瞧小珊阿姨走过来,林荫下歇凉的人嘀咕:“瞧她这身条,岁数怎么不往人家身上显啊?”
“你没凑近,近了她也不经瞅啦。天天去什么芭蕾舞训练班蹬踏,身条敢不好吗?”
“再蹬也不中用啦。小珊怕是有二十年没上过戏了吧?跟六七十的人聊,时不时他们还会聊到程小珊当年的红劲儿。那些年她一年要上四五个片子,脸蛋子都上了花露水标签儿。”这时小珊阿姨已逼近,人便来不及似地鼓动小推车里的孩子:“叫哇——叫小珊奶奶!”
孩子们立刻一片呀呀声:“奶奶好!”
小珊阿姨俏皮地扬扬眉。其实她很不肯做他们的“奶奶”。就像曾经我们这辈人认真拍了她好些年马屁,她才对“小珊阿姨”的称呼认了账;那时小珊阿姨刚离婚,搬到我家对过,和我们做对门邻居。一个长相很好的男人敲着小珊阿姨的门边,从一楼伸出一个女人头,对那个人说:“多敲会儿,小珊在家。刚才还听她的高跟鞋在我头顶上跺。”男人羞答答起来,反而跑开了。过几日,换了另一个长相不错的男人来敲小珊阿姨的门。小珊阿姨从未把这些“是非”们放进屋。她不傻,才不会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名声白搭到这些没用的漂亮老少小白脸上。她曾经教诲我妈,那时我妈刚出高中开始在电影界忙着跑龙套。她说:“要想做女演员,首先得削发为尼。我这人只对演戏认真,其他的,我保持着自己六根清净。”她的清净终于惹得她丈夫不顾体面地嚷得满世界都听见:“你他妈的程小珊——你那百十张笑脸有一张是给我的吗?你不洗衣不做饭不生孩子……”
有回一个年轻导演来和我爸喝酒。这个家伙莫名其妙在电影界就走起运来,栽培我爸似地让我爸做他最近一部电影的艺术顾问。听见有敲门声,他喝住我妈:“别理她!”
“别理谁?”我妈想:这人狂得还着边际吗?上我们家布置这个调遣那个来了。
“肯定是程小珊!刚才她在楼梯上见我进了你家门。那个老太太,我的戏让她演?我这不成心毁自己吗?”见我妈毫不理会地径自去开门,他急得直叫“慢着”。
他拉开壁橱门。我笑起来:每回他喝了酒想进厕所就去拉壁橱门。“又错了,厕所在那边!”我提醒着。
他人已缩进去,说:“这回要的就是壁橱。快打发老太太走路,不然我在里头憋死了你们得偿命!”
门廊里我妈已将小珊阿姨放进来了。
“黄骏走啦?”她朝饭桌直瞪着眼,导演杯子里的酒明明还在泛泡。没人答话,反正沉默与谎言间不可画等号。妈摆了双新筷子和一只小碟,央她坐下。她坐下,完全心不在焉。
见妈端了盘新炒的菜进来,小珊阿姨说妈像是又胖了不少。妈哈哈地笑,真笑出了那种胖妇人特有的回肠荡气的感觉,说自己反正是早断了上银幕的念头。
“这可不行。”小珊阿姨扔下筷子,严峻打量着如此甘于堕落的妈。“有种很好的健美操,你可以试试!”说着她便端起架势,开始踢腿抡胳膊。妈一边紧眨眼皮往后躲,一边发出“喔!”“老天爷!”“哇!”不知是喝彩还是求救。
“这样!要这样……踢!”小珊阿姨卖力地做着示范,弄得浑身关节都响,气也是多喘一下少喘一下。她做着许多滑稽而痛苦的动作,脸都累黄了。最后我妈答应改天一定向她讨教,她才饶了我们大家——首先饶了壁橱里的黄导演,歇住了。她刚一走,黄导演窜出来对我们喊:“你们怎么敢给她捧场?她要亮给我这一手,我非喊救命不可!”妈摘下他头发上一缕蜘蛛网,叫他厚道些。
自从我家搬到新楼,我有好多年没见小珊阿姨。前年我从学校回家,在前门乘公共汽车。听见谁在大声讲话,嗓子很滋润并字正腔圆。回头一看,是小珊阿姨和另一个中年女演员。小珊阿姨仍是高高蓬着卷发,穿一件深红有小花点缀的裙子。
“人怎么这样多?早知这样该叫辆出租汽车的。”小珊阿姨说。
“哎呀!”这是小珊阿姨的惊叫。我回过头,看见了一张由两只棕色大眼镜和一张鲜红嘴唇组合成的小珊阿姨的脸。“你怎么把太阳眼镜摘下来了?不是存心给你自个儿找麻烦吗?”她对那中年女演员轻声喝道。“我可从来不敢光着脸上街,不然马上就会被人认出来!”小珊阿姨鲜红嘴唇里启出细瓷般的牙,看去很乱真的。
车停西单商场,小珊阿姨和她那女伴儿开始往车门口挤。
“挤什么呀,老太太!”售票员嚷起来:“大伙都在西单下!”见小珊阿姨没反应他接着嚷:“说你呐——那戴蛤蟆镜的老太太!着急救火去呀,你那么挤!”
小珊阿姨对他的刻薄话似乎浑然不觉。小珊阿姨哪里会类属“老太太”?车停下她头一个着陆。这时她摘下太阳镜四下瞅,似乎在辨识方向。
最近见到小珊阿姨,突然觉出她缩了不少尺寸似的。她走在我前头,动作已开始摸摸索索。我不知她是否还戴着太阳镜,头发在额前蓬得老大。我挨着步,不太情愿凑近她。一只塑胶兜里装着一丁点东西,大概仍是几两肉,几十根韭菜,一块足趾大小的姜。
小珊阿姨还是一个人过。
(选自《小珊阿姨》,有删减)
打完这盘台球
(法国)都德
仗已经打了两天。
这些兵士是在倾盆大雨之下,背上背着背包度过这一宵的,因此都疲惫不堪。可是你看已经长长的三个钟点了,就任凭他们手扶着枪,在大道的积水滩里,被雨水渗透的田野烂泥里挨受着入骨的寒气。
那几尊大炮,炮口向着丛林,好像在窥视什么东西;掩蔽起来的机枪牢牢瞄着天际。一切都准备齐全,只待进攻。总司令部却迟迟不下命令。
总司令部并不远。就是这座路易十三式的古堡,被雨洗过的红砖在半山坡的矮树丛中闪闪发着光,平整的绿色浅草地夹在两行盛开的盆花之间;小水池像一面镜子似的展开着,天鹅在里面游泳;一个极大的飞檐翘角的家禽窝的顶下,金黄色的野鸡和孔雀向树叶发着尖锐的鸣声,扑打着翅膀,开了屏;马在马厩里憩着。几个传令官或马弁穿着军便服在厨房附近摆来摆去,穿着红裤子的园丁拿着耙子在大庭院里安闲地松散沙土。
饭厅的窗户都面临大门石阶开着,从窗口望进去,可以看见杯盘狼藉的饭桌:拔去塞子的酒瓶,暗淡无光的空酒杯,都憔悴地留在弄皱了的台布上。在隔壁屋子里,发出说话的语声,笑声、台球的滚动声、互相碰杯声。原来元帅正在打他那盘台球,元帅一打上台球,天塌下来他都不管,世上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把这盘球打完。
打台球嘛!
这是这位伟大军人的癖好。他站在那里,严肃得跟身临战场一样,穿着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眼睛冒火,两颧通红;宴会,赌兴,酒意都催得他劲头十足。他的副官们众星捧月似地围着他,殷勤恭顺,他每打一球,他们便钦佩叹赏得五体投地。
跟元帅打台球的对手是一位参谋本部的矮小的大尉,他是打台球的第一把能手,能够把世界上的所有元帅打个落花流水,可是他懂得和他的长官之间应该保持一种表示敬意的距离,他留着神不要打赢,可也不要输得太容易。他正是一位人们称为有前途的军官。“留神!小伙子!元帅已有了十五分,你是十分。应该照这样对付到底;对你的晋级来说,这比在外边跟那些人一起,让淹没大地的泉涌似的雨水浇着,用处大得多。”这大尉就这样心里默念着。
这盘球打得真精彩。象牙球滚来滚去,互相挨身擦过,两色交错着。突然,天上闪过一发炮弹的火光。一阵隆隆的响声震得玻璃颤动。大家都吓了一跳,焦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元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哈腰歪在台子上,正在琢磨一杆子“嘬球”的绝妙效果。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嘬球的效果!
看!又是一片火光,紧跟着又是一片。大炮一发跟着一发,一发比一发快。副官们都奔到窗口。莫非普鲁士人真的进攻了?
“让他们攻吧!”元帅拿粉块擦着球杆头说,“该你啦,大尉。”
这时候骚乱更厉害了。大炮的震撼声中,还夹杂着机枪的哒哒声,排枪的连续不断的响声。从一片一片的浅草地里,升起一大片镶着黑边的红云。花园的尽头全部被照得通红,孔雀,野鸡害了怕,在窝里大声鸣叫;那些阿拉伯马闻着了火药味,在马厩尽头直尥蹶子。总司令部里开始惊慌起来。传令兵骑着马如飞地跑来。大家都要求见元帅。可元帅是见不着的。我不是对你们说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打完他那盘球吗?
“该你了,大尉。”
不过大尉有点心不在焉了。到底还是年纪太轻!你看他忘记了他玩的花样,连着打了两杆子好球,几乎要赢这盘球。这回,元帅可怒不可遏了,脸上显出惊奇和愤怒。正在这时,一匹跑得四蹄翻飞的马奔到了院子里。一个满身是泥的副官不顾卫兵的拦阻,一跳闯上了石阶:“元帅!元帅!……”
元帅无名火有八丈高,脸红得跟鸡冠一样,出现在窗口,手里还拿着球杆:“有什么事?…这成何体统?……难道这儿没有卫兵了?”“可是,元帅啊……”“好吧……回头再说……等我的命令,真他妈的!”窗子又使劲地关上了。等他的命令!
那些可怜人,正是在等候啊!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待在那里毫无动作。一点办法没有。他们在等候命令……不过,死是无须等候命令的,于是这些人就整百整百地死去。从他们张开的伤口里,不声不响地流着法国的忠贞之血……台球室里,也异常紧张:元帅又领了先;可是那个小个儿大尉像狮子似地抵抗着。
十七分!十八分!十九分!
几乎来不及记分了。战争的声音越来越近。元帅只差一分了。炮弹已打到花园里。有一颗竟在水池上空爆炸了。镜面似的水四分五裂,一只天鹅在卷成漩涡的一大堆带血的羽毛里慌慌张张地游着。这是最后一声炮。
现在是一片沉寂。没有别的声响,只有雨点落在灌木上的声音,小土山下隐约的鼓声;在渗透雨水的路上还有一种有如羊群狂奔的踏步声……军队是完全垮了。
元帅打赢了他那盘球。
(有删改)
一汤陈
王琼华
裕后街有很多吃饭的馆子,好吃的菜也多,但裕后街有一句口头禅:吃遍整条街,不如喝口汤。这一口汤还得上“一汤陈”去喝。
“一汤陈”是一间馆子的店名。店子原来叫“陈八碗”,老板姓陈,祖上传承下来的“八碗菜”。细眼一看,都是他老家宴席上几碗有头有脸的菜,一时生意红火。陈八碗接手馆子时,裕后街吃饭的地方越来越多,他的店子被逼得不死不活了。
陈八碗只得把几个小工辞了。一个月后,掌勺师傅也走了。一天没两桌客,馆子养不起小工和掌勺师傅。陈八碗自己掌勺洗碗了。
这天傍晚,有个瓜脸女子上门,问:“老板,要小工吗?”
一天没半个客人来吃饭。陈八碗脱口:“你是老板,你要小工吧。”
瓜脸女子便往店门走去,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说:“老板,点菜!”
“你,你吃饭——”陈八碗有点意外。
瓜脸女子点点头。“我第一次上馆子,好让你老板今天开个张吧。”
陈八碗心里不由一热。瓜脸女子点了一份青椒炒肉,他多抓了一把五花肉扔进锅里。炒好后,瓜脸女子说打包,拿回去给儿子吃。陈八碗便问了个明白。原来,瓜脸女子进城陪儿子读书,家底又不厚实,便想来城里最热闹的裕后街找份小工做一做。陈八碗一吁:“都不容易啊。”就在这时,八九个客人嚷嚷闹闹进来。瓜脸女人马上跟陈八碗进了厨房,帮他洗菜切菜。菜炒好后,她又把菜端上桌。陈八碗见她做事利落,一张笑脸,嘴巴爽甜,便跟她说:“你是一个带财来的人。行,就在我店子做点事吧。不过,工钱只能拿人家店子的一半。等生意好了,我再跟你加点。”
“好好好,谢谢老板!”第二天,瓜脸女子便来上班了。
但接连几天的生意又不太好了。这天晚餐,好容易才来了三四个客人。瓜脸女子见他们点菜差不多了,就说:“我们店子的汤更是一绝,不妨点一个汤。”
“什么汤?”有个胖男子问道。
“鱼头汤,这汤你们喝了觉得一般般,算我请客呗。”
陈八碗听到瓜脸女子这么一说,吃了一惊客。客人倒是很乐意,马上加了一份鱼头汤。不过客人结账时也没说什么,直接便把鱼头汤的账也给结了。
第二天中午,又来了十几个客人。带头的就是昨晚的胖男子。他跟朋友说:“今天,我请你们喝鱼头汤。如果这鱼头汤算不上是裕后街最好喝的鱼头汤,我今天就把盆里的鱼骨头统统吞下去!”
一碗鱼头汤让客人们喝得连声叫好,还追加了一大盆。很快,店子里的生意好了起来,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每拨客人第一个点的菜就是鱼头汤。陈八碗有点莫名其妙,这鱼头汤自己熬了那么多年,怎么突然招人喜欢上了?他尝了一口汤,惊呆了。这汤怎么比以前的好喝多了?鲜而不腻,回味无穷。呵,看来自己要走运了吧。
很快,他给瓜脸女子加工钱了。
第二年,陈八碗把店门口的“陈八碗”的招牌换了,取名“一汤陈”。这牌子一亮,店子的生意更加火爆。
这年冬,陈八碗上街买鱼头时滑了一跤,屁股上的骨头全裂开了,店子只好交给儿子去打理。
小老板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把瓜脸女子辞了,理由就是一个,瓜脸女子年龄大了一点,有损店面形象。他又花大价钱找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来当服务员。
陈八碗一唏嘘,这店子他做不了主啦。
几年后,瓜脸女子来找“一汤陈”店子,结果发现,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倒闭了。她敲了半天门,才见陈八碗拄着拐杖把门打开。瓜脸女子称,她儿子已在北京上大学,便想上门来答谢店老板前几年的帮助。
又问:“怎么馆子不开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你走后,这鱼头汤就没人喝了。我尝了一口,是不好喝了。我都把熬鱼头汤的方法一五一十传给了儿子,怎么汤就是不好喝了?”
瓜脸女子说:“老板,我不瞒您了。在鱼头汤里我加了两味中药粉末,鱼汤才特别好喝。放心好了,我奶奶传给我的秘方,不仅好喝,还补身子。”
“天呐,原来这样!”陈八碗才明白一切,又说,“当初多亏有你,谢谢你呀。”
没多久,“一汤陈”又开张了,顾客盈门,可老板换了,瓜脸女子做老板。不过,店名并没换。因为女老板也姓陈。她把陈八碗请来坐收银台,还开了很高的工钱。
女老板在鱼头汤里放了两味什么中药,至今仍是街坊们津津乐道的一个谜。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19年第12期,有删改)
一张照片
李全
三合村的李老头家的一张照片被人炒到了两万,但李老头死活都不肯出售。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再也坐不住了。因为那一张照片是我拍的,而且差点因为它连工作都没有了。
三年前,三合村遇上了百年难遇的洪水。我是市里某报的名记者,第一现场当然离不开我的身影。那天,又一次洪峰即将到来,抗洪子弟兵刚把村里的老百姓转移走,正准备撤离时,就见洪水里有一个人影,我和几个子弟兵什么都没有说,就跳下水去救那个人。等子弟兵把那个人救起来一看,大家都吃了一惊,这人却是本县的县委刘书记。刘书记指了指远处说:“里面还有一个老人,赶紧营救他。”几个子弟兵一听村里还有人,马上让另外两个子弟兵把刘书记送走,他们去救人,可刘书记死活不肯走,说:“我也去。”几个子弟兵有些为难了,怎么能让刘书记再次冒险呢?刘书记有些不快,又说:“快,不能再等了,如果洪峰到来之前,我们不能把他救出来,我们怎么对得起我们的农民兄弟?再说,我对那里的路熟悉,我带路,会事半功倍。”刘书记这样一说,大家再没办法阻止他,只好让他随着大家的船开往村里。我凭着职业的敏感,知道这才是新闻,赶紧把相机紧紧拿在手里,随时把最好的镜头拍下来。
被困在村里的人就是李老头,为了家里的一头猪,死活不走。见我们来让他撤走,他就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些混蛋,大水快来了,还回来干什么?”
李老头的这句话,让我非常地反感。我们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他却这样对待我们。刘书记没理睬李老头的骂声,跳下水一把抓住李老头,几个子弟兵见状也跟着跳下水,一起把李老头拉上了船,我不失时机地拍下了这个镜头。
等船只到安全地方,李老头居然问我刚才的照片拍得怎么样。我正在气头,淡淡地告诉他要相信我的技艺,可李老头不相信,非要看看照片。我只好把相机取下来,把刚刚拍的那些一张张地给他看了。他似乎还有些不满意,问道:“这是什么照片?我要的是纸质照片。”我解释说:“这是数码相机,根本用不着去洗。”李老头还是不相信,问道:“这么宝贵的照片怎么不洗出来?”
傍晚,我要回城里把照片和稿子交给报社,刚上车,李老头跑了过来,非要缠着我一起进城,我有些不情愿,可他说:“李记者,如果你不让我跟着你去,那说明你拍的照片是假的。”
这个李老头真难缠,我哭笑不得,就随他吧。
一到城里,李老头非要我带他去洗照片的地方把那张照片洗出来,给他一张。我想,反正顺路,又花不了几块钱,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洗好照片后,李老头拿着照片看得跳了起来,说了谢谢,转身便不见了踪影。我正想如何摆脱他,这正是一个机会。
待我回到报社里发照片时,才发现那张照片找不到了,便回到洗照片的地方,那个洗照片的小伙红着脸告诉我,李老头叫他把这张照片从我的相机里删除,我才想起,在我把相机给那个洗照片的小伙子时,报社领导打电话来,我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结果,县委书记勇救农民的事,只是文字报道,不见照片。报社领导很是生气,不相信一个名记者会做出这样的事,马上把我调到校对室做校对工到现在。因此,我对李老头也耿耿于怀。如今,刘书记刚调到省里任职,他却趁机把这张照片炒高价出售。
第二天,我就驱车来到了三合村,在村长的带领下,好不容易在村东头找到李老头。他老多了,却一眼就认出了我,大声喊道:“哎呀,李记者,多年不见了,你是越来越年轻了。”李老头的话,让我非常生气,马上质问他:“你为什么让洗照片的小伙子把我照片删了?现在又要炒这张照片?”
李老头叹了一口气,说:“李记者,其实……其实,你在报纸上把照片登出来,大家看后都会忘掉,时间一久,大家都会忘记那件事,我把照片保存到现在炒作,只是让大家都记住他们,因为……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恩人。”
我想说点儿什么,可感觉到语言竟是那么苍白无力。
清风拂面
孙春平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理发棚,简易得没法再简易。四根竹竿做桩,四片灰白布充墙。小棚里有四个人,理发员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罩着白褂。他很健谈,手忙嘴不停,此时正跟理发的那位老者聊得欢。坐在靠边的凳上排队的便是我和另一位小伙子。棚子虽简陋,可理发员却想得周到,竹竿上挂了几本新杂志。我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婚姻与家庭》。
旁边那位是个音乐爱好者,他东张张,西望望,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吹着口哨。突然,口哨独奏戛然而止。我奇怪地从杂志上抬起眼睛,只见独奏者陡地站起身,竟在这比床铺大不了多少的棚子里踱起步来,踱到理发员身后,又蹲下身去扣鞋上的卡子。可那鞋卡并没有松,只见他装模作样地在鞋面上抚弄两下,右脚轻轻一抬,飞快地从脚底抽出一张钞票,然后站起身,把手插进裤袋……
那是一张50元的票子。棚子里好一阵没进别人,而我自己坐在这里没见地上有票子,况且站在棚子里不断活动的只有那理发员,显然,钱一定是他刚才掏东西时带出来的,而现在却进了别人的裤袋。
小伙子坐回座位,理发员回过头,淡淡地笑了笑,说:“就这么屁股大的地方,坐乏了,连直直腰、遛遛腿的地方都没有。”
“行啊,也不是在这里长住过日子。”小伙子胡乱应了一句,口哨又响起来。
我该怎么办?要不要马上把他“揪”出来,还是躲得远一点?
“喂,你们二位,谁先来呀?”老者已在对着挂在简易“墙”上的镜子“相面”了。理发员抖着围巾,转身问我们。
小伙子慌忙站起身,拔步却往外走:“哎,你理吧,我有点急事,得走。”他对我说。
走?便宜你!我一把拉住他:“喂,你有事就先理嘛,我不忙。”先稳住他,至于下一步,我还得好好想一想。
理发师傅笑着向我点点头,那有节奏的“嚓嚓”声很快伴着两个人的谈话又响起来:“要个啥发型啊?”
“你看着来吧。”
理发师傅转身抓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小伙子,工作啦,还是念书呢?”
“俺是临时工,正给热电厂撅屁股挖地沟呢。”
“甭愁,临时工也照样出息人。有句老话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当年诸葛亮未出隆中时,其实也是个待业青年,一直待到二十七岁,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汉朝还有个韩信,当待业青年时,受辱胯下都不在乎,后来为汉高祖打天下立下了大功。人生就怕没个志气,对不?”
我惊羡理发师傅的博识和引经据典的能力,我无心再看书,便也加入了谈话:“师傅,您没少读书呢。”
“倒是爱翻翻,下乡那几年,几本闲书都让我翻零碎了。唉,没赶上好时候,等熬回了城,都快三十了。”
“回城没分配工作呀?”
“分了,在纺织厂,干保全。在厂里的时候,一车间男工女工的头发,差不多都归我‘保全’。这几年,厂里放长假,咱总得找个挣饭吃的营生吧,就把业余变成专业啦。可厂里那些工友们还常大老远地跑来找我,剪完头10元20元的一扔就走人。我知道工友们的心意,可那钱咱能接吗,凡是到这儿来剪头的,不是蹬三轮就是守摊儿的。大家还想着我,还记得我的这点手艺,咱就知足啦。”
说话间,棚门口跑进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怀里抱着饭盒,进门就喊:“爸,快吃饭吧。我妈说,面条一放就打团了。”
我翻腕看表,哟,快两点了,忙说:“师傅,您还是先吃饭吧。”
“不忙,不忙,这小伙子有急事呢。”
“我等等,中。”小伙子“表态”了。
“你们年轻人的时间金贵。”师傅手中的剪刀仍在“嚓嚓”地响,又对站在旁边的姑娘吩咐:“把饭盒先放凳子上,拿着扇子给这位大哥扇扇,你看他出了多少汗。”
真的,小伙子怎么出了那么多的汗,顺着脸颊和脖颈儿往下流。天是热,可也没热到这个程度啊。
姑娘撅撅嘴,执拗地端着饭盒:“我妈今天腿又痛得厉害,强撑着做了饭就又躺回床上去了。她说今儿午后要下雨,叫你早点收摊儿呢。”
“等你这位大哥剪完我就回去。”师傅又自言自语地说,“她妈在冷冻厂,那个厂也是活不起的样子了。本来开工资都难,偏又得了个风湿性关节炎,刮风下雨的,比天气预报都灵。”
起风了,杨树叶儿又轻轻地唱起来,可小棚子里仍是闷热。姑娘站在身旁,不情愿地正对着那位小伙子一下一下地扇。
此时,再看那小伙子,端坐椅上,双目紧闭,是在安然领受父女二人对他尽心尽意的服务,还是在内心对自己做着谴责?
小伙子理完发,站起身,红头涨脸地摸出2元钱,往师傅手里一塞,连声“谢谢”都没说,便匆匆跑出去了。我急了,跳起来要追出去,可胳膊却被师傅紧紧地拖住了。
“师傅,不能让他跑了!”
“他忙哩。”
“您不知道……”
“我知道,知道。”师傅笑呵呵地拍拍我肩头,硬拉我坐下。
“他——”我要喊出来了。
师傅对我笑着摇摇手,然后抬起一只脚,指给我看。原来在他脚下,正踩着小伙子刚才捡去的那张50元的票子。
“唉,人哪,谁没从年轻时过过,知道错了,就中啦!”
小说题目“清风拂面”有哪些含意?请简要分析。
月亮归来
张抗抗
那一刻女儿在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句话。这声音直捣他的耳膜,心猛地颤了颤,紧接着身上一阵燥热,低头就看见自己手上的青筋都鼓暴起来。
咱们走吧。女儿扭扭身子甩开他的手。自从他们在公园湖边发现了那些小野鸭子,整整半点钟,女儿守着草滩一动不动。
他扳住女儿的肩膀,晃了晃,想催她走。女儿转过脸来,冲着他又一遍大声地重复了那句要命的话:爸爸,你是不是说过,你吃过天鹅肉,是真正会飞的天鹅,这是真的,对吧?
你胡说些什么呀!他吼起来。一把将女儿拎出了人群。他觉得自己从脖颈到脚跟都在发烧,怕是连脚趾都红透了。
他半蹲在女儿面前,严肃地说:记住,以后再不要对别人讲爸爸吃过天鹅肉的事了,好吗?对那些曾经很骄傲的知青往事,突然连他自己也怀疑起它的价值。
故事中的他和“战友”们,都是英勇无敌的“好汉”,单调的业余生活中唯一的刺激就是打猎。一次,他和老四悄没声息地潜入苇荡深处,守到傍晚时分,两只雪白的大鸟,如同玉盘似的满月以及月的倒影蓦然降临,两道银色的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听见枪响,听见有东西重重地坠在地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它们就倒在他的脚边。
那天晚上宿舍里萦绕着他从未闻到过的香味,所有人都喝醉了。第二天中午,他昏昏沉沉地醒来,眼前闪过那白色的大鸟临死前忧伤的眼神,一片银灰色的细绒毛如幽灵般飞近他的嘴唇,他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后来的许多年里,他老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感觉。这种感觉最初曾使他骄傲,在骄傲和炫耀的状态里,他给妻子女儿讲那个射落月亮的故事。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不要对人说你吃过天鹅……
快走快走!他突然粗暴地一把拉起女儿就走。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坏透了。
酒醒之后,有人说,苇滩里可能还有天鹅蛋。几天后果然有人兜回来几只晶莹洁白的天鹅蛋。它的外形比鹅蛋更大,像一朵刚刚钻出水面的白莲花苞,婷婷玉立,纤尘不染。有人从卫生所借出注射针管,把壳中的蛋液吸净,用玻璃粘成个小方盒子,底座垫上大红绒布,最后把那冷艳照人的空蛋壳摆放上去,一片红光衬托着白玉,流溢出一种奇异而悲壮的美。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种天才的创作迷住了。
他的那只天鹅蛋盒如今就放在家里的写字台上。
一天他下班回家,女儿惊慌地告诉他桌子上的天鹅蛋标本突然不见了。
他定了定神,嗯嗯地敷衍着。他说那也许是小天鹅从蛋壳里钻了出来,飞走了。
女儿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问他,难道它是带着那只玻璃盒一块儿飞的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女儿说。曾经,他眉飞色舞地讲述那只天鹅蛋的来历,是由于他的部分脑子被针管抽空。但当那部分脑子又重新长出来后,他发现这只盒子有时竟然使他感到毛骨悚然。
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看小鸭子呢?女儿又问。
其实,自从那次发现野鸭栖息的草滩后,他几乎天天都去看望它们。一天他看见几个孩子拿着长长的树枝,追赶着那些小鸭子。他忍不住大声吼叫,走过去一把夺下了孩子手中的树枝,狠狠地撅成几段踩在脚下。
撅断的树枝在他脚边变成了一根长长的套马杆,猛然抽在他的肩头……
那年春天,青黄不接,大家饿得脸色铁青。老四不知从哪牵来几匹马,外加几根套马杆。老四说,草甸子里的小鸭子,如今都已长得半大,那肉又嫩又鲜,只要敢干,今晚就开荤。
没有人反对,也绝不会有人反对。当晚他们就偷袭了草滩上栖息的野鸭,受惊的野鸭子纷纷飞起来,但那些半大的野鸭羽毛未丰,飞不高也飞不快,大伙挥舞起手中的套马杆,噼里啪拉一阵乱打,草滩上便落满了受伤的小鸭子。他,和他们,把一只只击昏过去的小野鸭子随手捡起。归途上一路唱着意气风发的歌,在歌声的间隙中,他听见从马背上鼓鼓囊囊的口袋里,传来小鸭子唧唧的呻吟……
他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有负于这个世界。
星期天他带女儿去看小鸭子。那一天风很柔和,他们沿着湖岸走了很久,但也没发现小鸭子的影子。女儿揪住他的衣角要他回答,那些小鸭子到底是到哪里去了。
他蹲下来,望着女儿的眼睛说,小野鸭子已经长大了,跟着鸭妈妈飞到一个更美丽的地方去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来。
你骗人!女儿垂下头。我知道,它们是让人吃掉了!他们说,野鸭子肉很好吃。
他打了一个寒噤。似乎就在这一刻,他明白应该把那只锁入箱底的玻璃盒拿出来,依然放回它的老地方,他必须面对自己。
他说我们回去吧,野鸭子真的是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么别的地方的天鹅会不会飞到这儿来呢?女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他转身回望湖面。轻风荡起丝丝灰白色的涟漪,如同一只大鸟丰满滑润的羽毛。近处漂浮着几片硕大的荷叶,像是大鸟忧郁而期待的眼睛。他说,当然。在以后,不仅会有野鸭,还会有天鹅。当天鹅飞来落脚的时候,就像一弯银色的上弦月,从黑暗的夜空升起。有月亮的夜晚,人就不再孤独。
(有删改)
李大钊先生故居
马砚田
①瞻仰李大钊先生故居,还未置身内宅,门前不远处,那一棵古槐,就用它的灵性,它的超凡脱俗,把我满心的虔诚留住。古槐,内含清奇的神韵,外露洒脱的风骨。已经疏缺的枝叶,更显出自然原态,这种真实,是对岁月里的相关人物,一种田眸和眷顾。古树苍生,厚重的历史自觉站成一道背景,百世不会凋零。古槐意深,舍得生命和青春的人,才能活在人们心中。睹树思人,古槐,会点拨你人生课程中的一些要点。
②那一眼滋润日月的水井·亦未曾入围内宅,正站在门外守望。这一眼注满灵根的水井,水量丰沛。掬一捧曾经养育先生及众乡邻的清凉,心中按捺不住一种对不该早早隐去的高贵生命的追思,还有对先生生前唯一的血亲、一手把伟人养大的年迈祖父,一种沉重的怀念。井台上的一撮温土,可是老人洒下的不干汗渍?先生儿时的家庭结构。几近哀残,早早就失去父慈母爱。是祖父,像守候田头的青苗一样,用毕生的心血,养大了先生的童年。天恩地德,所以先生后来,用行动回报了亲人的心愿。
③让我心安的,是先生的故居,天未曾失一角,地未曾缺一口。依稀旧时模样。地面素洁,去尘;窗若心明,无土;花木扶疏,蕾吐;天边云舒,日出。一切一切,依旧是昨天的格局,古朴中透着肃穆。就算细小的一应事物,若油灯若书桌、若食具,都被细心的人,摆放在日子的原处。让人感受伟人的平凡与真实。这是一个又一个先生异姓且陌生的亲人,用心里的一份坚守,手里的一份甘苦,在洒扫庭除。他们用无尽的哀思,殷殷的汗水,化成一扎又一扎祭奠的花束,向无语的先生,日日倾诉。原来有那么多无名的人深爱着你,一如你深爱着他们。而我在此时滴泪,就是因为这太多无名的人,用他们无私的劳动,使一部中国革命史的诸多细节,件件都未遗失,事事都有出处,就像一部完整如初始的红色卷宗,摆放在岁月的书橱,以供后人系统地阅读。
④)只是昨日曾被先生振臂引领的呼喝与呐喊,已被历史所尘封,偌大的院落,显得过于孤独和冷清,孤独成一种凄美。而对于生命,先生亦曾有深说∶"人生的目的,在发展自己的生命,可是也有为发展生命必须牺牲生命的时候,因为平凡的发展,有时候不如壮烈的牺牲足以延长生命的音响和光华。绝美的风景,多在奇险的山川;绝壮的音乐,多是悲壮的韵调;高尚的生活,常在壮烈牺牲之中。"人生践诺,岁月如歌。这是人生的宣言,句句都生动地描述着,黄皮肤的高贵骨格。我来先生故居,不能简单成向经典致敬。经典的东西,不分姓氏,不论张李,它是全人类的共属。理想葱茏,铜像身边的泣血杜鹃,与人的心苗对接,燃烧成一片火红的沸腾。
⑤沿着曾经沧桑多皱的黄土,亲近每一块布满青苔的老砖旧瓦,走近沟壑纵横的岁月深处。记牢昨天吧,记牢昨天,让一个共和国的公民乃至整个民族,一步一步走向思想上的成熟。最让我动容处,是一个寻常的农家院落,喂养出了一副铁肩。而铁肩担回的万道霞光照亮了我们的山河。还有人生最耐看的一个亮点。是先生的妙手一挥,就召回最光辉的思想,让千家万户。在所有的日子里,沐浴着一个又一个的温暖。你的入椽大笔,过去,曾经惊醒过一段历史,今天,留给我们读不完的典故。
⑥面对着若干间空屋,我久久不愿离去。这哪里是人去屋空呢?我总觉得一个且高且大的身影,是那样的慈祥、亲切和熟稔,就站在我的身侧。他帮助我丈量人生的高度,批阅着我归去来兮的功课。它还是一处没有书籍的图书馆,来一次,敬学,来两次,敬坐,来三次,敬生。常来,一次又一次累加,就是一次质的飞跃。翠柏头上鸣鹂鸟,苍松脚下读出声。我们大家都来,做先生一个可心的学子。
(有删改)
库麦荣(节选)
贾平凹
在陕西西北角的山区,曾经出现过许多民间剪纸艺人,库麦荣是最著名的。每个人都是为着某一种事业降生在了世上,这我已深信不疑,比如李昌镐对于围棋,奥本海默对于原子弹,罗纳尔多对于足球。但是,为剪纸而生的库麦荣,只知道她就是喜欢剪纸,剪纸对于社会和她本人有何等意义却浑然不晓,甚至有些痴呆。
丈夫一直不愿意她剪纸,因为一个农妇的职责就是劳动着扒拉着粮食和伺候丈夫的白天和晚上,但库麦荣就是爱剪纸,整晌出去给镇上剪婚礼上的喜纸或窗花,回到家里又常常剪这样剪那样,以致把锅里蒸着的馍蒸成了黑炭。丈夫承包管理了子午岭的山林,最后把家也搬上山去,为的是绝断她剪纸的兴趣。而库麦荣仍是爱剪纸,上山了总还是十天八天里来镇上买彩纸。“这女人是不可理喻的。”穿着丝绸褂子的纸店老板王顺山摇着头,他的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
那天,吃过早饭丈夫的脾气就不好,库麦荣不明白他又怎么啦,想了想,是丈夫没有吃好。库麦荣说:“早起没给你磨豆浆也不至于就要饿死呀。”丈夫说:“你头明搭早就剪纸,给你剪丧衣呢还是剪冥钱呢?”两人就吵起来。丈夫口笨,吵不过,提了拳头便打,最后是用簸箕盖住她的身子拿树条子抽。丈夫的树条子已经抽断成一截一截,问还剪纸不,回答还剪。丈夫扔下树条子,流了眼泪,呼号着我这是前世造了孽了,去沟梁查看林子。库麦荣却号啕大哭起来,她想死去,就走出来到一个崖畔,崖畔上有一块突出的平石,可以跳下去,穿过那一层层云就掉到深涧。但是,石头上坐着一只狼。库麦荣先是吓了一跳,从来没听说子午岭上还有狼呀,随即就镇静了,想,反正要跳崖的,让狼吃了也罢。狼却没有吃她的意思。拿眼睛看着她,好像还有些羞涩和畏惧。
“喂,”库麦荣说,“你不吃我?那你就离开这里呀!”
狼坐着纹丝不动,似乎那块石头属于它的。这时候她听见了断断续续飘过来的歌声,扭头看到从山下像绳一样甩上来的小路上有人爬着,是王顺山,竹篓里装着一卷儿大红色的纸。库麦荣怔了一会儿 , 就转身回去了。
从此,丈夫再没有反对过库麦荣剪纸,并且他把她剪出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山水人物都保存起来。库麦荣奇怪丈夫怎么变得这么好了,问那天王顺山对他说了些什么,丈夫不告诉她。
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王顺山数次背着竹篓上了子午岭,库麦荣也数次下山来到镇上。女人长腿软腰,坐在纸店的条凳子上为一群人表演剪纸,那一张小小的脸长满了雀斑并不好看,但她的眼睛细长而幽幽放光,使你真的有遇上狐狸精的感觉。精明的王顺山从县城贩来了学生用的作业本,糊窗户的麻纸,祭奠的烧纸,再就是花花绿绿剪窗花和纸扎的彩纸,任着库麦荣来剪。库麦荣欢得像风中的旗子,图案越剪越复杂,竟剪出了宽四尺长丈二的一幅四月八日山神庙会图。
库麦荣又一回到镇上买纸,并且提了一篮晾干的金针菜。她在王顺山的抽屉里发现了她剪出的各类动物图案,很是吃惊。她问了王顺山,王顺山才把她丈夫定期偷她剪纸拿来卖钱的事说了,库麦荣怔了半日 , 说:“原来你也瞒了我呀?!”起身回山了,一篮子金针菜就扔在王顺山的门道里。
进入冬季以后,雪天里山林不扬起火,也不大会有人进山偷砍木料,吃得壮壮实实的丈夫精力充沛,就隔三岔五去山下一趟。现在轮到他去山下买彩纸了,又将山下来买剪纸的人引到了山上。库麦荣见不得丈夫和那些人讨价还价,她坚持不卖,她剪纸是她的爱好,高兴了能整日整日地剪,剪出的纸贴满窗户和四壁,不悦意了又将所有的剪纸一把火烧了。她不肯卖,丈夫就和她吵,又是偷着抢着将一部分卖给人家。
“卖了你再剪么。”丈夫说,“那你剪着不是白剪啦?”“我高兴呀!”库麦荣说,“嘴是说话用的,话说过了还唱歌哩,唱歌就是高兴了才唱呀!”
王顺山是在过后的十二天早晨来到了山上,她已经原谅了他曾经伙同着丈夫偷卖她剪纸的行为。她看着冻得满脸通红的王顺山,帮他卸下装着各种彩纸的背笼。王顺山告诉说,镇子上又来了一些省城人,他们都冲着她的剪纸来的,但他不能引着他们上山来,他得事先征询她的意见。
“他们有的是钱,已收集着你的剪纸要出版一本画册。”
“印一本书?”
“是的,书印出来了,你就更出名了!”
“出名?”
库麦荣并没有王顺山想象中的那份激动,甚至有些茫然,在她的心目中,别人知道库麦荣和不知道库麦荣有什么区别呢?
在白皑皑的雪的衬托下,她开始给王顺山表演剪纸。剪出了起起伏伏的子午岭和子午岭上的树林,剪出了老虎狮子猴子兔子和鸡狗,也剪出了狼和老鼠蝎子蟾蜍七星瓢虫。剪出一个,让王顺山就摆在雪地上,银白的雪地上一片一片的红。她眼里这些动物都活了起来,都在雪地上奔跑撒欢。她最后剪出的是她的形象,她已经人到中年了,剪出的却是头上插了花的娘子模样,娘子在舞蹈着。“我是剪花女娲!”她说,眼睛眯眯的,十分妩媚,觉得她和这些动物充满了爱,和子午岭充满了爱,和眼前这个脸刮得干干净净会说话又会温柔的男人充满了爱,她同外界的关系就是爱的关系。
库麦荣不知道诗是什么,她竟是忘却了日子的艰难和琐碎,忘却了那个粗鲁和打着嗝儿臭气的丈夫。
(有删改)
转 椅
李诗德
沈爹几多时没来理发室?转椅上的落灰记着。转椅空在那里,有点像皇上的宝座,无人自威。
理发室前面一棵老槐树,有了年月,跟室主人邱师傅差不多,老得歪歪斜斜,不成看相了。
隔三差五,村里仅剩的几个老头聚在这里闲聊,看邱师傅做活。邱师傅年事已高,只刮油葫芦。眼睛虽然有些不对光,手感还好,一把剃头刀,上下左右,随心游走,闲话说完,头上也就光光的了。老头们信得过。
理发室唯一一把转椅,靠背上的皮剥落得如癞蛤蟆一般了。转了几十年,还勉强支撑着,一转动便会喊疼似地叫唤。邱师傅拿它当镇室之宝,一般人不让坐。
这把椅子是邱师傅从剃头佬成为理发师的重要标志。做学徒的时候,成天挑着剃头担子,走乡串户,风里雨里,活路做得下作,让人狗一样呼来唤去,陪着笑脸颠颠地跑。有了转椅后,要理发的得行上门来,让先后秩序排队,邱师傅“啪”地一抖围脖,喊一声,下一个!那才是师傅的样。剪头,刮脸,搓耳朵,捏脖子,震背,一套功夫傲下来,理发师傅红光满面,理发的人神清气爽,浑身通透那才叫手艺!
现在早已不兴这一套了,洗、剪、烫、染,要到街上的理发店去整。像邱师傅这样的理发室,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邱师傅的这把转椅,转老日月,转活风水,转成了尊贵的象征。
能坐转椅的人,首先得是邱师傅的座上宾,而且还要几位老者认为他有资格才行。
沈爹能坐上转椅,说法很多。
沈爹为人,绝无谈吐。性格耿直,喜欢打抱不平。不管是村里的主任还是镇里的书记,没有他不敢骂的。出手大方,一包烟,圈圈地发,发不完的,朝邱师傅一甩,抽去吧!还都是上档次的烟。只有黄三爹另有说词。黄三爹语言拙,平时少话,时不时劈柴一样劈出一句两句,总往人痛处砍。说沈爹之所以玩味,是因为他在县城工作的儿子。当然这话也只能背着沈爹讲。有人就说了,那你黄三爹的儿子还在省城工作呢?省城的还不如县城的?一旁帮腔的说,这你就老土啦,知不知道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还有人说,黄三爹记恨,有意损人。有那么一次,趁沈爹不在,黄三爹扶着转椅开玩笑地说,坐上就能多长块肉?坐上去大花狗就能变白面书生?我也来坐它一坐。沈爹正好从门外进来,答口道,嘿嘿,还别说,有的人坐上去也是人模狗样!黄三爹自觉失言,退向一边。
黄三爹的话也并非全是捕风捉影。有那么几次,只要沈爹的儿子从县城回来,他无论如何要来理发室骂一通。因为儿子回到村里,总有些陌生人川流不息来家里,美其名曰看望沈爹,而实际上他只是个皮影子。沈爹心烦,一落座,便把转椅转得吱吱呀呀地响,接着便骂人。他不骂别人,骂儿子,等明日我死了,看还有没有人往家里跑?与其说是骂,还不如说是张扬。
议论归议论,只要沈爹一进门,几个老头得欠一下身,您来啦!邱师傅即便正在使刀子,也会扭过脖子,递过去一张皱皱巴巴的笑脸。
沈爹好一段时间不来理发室,与一则传言有关。说他在城里工作的儿子出事了,至于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反正是件很打脸的事,打得沈爹抬不起头,不敢露面。
沈爹不在的日子,大家便觉得少了些什么。带话的带话,劝说的劝说。何必呢?这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老伙计们想你哟!这让沈爹多少有些感动。
这天,天气晴好,沈老爹贸然转到理发室。转椅空着,虚位以待的样子,沈老爹习惯性地一屁股坐下了。而此时黄三爹正好走进来,一声不响地站在转椅旁,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邱师傅。邱师傅有些难为情,还是走到沈爹身边,轻言细语地请沈爹挪位置。
沈爹这才刺戳屁股一般站起来,知趣地把转椅让给了黄三老爹。
大家面面相觑,不解其意。邱师傅在一旁自我解嘲,一样一样,哪里不是一坐呢,轮换转嘛!
其实,沈爹没来理发室的这段时间,转椅已易主。据说,黄三爹的儿子官升一级,要调来县里工作。大家一致推举黄三爹坐上了转椅。
(节选自《江河文学》)
用?请简要分析。
归来
莫泊桑
大海用它短促而单调的海涛拍打着海岸。一朵朵被疾风吹送着的白云像鸟儿似的掠过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天空。坐落在这条向海边倾斜的小山沟的村子在太阳下面晒得暖烘烘的。
男的出海捕鱼去了,女的在屋前修补一张棕色大渔网的网眼。渔网挂在墙上,仿佛一面其大无比的蜘蛛网。园子门口,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坐在一把向后倾斜的草垫椅子上,背靠着栅栏,正在缝补穷苦人家那种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衣服。另一个小姑娘,比她小一岁,摇摇晃晃地哄着怀里抱着的一个婴儿;婴儿还不会说话,没有表情,也不会做动作。两个男孩子,一个两岁,一个三岁,屁股坐在地上,面对着面,用他们还不灵巧的小手在挖泥,抓起沙土,你朝我脸上扔一把,我朝你脸上扔一把。
在园子门口补衣服的那个小姑娘突然喊道:
“妈妈!”
妈妈答道:
“什么事啊?”
“他又来了。”
从早晨起来她们就非常不安,因为有个男人在他们家四周转来转去。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样子像个穷苦人。她们送父亲上船的时候就看到过这个人坐在门对面的沟边上,当她们从海滨回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坐在那里,直瞪瞪地望着房子。
他好像有病,样子很穷困。坐在那里一个多钟点一动未动。后来他看出人家把他当做坏人,这才站起来,拖着两条腿走了。
但没有多久她们又看见他拖着缓慢无力的步子走回来了。他又坐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坐得稍微远一点,他坐在那里似乎专门为了窥探她们。
母亲和两个女儿都怕起来。特别是母亲最担心,因为她天生就是一个胆小的人,加上她的男人莱韦斯克要到天黑才能从海上回来。
她丈夫名叫莱韦斯克,她自己名叫马丹,人们就喊他们“马丹·莱韦斯克”。原因是这样的:她结过两次婚,第一个丈夫是个名叫马丹的水手,他每年夏天都要到纽芬兰岛上去捕鳕鱼。
结婚后两年中,她为他生了两个女儿;当载着她丈夫的那艘大海船,迪耶普的三栀船“两姐妹”号失踪时,她已经又怀着六个月的身孕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得到这艘船的任何消息,船上的水手一个也没有回来。大家只好认定这艘船连人带货全都遇难了。
马丹大婶等了她男人十年,历尽艰辛,好不容易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由于她身体健壮,为人善良,后来当地的一个名叫莱韦斯克的渔民,有着一个男孩的鳏夫,向她求婚,她嫁给了他。三年中间,她又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天黑后莱韦斯克回来了。她们告诉他这件事。他肯定地说:
“要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要么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家伙。”
九点光景,去买面包的马丹大婶的大女儿气急败坏地跑回来,神色紧张地叫道:
“妈妈,那个人又来了!”
“你去对他讲,莱韦斯克,叫他不要再像这样窥视我们了,我被他搞得神魂不安。”
他不慌不忙走出去,来到这个流浪汉身边。
他们交谈起来。
突然,那个陌生人起身和莱韦斯克一同向房子走来。
他们俩走进屋里,马丹大婶和孩子们跟在后面。这个流浪汉坐下,在众人的眼光下低着头吃起来。
莱韦斯克问他道:
“您在这里有熟人吗?”
“很可能有。”
他们都不再讲话了。他尽管很饿了,但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面包后就喝上一口苹果酒。他的脸很憔悴,干瘪瘦削,满是皱纹,看上去是个饱经苦难的人。
莱韦斯克突然问他:
“您叫什么名字?”
他低着头回答说:
“我叫马丹。”
这个母亲浑身不由得一哆嗦,她跨上一步,好像要靠得更近一些看一看这个流浪汉似的,她张着嘴,垂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面前。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他终于抬起了头。这个女人的眼睛和他的眼睛相遇后,两个人的眼睛都一下子停住不动了。他们的目光混合在一起,好像被摄住了似的。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却变了样子,低低的,她颤抖地说:
“是你吗,当家的?”
他缓慢却清楚地回答说:
“不错,是我。”
莱韦斯克吃惊多于激动,结结巴巴地说:
“是你吗,马丹?”
那一个答得很简单:
“不错,是我。”
第二个丈夫问道:
“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第一个丈夫谈开了:
“从非洲海岸来的。我们的船触礁沉没了,只有皮卡尔、瓦蒂内尔和我,我们三个人得救。后来我们被野人捉住,将我们一扣就是二十年。皮卡尔和瓦蒂内尔都死了。一个英国游客路过那里将我救出来,带到赛特,然后我就回来了。”
马丹大婶用蓝布围裙蒙着脸,在低声抽抽噎噎地哭泣着。两个大女儿走到母亲身边来,不安地望着她们的父亲。
他吃完了。这一下他也发问了:
“我们怎么办呢?”
莱韦斯克想出一个主意:
“到神甫那里去吧,他会帮我们做出决定的。”
马丹站起来,朝他妻子走过去;她扑到他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说:
“我的丈夫!你回来啦!马丹,我可怜的马丹,你回来啦!”
她紧紧抱住他,过去种种回忆突然纷至沓来,掠过脑际,她回想起他们二十岁时的生活和最初的拥抱。
马丹也非常激动,吻着她的帽子。在壁炉里玩耍的两个小男孩听见他们的妈妈哭了,一齐跟着大喊大叫;马丹大婶第二个女儿抱着的那个婴儿也直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啼哭起来,声音像走了调子的笛子。
莱韦斯克站在那里等候着。
“走吧,”他说,“先去把事情办妥吧。”
随后两个男人一起走出去了。
他们走过友谊咖啡馆门口时,莱韦斯克说:
“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
“好啊,我赞成。”马丹说。
他们走进来,在还没有上座的店堂里坐了下来。莱韦斯克叫道:
“喂!希科,来两杯白兰地,要好的。你知道吗,马丹回来了,就是我女人原来的丈夫那个马丹,‘两姐妹’那条船上失踪的马丹。”
小酒馆老板一只手拿着三只玻璃杯,一只手拿着一只长颈大肚小酒瓶,腆着大肚子走过来;他一身肥肉,满脸通红,脸色安详地问道:
“啊!你回来啦,马丹?”
马丹回答道:
“我回来啦!”
(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