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倒计时
搅拌机像一个巨大的蜗牛突突啦啦旋转着,民工三元认真而自然地扳动着离合器,把黏糊糊混凝土倒在了伙伴们的小车里。
三元已经彻底地喜欢上了这个巨大的蜗牛一样的搅拌机,尽管搅拌机的声音尖厉刺耳,尽管搅拌机还常常会把星星点点的灰浆喷溅到三元黑红色的脸膛儿和敞开衣扣的肚皮上,三元还是觉得,搅拌机就像自家喂熟的大黄牛一样听话,让它吃料它就吃料,让它旋转它就旋转,让它停下它就停下。
每天上班的时候,三元总是比伙伴们早到一会儿,看看搅拌机的线路是不是有问题,给轴承和齿轮加些油什么的;每天下班的时候,三元总是晚走一会儿,冲刷一下搅拌机的里里外外,或者是紧一紧螺丝。三元越发觉得,搅拌机就是自家喂养的那头牛,你只要好好侍候它,它就听你的使唤,卖力的干活。
搅拌机的左侧,有一根柳木柱子。说它是柱子,其实是不对的,春天工地开工的时候,大家安装搅拌机,随意插了一根柳木,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柳木的梢头居然抽出了几根枝条,生出了翠绿的嫩芽来,应该算是一棵柳树了吧。柳木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字:工程离竣工还有120天。
在黑板的最下面,还有一行用粉笔写的小字:离三元结婚还有30天。这行小字,除了三元之外,工地上其他人可能都不知道,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也看不清楚。这是三元的秘密,也是三元无法掩饰的幸福,看着这行字,三元常常会无端地发出嘿嘿的笑声,他觉得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像一根根火柴,一次又一次地擦亮了自己的眼睛,映红了自己的脸膛,这样的时候,三元的心里也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幸福。
三元的对象叫柳琴,是过年的时候村里的媒人介绍的。有时候,三元使劲地想柳琴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其实,这也不是三元的错,三元和柳琴,总共才见了三次面,头一回,是三元和柳琴相亲,第一眼,三元就相中了柳琴,他觉得柳琴好看,越是好看,三元越不敢多看,三元越是不敢多看,好看在哪里,三元也说不上来。第二回,三元去柳琴家送彩礼,带去了一台大彩电,和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记得当时柳琴说,这么多衣服,啥时候才穿得完啊,三元直搓手,不知道说啥好。第三回,三元来城里打工,柳琴送他去车站,那天是正月十六,天冷得厉害,柳琴的手冻得通红,有几回,三元都想拉住柳琴的手,这样一是给她暖暖手,二就是两人牵牵手。三元只是这样想,却没有拉住柳琴的手,现在三元想起来多后悔呀,他真的想不出拉住柳琴的手是什么样的滋味,他想等结婚以后,天天都要拉住柳琴的手……
工地的对面有一个超市,休息的时候,三元常到里面看,三元看中了超市里的一条毛巾被,粉红色,带点暗花,上面有鸳鸯戏水的图案。三元不止一次地看那条毛巾被,他想柳琴一定会喜欢的,想着想着,三元的脸就红了。三元还想,城里的东西就是好,城里的东西也很贵,一条毛巾被二百多块钱,顶两只山羊呢,顶好几袋玉米呢。但是,三元还是拿定了主意,等到回家结婚那一天,一定要带回这条毛巾被。
工地上,每天都要用一袋又一袋的水泥,这些水泥,是三元一袋又一袋从仓库搬到搅拌机前的,用过了水泥,三元就把一条又一条的水泥袋收藏起来,隔上三五天,就有收废品的小贩上门收一次,三元计算着,到了临走的时候,卖水泥袋的钱差不多也能买一条毛巾被了。
黑板下方的数字在三元的期盼中一天比一天变小了,三元结婚的日子也来临了。
那天,三元怀揣着水泥袋换来的二百块钱,一阵风催着一阵雨地朝对面的超市赶去,就要推开超市的玻璃门时,三元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元看见,搅拌机还在像蜗牛一样旋转着,伙伴们还像过年一样装着石子推着沙子;三元听见,搅拌机还呼呼啦啦地响着,伙伴们还嘿嘿呀呀地喊着号子……
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三元左手拎着一只烧鸡两只板鸭三条炸鱼,右手拎着四瓶高梁酒。其实三元是在看到超市门前那个巨大的酒瓶才改变主意的,三元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涨红了脸,他在想,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请兄弟们喝杯酒呢?
那天晚上,高梁酒的香味在整个工地上荡漾着,伙伴们呼天喊地的猜拳声也响彻了整个工地,大家都说喜酒不醉人,实际上大家都喝醉了。喝醉了伙伴们说就稠了,有人问三元你媳妇好看不好看,三元说好看,有人说三元你媳妇好看带过来让大伙也看看呀,三元说这回俺请了半个月的假,结婚后,就把媳妇带到工地上来,让大家好好地看两天……
第二天,三元在伙伴们的簇拥下乘上了火车。三元还不知道,自己的行李包里,多了一条粉红色暗花的毛巾被;三元更不知道,工地上黑板下面的那行小字,此刻已经变成了醒目的大字:离三元回工地还有15天。
(选自《百花园》)
三点
周 波
一
他看看手表,发现老婆已经出去35分钟了。他有点不安地在客厅里踱了一会步,然后泡了一杯茶,倚着沙发背,打开了电视机。
老婆终于开门进来了,手里拎着满满一篮菜。她边擦手边笑着说:今天菜市里人多,误了点时间。他说:嗯。
老婆熟练地往地上摆好几张废弃的报纸,把菜篮子搁了上去。老婆说:我把今天买菜情况汇报一下吧。他说:好的,我听着。老婆于是把从出门到进菜场然后怎么回家的情况一一作了介绍,同时也把菜篮子也翻了个底朝天。他从沙发上探起身,认真地听完老婆细致的叙述后总结说:你今天买菜和过去有不同之处,以后要注意三点:一要注意荤素结合;二要注意季节搭配;三要讲究价格。
二
中午,孙子急急忙忙推门进来说:我饿了。她提着孙子的书包就说:你今天还有什么事没做?孙子笑着跑到他面前说:噢,爷爷,我向你汇报学习情况。孙子边揉着瘪下去的肚皮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孙子很快讲完了,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他摸着孙子的头说:在学校表现不错,不过还有一点没说。孙子瞪着眼害羞地说:我尿裤了。
中饭后,他像往常一样要去街上溜达一下散散心,毕竟从岗位上退下来后整天待在家里受不了。老局长好,多时不见。他在街上遇见单位小张。听见有人叫他老局长挺高兴,说明大家还记着嘛。他于是拉着小张的手问单位里的事。小张说单位最近要组织老同志学习会。他拍大腿说:好!下回我一定参加。不过这种座谈会要把握好三点:一是要把所有的老同志叫来;二是要让老同志多了解现在单位里发生的事;三是老同志离岗时单位的安排要周全些。
他还在局里当一把手时,家里是很热闹的,经常有人登门前来拜访。退下来后拜访的人明显少了,近乎绝迹。这让他很不好受。他最近每天晚上和老婆聊这事。老婆说:人走茶凉,你也别计较了。他说:我才不会计较这些事,但他们至少三点太没人情味。一是我毕竟在单位里也曾是一把手嘛,虽说退下来了也得让我知道点情况吧;二是好多人我可是我亲手提拔上去的,现在都这么忙吗?三是我们这些退下来的人还能发挥余热嘛,这是浪费资源,是犯罪。
三
他身体一直很健壮的,退下来后还戒了烟酒。老婆好多次劝他,习惯了的东西还是别戒了。他总是感慨地说:抽不起喝不起了。不过有一天他居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医生问:病咋得的?他说:我也莫名其妙。晚上,他独自抽泣着说:真叫人伤心哟!她惊讶地问:我俩退休有工资,儿女都安排得妥帖,还有啥好伤心的?他叹着气说:单位里没人来也就算了,连咱家里的亲戚和亲人也不来看我了,我这几天心里琢磨,憋着这事儿呢。她说:他们忙嘛。
第二天一早,她买好菜向他汇报完情况后,就到厨房间偷偷打电话给两个儿子和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女儿,叫儿女们火速赶回家,把儿子女儿吓个半死,都搞不清家里发生啥事了。女儿在电话里大哭起来,一边叫嚷:妈,我爸咋了?她后来发现不对,全来了也不是办法,得叫儿女们分开来,这样过几天家里就有亲人走动,说不定老头子就会开心,病也会好得快起来。她于是又一个个打电话通知,还特意说明回家时需要把握好三点细节,她的电话再次把三个儿女搞得晕头转向。
那天,大儿子大媳妇提着东西先来了。大儿子进门就奔向床头,大儿子说:爸,可把我想死了!他一声不响地靠在床头边。她急了:大儿子来看你了。他说:你们不是真心来看我的。大儿子被说得一头雾水。孙子则欢快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爷爷,我们全家今天做了充分准备,我向爷爷汇报一下。
他苦笑着说:以后不要汇报了,都是你们奶奶策划的,难道我不知道吗?不过我最后强调三点:第一点,以后我们家不准搞形式主义;第二点,大家各司其职,把事情办好;第三点嘛,这第三点还是不准搞形式主义。
想象与写实
朱光潜
对于想象与写实这个理论上的争执不能不提出一谈,因为它不仅有关于写作基本态度上的区别,而且涉及对于文艺本质的认识。
在十九世纪前期,浪漫主义风靡一时,它反抗前世纪假古典主义过于崇拜理智的倾向,特提出“情感”与“想象”两大口号。浪漫主义作者坚信文艺必须表现情感,而表现情感必借想象。在他们的心目中与想象对立的是理智;想象须超过理智,打破形式逻辑与现实的限制,任情感的指使。到了十九世纪后期,文学界起了一个大反动,继起的写实主义咒骂主观的想象情感。写实作家的信条在消极方面是不任主观,不动情感,不凭空想;在积极方面是尽量寻求实际人生经验,应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搜集“证据”,写自己知道最清楚的,愈忠实愈好。
如果就文艺本质作无偏无颇的探讨,我们应该知道,凡是真正的文艺作品都必须同时是写实的与想象的。理由很简单,凡是艺术创造都是旧经验的新综合。唯其是旧经验,所以读者可各凭经验去了解;唯其是新综合,所以见出艺术的创造,每个作家的特殊心裁。想象决不能不根据经验,神鬼和天堂地狱虽然都是想象的,可也都是根据人和现实想象出来的,神鬼都像人一样有四肢五官,能思想能行动,天堂地狱都像现世一样有时间空间和摆布在时空中的事事物物,如宫殿楼阁饮食男女之类。一切艺术的想象都可以作如是观。至于经验——写实派所谓“证据”——本身不能成为艺术,它必须透过作者的头脑,在那里引起一番意匠经营,一番选择与安排,一番想象,然后才能产生作品。人生经验如果要形成艺术作品,必经心灵熔铸。从艺术观点看,这熔铸的功夫比经验还更重要千百倍,因为经验人人都有,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表现他的经验成为艺术家。许多只信“证据”而不信“想象”的人为着要产生作品,钻进许多偏僻的角落里讨论实际生活,实际生活算是讨到手了,可作品仍是杳无踪影;这正如许多书蠹读过成千上万的书,自己却无能力写出一本称得上文艺作品的书。
中国文学理论家向来注重“境界”二字,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提出“造境”和“写境”的区别,认为“造境”即“理想”(即“想象”),“写境”即“写实”。文艺的难事在造境,凡是人物性格事变原委等等都要借境界才能显出。境界就是情景交融事理相契的独立自足的世界,它的真实性就在于它的融贯整一,它的完美。“完”与“美”是不能分开的,这世界当然要反映人生自然,但是也必须是人生自然经过重新整理。大约文艺家对于人生自然必须经过三种阶段。首先他必须跳进里面生活过,才能透懂其中甘苦;其次他必须跳到外面观照过,才能认清它的形象;经过这样的主观的尝受和客观的玩索以后,最后他必须把自己所得到的印象加以整理,整理之后,生糙的人生自然才变成艺术的融贯整一的境界。写实主义所侧重的是第一阶段,理想主义所侧重的是第三个阶段,其实这三个阶段都是不可偏废的。
(有删改)
莲池老人
贾大山
庙后街,是县城里最清静、最美丽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寺院,山门殿宇早坍塌了,留得几处石碑,几棵松树,树顶上蟠着几枝墨绿,气象苍古。寺院西南两面是个池塘,清清的水面上,有鸭,有鹅,有荷;池塘南岸的一块石头上,常有一位老人抱膝而坐,也像是这里的一个景物。寺院虽破,里面却有一座钟楼。那是唐代遗物,青瓦重檐,两层楼阁,楼上吊着一只巨大的铜钟。据说,唐代钟楼,全国只有四个半了,可谓吉光片羽,弥足珍贵。只是年代久了,墙皮酥裂,瓦垄里生满枯草。若有人走近它,老人就会隔着池塘喝喊:
“喂——不要上去,危险﹣﹣”老人很有一些年纪了,头顶秃亮,眉毛胡子雪白,嗓音却很雄壮。文物保管所的所
长告诉我,他是看钟楼的,姓杨,名莲池,1956年春天,文保所成立不久,就雇了他,
每月四元钱的补助,一直看到现在。我喜欢文物,时常到那寺院里散心。有一天,我顺着池塘的坡岸走过去。“老人家,辛苦了。”
“不辛苦,天天歇着。”“今年高寿了?”“谁晓得,活糊涂了,记不清楚了。”聊了一会儿,我们就熟了,谈得很投机。
老人单身独居,老伴儿早故去了。他的生活很简单,一日三餐,有米、面吃就行。两个儿子都是菜农,可他又在自己的院里,种了一畦白菜,一畦萝卜,栽了一沟大葱。除了收拾菜畦子,天天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天上的鸽子,看水中的荷叶,有时也拿着工具到寺里去,负责清除里面的杂草、狗粪。﹣﹣这项劳动也在那四元钱当中。
他不爱说话,可一开口,便有自己的道理,很有趣味。中秋节前的一天晚上,我和所长去看他,见他一人坐在院里,很是寂寞。我说:
“老人家,买台电视看吧。”“不买。”他说,“那是玩具。钱凑手呢,买一台看看,那是我玩它;要是为了买
它,借债还债,那就是它玩我了。”我和所长都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他的精神也很好,不住地说话。他记得那座寺院里当年有几尊罗汉、几尊菩萨,现在有几块石碑、几棵树木,甚至记得钟楼上面住着几窝鸽子。秋夜天凉,我让他去披件衣服。他刚走到屋门口,突然站住了,屏息一听,走到门外去,朝着钟楼,放声喊起来:
“喂﹣﹣下来,那里玩不得呀!踩坏我一片瓦,饶不了你……”喊声未落,见一物腾空一跃,逃走了。我好奇怪,月色虽好,但究竟隔一个池塘呀,他怎么知道那野物上钟楼呢?他说他的眼睛好使,耳朵也好使,他有“功夫”。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死了。那天上午,我到城外给父亲上坟,看到一棵小树下,添了一个新坟头。坟头很小,坟前立了一块砖,上写“杨莲池之墓”。字很端正,像用白灰写的。我感到太突然了。想着他生前的一些好处,就从送给父亲的冥钱里,匀了一点儿,给他烧化了……
当天下午,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想再看看他的院落。一进院门,吃了一惊,屋里传出了欢笑声。推门一看,几位老人,有的坐在炕上,有的蹲在地下,正听他讲养生的道理。
我傻了似的看着他说:“你不是死了吗?”老人们怔住了,他也怔住了。“我在你的坟上,已烧过纸钱了!”“哎呀,白让你破费了!”
他笑了,笑得十分快活。他说去年冬天,到城外拾柴火,见那里僻静,树木也多,一朝合了眼,就想“住”到那里去。见那里的坟头越来越多,怕没了自己的地方,就先堆了一个。老人们听了,“扑哧”笑了,一齐批判他:好啊,抢占宅基地!天暖了,他又在池边抱膝而坐,看天上的鸽子,水中的小荷……有人走近钟楼,他就隔着池塘喝喊:
“喂﹣﹣不要上去,危险﹣﹣”清明节,我给父亲扫墓,发现他的“坟头”没有了,当天就去问他:“你的‘坟头’呢?”
“平了。”“怎么又平了?”“那也是个挂碍。”
他说,心里挂碍多了,就把“功夫”破了,工作就做不好了。
(摘自《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有删改)
天空的道路
傅菲
①到瓢里山,已是傍晚,雪花铺在草坪上,一片银白。瓢里山,一个漂浮在水上的名字,一座誉为候鸟天堂的内湖小岛,它就像悬挂在都阳湖白沙洲上的一个巨大鸟巢。岛上没有酒店,向导把我送到他的一个叫鲅鱼的朋友家夜宿。
②我是个热爱城市生活的人,尤其我居住的小城,信江穿城而过,山冈成蕤,但我还是像患了周期性躁郁症一样,不去乡间走走,很容易暴躁。——我不知道城市生活缺少了什么,或者说,心灵的内环境需要一种什么东西来填充。今年二月,我正处于这种焦灼的状态,一场意外的雪,给了我去鄱阳日湖的理由——去看一场湖光雪景,群鸟歌舞。
③被范仲淹誉为“小南海”的瓢里山,屋舍稀落,掩映在“白”树从中。树是槐树和香樟,高大、浓密,从视野里喷涌而出,像披戴雪花编织的帽子,远远望去,仿佛是一片在银色湖面上游弋的船帆。白鹭、天鹅、鹳、鹤,不时惊起,俯冲低空,与灰茫茫的天空、白皑皑的草地融为一体。皱鱼的房子是用鸫卵石砌的,房顶用密密匝匝的芦节盖实,屋后的小院通往一片开阔的鱼塘。鲅鱼对我的意外造访,很是兴奋,说:“僻壤之地,喝点酒驱驱寒吧。”鲅鱼的房子不大,有四个房间。我们喝酒的厅堂摆了三只塑料桶,和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壁上悬着一个马灯和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矿灯。塑料桶里分别放着田螺、泥鳅和小鱼。鲅鱼说,这些是给客人吃的。西房是卧室,有一个书橱,满满地排列着有关鸟类的书,还有一个药橱,放着药瓶和纱布。
④鲅鱼四十五六岁,戴一副黑边眼镜,土墩一样厚实,皮肤黝黑,手指短而粗,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起他自己的事。他原来在城里的一个文化单位上班,经常陪一些摄影家到瓢里山采风。有一年冬天,他听说一个年轻人为了抓那些猎鸟的人,在草地上守候了三夜,在抓人时被盗贼用猎枪打死,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硝孔。之后,鲅鱼选择了这里,在年轻人当年蒙难的地方,盖了这片陋舍,辞了职,离了家,与鸟为邻,与湖为伴。湖边的夜晚,犹如糨糊,浓稠,黏湿。呼啦啦的风扑打着门窗,窗外银白蒙蒙那是寂静和落寞的颜色。东边的房子里传来嘎嘎嘎的鸟叫声,鲅鱼说,那是鹳饿了。鲅鱼提着鱼桶,往东房走去。我也跟着去。东房铺了一张床,床上有四只鸟,鸟的身上穿着旧衣服缝制的小袄,样子有点滑稽。鲅鱼说,这几只鸟都是受过伤的,怕冷。他又说:“不同的乌叫声不同,体形和颜色也不同。天鹅形状似鹅,呃呃呃地叫,像歌女练声,体形较大,全身白色,上嘴分黄色和黑色两部分,脚和尾都短,脚黑色,有蹼。白鹭羽腿很长,啊响啊,叫声里透露出一种孤独。鹳嘴长而直,羽毛灰色或白色或黑色。鹤头小颈长,叫声尖细,嗨嗨嗨,羽毛灰色或白色。”
⑤这四只鸟,像失散离家的孩子,一看见鲅鱼,就像见了双亲,格外亲热一一伸长脖子,张开细长的嘴,一阵欢叫。我辨得出,这是三只鹳和一只白鹤,它们就是鲅鱼的“客人”吧。鲅鱼把小鱼一条条地送到“客人”的嘴里,脸上游弋着捉摸不定的微笑。他一边喂食一边抚摸这些“客人”的脖颈。鲅鱼说,这四只鸟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伤口愈合了,但体质还没恢复,等过了雪季,阳春通暖,它们就可以回归自然,回到它们的另一个故乡。他的声调是散淡的,夹裹着幸福的忧伤。
⑥这个夜晚注定是漫长的——不是因为雪夜的惆怅和荒野的孤寂。我甚至想象不出,候鸟迁徙到西太平洋的时候,他是怎样生活的。他会不会一边割草养鱼,一边默念着时光,等待候鸟的来临?瓢里山的等待一年比一年荒老,这样的荒老是一种坚韧,也是一种信仰。我反复咀嚼鲅鱼说的一件事:2000年冬,鲅鱼救护了一只丹顶鹤,养了两个多月,日夜看护,到迁徙时放飞了,第二年十月,这只丹顶鹤平早地来了,整天在院子里夫来走去,鲅鱼一看到它,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以后每年,它都在鲅鱼家度过一个肥美的冬季。去年,丹顶鹤再也没来,鲅鱼失魂落魄,还为此喝闷酒,醉过不止一回。
⑦第二天早晨,太阳彤红地升起,浑圆、壮阂,映衬着无边的雪光,乌群遮蔽了天空,郄阳湖的涛声远远传来,依然令人惊骇。乌声此起彼伏,像音乐的海洋。我想起泰戈尔老人的话:上岸之前,我们是陌生人;来到你的岸上,我是你的宾客;离开你的岸,我们是朋友。
⑧那一只只鸟,就像一团团白色的火焰,在燃烧。天空布满了鸟的道路,大地上也一样。(有删改)
带走的大相册
东瑞
夕阳从窗户照进客厅,为冬日的客厅增添了少许暖意。林家夫妇都明白,过了这一夜,再搬回来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林家夫妇忙了两三天,此刻,他们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微喘着气,不时默默对望。
林先生望见那搁在小皮箱上面的入住安老院的手续文件档,说,我们住安老院的事要不要通知他们?
林太太苦笑道,望儿一家定居上海,希儿做老师早起晚归,女婿日夜加班,他们顾不上我们,我看在微信里说一声就可以了。
林先生点点头,说,也是,我们到安老院去的意向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明天打的去。我可以推两个箱子,你就拎一些零碎的包包。
林太太说,对了,怎么衣服还没整理几件,皮箱就快装满了?
林先生说,你忘了?你说什么都可以不带,但望儿在上海读大学时写给我们的好几札信要带,希儿每年在你我生日、父亲节、母亲节、新年写给我们的贺卡要带。再加上我们俩的衣服,差不多装满一个皮箱了。
吃过晚餐,夫妇俩在海滨大道散了一会儿步,又走回家。林太太坐着看电视,林先生望着客厅发呆。眼神朦胧间,他看到望儿、希儿在客厅里跑动嬉戏的影子,仿佛听到满屋响着的他们的笑声,他还看到小时候的他们坐在地板上堆叠积木。怎么会出现那样的情景?他好奇怪。一会儿,他又仿佛看到有一股风吹进来,风遠非常快,风在客厅旋转、旋转,望儿和希儿就在旋转的风里奔跑、奔跑,慢慢、慢慢地长大,十几岁、二十几岁……到了三十几岁,忽然就消失了。不知怎的,林先生感到惆怅和空虚了。
林太太不安地问,我们住安老院的事到底要不要通知他们?
林先生说,迟点吧,反正他们一年也只来看望我们一次,今年刚在春节看望我们一次了,我们早说晚说都一样。
林太太说,也是。
林先生搬了张凳子垫脚,自言自语道,就剩下望儿和希儿以前的那些照片了,我取下来整理。他说究,就看到大柜最上层摆着的十几本早些年的那种笨重的相册。竟然那么多!他吓了一跳。他使了一个眼色,林太太马上走过来,将相册一本一本地从他手里接过来。
搬下来后,两人坐着分别翻看,沉浸在儿女还小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里。从孩子满月到四五岁带他们到东南亚旅游,从和好友的小孩一起郊游到他们高中毕业典礼……照片贴满了大相册。
你看,你看,当时望儿多么瘦小,多么顽皮。丈夫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与老婆分享;希儿胖胖的,好可爱哟。林太太也把手中翻看到的,与丈夫交换。最后,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丈夫看到老婆在用纸巾抹泪,老婆看到丈夫眼睛闪动着泪光。
林太太问,相册我们都带走?
林先生说,当然,我们到安老院后,可以慢慢扫描,做成电子相册,这样欣赏起来就方便了。
接着,老婆协助丈夫把笨重的相册装进小皮箱,装不下,丈夫又换了一个大皮箱。老婆说,明天拉到附近的的士站,你要小心点哟,你再摔一跤,我们住的就不是安老院,会是医院了!丈夫说,我知道了。老婆说,像上次你突然中风,我急得昏倒,直直地躺在客厅,幸亏没关上门,邻居看到了马上打医院电话,要不然啊……
林先生说,我们都自身难保,我俩任何一个再跌一跤,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也许会变成你住医院这房,我住那房,从此一墙之隔,生离死别了。
林太太蓦然心惊,嘴上却说,呵呵,那是!那下次望儿、希儿回来,不是到养老院、医院找我们,而是到墓园了,呵呵!
次日,林家夫妇又慢幔收拾了大半天,然后将几件衣服和主要证件往装满了书信、贺卡、相册的一大一小皮箱里塞,再没装任何东西,所有日常用品安老院都会供应。
傍晚时分,林先生拉着大皮箱,林太太拉着小皮箱,沿着一条小径慢慢地走向的士站。林先生抬头望,一轮浑圖大红日正徐徐往一栋大厦背后落下去。他等着落在后面的老婆说,我们还是一起走好。老婆说,好的,我们一起走。她加快了脚步。
(有删改)
台风天的喜酒
黄果心
从清晨起,十级以上飓风央裹着暴雨,发着山崩海啸般的怒吼,肆虐着大地。楼房外面,不时传来残旧建筑物的倒塌声、树木的断裂声。
成胜被困在家中,心里被风雨搅得异常闷燥、焦急。今天是江局长娶儿媳喜日,早在一个星期前,江局长就托人给局里所有在职人员散发了请柬,请柬上写明,中午十二时正在聚乐大酒楼设宴助喜,届时恭请光临。成胜接到请柬时,仿佛拿在手中的是一块烧红的木炭,可他避之不及,弃之不行,只能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想不到上班才几天,他就接到了这张红色的请柬。当时他请教同办公室的老杨,以往他们是怎样对付请柬的。老杨迟疑片刻,才吐露真言,说小成呀,这张小红纸对你来说,含意恐怕非同一般哩。是江局长对你特别赏脸,你才能进局里来的,现在他唯一的“公子”结婚,赴宴时你拿不出一千二千,至少也得拿出八百元以表心意。要八百元!成胜心里暗暗叫苦。虽说八百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目,可他自到局里,还未领过工资,哪来八百元!不过自己初来乍到,既遇上这等事,没有钱也得借。本来,他计划好,今天上午去找几位要好同学,无论如何得凑足八百元,然后再去聚乐大酒楼,可偏遇上台风,他好意思上同学家门借钱?
他忽又心存侥幸地想,台风天大家躲在家里连班也不上,肯冒这么大风雨出门喝喜酒的,江局长儿子的喜日会不会改期?他拨通了老杨家的电话,拐弯抹角地进行了试探。老杨在电话中说,江局长“公子”的婚期是早就定下的,恐怕是不好更改啦。虽然天公不作美,他打算顶风冒雨赴宴去。连侥幸的可能性也没有了,怎么办呢?成胜看了看手表,已是上午近十时了,若再不出门借钱,就将来不及了。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穿上雨衣,开门出去。
外面风雨好大。他刚出楼房,就被刮得晃了几晃。他稳住身子,恍惚听得风雨声中夹杂着人叫声、车鸣车。循声看去,院子中停着一辆启动待发的遮篷卡车,不少人正往汽车跑去。成胜刚进局里,还未分到住舍,现他住在妈妈退休前的单位——文化馆的住舍里。他拦住了一位从身边走过的人,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人说,你还不知道呀,因风大雨大,青龙潭水库的堤坝有被冲塌的危险,县委县政府紧急通知,马上组织人赶去固堤护坝!成胜问我们局的人去不去。对方说,去呀,所有县城机关、事业单位的干部都要去!成胜心里转起了念头,水库堤危事关重大,固堤护坝是压倒一切的任务,我不能不去呀!想到这里,成胜心里有些轻松起来。只要参加抢险护堤,自己就有充足理由不去聚乐大酒楼了,就可以避免借钱的难堪……真乃天助我也!
成胜随文化馆的汽车赶到了水库。堤坝上下,有不少人在冲风斗雨,在趔趄跄踉,忙着运石头、装泥包、搬泥包……固堤护堤。成胜在拼战中放眼寻找,除他之外,他所在的局里没有第二个人到场。
堤坝被保住了。台风过后,县里对抢险护堤工作进行总结,对战风雨护堤坝人员择优给予表彰,成胜榜上有名。成胜所在的局呢,因绝大多数人视水库的告急及面临的威胁于不顾,聚于聚乐大酒楼大喝喜酒,被县里通报批评,江局长还受到了记过处分。
在受表彰的第二天,成胜满面春风地到局里上班。刚走进办公楼,他意外地发觉同事们对他好像不似往日那般热情了。有两个人在背后悄悄指点着他;有一位同事明明从对面走过来,他正想笑面招呼,人家却板着面孔拐进了侧旁的一扇门内。见到江局长时,江局长那铁板也似的脸上倒是硬挤出了一丝笑容,还说:“哟,我们的护堤英雄来了嘛。看不出,你能给局里带来光荣,真令人刮目相看啦!”成胜听出,局长的话里含有假惺惺的成分,且还带有一种无形的芒刺。成胜心里纳闷,不明所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后,见里面只有老杨一人,即开口讨教原因。老杨神情暧昧,欲言又止。在成胜一再诚心讨教下,他看了一眼门外,终于压低声音说:“局里别的人都挨了批评,只有你当了‘英雄’,大家心里能平衡吗?且你还得罪了江局长,你去出那个风头做什么哟?!年轻人,今后你在局里的日子怎么过啊!”成胜“嗬”了一声,顿觉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了出来。
(节选自2019年第6期《文艺生活》,有删改)
两位小保姆的故事
刘醒龙
小时候住在山里,每当黄昏来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吸引,我就会出神地望着远处山腰上的那棵大樟树。传说黄昏是一天当中灵魂开始出没的时候,月光落地,清风入夜,这些都是它的背景。
女儿尚小的那几年,家里前后请过几位小保姆。之所以做不长,大部分是因为她们思家心切,但也有两位例外。
早来的那位女孩,初中毕业。朋友们特地介绍说,她家离大樟树只有两里路。大樟树本是一棵有名的树,那地方原本叫满溪坪。也就二三十年的时间,作为地名的满溪坪就没有人叫了,而换成了大樟树。女孩来之前正在山上采荼。一见面我就问她,那棵大樟树还在不在。女孩回答说,在,已被列为县里重点保护的古树了。
女孩一来就明白地表示自己最多只做半年。我开始还不太在意,以为是想家的另一种说法,后来才发现女孩是当真的。她之所以愿意出来,是想挣钱给父亲治病。从中介绍的朋友先前就说过,女孩的父亲患了食道癌。所以,女孩拿到第一份工资后就委托我们替她存起来,连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正好半年的那天晚上,女孩突然对我们说,她要去汉口中山大道的某个地方买能治食道癌的药。女孩要买的那种灵芝做成的药,媒体上已不止一次披露,其治癌的功效是假的。女孩言之切切的样子,让我们不好直接提出忠告,只好答应说,我先去看看情况,然后再带她去。同时费尽心机地将披露相关情况的文章找出来,放到她的房间里,希望她看过后,能有所转变。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女孩反而更加迫切地反复催问我们,何时让她去汉口买药。从汉口回来后,她一分钟都不肯等待,当即就要去车站。她说:“我要给我的父亲送药回去。”
送别的路上,我有些恍惚。坦率地说,这半年我们对女孩的表现不能说是十分满意。在车站里,上了车后,她回头默默看我的那一眼,突然让人心酸极了。
几年后的某一天,在东湖边的那处咖啡馆里,很静的时候,忽然听到邻座的人轻声提及一个曾经耳熟能详的名词。女孩走后不到一年,这种以灵芝为名的名噪一时的所谓特效药,便从社会信息传播途径中全面消失了。邻座的人说,父亲生病后一向认为癌症是不治之症,不肯吃药花冤枉钱,也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广告做得太诱惑人了,突然同意试试这种药。他花了几万元买回来的药,还没吃完,父亲就走了。其实,他明白那药是假的,可是父亲都病成那个样子了,做儿子的还能做什么哩!听话声十分深情,但从面容上看十分平静,就像长在几里外的大樟树,风暴来袭,也吹不动一片叶子。
乡村的大樟树是一种活生生的哲理。在远处遥望樟树的人,内心比每天都能享受樟树荫蔽的人还要丰富。明白真相的时候,倒让我们的内心变得格外无助;
之后来家带孩子的第二个女孩,心地十分善良,女儿和妻子十分满意,过年时,还专门开车送她到离家最近的小路口。说好,过完年她就回来,并且将回程的车票钱都给了她。女孩穿着妻子送给她的那件红色呢绒大衣,在冬日的原野上一路走走停停。我们一直等她到正月底,仍没有任何音讯。难得全家都很满意的女孩不辞而别,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小小的打击,于是我们决定,不再找小保姆了,家务事早前就请了钟点工来做,孩子则由自己来带。这样过了半年之后才听说,女孩非常想再来,却没有钱搭车,连同我们给的返程车票钱,她都给了母亲,一半用作长期卧病不起的父亲的医疗费,一半用作年后弟弟上学时的报名费。得到消息的时候,女孩已再次来到武汉,跟着同村的人一起在离我们家不远的长江二桥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零工。
几年之后,妻子还在提起这个女孩,想不通长江二桥离家如此近,她到武汉后,即便不来打个招呼,怎么就不肯来个电话呢?或许,是那张返程车票梗在中间,成了打不通的大岭关山。女孩一定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拿了车票钱,人却不来。
其实,真正惭愧的是我们,是我们在衣食无忧的生活中过得久了,用以体察周围的智慧锈蚀了。
灵魂出现在我们身边,并非总是伴随命运的起承转合。有时候,它宁可成为一张车票,或者干脆就是一包借灵芝之名的药。
①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
②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儿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③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
④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
⑤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⑥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
⑦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
⑧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道:“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⑨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选自《红楼梦》第35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请阅读《西江月》,结合本段选文或联系小说相关内容,谈一谈你对贾宝玉这一人物形象的认识,不多于200字。
蒲公英
张亚宁
蒲公英是黄土高原上的一位俊女子。它的全部属于黄土高原。
这位能歌善舞的俊女子,头顶毛茸茸的花环,总能把黄土高原点亮,她苗条的身材晶莹剔透,与千姿百态的花草依偎,细长繁多的根系紧紧与大地拥抱,相处融洽。走近它们,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感到热情、友好。
蒲公英三季迎着烈日怒放,点缀数种草木,染绿黄土高原。数片青绿色的叶子覆盖在大地,几根红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毛茸茸的头饰像棉花球,这时的蒲公英最漂亮。一场或大或小的风,轻而易举地唤醒黄士高原,蒲公英也有了一个至高无上的梦想。别看它的腰肢细长,中间空虚,它坚强地挺立在黄土高原,活泼可爱一个春天,婀娜多姿一个夏天,直到瑟瑟秋风刮起,它雪白的线球在蔚蓝的天空飘得自然而亲切,漫向远方……
一场春雨,一场暖风。春日的土壤无私地放开囚禁的笼子,蒲公英兴高采烈地走出土壤,在广阔的田地成长。用不了多长时间,满地的蒲公英幸福了酥软的土地,捧红了身边的其它草木。在某一个早晨或者黄昏,昂然矗立在你的面前,嫩嫩的,绿绿的,嫩嫩的芽儿喜笑颜开地奔跳,在高原上硕大的篱笆园里嬉笑,可爱至极。多形状的叶子慢慢铺开,与大地相依,没几日,一根喜气盈盈的枝千慢慢张开,渐渐向上伸直,遥望悠悠白云,聆听风儿歌唱。
凉风丝丝的清晨,微风将晶莹剔透的露珠吹落,草木精气神十足。蒲公英像一个活泼的孩子,将整个高原当作最美的乐园,一个劲儿地欢跳。瞧,一株株优雅而干净的蒲公英在高原上任性,把最美的舞姿献给黄土高原。虚空的枝干由青绿变成灰褐色渐渐地打起花蕾慢慢放开,由含蓄到试探,由碎小到欣欣向荣。这时很多人忽略了蒲公英枝干和满地的叶子,专注它头顶的美貌,黄色的花尤为耀眼,自然而然激起无数生长在同一片土地花草的羡慕它们与蒲公英一起奔跑在山山洼洼,沟沟峁峁……沉寂的大地容光焕发。
野花中我最崇拜蒲公英。年少的我们行走在草丛中,杂花丛草抹在脚面,一直在悄悄寻找,只为万草丛中的一株蒲公英。蒲公英真是一个大家族,草木繁盛的地方少不了它,草木稀疏的地方依然有;在耕熟了的土地上能生存,在贫瘠的土地上照样活着;在荒凉的山丘默默无闻地成长,小河边定有它们的身影。淘气的孩子结伴提上竹篮子,拿着小袋子,扛起小镢头,或砍,或摘,或拔。然而次年春天,漫山遍野的蒲公英仍然盛情地成长,似乎少不了一棵,总是那么自信而自然地生活在人们的身边,为对它好和坏的人绽放着从未改变的笑脸。
蒲公英是美丽的花儿,实用的野菜,可贵的药材,似乎这是蒲公英来到美丽的大自然秉承的使命。青春的蒲公英成为人们的美食,生吃和凉拌都是美味佳肴;深深藏在土壤中的根是非常珍贵的药材,人们会挖出来带到集市变卖,填补家用。偶尔有人用蒲公英的叶子和枝干及绒球泡茶喝,小孩子从不敢尝试,吃的最多的就是枝干。成熟的蒲公英被风吹走外,还有年少的我们,刻意吹乱吹跑毛茸茸的“降落伞”,望着飘飞的蒲公英种子,似乎陶醉在蒲公英的另外一个世界,暗暗地猜想:哦,下个春天来临,又会长出多少株蒲公英呢?想到这里,兴奋地跳了起来。啊!至美的蒲公英。
蒲公英一直在人们的生活中,特别是生活在乡下的孩子从没离开过蒲公英。每次看到蒲公英,就有了向上的动力。谁都不刻意去给蒲公英浇水、施肥、拉枝、修剪,它们自始至终悄无声息地发芽成长。在长满蒲公英的山丘,细心打量脚下的野花野草,似乎寻找不到别的让自己心动的花儿,总感觉蒲公英是最美的,真心想把所有汗水留给自己奋斗的田地,就像蒲公英拥有梦想一样,一直朝前行走。你瞧,阳光洒满山野,遍地的蒲公英争奇斗艳地成长,闪耀着炽烈的光芒。
疯狂的风从天边蜂拥而至,在黄土高原上肆意撒野,蒲公英弱小的身躯被风搅乱,观望者的心也跟着蒲公英在风中摇摆。秋风把蒲公英的花儿送走,带着它们在黄土高原上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片天地。谁都会坚信,蒲公英只是做了一次休整而已,明年春天它还会来到黄土高原,在人们的身边尽情地开放。也许它根本没有远行,只是幽默地变了一次隐身术,藏在另一片草丛中,与辽阔的大地一同呼吸。
(选自《散文百家》2019年6期,有删减)
甲
1946 年的中秋。
这天打海岸的部队决定晚上总攻。我们文工团创作室的几个同志,就由主攻团的团长分派到各个战斗连去帮助工作。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吧!团长对我抓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才叫一个通讯员送我到前沿包扎所去。
包扎所就包扎所吧!反正不叫我进保险箱就行。我背上背包,跟通讯员走了。早上下过一阵小雨,现在虽放了晴,路上还是滑得很,两边地里的秋庄稼,却给雨水冲洗得青翠水绿,珠烁晶莹。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香味。要不是敌人的冷炮,在间歇地盲目地轰响着,我真以为我们是去赶集的呢!
通讯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他就把我撂下几丈远。我的脚烂了,路又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却又怕他笑我胆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个人摸不到那个包扎所。 我开始对这个通讯员生起气来。
哎!说也怪,他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自动在路边站下了,但脸还是朝着前面,没看我一眼。等我紧走慢赶地快要走近他时,他又蹬蹬蹬地自个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甩下几丈远。我实在没力气赶了,索性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晃。不过这一次还好,他没让我撂得太远,但也不让我走近,总和我保持着丈把远的距离。我走快,他在前面大踏步向前;我走慢,他在前面就摇摇摆摆。奇怪的是,我从没见他回头看我一次,我不禁对这通讯员发生了兴趣。
刚才在团部我没注意看他,现在从背后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个子,块头不大,但从他那副厚实实的肩膀看来,是个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
没有赶上他,但双脚胀痛得像火烧似的。我向他提出了休息一会后,自己便在做田界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也在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枪横搁在腿上,背向着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凭经验,我晓得这一定又因为我是个女同志的缘故。女同志下连队,就有这些困难。我着恼的带着一种反抗情绪走过去,面对着他坐下来。这时,我看见他那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顶多有十八岁。他见我挨他坐下, 立即张皇起来,好像他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局促不安,掉过脸去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站起来又不好意思。我拼命忍住笑,随便地问他是哪里人。他没回答,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才说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来他还是我的同乡呢!
“在家时你干什么?”“帮人拖毛竹。”我朝他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中间,一条窄窄的石级山道,盘旋而上。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的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故乡生活啊!我立刻对这位同乡,越加亲热起来。我又问:“你多大了?”“十九。”“参加革命几年了?” “一年。”“你怎么参加革命的?”我问到这里自己觉得这不像是谈话,倒有些像审讯。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地要问。
“大军北撤时我自己跟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娘,爹,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姑姑也住在我家里。”“你还没娶媳妇吧?”
“……”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数摸着腰皮带上的扣眼。半晌他才低下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问他有没有对象,但看到他这样子,只得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节选自茹志娟的《百合花》)
乙
今晚台儿沟发生了什么事?对了,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像闹着玩儿似的去回忆呢?四十个鸡蛋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那时他才有干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出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想到这儿,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回去怎么说?她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处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窸窸窣窣地响着,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是哪来的流水声?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小溪。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坐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和凤娇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一个换芝麻糖的老头。凤娇劝香雪拿一件汗衫换几块糖吃,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给冲走了。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没换。她还记得,那老头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件小事?也许现在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性相比。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被人盘问她们每天吃几顿饭了。娘会相信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唱高昂起来了,它欢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水中的石块,不时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被风吹乱的头发。水很凉,但她觉得很精神。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路上。
(节选自铁凝的《哦,香雪》)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意大利]卡尔维诺
寒冷有千百种形式、千百种方法在世界上移动:在海上像一群狂奔的马,在乡村像一窝猛扑的蝗虫,在城市则像一把利刃截断道路,从缝里钻入没有暖气的家中。那天晚上,马可瓦多家用尽了最后的干柴,裹着大衣的全家人,看着暖炉中逐渐黯淡的小木炭,每一次呼吸,就从他们嘴里升起云雾,再没有人说话,云雾代替他们发言:太太吐出长长的云雾仿佛在叹气,小孩们好像专心一意地吹着肥皂泡泡,而马可瓦多则一停一顿地朝着空中喷着云雾,好像喷发转瞬即逝的智慧火花。
最后马可瓦多决定了:
“我去找柴火,说不定能找到。”他在夹克和衬杉间塞进了四五张报纸,以作为御寒的盔甲,在大衣下藏了一把齿锯,在家人充满希望的目光的跟随下,深夜走出门,每走一步就发出纸的响声,而锯子也不时从他大衣里冒出。
到市区里找柴火,说得倒好!马可瓦多直向夹在两条马路中间的一小片公园走去。公园里空无一人,马可瓦多一面研究光秃秃的树干,一面想着家人正牙齿打颤地等着他……
小米开尔哆嗦着牙齿,读一本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童话,书里头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小孩带着斧头去森林里砍柴。“这才是要去的地方,”小米开尔说,“森林! 那里就会有木柴了!”他从一出生就住在城市里,从来没看过森林,连从远处看的经验也没有。
说到做到,跟兄弟们组织起来:一个人带斧头,一个人带钩子,一个人带绳子。跟妈妈说再见后就开始寻找森林。
走在路灯照得通亮的城市,除了房子以外看不到别的:什么森林,连影子也没有。也遇到过几个行人,但是不敢问哪儿有森林。他们走到最后,城里的房子都不见了,而马路变成了高速公路。
小孩就在高速公路旁看到了森林:一片茂密而奇形怪状的树林淹没了--望无际的平原。它们有极细极细的树干,或直或斜;当汽车经过,车灯照亮时,发现这些扁平而宽阔的树叶有着最奇怪的样子和颜色。树枝的形状是牙膏、脸、乳酪、手、剃刀、瓶子、母牛和轮胎,遍布的树叶是字母。
“万岁!”小米开尔说,“这就是森林!”
弟弟们则着迷地看着从奇异轮廊中露头的月亮:“真美……”
小米开尔赶紧提醒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柴火。于是他们砍倒一株黄色迎春花外形的杨树,劈成碎片后带回家。
当马可瓦多带着少得可怜的潮湿树枝回家时,发现暖炉是点燃的。
“你们在哪里拿的?”他惊异地指着剩下的广告招牌。因为是胶合板,柴火烧得很快。
“森林里!”小孩说。
“什么森林?”
“在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
既然这么简单,何况柴火又用完了,效仿孩子们还是值得的。马可瓦多又带着锯子出门,朝高速公路走去。
公路警察阿斯托弗有点近视,当他骑着摩托车做夜间巡逻时应该是要戴眼镜的:但他谁也没告诉,怕因此影响他的前途。
那个晚上,阿斯托弗接到通知说高速公路上有一群野孩子在拆广告招牌,便骑车去巡查。
高速公路旁怪模怪样地张牙舞爪的树木陪着他转动,大近视眼的阿斯托弗细细察看。在摩托车灯的照明下,撞见一个大野孩子攀爬在一块招牌上。阿斯托弗刹住车:“喂! 你在上面干什么,马上给我跳下来!”那个人动也不动,向他吐舌头。阿斯托弗靠近一看,那是一块乳酪广告,画了一个胖小孩在舔舌头。“当然,当然。”阿斯托弗说,并快速离开。
过了一会儿,在一块巨大招牌的阴影中,照到一张惊骇的脸。“站住! 别想跑!”但没有人跑:那是一张痛苦的面像,因为有一只脚长满了鸡眼。“哦,对不起。”阿斯托弗说完后就一溜烟跑掉了。治偏头痛药片的广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头,因痛楚用手遮着眼睛。阿斯托弗经过,照到攀爬在上方正想用锯子切下一块的马可瓦多。因强光而眼花,马可瓦多蜷缩着静止不动,抓住大头上的耳朵,锯子则已经切到额头中央。
阿斯托弗好好研究过后说:“喔,对,斯达巴药片!这个广告做得好!新发现!那个带着锯子的倒霉鬼说明偏头痛会把人的脑袋切成两半!我一下就看懂了!”然后很满意地离开了。
四周那么安静而寒冷。马可瓦多松了一口气,在不太舒适的支架上重新调整位置,继续他的工作。在月光清亮的天空中,锯子切割木头低沉的嘎嘎声远远传送开来。
柯瓦连科在他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使劲一推, 别里科夫就连同他的雨鞋
一齐乒乒乓乓地滚下楼去。 楼梯又高又陡,不过他滚到楼下却安然无恙, 站起来,摸了摸鼻子,看了看他的眼镜碎了没有。可是,他滚下楼的时候,偏巧华连卡回来了,带着两位女士。她们站在楼下,怔住了。这在别里科夫却比任何事情都可怕。我相信他情愿摔断脖子和两条腿,也不愿意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是啊,这样一来, 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还会传到校长耳朵里去, 还会传到督学耳朵里去。哎呀,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说不定又会有一张漫画,到头来弄得他奉命退休吧。
等到他站起来, 华连卡才认出是他。 她瞧着他那滑稽的脸相, 他那揉皱的大
衣,他那雨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他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的,就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在整个房子里响着: “哈哈哈!”
这响亮而清脆的“哈哈哈”就此结束了一切事情: 结束了预想中的婚事, 结束了别里科夫的人间生活。 他没听见华连卡说什么话,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从桌子上撤去华连卡的照片; 然后他上了床, 从此再也没起过床。
过了一个月,别里科夫死了。我们都去送葬。
我们要老实说: 埋葬别里科夫那样的人, 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我们从墓园回去的时候, 露出忧郁和谦虚的脸相; 谁也不肯露出快活的感情。 ——像那样的感情,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做小孩子的时候, 遇到大人不在家, 我们到花园里去跑一两个钟头,享受完全自由的时候,才经历过。
我们高高兴兴地从墓园回家。 可是一个礼拜还没有过完, 生活又恢复旧样子, 跟先前一样郁闷、无聊、乱糟糟了。局面并没有好一点。实在,虽然我们埋葬了 别里科夫,可是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还有许多,将来也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和谦虚的脸相”呢?下列分析最恰当的一项是 ( )
寒秋
【俄】蒲宁
那年六月,他来我们庄园做客,我们一向把他视同家人,因为他已故的父亲生前是我父亲的挚友和邻居。
圣彼得节那天,向大家宣布了他是我的未婚夫。可是好事多磨,七月十九日,德国向俄国宣战了……
九月,他来到我们家,总共只待了一昼夜,他要上前线去了,所以前来辞行。晚饭后,端来了茶炊,很快窗户就蒙上了一层茶炊的水汽,父亲望了一眼窗户说:
“今年秋季来得出奇地早,也出奇地冷!”
那天夜晚,我们俩都平静地坐着,只是偶尔交谈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以掩饰各自的思绪和感情。父亲仰靠在圈椅背上,抽着烟,心不在焉地望着悬在桌子上的那盏橙黄色的吊灯;妈妈戴着副眼镜,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又一针地缝一个小小的丝袋(我们俩都知道她在缝什么),这既使人感动,又叫人不寒而栗。父亲问:
“这么说你还是决定天一亮就走,不吃早饭啦?”
“是的,如果您允许的话,天一亮就走,”他回答说,“我实在是依依不舍,可是没有办法,家里的事还没有安排好。”
父亲轻声叹了口气:
“那就听便吧,我的亲爱的,既然你明天一早就走,我跟妈妈该去睡觉了,因为我们明天无论如何要送送你……”
母亲站起身来,给未来的女婿画十字祝福。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用扑克牌通关,想卜卜吉凶,他默默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后来,他问:
“你想出去散散步吗?”
我心头越来越沉重,无可无不可地回答道:
“好吧……”
他在外室穿大衣时,仍在想着什么心事,并露出可爱的笑容,念了费特的两句诗。
多么寒冷的秋天啊!
披上你的围中和大氅吧……
“可我没大氅,”我说,“下面的诗句呢?”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这样:
看——在黑压压的林间
仿佛燃起了火焰……”
“什么样的火焰?”
“当然是比喻月亮升起。这些诗句中洋溢着田园式的美丽的秋光。‘披上你的围巾和大氅吧……’那是我们祖父母的时代…….噢,我的天,我的天啊!”
“你怎么啦?”
“没什么,亲爱的,我只是感到忧伤,同时又感到高兴。我非常非常爱你……”
着好外衣后,我们穿过餐厅和阳台,来到果园里。起初,周遭是那样地黑,我得抓住他的衣袖才能走路。后来,借着星星在夜空中发出的矿石般的亮光,可以影影绰绰地辨别出黑压压的枝丫。他停下来,转过身去指着宅第说:
“瞧,那些窗户亮得多么奇特,只有秋天才会这样。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我将永远记住这个晚上……”
我默默地望了他一眼,他拥抱住裹在瑞士斗篷中的我,凝视着我的脸,说:
“多么晶莹的眼睛啊,”他说,“你觉得冷吗?完全是冬天的气候了。如果我战死沙场的话,你总不至于立刻就把我忘掉吧?”
我心里想:“要是他真的战死沙场了呢?难道我很快就会把他忘掉?要知道世上的任何事情到头来都会忘掉的。”我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坏了,慌忙回答说: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啦!”
他沉吟了片刻,慢慢地说道:
“那何苦呢?如果我被打死了,我将在那个世界耐心地等候你,你该活下去,享受人间的欢乐,然后再到我这里来。”
我伤心地哭了起来……
翌日清晨,他走了。妈妈把昨晚上缝好的那个护身袋戴在他的脖子上,护身袋里放着她父亲和祖父当年打仗时戴过的那尊小小的金铸的圣像。
一个月后,他在加里西亚战死了——死,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字眼呀!自那时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三十年来,我历尽沧桑。一九一八年春,那时我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我流落到了莫斯科,住在集市上一个女贩子的地下室里,她总是挖苦我:“喂,伯爵小姐,您日子过得怎么样?”我那时也在做买卖,就像当时的许多人一样,摆个摊儿,把我仅剩下来的一些家什——一只戒指啦,一根十字架项链啦,一条蛀坏了的毛皮领子啦,兜售给戴毛皮高帽、穿军大衣、不扣纽子的士兵们。有一回我在摆摊儿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心肠好得少见的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退伍军人。没几天,我就嫁给了他。四月里便跟他一起去叶卡德琳诺达尔,和我们同去的还有他的侄子,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那孩子,是去投奔志愿军的,我们走了差不多两个礼拜,我扮作村妇,穿着树皮鞋,他穿一件破旧的哥萨克农夫的上衣,留着夹有白须的黑色络腮胡子,我们在顿河和库班住了两年多。两年后的冬天,我们跟其他许多难民一起,冒着飓风,由新俄罗斯克渡海去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在海上,我丈夫染上霍乱死了。于是在整个人世间,我就只剩下三个亲人。丈夫的侄子和他年轻的妻子,以及他俩的一个刚满七个月的小女孩。过了一段时间,侄子和他妻子又渡海回克里米亚,把孩子留给我抚养。从此他们下落不明。我还在君士坦丁堡住了很久,拼死拼活地干粗活儿来养活自己和那小女孩。后来,我带着她,就像许多人那样,到处漂泊,我们什么地方没去过呀!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捷希亚、比利时、巴黎、尼斯……那小女孩早就长大了,住在巴黎,成了一个十足的法国女人,长得十分漂亮,可对我却毫无情义,她在一家巧克力商店里当营业员,用她那涂着银色指甲油的保养得很好的纤手,把一盒盒巧克力包在如缎子一般光滑的包装纸里,再用金色的带子把它们扎好。而我呢,一直住在尼斯,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早在一九一二年,我曾到尼斯观光旅游——在那幸福的日子里,我怎么会料到日后尼斯会这样对待我呢!
当年我曾轻率地说,他若死了,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他死了,我却照样活了下来。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我总是问自己:我一生中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呢?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中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其余的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我相信,热忱地相信:他正在那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候着我——还像那个晚上那么年轻,还像那个晚上那样爱着我。“你该活下去,享受人间的欢乐,然后再到我这里来……”我算是活过了,也算是享受过了人间的欢乐,现在该快点儿到他那里去了。
(本文有删节)
春蚕(节选)
茅盾
“宝宝”都上山了(指蚕爬上稻草杆子,准备吐丝结茧),老通宝他们还是捏着一把汗。他们钱都花光了,精力也绞尽了,可是有没有报酬呢,到此时还没有把握。虽则如此,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去干。“山棚”下爇了火,老通宝和儿子阿四他们伛着腰慢慢地从这边蹲到那边,又从那边蹲到这边。他们听得山棚上有些屑屑索索的细声音,他们就忍不住想笑,过一会儿又不听得了,他们的心就重甸甸地往下沉了。这样地,心是焦灼着,却不敢向山棚上望。偶或他们仰着的脸上淋到了一滴蚕尿了,虽然觉得有难过,他们心里却快活:他们巴不得多淋一些。
“上山”后三天,息火了。老通宝的儿媳四大娘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挑开芦帘角看了一眼,她的心立刻卜卜地跳了。那是一片雪白,几乎连“缀头"都瞧不见;那是四大娘有生以来从没见过的“好大蚕花"呀!老通宝全家立刻充满了欢笑。
同样的欢笑声在村里到处都起来了。二三十人家都可以采到七八分,老通宝家更是比众不同,估量来总可以采一个十二三分。
接着是家家都“望山头”了,各家的至亲好友都来“望山头”。老通宝的亲家张财发带了小儿子阿九特地从镇上来到村里。
"通宝,你是卖茧子呢,还是自家做丝?”
老通宝随口回答道:“自然卖茧子。"
张老头却拍着大腿叹一口气,忽然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的茧厂的风火墙说道:“通宝,茧子是采了。那些茧厂的大门还关得紧洞洞呢!今年茧厂不开秤!”
老通宝忍不住笑了,他不肯相信。他怎么能够相信呢?难道那“五步一岗”似的比露天茅坑还要多的茧厂会一齐都关了门不做生意?
张老头子也换了话,东拉西扯讲镇里的“新闻”。最后,他代他的东家催那三十块钱的债。为的他是“中人”。
然而老通宝到底有点不放心。他赶快跑出村去,看看最近的两个茧厂,果然大门紧闭,不见半个人;照往年说,此时应早已摆开了柜台,挂起了一排乌亮亮的大秤。
老通宝心里也着慌了,但是回家去看见了那些雪白发光很厚实硬古古的茧子,他又忍不住嘻开了嘴。上好的茧子!会没有人要,他不相信。
可是村里的空气一天一天不同了。才得笑了几声的人们现在都是满脸的愁云,往年这时候,“收茧人”像走马灯似的在村里巡回,今年没见半个“收茧人”,却换替着来了债主和催粮的差役,请债主们就收了茧子罢,债主们板起面孔不理。
全村子都是嚷骂、诅咒和失望的叹息!“真正世界变了!”老通宝捶胸跺脚地没有办法。然而,茧子是不能搁久了的,总得赶快想法:不是卖出去,就是自家做丝。村里有几家已经把多年不用的丝车拿出来修理,打算自家把茧做成了丝再说,老通宝便也和儿子媳妇商量道:“不卖茧子了,自家做丝!什么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行出来的!”
“我们有四百多斤茧子呢,你打算摆几部丝车呀!”
四大娘首先说了。她这话是不错的。五百斤的茧子可不算少,自家做丝万万干不了。请帮手么?那又得花钱。阿四是和他老婆一条心。小儿子阿多抱怨老头子打错了主意,他说:“早依了我的话,扣住自己的十五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
老通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一线希望忽又来了。同村的黄道士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说是无锡脚下的茧厂还是照常收茧。于是老通宝去找那黄道士详细问过了以后,便又和儿子阿四商量把茧子弄到无锡去卖。阿四也同意了。他们去借了一条赤膊船,买了几张芦席,赶那几天正是好晴,又带了阿多。他们这卖茧子的“远征军”就此出发。
五天以后,他们果然回来了;但不是空船,船里还有一筐茧子没有卖出。原来那茧厂挑剔得非常苛刻。老通宝他们实卖得一百十一块钱,除去路上盘川,就剩了整整的一百元,不够偿还买青叶所借的债!老通宝路上气得生病了,两个儿子扶他到家。
打回来的八九十斤茧子,四大娘只好自家做丝了。她借了丝车,又忙了五六天,家里米又吃完了。叫阿四拿那丝上镇里去卖,没有人要;上当铺当铺也不收。说了多少好话,总算把清明前当在那里的一石米换了出来。
就是这么着,为春蚕熟,老通宝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债!老通宝家为的养了五张布子的蚕,采了十多分的好茧子,就此白赔上十五担叶的桑地和三十块钱的债!一个月光景的忍饥熬夜不算!
1932年11月1日
(有删改)
大风歌
甫跃辉
我家后院边,有好多片竹林,其中一片竹林边上,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那枝桠,几乎要探到小路对面的王家的屋顶。春天里大风吹,吹得竹林呜呜呜响,竹林俯仰,枯叶满天飞。这不像是春天来了,倒像是冬天回来了。但细细一看,纷飞的干枯竹叶里,夹杂着一些小小的紫色花朵,旋转着,细碎的星子般,铺满整个后院。
后院起初是泥地,后来变成水泥地。几年以后,水泥地开裂,裂口处长出牛筋草和葎草。杂草疯长,我们到后院少了。又过些时候,水泥地荡然无存,又回复了泥地……不知道如此反复了多少次……院子变化着,正如大风吹动季节的变动。
变动得厉害的,又何止我家这小小的后院?
和我家后院隔一条村道的,是王家的院子。竹林和苦楝树都是他家的。
这一年,王家的大儿子结婚了,分家后,搬出去另过。过两年,王家的小儿子结婚了。王家小儿子虽比我大十多岁,但经常和我在一块儿玩要。猛地听说他要结婚了,总觉得什么变了。王家哥哥结婚那晚,他家的客人陆陆续续走完了,我仍然待在他家院子里,抬头看得到苦楝树后很大的月亮。风吹得彤云飞驰,遮住月亮又露出月亮。后来,他们注意到我了,王家哥哥带着新娘,一齐走到院子里,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是怎么说的?现在全然忘记了。只记得,当时莫名地有些不合。我隐约意识到,他从此要变成大人了,不会再到后院找我玩要了。
那个春天,我更注意那些飘飞的苦楝花了。风一阵一阵吹,苦楝花旋转着,也一定飘到了他家的院子里。生长在同一棵树上的花,此时,正飞向不同的院子。
王家院子背阴,大清早的,王家爷爷到我家后院烤太阳。我在他身边玩要,他和我说过些什么话,自然也是早忘记了。不久后,王家爷爷过世。王家奶奶病病歪歪,却在丈夫死后活过好多个春秋。
两年后,王家添了个男孩。
从我家后院望去,王家的院墙快塌了,大风一吹,竹梢扫到他家屋顶,偶尔有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院子里,啪啪作响。听说王家已经和远方的亲戚谈妥,将房子和地基一块儿卖了,他们在村外另寻地基,盖了所新房子,全家搬出去住了。
没住多久新房,王家奶奶过世了。
一直听说,王家亲戚在旧城工作多年,退休后要回来盖房的。说了好多年,总不见人回来。忽然的,王家亲戚就回来了,拆房不说,还要砍树。
这一年,我已经工作了。恰逢我回家过年,年后没几天,他们动手了。按照节气,春天已然来临,但苦楝树还没开花呢。忙碌的人们,不会等一棵树开花。
我看到,苦楝树被砍倒了。枝桠一根一根断在路边,那些还来不及开的花,不知道能开到什么地方。竹林也整片被砍掉了,枯枝败叶填满旁边的小水沟。
王家亲威要盖的新房,是钢筋混凝土的。新房就快盖好时,盖房的男主人病倒了。
一年后,我再次回到老家时,见到的是一幢新的小楼,一道新的院墙。我随爸妈去串门,看到堂屋供桌上放着相框,相框里的男人很陌生。男人的妻子,看我朝屋里看,忍不住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老太太有两个孙子,在院子里打闹。院子的地面是光滑的水泥地。许多年前,王家小儿子结婚那晚,我脚下所踩的应该是泥地吧?我竟想不起来了。
我抬起头看。又是一年春天了,大风吹动,漫天彤云飞驰。
这小小院子里这么多年的变化,是我曾经设想得到的么?这院子的主人,想到过这些么?生死尚且未卜,又怎能言及共他?时间犹如一场大风吹得人间万物凌乱不堪,又让它们循着各自的轨道前行。“我”初看置身于骤风之外,其实置身在另一场骤风之中。一场又一场骤风,将我们从此刻吹向未来。我们是如此的身不由己,如此地“不能念长久”。“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有删改)
金黄的稻束
郑敏
金黄的稻束站在
割过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
黄昏的路上我看见那皱了的美丽的脸,
收获日的满月在
高耸的树巅上,
暮色里,远山
围着我们的心边
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
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
而你们,站在那儿,
将成为人类的一个思想。
【注释】本诗选自《诗集1942—1947》,作者郑敏是40年代后期出现的“中国新诗派”(也叫“九叶派”)的代表诗人之一。
寂寞书院冷
叶文玲
①四月间,走洛阳,途经嵩山,发现了一处“新大陆”——嵩阳书院。
②驻足留连时,相识恨迟的感慨油然而生。
③这处在我是第一次见识的所在,早在宋代就享有盛名,是与庐山白鹿洞书院等齐名的我国四大书院之一。可是,它如今悄悄立于深山的清高,它少有游迹的冷寂,令我讶然。
④书院和寂寞,本是绝不相称的对立词,可是,寂寞于书院,在特定的时代和情境中,仿佛是注定的宿命。
⑤古往今来,人们无不知嵩山,知它崛立中原,峻崖千仞。是名贯中外的中华四大名山之一;如今年轻人也知嵩山,只知它脚下的名刹少林寺,一场电影教少林寺跻身为全国旅游点之最;《牧羊女》的歌声至今绵绵不衰,李连杰因为少林寺而成为武林和影坛双杰,投身商海引起的商业效应也为别的从商者望尘莫及。
⑥同样位于嵩山怀抱中的书院,就全然不是如此了。
⑦我无法得知书院的当年规模,但见它选择在这样一处深山腹地辟地起宅,是很见开辟者的一番苦心的。它所背倚和面朝的,都是壁立千丈的嵩山,巍巍嵩岳,是喻示学问的高深,还是比拟攀登的艰难?门前门后那早已湮没却依稀可辨的荒草小径,院里那两棵历时千年几人抱不过来的汉柏大将军和二将军,都增加着它无以言喻的苍凉。
⑧书院古老矣,但它曾经在人们心里生下的根,却不会衰败;它曾经传道解惑所立下的功德,也应为所有的受惠者铭记不忘。
⑨我在那两棵古意森森的汉柏间徘徊,诚如我在《嵩山古柏》中所叙,这两棵古树是我平生所见最具生命象征的老树,它虬枝盘曲,清气自流,越时千余年而依旧岁岁华生翠叶,遭大雷击劈而临绝不毙!当在书院留连良久后,我更觉得它们的存在,就是书院的天然见证和最佳伴侣,它们已到龙钟之年却巍然挺拔的身躯,它们多皴而苍黑的树纹叶脉,无一不是中华民族文化教育史的生动具象。
⑩书院的现址只剩下了前后两进的小小屋舍。是否是当年院舍自然也难考究。历尽风霜,几经浩劫,价值连城的国宝文物尚且荡然无存,何况这几近湮没的书院?因此,空落的院舍中,诸如什么先贤手译文书宝卷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我依然钦佩那些想到要标识它尊奉它的有识之士,钦佩努力设法恢复它的旧迹的人们,他们毕竟想到在热热闹闹的少林寺高处,还有这处对世人有所教益的所在。
⑪就在这小小屋舍的粉墙上,我又看到了今人书写的有关嵩阳书院的教学内容、教学特点的介绍,行文虽只几款,却使我对这所曾在教育发展史上起过重要作用的书院更为敬仰:却原来,它是自宋至清末于官学私学之外的一种高等教育组织形式,它既是教育教学机关,又是学术研究机构。
⑫介绍又说,书院盛行讲会制度,允许不同学派进行会讲,开展争辩;教学也实行门户开放,不受地域限制;在学习上也以学生个人阅读为主,十分注重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并多采用问难论辩式,注意启发学生的思维能力。
⑬令人再次怦然心动的还有后面一条:书院内师生关系融洽,相互之间的感情深厚,书院的名师不仅以渊博的学识教育学生,而且以自己的品德感染学生。
⑭我一改往常对一些花花绿绿景地中的道具不屑一顾的习惯,特别有兴味地坐在了那张古朴而漆色斑驳两头翘卷的讲案后面,坐在那把同样古朴的木椅上,遥忆着自己的做学生年代和当教师年代。
⑮我在这案后椅上凝然端坐的一刻间,思绪汹涌,滋味万千,人生的许多体味似乎都齐齐在这一刻聚集。
⑯世上事也许就这样:越不是行中人,越能激发新鲜的刺激和感触。我也如是。越对照少林寺的热闹,我越为这书院的清冷而感到不是滋味——在我留连的个把小时中,几乎没有第二茬游人光顾此地。
⑰我在想,假如改一个字将书院的书改为寺;假如将这张讲案换成几尊红头赤面的什么菩萨大佛,这儿肯定香火袅袅,游人不绝,门票高昂,收入丰盈。管理员或主持者肯定也会成为如今的小康人物。而与此相应的,书院所代表的历史文化,书院的教学精神,却就真的从此湮没无闻,而烛火阑珊中,再也无人记得嵩山深处曾经有过这么一所不凡不俗的嵩阳书院。
⑱看来,寂寞和清冷果真是书院和做学问者的宿命。
⑲话又说回来,与其向热闹得不伦不类亵渎了精神品格的世俗投降,我宁可见它继续清冷下去。因为,背倚高山的它,至少承载过光荣的使命,至少贮留了我们对它的怀念和思考,至少拥有山中高士的那份清雅胸襟,至少还拥有“尽收城廓归檐下,全贮湖山在目中”的那份怡然和旷达。
超级捞饭
皮卡
①老卢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吃泡米饭。记得他曾经还是主任的时候,他一把饭菜整理成泡饭的样子,就有很多人围拢过来。有的说是“您这吃饭有个性,就像您的人一样仙风道骨”,还有人说“您这个太清淡,让我给您添点儿料吧!”说着还把碗里的糖醋小排往他碗里加。他的碗里,瞬间变成一碗膨胀的好似羊肉泡馍的杂烩。
②老卢感到很受宠,说这只是一个口味偏好,不值得提倡。大家说:“您这是超级捞饭,有我们在就是全家福。”只有怀孕的小路说:“这种吃法对您的胃不好啊!”
③老卢闲着的时候,总是爱放手机里的一段钢琴曲。这时,跟着的同事就总会说:“这么好的曲子,您哪里下的?”每当这时,其他同事也会把脑袋伸过来。他就说:“我儿子弹的。”大家都会说,真不错,就跟唱片里的似的。还有的说:“有空传给我吧,我把它做个手机铃声。”小路却说:“咱们同事也是,每次你放出来都会觉得很新奇的样子,我真搞不明白。”老卢说:“我搞不明白的是他们为啥要我儿子弹的,他们估计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④有一天,老卢突然被免了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那天在外边开会,他又吃起了泡饭,可是他的周边不再有人簇拥。这时,小路过来了,“今天您的泡饭好清澈啊”。老卢说,是啊,难得。小路说:“这里的米饭太硬,不如我请您吃碗热汤面吧。”用餐结束后,小路挺着大肚子说:“我陪您溜达一下吧。”在路上,老卢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首曲子。他接完电话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其实,这是我儿子唯一会弹的完整曲子。弹会了这首之后,他不愿意再学下去了。”小路说:“没关系,这是他的成长纪念,您做成铃声真的很用心。”
⑤老卢越来越孤独,但是他的菜谱却换了,捞饭在他的菜谱里消失了。
⑥那天,上级突然下来命令,老卢升职成副局长,聚到他身边的人逐渐多了。大家都关切他为啥不吃捞饭了,他说这个不爱吃了。大家都遗憾地说,“全家福”做不出来了。
⑦老卢总想找小路聊聊,感谢她陪自己度过了一个时期。不过,小路回家生孩子去了。老卢给她打了个电话表示慰问。小路说:“怀孕期的人,对什么都很敏感,看谁都像自己的孩子,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健康以及孤独。你儿子的那首成名曲,真的很好听。”老卢说:“只因为我是领导吗?”小路说:“我只喜欢我觉得美好的东西。”老卢说:“这算是胎教吗?”她说:“我希望这是身教。”
(选自《三联生活周刊》,有删改)
①这时,小路过来了,“今天您的泡饭好清澈啊”。老卢说,是啊,难得。
②大家都关切他为啥不吃捞饭了,他说这个不爱吃了。大家都遗憾地说,“全家福”做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