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钓
郑武文
王铮担任住建局长的时候,已经有两任局长从这个职位上落马了。王铮已经58岁了,再干两年,就安全到站,光荣退休。王铮每天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他定下规矩:无论是谁,都不能到他家里谈公事。双休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熟人骚扰,带一个只有老婆知道号码的手机,自己开车到几十里外的水库去钓鱼。
水库里钓鱼的人不少,都互不相识。王铮钓得安然自在。水库很大,库底自然卧了不少大鱼。有一天王铮运气特好,竟然钓到了一条足有几十斤的大鱼,王铮一抬没抬起鱼竿来,又抬还不行,只好带着鱼竿沿岸溜鱼,三溜两溜,脚下一绊,竞被鱼拖进了浅水里。王铮赶紧爬起来,旁边一个钓鱼的老头也过来帮忙。王铮解嘲地说:“呵呵,我钓鱼竟然被鱼钓了。”初春的天气,风还刺骨。老头忙说:“我家就在附近,先到我家换身衣服吧。”王铮开始还推托,禁不住老头一个劲劝说。又一想,不过是一个农家老头,又实在冷,就去了。
老头就住在旁边的村子里。老头先拿出自己的衣服给王铮换上,又吩咐老伴把湿衣服烤上。然后拿出一瓶酒,二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当然王铮没说他是干啥的,老头也不问。
又一个周末,王铮钓够了鱼,就直接去了老头家。不能白吃人家的不是?王铮带了现成的食品和酒。老头也不推辞,又拉起了家常。
一来二往,二人就成了好朋友。有一天喝酒正欢,老头拿出一幅画,说是祖上留下的,让王铮鉴定一下。王铮一看,是一幅《秋钓图》,画着一个老头在湖边钓鱼,岸上菊黄竹疏,秋风瑟瑟。立意很好,画工也好。只是落款不甚明确。王铮对画本无研究,只是看着顺眼,就连声说:“好,好……”老头说:“一张破画子,这么旧了,咱庄户人没用,送给你当个玩意吧。”王铮说:“那不行,说不定挺值钱呢,你先去鉴定一下。”老头说:“鉴定啥,以前就在屋里挂着的,脏成这样了。”王铮一看,不好再推辞,就收下了。
回去以后很喜欢,经常拿出来看,后来就直接挂办公室了。
后来一段时间,市里要建一个国际会展中心,王铮忙得没时间去钓鱼了。投标那天,办公室进来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进来就打招呼:“王叔,你好,我是赵强,还认识我吗?”王铮一怔,看着有点面熟,没想起来。赵强一指王铮后面的画,说:“我住在水库边,您跟我爸是好朋友。”王铮的心里就有些不快,说:“你也来投标吗?”赵强说:“是啊,我也干工程。”王铮说:“那下午投标吧,同等条件下我帮你。”赵强说: “谢谢叔,中午一块出去吃饭吧?”王铮说:“那不行,我们有纪律。”赵强就没说什么,出去了。
下午投标,赵强中标。王铮也和三个副局长开了碰头会,三个副局意见难得统一,一致拍板让赵强干。王铮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可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还真出事了。赵强潜逃,三个副局长被双规,王铮党内记过一次。
在反贪局,副局长们感到很冤枉,说:“王铮拿了一个郑板桥的《秋钓图》,价值数百万,为何只记了个过?”
反贪局长拿出一幅画,说:“你们说的是这幅吗?王铮拿画以后,做了鉴定。发现是真画,就到反贪局备了案。如果没事,那是正常赠与,退休后还给人家;如果相求,此是贿赂,就交到局里。因为他太喜欢那幅画了,就又求人临摹一幅挂在办公室里……”
此时的王铮正坐在他的老板桌后面,副局们的落马让他脊背一阵阵发凉。
到周末,王铮又去钓鱼,秋风起了,落叶萧萧,到处一片凄肃景象。他感觉自己很像《秋钓图》里的老叟。
鱼漂动了,提上来却没鱼,只是鱼食没了。如此几次,令王铮气恼不已。
想一想又笑了,不是吗,人在钓鱼的时候,鱼也在钓人。
大神的审判
海明威
迪克·海伍德扣上厚呢短衣领子的纽扣,领子竖起到了耳朵边上。小木屋里,壁炉上方的鹿角挂着来福枪。迪克取下枪,戴上他厚重的毛草连指手套。“皮埃尔,今天我要去看看朝着卢恩河的那条布阱线路,”他说道,“天杀的,这天可真够冷。”他扫了一眼温度计,说:“零下四十二度。好了,再见,皮埃尔。”皮埃尔只是咕哝一声作为回应。
迪克穿上雪靴,在地面上,以一种旅行家在荒地上穿着雪靴迈步的姿势,大摇大摆地出发了。
皮埃尔站在木屋的门口,看着迪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他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当他只能用一只脚在雪地上走,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这个小贼一定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寒冷。他偷了我的钱,肯定是他。”皮埃尔重重地甩上门,把几根柴扔到壁炉里,又爬回了自己的床上。
迪克一边大步走着,一边自言自语,像是在对“寂静地方”的旅行者说话一样。“我很好奇,只不过是丢了些钱,皮埃尔为什么要如此光火?我敢说,他肯定是放错了什么地方。可现在,他只会像只乖戾的猪一样发脾气。有时,我还能感觉到他在背后用恶毒的眼光盯着我。如果他以为是我偷了他的钱,为什么不说出来,跟我对质!怎么会这样!他以前很快乐,总是乐呵呵的。在密塞那坝,当我们一致同意要成为伙伴,来翁加瓦这里布陷阱捕猎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是个让人愉快的同伴。可是现在,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过话了,除了偶尔咕哝一声,或者用克里语①咒骂。”
天气很冷,却是一种干燥、让人精神爽利的、属于北地的寒冷。显然,迪克很享受这种干冷的空气。很快,他就沿着布阱线路走了五英里的路。可是,一路上他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他几次停下来,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他喃喃自语道:“我想那应该是库兹乌兹②作怪吧。”在北地这里,只要有人们无法解释某些事情,他们就会认为是那个“克里族的坏心眼儿小神”在作怪。然而,当他进入到一片云衫树林时,突然整个人被猛地抽起,拉向空中。当他的脑袋从与冰冷的地面碰撞中恢复清醒后,他发现自己被系在一棵云衫树上的绳子吊在半空中。这棵云衫树被折弯了,以充当这个陷阱所需要的弹力,一个像是捕猎兔子的陷阱。迪克的手指根本无法碰到地面。随着他不断的挣扎,腿上的绳子越来越紧。这时,他见到了一直跟随他的东西。一群瘦削的、饥饿的白毛大灰狼从这片树林里慢慢出现了。它们慢跑着过来,围着迪克,蹲坐下来。
而在小屋里,正躺在床上的皮埃尔被头顶上传来的啃咬声吵醒了。他懒懒地抬头望向屋梁,一只红色的小松鼠正急急地啃着他丢失的钱包的皮革。他想到了自己给迪克设计的陷阱,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抓起他的来福枪,来不及披上大衣或戴上手套,就冲了出去,沿着陷阱线狂奔起来。当他跑到那片云衫林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快要喘不过气来。两只乌鸦飞走了,离开它们之前一直啄着的食物。眼前这个不成样的东西,曾经是名叫迪克·海伍德的人。两只乌鸦拍着翅膀,懒洋洋地飞到旁边的云衫树上。在这片布满血丝的雪地上,印满了属于大灰狼的脚印。
当皮埃尔往前走一步时,他听到捕熊用的钢夹子合起来的叮当声。这个陷阱一向是迪克负责照看的。现在,这个钢夹子在他脚上合上了。他往前倒了下去。当他倒在雪地上时,他说道:“这是大神的审判。我会为这些大灰狼省一点麻烦。”
于是他把手伸向了那支来福枪。
(选自《海明威短篇小说集》)
【注】①克里语:北美印第安人克里族的语言。②库兹乌兹:克里族的一个神灵,即“克里族的坏心眼儿小神”。
四八二十四
李世民
商丘的牛肉烩面真好吃。我这样说,伙伴们这样说,就连我们的领导也这样说。
我们的领导叫三元,说是领导,其实就是我们这个工程队临时带工的。说是工程队,其实连领导都算上,我们才八个人,而且,还是大工程队临时派来的小工程队。
工地在商丘归德路附近的一个小巷里,工程也很小,安装一栋家属楼的上水和排水管道。每天,我们早上从大工地来到小工地,到了晚上再回去。领导说,大概,要半个月的时间。
虽然只有八个人,中午,还是要吃饭的,我们八个人里面,没有人会做饭,就算是有人会做饭,大家总不能背口锅吧,所以,吃饭成了大问题。我这样想,伙伴们这样想,我们的领导三元可能也这样想吧。
头一天中午,我们已经干了半天的活,肚子都“咕咕”地直叫唤,大家撂下手中的家伙,把领导三元围了起来,三元挠了挠头皮,咬了咬牙齿,然后涨红了脸说:“我们去吃牛肉烩面。”三元的话,像给我们注射了一针兴奋剂,大家跟在三元的后面,把三元当成了真正的领导,三元还很煽情地补充说:“商丘的牛肉烩面!”
牛肉烩面馆就在小巷的拐弯处,生意红火,到了里面,浓浓的香味和暖烘烘的热气飘散过来。三元拖着长腔说:“来八碗牛肉烩面——”
烩面馆的师傅四十多岁,说话和气,干活麻利,很快,八碗牛肉烩面端到了我们面前。牛肉烩面真好啊,碗是特大的敞口碗,汤是漂着辣椒油的老汤,汤上头浮着鲜生生的芫荽……
商丘的牛肉烩面真好吃。我这样说,伙伴们这样说,就连我们的领导三元也这样说。
看着大家吃得头上冒汗,嘴角流油,三元捂住嘴偷偷地笑,然后,他又顺势擦了一把嘴,冲着里面喊:“师傅,结账——”
师傅一边回应,一边咧着嘴走过来,师傅说:“大碗烩面四块一碗,总共八碗,四八二十四。”师傅重复说:“二十四块。”
哈,四八二十四。我想,师傅脑袋里进水了吧,二年级的小学生也知道四八是三十二,这样做生意,赚谁的钱呀!我又想,也许,是师傅忙,忙中出乱。
我看看伙伴们,伙伴们朝我挤挤眼,我又看看领导三元,三元朝我挤挤眼,干脆,我也朝他们挤挤眼,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们表面上又装作不明白。说实话,占便宜的机会,我们民工很少遇到,并且,起初我们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只是这位师傅……
三元给了师傅二十五块,师傅找回了一块,很自然。
整个下午,我们一边干活,一边回味着商丘牛肉烩面的美好,议论着四八二十四还是四八三十二。
第二天中午,三元对我们说,今天我们还去老地方吃牛肉烩面,如果师傅记起了昨天的事情,就把欠的钱补上,如果他确实忘了,我们也就不提了。三元是我们的领导,他说的话,我们当然听了。
果然,师傅把昨天的事情忘了。师傅不但不记得昨天的事情了,而且,结账的时候,师傅说:“大碗烩面四块一碗,总共八碗,四八二十四。”师傅再次重复说:“二十四块。”
第三天中午,师傅还是说:“四八二十四。”
直到第十四天中午,师傅一直收我们二十四块钱。
我们都为师傅暗自惋惜,手艺这么好,就是不会算账;我们也暗自得意,商丘烩面真便宜呀!
第十五天,也是最后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三元结账的时候,师傅说:“听说你们今天结工,所以,这顿饭就不收你们的钱了。”
我和伙伴们还有我们的领导三元全愣住了。
师傅解释说:“我以前也是民工,挺不容易的。”
我和伙伴们还有我们的领导三元全都后悔了。我张了张嘴,伙伴们张了张嘴,三元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三元张开了嘴。三元说:“师傅,前些天你算错账了,不是四八二十四。是四八三十二,算起来,我们还欠你一百多块呢。”
师傅笑着说:“四八二十四,没算错。”
师傅又说,几年前,自己也在商丘一个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有一回,他路过一家牛肉烩面馆,很想吃一碗烩面,那时候,师傅还从来没吃过商丘的牛肉烩面,可是,师傅摸摸口袋里,还差一块钱,没办法,师傅只好咽下了口水,走了。当时,师傅想,将来有一天,我也在商丘开一个牛肉烩面馆,现在,师傅的愿望实现了。
师傅接着说:“从我开烩面馆的时候起,只要有民工在这里吃饭,我都要少收一块钱。”
师傅扳着指头,算起了账:“一四得三,二四得六,三四得九,四四一十二……四八二十四,没错!”
黑夜
沈从文
两人在竹子编成的筏上,沿了河流向下游滑去,混过了四个水面哨卡,在离目的地只差将近五里时,竹筏傍在一些水苇泥泽的河边上,滞住了。
罗易,××的部队通信联络人,在黑暗里轻轻的声音带一点儿嘶哑,辱骂着他的年轻伙伴:“怎么回事,平平,你见鬼了!把事情当游戏,想在这儿搁下,让人家从堤上用枪子来打靶,打穿我们的胸膛吗?”
那一个并不作声,先是蹲着,这时站起来了。
“搁浅了,什么东西掯住了。”从声音上听来这人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照理这一片竹筏是不应当掯在这里的。罗易带点焦躁埋怨他的年轻同伴:“还有五里,真是见鬼!应当明白,这是危险的地方,人家随时把电筒一照,就坏事的!”
那个永远不知恐怖不知忧愁的年轻人,一面默默地听取这种埋怨,一面从腰间取下手枪子弹盒,卷起裤管预备下水去看看。
河水并不深,却有很深的污泥,拔脚时十分费力。
“呀,见鬼,这里就真有个鬼!”
“怎么的?”
“一个家伙,有意捣我们的乱。被石磨缚着沉到这水里!”
竹筏能转动,却不能流动。时间不许两人从容打算。
“从旱路走,翻过坳,我们才可以在天明以前赶到。”
“从旱路走,不小心,我们就又得被魔鬼在我们脖子上悬一副石磨。”
两人从一个泥滩上走了许久,才走进了一片泽地,小径四围都是苇子,放心了一点。进苇林后他们只觉得脚下十分滑泽,十分潮湿,且有一股令人欲呕的气味,越走气味越难闻。
“一定在这路上又躺了一个,小心一点,不要为这家伙绊倒。”
“我忘记摸摸我们筏底那一个身上了,或者是我们的伙计!”
“不是我们的,你以为是谁的?”
“我知道第七十四号文件是缝在领子上的,十三号藏在一支卷烟里。还有那个……”
“小心一点,我们还在人家笼子里,不然也会烂在这里的。留心你的脚下。”
“等一等,我算定这是我们第七十四号的同志,我要过去摸摸他,只一分钟,半分钟。”
这伙伴不管那头目如何不高兴,仍然躬着腰迎着气味所在的方向,奋勇地向深密的苇林钻去,还不过三分钟,就又转身回来了。
“我说是他就是他。那腐臭也有他的性格在内。这小子活时很勇敢,倒下烂了还是很勇敢的!我们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大我三个月。”
“怎么知道是他?”
“我把那小子缝了文件的领子拉下来了。我一摸到领子,就知道是他。”
“你们都是好小子。”
走了一会,听着大路上有了马蹄声,两人知道一定是魔鬼送信骑马过路。两人恐怕这骑马信差带得有狗,唤得出生人气味,赶忙爬上山去,胡胡乱乱借着一点点影子,爬了许久。
两人从山半走回路上时,罗易扭坏了一只脚。
到了危险关隧附近时,听到村鸡第二次叫唱,声音在水面浮着。
年长的明白难关近了,有点愤怒似的同他的伙伴说:
“平平,这是鬼做的,我也应当烂到这里,让下一次你来摸我的领子了。我这只脚实在不大好,到水中去已不济事。咱们俩各走一边好不好?你把枪交给我,你从水里去,我慢慢地从山路摸去。”
“这怎么好?脚既然坏了,应当同你在一起。我们即刻上山吧。要烂也烂在一堆!”
那一个忽然生气似的骂着:
“你有权力死吗?你这小鬼。我们能够两人烂在一堆吗?听我的命令,把枪给我,不许再迟延一刻。知道了吗?”
年青人不作声。
罗易明白他的同伴的意思。知道这小孩子同自己共事经过危险已有许多次,两人十分合手①。现在从山路走很危险,小孩子意思决不愿意让他老朋友一个人走,但事实上又非如此处置不可,故把声音柔和了许多,安慰这孩子。
“平平同志,你放心从水中下去,不要担心。我有两支枪,可以讨回他几只狗命。你冒一点险从这条路走去好了。我打这儿上去,我摸得到路的。我到了那边,可以把这支枪交还你,一定交还给你。我们等一会儿到那边见,等一会儿见。一定见!”
说的和听的都明白“等一会儿见”原是一句虚空毫无凭据的话。
年青人小小心心向下游浮去,心中总不忘记他的同伴。却只听到岭上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
第二次露出头面时,一切枪声都没有了。
他用力泅着,向将近身边的光明与热奋力泅去。远近山村各处都有雄鸡报晓声。
……
(选自《沈从文小说精品》,有删改)
【注】①“合手”指协调、和谐。
扎满鲜花的吊桥
阿成
姑姑的第二故乡,在“白山王气,黑水霸图”的坡镇。那是中东铁路上的一个重要车站。旅客站在月台上环顾四周,的确有一种东北大野的苍茫之感。
镇子中央,便是那条古时可以扬帆的蚂蚁河。蚂蚁河源自张广才岭,早年水势极壮,清冽而湛凉。法国人产的三星啤酒,就是汲这里的水酿成,并从这儿运出去,享誉整个战乱迭起的欧洲市场。
斗转星移,到了20世纪初,蚂蚁河的水势渐渐地小了,几叶扁舟,一域静水。于是,便有了那“座”用数十根粗麻绳拉就的绳索桥。若女人在桥上面走,悠悠然,十分的俏——这情景的确是坡镇的神来之笔。
到了盛夏避暑的季节,每值周末,照例会有一趟从省城哈尔滨驶向这里的旅游专列。那些到伪满洲淘金的俄国人、波兰人、法国人,纷纷洗净一双双掠夺的手,领着自己的家眷到山清水秀的坡镇来度假。
姑姑就住在蚂蚁河南岸的一幢俄式的铁路房里。
姑姑每天都要提一个很大的篮子,带着她的儿子,到阳光灿烂的南山坡上去采野花。那时姑姑已经20岁了。20岁的女人在那个时代,似乎是很大很大的岁数了。不像现在这个宽容而充满着同情心的年代,连40岁的女人依然可以甜甜地称自己是个“女孩儿”,并在自己很时尚的坤包上系一个可爱的小浣熊。
姑姑是坡镇上出名的美女。几十年后,我去看望姑姑,仍然能看出来姑姑年轻时那美人胚子的影子。
姑姑初到坡镇时,没人知道有关她的故事。单知道她的男人死了,带个儿子从她的第一故乡博平,千里迢迢到黑龙江来谋生。
在坡镇人的眼里,姑姑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那时的坡镇,差不多是俄国人的地盘。不会俄语,几乎无法在这里谋生。于是,姑姑便进了当地俄国人开的女子中学。那时候姑姑只有18岁。两年后,姑姑已经可以讲一口流利的俄语了。
……坡镇的南山坡,俨然一个天然大花园,姹紫嫣红,盛开着数不清的百合、芍药、玫瑰、野菊花和达子香。姑姑要赶在省城来的那趟旅游列车到来之前,采满一大篮子的野花。然后,带着儿子,去那个横跨蚂蚁河的绳索桥,把采来的鲜花,分别扎在长长的绳索上……
旅游列车到了,一下车,就能看见那个扎满着鲜花的绳索桥,它像一条锦龙似地拦江而过,于是,那些来度假的洋人都欢呼起来。
这是姑姑的工作。由一家旅游公司付给她一点点微薄的工资。
有时候,姑姑用野花扎成一个个花环,卖给那些来这里度假的洋女人……
日月如梭,光阴如箭。蚂蚁河的水越发地瘦了,越发地憔悴了,只剩下深沟里的窄窄一束,坡镇人甚至可以赤着脚趟过去了。
那座绳索桥已经不见了,似乎已无存在的必要了。每逢周末的旅游列车早就停了,过去的一切恍如梦境了。
姑姑仍然住在蚂蚁河南岸的那幢铁路房里。姑姑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壮实得像头牛,他完全有力气养活姑姑了。
姑姑老了,已经是满头的银丝了。每逢天清气朗的日子,姑姑照例要提个小篮子,去阳光灿烂的南山坡采野花。
清和的南山坡上空旷无人。年迈的姑姑把采来的芍药、玫瑰、野菊花,扎成一个绚丽的花环,然后戴在自己头上。
南山坡一下子变得神圣起来。姑姑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也有一个女人的绚丽而温馨的梦啊……
一次,成了男子汉的儿子突然向姑姑问起了他的父亲。
姑姑凝视着儿子,突然苍老地痛哭起来……
儿子望着窗外,望着那开满鲜花的南山,长长地叹气了。
(选自阿成《扎满鲜花的吊桥》)
表 妹
林斤澜
矮凳桥街背后是溪滩,那滩上铺满了大的碎石,开阔到叫人觉着是不毛之地。幸好有一条溪,时宽时窄,自由自在穿过石头滩,带来水草野树,带来生命的欢喜。
滩上走过来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前边的挎着个竹篮子,简直有摇篮般大,里面是衣服,很有点分量,一路拱着腰身,支撑着篮底。后边的女人空着两手,几次伸手前来帮忙,前边的不让。前边的女人看来四十往里,后边的四十以外。前边的女人不走现成的小路,从石头滩上斜插过去,走到一个石头圈起来的水潭边,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下子控在水里,全身轻松了,透出来一口长气,望着后边的。后边的走不惯石头滩,盯着脚下,挑着下脚的地方。前边的说:
“这里比屋里清静,出来走走,说说话……再呢,我要把这些东西洗出来,也就不客气了。”
说着就蹲下来,抓过一团按在早铺平好了的石板上,拿起棒槌捶打起来,真是擦把汗的工夫也节约了。
看起来后边的是客人,转着身于看这个新鲜的地方,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水倒是清的,碧清的……树也阴凉……石头要是走惯了,也好走……”
“不好走,一到下雨天你走走看,只怕担断了脚筋。哪有你们城里的马路好走。”
“下雨天也洗衣服?”
“一下天呢,二十天呢。就是三十天不洗也不行。嗐,现在一天是一天的事情,真是日日清,月月结。”
客人随即称赞:
“你真能干,三表妹,没想到你有这么大本事,天天洗这么多。”
主人微微笑着,手里捶捶打打,嘴里喜喜欢欢的:
事情多着呢。只有晚上吃顿热的,别的两顿都是马马虎虎。本来还要带子,现在托给人家。
不过洗完衣服,还要踏缝纫机。”
客人其实是个做活的能手,又做饭又带孩子又洗衣服这样的日子都过过。现在做客人看着人家做活,两只手就不知道放在哪里好。把左手搭在树杈上,右手背在背后,都要用点力才在那里闲得住。不觉感慨起来:
“也难为你,也亏得是你,想想你在家里的时候,比我还自在呢。”
主人放下棒槌,两手一刻不停地揉搓起来:
“做做也就习惯了。不过,真的,做惯了空起两只手来,反倒没有地方好放。乡下地方,又没有什么好玩的,不比城里。”
客人心里有些矛盾,就学点见过世面的派头,给人家看,也压压自己的烦恼:
“说的是,”右手更加用力贴在后腰上,“空着两只手不也没地方放嘛。城里好玩是好玩,谁还成天地玩呢。城里住长久了,一下乡,空气真就好,这个新鲜空气,千金难买。”
单夸空气,好比一个姑娘没有什么好夸的,单夸她的头发。主人插嘴问道:
“你那里工资好好吧?”
提起工资,客人是有优越感的,却偏偏埋怨道:
“饿不死吃不饱就是了,连奖金带零碎也有七八十块。”
“那是做多做少照样拿呀!”
“还吃着大锅饭。”
“不做不做也拿六七十吧?”
“铁饭碗!”
客人差不多叫出来,她得意。主人不住手地揉搓,也微微笑着。客人倒打起“抱不平”来:
“你好脾气,要是我,气也气死了,做多做少什么也不拿。”
“大表姐,我们也搞承包了。我们家庭妇女洗衣店,给旅店洗床单,给工厂洗工作服都洗不过来。”
“那一个月能拿多少呢?”客人问得急点。
主人不忙正面回答,笑道:
“还要苦干个把月,洗衣机买是买来了,还没有安装。等安装好了,有时间多踏点缝纫机,还可以翻一番呢!”
“翻一番是多少?”客人急得不知道转弯。主人停止揉搓,去抓棒槌,这功夫,伸了伸两个手指头。
客人的脑筋飞快转动:这两个手指头当然不会是二十,那么是二百……听着都吓得心跳,那顶哪一级干部了?厂长?……回过头来说道:
“还是你们不封顶好,多劳多得嘛。”
“不过也不保底呀,不要打算懒懒散散混日子。”
客人两步扑过来,蹲下来抓过一堆衣服,主人不让,客人已经揉搓起来了,一边说:
“懒懒散散,两只手一懒,骨头都要散……乡下地方比城里好,空气第一新鲜,水也碧清……三表妹,等你大侄女中学一毕业,叫她顶替我上班,我就退下来……我到乡下来享几年福,你看怎么样?”
(选自《十月》1984年第6期,有删改)
带走的大相册
东瑞
夕阳从窗户照进客厅,为冬日的客厅增添了少许暖意。林家夫妇都明白,过了这一夜,再搬回来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林家夫妇忙了两三天,此刻,他们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微喘着气,不时默默对望。
林先生望见那搁在小皮箱上面的入住安老院的手续文件档,说,我们住安老院的事要不要通知他们?
林太太苦笑道,望儿一家定居上海,希儿做老师早起晚归,女婿日夜加班,他们顾不上我们,我看在微信里说一声就可以了。
林先生点点头,说,也是,我们到安老院去的意向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明天打的去。我可以推两个箱子,你就拎一些零碎的包包。
林太太说,对了,怎么衣服还没整理几件,皮箱就快装满了?
林先生说,你忘了?你说什么都可以不带,但望儿在上海读大学时写给我们的好几札信要带,希儿每年在你我生日、父亲节、母亲节、新年写给我们的贺卡要带。再加上我们俩的衣服,差不多装满一个皮箱了。
吃过晚餐,夫妇俩在海滨大道散了一会儿步,又走回家。林太太坐着看电视,林先生望着客厅发呆。眼神朦胧间,他看到望儿、希儿在客厅里跑动嬉戏的影子,仿佛听到满屋响着的他们的笑声,他还看到小时候的他们坐在地板上堆叠积木。怎么会出现那样的情景?他好奇怪。一会儿,他又仿佛看到有一股风吹进来,风遠非常快,风在客厅旋转、旋转,望儿和希儿就在旋转的风里奔跑、奔跑,慢慢、慢慢地长大,十几岁、二十几岁……到了三十几岁,忽然就消失了。不知怎的,林先生感到惆怅和空虚了。
林太太不安地问,我们住安老院的事到底要不要通知他们?
林先生说,迟点吧,反正他们一年也只来看望我们一次,今年刚在春节看望我们一次了,我们早说晚说都一样。
林太太说,也是。
林先生搬了张凳子垫脚,自言自语道,就剩下望儿和希儿以前的那些照片了,我取下来整理。他说究,就看到大柜最上层摆着的十几本早些年的那种笨重的相册。竟然那么多!他吓了一跳。他使了一个眼色,林太太马上走过来,将相册一本一本地从他手里接过来。
搬下来后,两人坐着分别翻看,沉浸在儿女还小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里。从孩子满月到四五岁带他们到东南亚旅游,从和好友的小孩一起郊游到他们高中毕业典礼……照片贴满了大相册。
你看,你看,当时望儿多么瘦小,多么顽皮。丈夫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与老婆分享;希儿胖胖的,好可爱哟。林太太也把手中翻看到的,与丈夫交换。最后,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丈夫看到老婆在用纸巾抹泪,老婆看到丈夫眼睛闪动着泪光。
林太太问,相册我们都带走?
林先生说,当然,我们到安老院后,可以慢慢扫描,做成电子相册,这样欣赏起来就方便了。
接着,老婆协助丈夫把笨重的相册装进小皮箱,装不下,丈夫又换了一个大皮箱。老婆说,明天拉到附近的的士站,你要小心点哟,你再摔一跤,我们住的就不是安老院,会是医院了!丈夫说,我知道了。老婆说,像上次你突然中风,我急得昏倒,直直地躺在客厅,幸亏没关上门,邻居看到了马上打医院电话,要不然啊……
林先生说,我们都自身难保,我俩任何一个再跌一跤,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也许会变成你住医院这房,我住那房,从此一墙之隔,生离死别了。
林太太蓦然心惊,嘴上却说,呵呵,那是!那下次望儿、希儿回来,不是到养老院、医院找我们,而是到墓园了,呵呵!
次日,林家夫妇又慢幔收拾了大半天,然后将几件衣服和主要证件往装满了书信、贺卡、相册的一大一小皮箱里塞,再没装任何东西,所有日常用品安老院都会供应。
傍晚时分,林先生拉着大皮箱,林太太拉着小皮箱,沿着一条小径慢慢地走向的士站。林先生抬头望,一轮浑圖大红日正徐徐往一栋大厦背后落下去。他等着落在后面的老婆说,我们还是一起走好。老婆说,好的,我们一起走。她加快了脚步。
(有删改)
请求支援
周海亮
你的剑叫做残阳剑。这柄剑威力强劲,你可以同时斩掉十五名顶尖高手的头颅。你的独门暗器叫做天女针。你面对围攻,只需轻轻按下暗簧,即刻会有数不清的细小钢针射向敌手,状如天女散花。天女针一次可以杀敌八十,中针者天下无解。靠着残阳剑和天女针,你打败了飞天燕,杀掉了钻地鼠,废掉了鬼见愁的武功。他们全是江湖上一顶一的高手,他们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魔头。从此你声名大振,投奔者众。
现在你拥有一支军队,占有一座城池。你的军队勇士五千,良驹八百;你的城池繁华昌盛,鸡犬相闻。
你不停地和道上的兄弟签署着攻守同盟。你还和神枪张三、铁拳李四、一招鲜王五结拜成兄弟。你们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你招兵买马,筑固城池。似乎四分五裂的天下不久之后就将统一,你将成为万人瞩目的头领或者君王,你将拥有无涯江山,无尽财富,无穷权力。你沉浸在难以抑制的兴奋之中,你常常会在梦里笑出了声。
可是,鬼见愁突然杀了回来。
其实那天你并没有完全废掉他的武功。那天你有了小的疏忽。鬼见愁凭着多年的武功造化医好了自己,又用三年时间练就了一门邪道武功。现在他率精兵五万,包围了你的城池。
敌十倍于你,你并不害怕。因为你的勇士们个个以一当十。
你的五千勇士扑出了城。你试图将鬼见愁的五万精兵一举歼灭。可是你很快发现自己犯下一个错误。——鬼见愁的五万精兵,完全以死相拼。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极度疯狂。你砍断他的矛,他会用拳头打你;你砍断他的胳膊,他扑上来撕咬你的咽喉;你砍断他的脖子,他还会在倒下去的一刹那,用脚踢一下你的屁股。尽管你的五千勇士个个骁勇善战,可是最后,他们不得不退了回来。
五千勇士,只剩三百。
鬼见愁精兵五万,尚有八千。
你关了城门,开始求援。
你给神枪张三飞鸽传书,让他速来救你。几天后你得到消息,神枪张三早被一无名剑客杀于某个客栈。
你千里传音给铁拳李四,让他速来救你。铁拳李四回话说,现在我也被围,自身难保,如何救你?
你在城墙上放起求援的烟火,这烟火只有一招鲜王五才能看懂。一会儿王五放烟火回答你,他说,我正在攻城掠池,无暇管你。你好自为之。
无奈之下,你计划弃城。你已经管不了城里百姓的死活。现在你只想自己逃命。夜里你率剩下的三百勇士突围。那是一场惨烈的战争。你挥舞你的残阳剑斩下无数头颅。你的天女针霎时间消灭掉鬼见愁八十名贴身保镖。可是当你抬头,你突然无奈地发现,现在,你只剩下一名勇士,而鬼见愁,尚有精兵一百。
你的天女针已经射完最后一根钢针。现在它成了废物。
你的残阳剑已经卷刃并且折断。现在它不如一把菜刀。
你和最后一名勇士逃回了城。鬼见愁甩手一镖,你的勇士就倒下了。倒下前他为你紧闭了城门。他忠心耿耿。
鬼见愁将城围起,不打不攻。他想将你折磨致死。
其实鬼见愁只剩士兵一百。你只需再有一把残阳剑,再有一管天女针,就可将他们全部消灭。可是现在你没有了武器,也没有了士兵,更没有了兄弟和朋友。你呼天天不响,叫地地不应。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你向你妈求援。
你妈六十多岁。
你妈是一位农民。
你妈连鸡都不敢杀。
你给你妈打电话,你说学校又要收学费了,五百块。你妈说,好。我马上照办。
你命令不了别人。你可以命令你妈。
你用这五百块钱给你的游戏卡充值。你重新为自己装备了残阳剑和天女针。你单枪匹马冲出城外,将鬼见愁和他的精兵杀个精光。
你保全了自家性命。你还可以行走江湖,招兵买马。
即使在虚拟世界里,最后一位给你支援的,也肯定是你妈。
(有删节)
秋的旋律
韩秀
①入秋了,2008年的华府,空气有点冷,带着硬度。
②10月初,里诺从事玻璃艺术六十年的回顾展,在白宫对面的美国艺术艺廊 Renwick Gallery 盛大登场。里诺如同一阵暖风,从玻璃之都威尼斯的莫拉诺飘然抵达华府。10月3日,展览开幕,里诺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轻松自在地和华府人见了面,签书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展品前人头攒动,一时间,白宫周遭的温度迅速上升,华府人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③美国是莫拉诺艺术玻璃的巨大市场,而里诺却是整整一代美国玻璃艺术家的良师益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从来没有念过英文、从来没有搭乘过飞机的里诺来到了西雅图北部的皮尔查克玻璃学校。这位“驻校艺术家”讲的英文没人懂,手里握着奇奇怪怪的工具,吹着口哨,哼着意大利舞曲,玻璃就在他的手里舞动起来并成为他要的优美形状。里诺笑说,“玻璃就是语言”,玻璃帮助他和美国年轻的艺术家们打成一片。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青年今天已经赫赫有名,但是他们回忆起里诺,还是一往情深。“没有秘密,”里诺说,“我放手大干,一览无余。”
④美国艺术家们对里诺工作的热情和体力印象深刻:“早上七点钟,里诺就要大展身手,我们只好六点半准备好一切。里诺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根本不停!我们的年龄是他的一半,都需要轮流躲在一边喘息一下!”
⑤1934年里诺出生在莫拉诺,体力并非天生,他从十岁就开始吹玻璃了,十一岁的时候拿到第一份薪水。那时候,里诺的工作时间就是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一点,第二天清早照样出现在滚热的炉前。里诺二十岁的时候成为这一行的佼佼者Maestro(意思是“大师”)。如同大指挥家一样,带领着四人团队在玻璃艺术的世界里扬名立万。与里诺合作过的美国艺术家屈胡利一再告诉世人,在玻璃世界,没有人比意大利人更能发挥团队的威力。里诺笑说:“玻璃知道今天是谁在指挥!”真是豪气十足。
⑥果真,里诺的玻璃世界不同凡响,每件作品融会了千年以上的威尼斯风格,然而它们又是如此新颖、朝气蓬勃,难怪从来没有接受过学院教育的里诺称呼自己的作品是新文艺复兴的代表。
⑦到处都是风留下的痕迹。微风吹皱河面,水下的石头神采奕奕。晚风将夕阳的余晖均匀涂抹到曼哈顿的大厦群上。不是希腊神话的美杜莎,不是卡拉瓦乔笔下的美杜莎,而是水母在水中漂浮,风从水母身旁掠过。恐龙迎风而立。飓风在海底卷起巨大的旋涡。春风拂面,天使喜极垂泪,泪如彩虹。如蕾丝般细致的织品在风中飘拂,闻得到阳光晒暖的青草香。鸟羽颤动,看得到风的足印。蝙蝠侠穿云裂石、风驰电掣,则是另外一重风景。土星美丽端庄运行太空,风儿静止,遥遥观望。
⑧在两个用玻璃隔开的展厅中央,是满载威尼斯风情的船只,色彩斑斓,让人想到风平浪静的水面上贡多拉摇船带来的旖旎风光。“我一直想做船。”里诺如是说,“船本身很长,船尾船头也很长,这个让玻璃延伸的过程别有趣味。”
⑨人世间有趣的事物何其多!里诺的父亲曾经捕鱼为生,大海、船只都是风景。里诺的母亲是巧手的蕾丝艺术家,大约在孩提时代里诺已经感受到蕾丝的美妙了。里诺的妻子莉娜来自一个有着五百年玻璃制作历史的家族,在这个美满的婚姻里,玻璃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⑩风势更加强劲了,不但拂去了笼罩华府的阴霾,而且,更重要的是里诺的到来将掀起新一波的文化对谈。古老的意大利文化与年轻的美国文化将有一个和乐融融的对话,受益的将不只是华府人。听!里诺已经在热情地邀请我们了:“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跳舞,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与里诺在一起旋舞的不只是玻璃,还有我们。
云中村
阿巴一个人在山道上攀爬。
两匹马走在前面,山风吹拂,马脖子上鬃毛翻卷。
弓着腰向上的阿巴跟在两匹马后面,鼻梁高耸,宽大的鼻翼翕动,他闻到了牲口汗水腥膻的味道。阿巴已经有四年多时间没有闻到这令人安心的味道了。
地震爆发前的几分钟,几秒钟,他就被这种味道包围着站在天空下,那是攀爬更高山道的时候,累了,他站在山道拐弯处休息。他用手叉住腰,望向深深的峡谷,望向峡谷底部的岷江,再抬头仰望上方的雪山。雪山上方停着又亮又白的云团。汗水淋漓的马也停下来,它们身上浓烈的腥膻味就聚拢过来,包围了他。
后来,阿巴知道,地震爆发的时间是下午2点28分04秒。他熟悉的世界和生活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灾后,他和云中村幸存的人去往政府安排灾民的另一个地方。离开大山,去往一个平原上的村庄。
当云中村人落脚在另一个世界——那个平原上的村庄,那些气味一天天消散,最后就永远消失无踪了。
有一阵子,阿巴竟然把这些味道都忘记了。
现在,离开四年多后,阿巴回来了。
临行前,阿巴去了从云中村移民来的每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住着政府统一修建的安置房。他在每户人家坐一阵子,并不说话。
每户人家都说,阿巴来了。
他们打开炉灶,天然气火苗蓝幽幽的,呼呼作响。
他说,我要回去了,你们捎点东西给那里的人吧。
是的,每家每户都有在“那里”的人,在那个毁弃的云中村,每家人都有人永远在“那里”。没有哪家人没有在地震中失去亲人。气氛立即变得悲伤了。他们找出酒、糖果、上小学或幼儿园的孩子的一幅画、新生儿的一张照片。拿照片的两户人家原本是四户人家,是由四个破碎的家庭重 新组建的两户人家。他们各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吃着捐助的奶粉长大,裹着捐助的尿不湿长大。他们说,娃娃不是生在云中村的,但还是云中村人。就拿照片回去吧,给他们的哥哥看看,给他们的姐姐看看。阿巴很惭愧,他不该又来揭开正在愈合的伤口,让这些伤口又流出血来。他说,对不起,我让大家伤心了。乡亲们流着泪,说,请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他们。有乡亲用额头抵着阿巴的额头,乡亲的泪水流进了阿巴的嘴里,阿巴尝到了盐的味道,悲伤的味道。
他一户一户一家一家收集东西,装满了整整一个褡裢。
移民村的老板——家具厂的李老板,得知阿巴要回云中村,就把他拉到村口饭馆喝了一顿酒。饭馆是三户移民合伙开的,以家乡的山货——野菜、蘑菇、牦牛肉、藏香猪肉为招牌菜。李老板把手一挥,说,今天不喝店里的青稞酒,咱喝五粮液。阿巴说,你一直对我们很好。李老板说的也是干部常说的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他还把一沓钱塞在阿巴口袋里,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阿巴把李老板塞给自己的钱掏出来,说,唉,大家都难,我不能要你的钱。
老子是汉族老大哥,你必须拿着!家具厂要死要活,也不在这点钱上,拿着!
阿巴说,我岁数比你大,你怎么是老大哥?
我说的不是我们两个人,我说的是两个民族。
阿巴离开那天,整个移民村都出动了。那天,阿巴表情严肃,气度威严。他脱下家具厂的蓝色工装,穿上了藏袍。哔叽呢的灰面料,闪闪发光的云龙纹的锦锻镶边,软皮靴子叽咕作响。
有人要流泪。阿巴说,不许悲伤。
有人想说惜别的话,阿巴也说,不许舍不得。
那我们用什么送阿巴回家?
用歌唱,用祈祷。用祈祷歌唱。让道路笔直,让灵魂清静。
于是,一村人都在汽车站唱起歌来。一村人聚在一起,他们的歌声在汽车站的屋顶下飘荡。
他们在水泥站合上摇晃着身体,就像被风吹动的森林一样。歌唱像是森林在风中深沉的喧哗。岩石在听,苔藓在听。鸟停在树上,鹿站在山岗。灵魂在这一切之上,在歌声之上。
地震发生在5月,救灾的解放军走了。知道解放军要走,好多人都哭了,彭措家断了腿的孩子是两个战士背下山去的。孩子的父亲去替这两个战士补磨破了的鞋,去替所有的解放军补鞋,带着最结实的牛筋线,最柔软的小羊皮。琼吉家的人在废墟下埋得最深,解放军用三天时间才刨出来。他家的老奶奶看到解放军,就说菩萨,菩萨。老奶奶一见到解放军就拉着那些刨过泥的手,搬过石头的手,把发臭的尸体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手,一个劲亲吻。老奶奶在解放军官兵那里得到一个称号——“吻手阿妈”,解放军不肯吃灾民的东西,不肯喝灾民的茶,老百娃只能吻他们的手。
正陷于遐想的阿巴突然听到了鸟叫声。阿巴听出来是云中村前石碉上的红嘴鸦群在鸣叫。黄昏降临,以石碉为巢的红嘴鸦开始进行每天例行的归巢仪式,它们绕着云中村,绕着石碉盘旋鸣叫。这群红嘴鸦还跟几年前一样,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不只是几年前,而是几十年来,这群红嘴鸦就是这样,永远在石碉上栖息,永远不多也不少。
阿巴想,生命以鸟的方式存在,真好。
(节选自阿来《云中记》)
舍弃
宁量
刘仁树,村里人称谓他老刘,可年龄并不大,才50多岁。老刘是一个厚道、安分守己的好人,但平时喜欢看书,当然看农业养殖、种植等方面的书,每次到城里会到书摊前转一转。妻子务农,一女一子都在念大学。
老刘那年在离村庄较远的峡谷山坳里花费几10万元钱办了一个兼种植的养殖场。刚好山是自家的责任山,田地是自家的责任田与自留地;有一口2亩多生产队一直荒废的水塘,被老刘租来养鸭、养鱼;沿着长满茂盛灌木和杂草的山坡盖了一排10间共200多平米的简易房。同时,也办理了相关手续。养了30头猪,100多只鸭子,50多只鸡,投放了2000多尾鱼苗。畜禽粪是相当好的有机肥,猪粪鸡粪种水果、种作物,鸭粪喂鱼;反过来作物又可以作为畜禽的绿色饲料,循环利用。
经过2年的努力,老刘有了不菲的收获,每年收入稳稳当当,夫妻俩满脸春风,子女俩有了老爸的养殖场在学校用钱才有了“大手大脚”。
村子里有些人嫉妒了。暗中向政府投诉,说是养殖场污染环境,要求取缔。
开始一拨是普通的乡镇干部来做思想工作,夫妻俩不同意取消养殖场,老刘的妻子又哭又闹,又是骂,她的撒泼终于撵跑了乡镇干部。
这次马副镇长亲自出马,放话了,“老刘,我知道畜禽粪是相当好的有机肥,但是新农村美丽建设是上面的政策,是形势,是政治任务!”
“老刘啊,你们夫妻俩想想看,我们乡镇干部经过研究,如果你同意取消养殖场,镇政府给予补偿1万元”“否责强制执行,用推土机推!”马副镇长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无奈,夫妻俩经过商量决定,在取消养殖场的调解协议书上签字。那些畜禽按打折慢慢处理。
时值寒冬。被人取笑的蒙羞和财产损失的痛心像毛毛虫爬过老刘的浑身,让老刘坐立不安;养殖场的扫尾事还要处理,老刘走在路上,双脚像灌铅似的,几棵树木像秃了顶,枝头上有几枚黄叶在寒风中晃动,仿佛就要坠入山谷。
夫妻俩躺在床上。妻子说:“这段时间市场畜禽价格飞涨,鸭子原来每斤卖15元,现在涨到了每斤21元,一只小小的鸭子需60多元”,妻子叹气道,“如果养殖场的100多只鸭子还在那就可以卖……”老刘劝妻子忘了过去,说:“事后想想,我们也有做不到位的地方,比如猪栏没有及时打扫和清洗猪粪,没有及时填埋畜禽粪。”老刘说,年过后到工业园区的工厂里打工。
年初,老刘已找到一家电池厂看管污水处理的工作。夫妻俩吃住在厂里,每月6000多元工资。时间一晃,在厂里工作已有1年多了。
某天,厂长老板笑着对老刘说:“老刘,给你加工资要不要?”
“给我加工资不要,我是傻瓜呀!
老板眼睛向污水处理池瞄瞄,诡秘地说:“他们都在黑夜里偷偷……”老板很含蓄。
老刘已明白了,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这样的为难事、苦差事啊,真是无缘无故天上不会掉馅饼的。
“容我考虑一下,跟家里人商量再决定吧。”
老刘回家与妻子讲,老板叫我把污水偷排到江河。老刘说,工业污染、重金属污染是“断子绝孙”的,不像畜禽粪。老刘的妻子这次也通情达理,说这抹良心的事不干,宁愿省吃俭用,反正孩子大学已毕业,有工作了。
老刘向老板提出辞职。老板眉头一皱,红着脸说:“是为了那天事,辞职?”
“不是,不是的。”老刘急忙说。
“其实,你好好干,今后每月可以拿到8000多元。”
“准备回老家开民宿。现在有了振兴乡村、扶持乡民的好政策,回乡创业正是时候!”
“那也是啊,政府很重视振兴乡村的工作。好吧,老刘,那预祝您民宿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春天,百花齐放,桃红柳绿,阳光明媚。老刘夫妻俩走在乡村道路上。
(选自“古榕树下原创文学网站”)
爹的脚,娘的脚
陈军
小时候,买了新鞋,穿上后总感觉一只大一只小。娘说:“鞋是一样大的,是脚一只大一只小。”我问为什么,娘说:“一只脚是爹的,一只脚是娘的。”
我想,都说男左女右,左脚应该是爹的。儿时脚长得快,用不了几个月,左脚的大拇指就挤得生疼,不知不觉就把鞋钻出洞来。而右脚总是舒服的,等到左边的鞋子破得不能穿,右边的鞋子还是好的,我猜右脚可能是娘的。
直到现在,我记忆中爹的鞋总是破着洞,沾着泥,踩在哪儿都留下大大的脚印。特别是秋天上早工,回来吃早饭时擩一脚的露水,鞋帮沾着泥,鞋带和破洞处沾着密密的婆婆针,感觉那双脚虽然很不堪,但可以蹚河、爬山、过坎……甚至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我对这双脚既依赖又敬畏。
最记得爹的脚步声。初中时,我到同学家偷喝酒,醉了一天,第二天才去上学。班主任让家长去学校。在老师办公室里,我靠着墙缩在角落里。突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一阵紧锣,我紧张得双腿发抖。等脚步声到门边时,我竟然横下一条心:自己做事自己当。
见了我,爹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抽我一耳光,但他没有。他只是弯着腰堆着笑向班主任道歉,请求不要开除我。看到班主任半晌不说话,他突然冲我大声说:“老师不说话是给你机会,还不赶紧滚回教室去!”班主任一脸诧异,还没回过神来,爹一把拽着我就往教室走。在过道上,他重重的脚步“咚咚咚”地穿过一间间教室,我看到他脖子上青筋暴出。到了教室他问我坐哪儿,我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他拽着我过去,一把把我摁下去,就走了。我不看他,低着头,红着脸,任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而娘的脚像棉布般素净。秀秀气气,白白净净。她舍不得买鞋穿,几乎都是穿自已纳的布鞋。每年冬闲时,她都要给家人纳千层底。小时候,穿娘做的鞋穿多了,特别是长得有娘高时,总想有双从商店买的鞋。尽管商店的鞋夹脚,不透气,容易脚臭,我还是喜欢。可爹不一样,平时干活都穿破了洞的解放鞋,出门、上街、走亲戚就穿娘做的新布鞋。白白的鞋边,黑黑的鞋面,那双大脚把鞋撑得鼓实又大气,就感觉这个男人家里有个好女人。
冬天晚上睡觉前,娘都会烧一壶烫烫的洗脚水,一个大木盆火塘边一放,四把椅子一围,水往木盆一倒,满屋子就热气騰腾了。水烫,爹的脚先下,他踮着双脚沾沾水,双脚互相搓一搓,几下就可以直接放在热水中了;接着娘的脚下去,有点烫,双脚交换着在盆边歇一下、水里泡一下;接着就是我和妹妹,脚一下去就大呼小叫起来。渐渐的,我和妹妹的脚可以踩着爹娘的脚,半淹着水了。一个木盆里,四双脚热热闹闹地依偎在一起,青筋暴出的、秀气白净的、稚嫩顽皮的,不时扬起小水花,日子就这般挤挤囔囔磕磕碰碰地冒着热气、响着欢笑……
可有时,爹突然抽出木盆里最下面的脚,踩着我和妹妹的脚不让抬起来。我们直叫烫,可几秒后就可以忍受了,渐渐那温度从脚到了腿慢慢地往上升腾,等到了心窝上,烫就变成暖和了。洗完脚就该睡觉了,星星在屋顶上亮着,老鼠在墙角吱吱叫着,脚热了人就不冷,慢慢的,鼾声梦话渐起。梦里月是圆的,雪都是暖的。
慢慢长大,我沿着爹娘的脚步,从小学到了中学……后来,我的脚步走得更远,走了他们没走过的路,到了省外,到了全国许多地方。穿着各式的鞋子,走南闯北去的地方多了,脚开始一天天、一点点念起娘做的布鞋来。绵乎乎的,细密密的,纤纤的线儿穿过那细细的针眼儿,是那样柔曼而迷离。这双脚从哪里来的,路是从哪里出发的,我都记得。只是,在这尘世里,阳光越照越旧,爹娘的脚步越来越慢。我害怕有一天,他们扶着墙,影子越来越小,脚步越来越轻,渐渐的都踩不出声音了。
恍惚中,娘一只手握着我的脚,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分开量着我的脚……我又回到那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棉布小屋里,一丝丝棉线退回那细细的针眼儿;娘的白发一根根返回青丝,爹的驼背也一点点直了起来。我的双脚一只回到爹那儿,一只回到娘那儿。
(选自《2018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有删改)
猎狼
梁亚平
猎人枪口对着一个花狼,三点一线,准备扣机。忽然听到砰一声枪响,又砰砰几声。
听到枪声,花狼一下子窜进树林里去了。
猎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听到的还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张眼细看,看到的还是茂密的丛林与荆棘。过了很久,确定安全了,猎人才从地上爬起来,提起猎枪,拎着刚才打的兔子,向家的方向走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猎人提高警惕,放慢脚步,双手握枪,手指扳着扳机,一步一步探着上前。粗布衣服,衣服上满是血迹,显然是受伤——难道是野狼游击队?猎人左手提枪,腾出右手,一探鼻息,人还没死!怎么办?猎人解开这人的纽扣,胸口上纹着狼头!猎人在周边找到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烂,用手敷在伤口上,又在身上扯下一块破布,包扎伤口,血终于止住了。
前几天,猎人救过一人,说他是野狼游击队的,叫陈虎,胸口上就纹着狼头。
野狼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频繁,经常在山下伏击敌人,敌人来了,就撤到山里,敌人多次搜索,都无功而返。
不知什么时候,这人醒了,对猎人说:“是你救我的?”
猎人倒过一杯水,递过去。
这人接过水,说:“谢谢。”
“都是中国人,客气什么?”
沉默一会儿,猎人问:“你是野狼游击队?”
“是呀,你也知道野狼游击队?”
“你们野狼游击队在这一带打鬼子,谁人不知。”猎人说,“我还认识你们队里一个叫陈虎的呢。”
“他是我们队长,人称头狼——你怎么认识我们队长?”
猎人说:“前几天,我在打猎,听到枪声,发现一个人被鬼子追赶,还受了伤,我开枪引开鬼子,带鬼子在山林里捉迷藏,甩开鬼子,再来救这个人,后来才知道,他是野狼游击队的陈虎。”猎人咬着牙说:“两年前,孩子他娘遭鬼子杀害,我就自制了一把猎枪,杀了两个鬼子,为孩子娘报了仇,就带着孩子躲到山里来了。”
“鬼子太可恶了。”
“如果不是孩子还小,要人照顾,我还想跟你们野狠游击队打鬼子呢。”
谈话中,猎人了解到,这人在野狼游击队里,人称刀狼,猎人说:“子弹要赶快取出来,否则伤口会发炎。”
刀狼说:“你来吧!我忍得住。”
猎人取来一把小刀,把刀放到灶火上烘烧,又到门外找来消炎止血草药,放到碗里捣烂,再递给刀狼一块毛巾,说:“咬住它。”
子弹取出来了,猎人把草药敷在伤口上,包扎好,说:“安心在这里养伤。”
刀狼在茅屋里住了下来。
一天,刀狼说:“我伤口没事了,我要回去找队伍。”
二天,刀狼又说:“我方向感差,虽然整天在大山里跑,还是认不得去石镇的路。”
三天,猎人也不挽留,拿出一件上衣,说:“你的衣服穿了几个洞,你换上我这件吧,虽然破旧,可已经补好。”
四天,猎人又说:“这是你们队长的衣服,我给他补好了,你带回给他吧。”
五天,猎人还包了几个准备做午餐的煎饼,说:“带上路上吃。”
六天,猎人叫来10岁的儿子,吩咐:“你带叔叔去石镇。”
儿子在山林里生活了两年,大山就像自己家里一样熟悉。
“后会有期。”刀狼一抱拳,跟着孩子走了。
山高林密,孩子带着刀郎,在没有路的山上,左拐右拐,上山,下山,来到一个小山坡上,孩子指着前面的大山说:“沿着山脚一直走,走出大山,就到石镇。”说完就转身回家。
突然一声枪响,刀狼应声而倒。
猎人提着枪口还冒烟的猎枪走来,孩子问:“爹,你干吗打死野狼游击队叔叔?”
猎人说:“他不是游击队叔叔,他是鬼子。”
“鬼子?你怎么知道他是鬼子?”
“刚才他想杀你。”
孩子一看,刀郎手上果然握着一把爹帮他取子弹的小刀。
“爹,他胸口不是也纹着狼头吗?”
“狼头谁都可以纹上去的,你还记得前几天我救的那位叔叔吗?他的衣服破了,把我的给他穿,他不要,他说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个刀狼,他说大山里的路不熟悉,我就怀疑他不是野狼游击队。野狼游击队,就是依靠大山,与鬼子周旋,怎么可能认不得山路?我给衣服,是试探他,他穿了,我让他带衣服给队长,也是试探他,他也接了,他连队长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就更加可疑了。我给他煎饼,他也拿了,这就更加证实我的判断。我让你带路,我就远远跟着,如果他是鬼子,一定在认得路之后,对你下手,果然,你一转身,他就拔刀。”
猎人踹一脚鬼子的尸体,狠狠地说:“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的狼,老子救了你,你还要杀我孩子。”
(选自《小小说大世界》2019年第1期,有删改)
执 着 者
张丽
①时隔十年,我再次因为残疾教师王新来到笔架村。当年,我那篇《十年坚守,不让一个孩子辍学》的新闻发表后,默默无闻的王新变成了省道德模范,我也因此被领导赏识进了城。
②两次去笔架村,见的是同一个人,心境却截然相反。那时我二十出头,才在乡政府当通讯干事不久,梦想着妙笔生花,一鸣惊人。大清早在笔架村书记的带领下,翻越八座大山,走过几十道山岭,才在傍晚时分抵达。
③夕阳的余晖把群山抹上了一层金色,散落的泥巴土屋零零星星从密林里冒出来,蓦然一看,像是插在山腰上的几只狼毫。学校在一处开阔地上,有四间土砖墙教室。书记介绍,笔架村方圆十多里,山高石头多,难得有块地势平坦的地。这房子是李先念带领下的新四军第五师建的,做过后方医院。王新师范学校毕业后来支教,当上了几十个娃娃的孩子王,他的腿就是在冰天雪地里为救学生被野猪追赶咬伤的。
④孩子王正在上课,他一只手拄拐,一只手执粉笔,背影在低矮的课桌前单薄得像悬挂的毛笔。我问他,别的老师来了又走,你怎么能在山里扎根呢?他回答,因为这里贫穷,交通闭塞,文化落后,我不能眼看孩子们当睁眼瞎,一辈子困在山里……
⑤自那以后,我格外关注王新。听说他娶了一个山里妹子,媳妇每天帮他接送学生,还为留校的学生洗衣做饭烧水;他一个人教5个年级,难得片刻休息;他教过的学生陆陆续续有20多个考上了大学;笔架村也被列入省市扶贫重点村,建了新学校,修了公路。教育局、民政局、残联、义工联……总有单位和个人去送温暖。
⑥新修的公路沿山势盘旋,左边是山,右边是悬崖绝壁,我的车不时与私家车、公共汽车相遇。陪同我的乡干部说,这路修到村口和学校了,到乡里县里的班车一天十多趟。我把车停在校园里,种种疑虑涌上心头。王新出现在眼前,已是两鬓斑白。他并不带我们参观新的校舍,而是请我们去活动室坐坐。
⑦活动室很干净,有办公桌也有棋牌桌。他边给我们泡茶边说:“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咱们是老熟人,我直接交底——这学校有名无实,没有学生。”茶雾袅袅飘散,暮色四合,远山如黛,这样的坦白开场让我无言以对。王新像是自言自语:“城里教学好,娃娃们都跟爸妈在城里读书,有福啊!”我越发困惑,问道:“没有学生?你还保留学校,接受扶贫资金,岂不是……”他摇头叹气,“我并不想欺骗。娃娃们走了,学校空了,我拿退休金落得清闲自在。可有人要把学校拆了建祠堂,我哪能愿意?你还记得那篇《为了最后的坚守》吧?”我当然记得,写的是王新为了两个山里娃不辍学,仍然窝在笔架村教书。文章煽情,连教育局长都感动了,特批过一笔教育经费。“那也是我造假!你看,村里路路通,年轻人一个个像燕子往城里飞,赚了钱在城镇买房安家,老屋空了巢,哪还有学生在这里读书?”他顿了下继续说,“那俩学生是我的孙子,我强留他们读书,并让人去宣传,才保住了学校。”
⑧“你可真行!”我由衷地插了一句。王新苦笑道:“难哪!孙子去年上初中走了,我想学校空着不是个事,就和书记商量,让村里的孤寡老人住进来,可吃住得有钱。要是把学校废了,我也失去宣传利用价值,资金从哪儿来?”我接茬说:“把空置的学校变养老院,挪用教育资金养老,难怪有人举报你弄虚作假!”我把举报信递过去。王新看完,脸涨得通红,急急地说:“这个举报人就是想拆学校建祠堂的,不能让他得逞,学校一定得保住!”我瞅着王新——这个把青春和热血献给大山,处处为山民着想的执着者,暗暗为他担忧,就问:“你就不怕处分?”“咋不怕?担心得很哪,可这事不做不行!好在山高皇帝远,又有书记支持,总能化险为夷。这一年扶贫干部来得多,大多到乡里搞个捐赠仪式就收场。难得有进村的,书记带着转悠,搞点野味忽悠走。连写报道的也只听听汇报,哪像你恁认真……”
⑨王新的话让我无语。他看我的脸色沉重,更加着急地恳求:“刘记者,咱村能得到上级扶持是享你的福。这次,你可不能太执着。笔架村以前穷,男人娶不上媳妇,现如今仅老光棍就有14个。有的从来没出过山,苦了一辈子,老了没个亲人,咱不能不管吧?你要笔下留情啊,不能让学校没了!”
⑩窗外群山莽莽,雾霭沉沉,我心潮起伏。脑子里翻滚出一个又一个新闻标题:《大山里的老年学校》《笔架村最后的乡村教师》《空校,不空心》《执着者》……
最美推广员
鲁永平
叶明珠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今年刚考上大学。这天,她正在为读大学的费用发愁,刚好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上面写着:天天游乐园即将开业,特向本市招聘20名青春靓丽的卡通人物形象推广员,时间为一个月,届时将由观众评出一名最美推广员,奖金5万元……
看完招聘启事,叶明珠的眼睛一下亮了,只要赢得这个大奖,上大学的费用就解决了,年迈的父亲再也不必为此忧心忡忡。不过,这事得瞒着父亲,他从小视自己为珍宝,决不会同意她去干这份站大街的累活儿。于是,她趁父亲午休,偷偷溜出去应聘,没想到面试异常顺利,她当场就被录取了。
叶明珠喜不自禁,领了游乐园发给她的工作服——米老鼠形象的卡通服。保险起见,她又跟父亲撒了个谎,称自己要给同学的弟弟补一个月的课,白天不在家。父亲信以为真,只叮嘱她路上小心,晚上早点回家。
为了赢得这个大奖,叶明珠铆足了劲,每天起早摸黑,站在繁华街口,用甜美的声音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不厌其烦地摆出各种姿势与小朋友合影……虽然每天汗流如雨、腰酸背痛,她的内心却充满了希望。
一个月转瞬即逝。这天,叶明珠接到游乐园的电话,对方先是恭喜她入围最美推广员候选人,然后通知她参加明晚七点在游乐园举行的开园典礼,说到时将与另一位候选人共同竞争最美推广员。
第二天晚饭后,叶明珠等父亲找人下棋出门了,才急急忙忙赶往游乐园。一到现场,游乐园工作人员就催她穿上米老鼠卡通服,叫她在舞台后面的防雨棚里等着。一进防雨棚,叶明珠就看到一个穿着白雪公主卡通服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一想到对方将跟自己争夺5万元的大奖,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临近七点,游乐园的广场上挤满了观众,大伙儿都是来看最美推广员评选的。不一会儿,开园典礼正式开始,主持人款款走上舞台,几句开场白后,就把两位候选人“白雪公主”和“米老鼠”请上了台。她故作神秘道:“为了给大家留点悬念,候选人的真面目将放到最后揭晓。”一句话把观众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随后,主持人请工作人员给现场的100名观众每人发一个小球,并在舞台左右两边各放置一个投球箱。接着,她向大家介绍竞选方式,请两名候选人站在投球箱后面各说一段话,为自己拉票,时间限定在三分钟内,然后请这100名观众投小球,喜欢谁就投到谁跟前的投球箱里,得球多的那个即为最美推广员。
主持人问两人谁先发言,“白雪公主”伸手朝穿着“米老鼠”卡通服的叶明珠指了指,示意请她先讲。叶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首先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恳请大家继续支持我,因为我现在太需要那笔钱了。我是个弃婴,是养父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可是现在他老了,仅靠他那微薄的退休工资,根本无法负担我大学四年的费用。我想放弃读大学去打工,好好报答他,可他坚决不同意。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读大学,将来过我自己想要的人生。我……我……”
讲到这里,叶明珠已是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台下立刻传来整齐划一的喊声:“米老鼠,我们支持你!”
主持人做了个“请安静”的手势,随后请“白雪公主”发言。观众立刻把目光转向了“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似乎被叶明珠的话打动了,拿着话筒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半晌才说道:“谢谢大家对我的鼓励!我决定退出竞选。”
这“白雪公主”的声音像唱戏一般好听,可这几句话却让全场观众大吃一惊,叶明珠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主持人倒是十分淡定,问“白雪公主”是否真的决定退出。“白雪公主”答道:“是的!因为那个女孩比我更需要这笔奖金,这5万元足可以改变她的一生。而且,她有一颗感恩的心,最美推广员非她莫属!”
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主持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之后,并没有揭晓“米老鼠”的真名,只是请叶明珠脱下工作服致谢。
叶明珠又是惊喜又是感激,脱下卡通服后,向观众鞠躬致谢,然后走到“白雪公主”跟前,紧紧拉着“白雪公主”的手,请她也脱去“白雪公主”的外套,让大家一起瞧瞧她的庐山真面目。台下观众纷纷应和:“脱外套,脱外套!”
“白雪公主”再三拒绝,却拗不过全场观众,见实在躲不过去,只好无奈地脱下厚重的卡通服。就在这一瞬间,全场呆若木鸡。
原来这个“白雪公主”的扮演者既不是美女,更不是帅哥,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丑陋男人!叶明珠先是震惊得捂住了嘴巴,然后猛地抓住那个人的手,失声喊道:“爸!怎么会是您?!”
你欠我一个结尾
包利民
“我和你说啊,这个故事你绝对没听过,而且肯定猜不到结尾!”他和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故作神秘地吊着她的胃口。
他喜欢讲故事,她喜欢听故事,所以在下乡扶贫的这段日子,故事就是流淌在他们之间的一条河,是河上一座美丽的小桥。虽然他们各自都知道,他们之间并不会有故事,或者说,是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他的故事多是很奇妙的,讲到最后,都要让她猜一下结尾。当她猜了许多次都没有猜对的时候,当她有些恼羞成怒,他才慢悠悠地道出来,惹得她惊讶、兴奋、回味,然后,逼着他再讲别的好故事。而他也是乐此不疲,于是平淡的日子就在故事的洇染下慢慢地流逝。
在她急得要发怒时,他才开始讲:“一对恋人来到很远的一座野山上,只为了领略那种最原始的风景。当他们在山林里徜徉时,忽然听到前方的林中有很大的声音,伴随着树木被撞击被碰断的声响。”
她插话:“肯定来了什么凶猛的野兽!是老虎?还是熊?或者野猪?”
他却并不说是什么动物,只是一个劲儿地营造着紧张气氛:“那对年轻的恋人充满了恐惧,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终于,一个庞然大物蹿出来,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他们有着短暂的头脑空白,男人先反应过来,他由于极度害怕,大叫了一声,撒腿就跑。却是紧张之下慌不择路,斜着迎向那个大家伙,然后在离那东西几米远的地方飞快地跑过去,竟是看都不看女人一眼。而女人,此刻还在呆滞的状态中没回过神。”
她再次愤怒地插话:“这个男人真是该死!窝囊废!胆小鬼!丢下女人自己跑了!要是我是那个女人,肯定恨死他了!对了,那个女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他继续讲:“当男人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发现那大家伙和女人都不见了。他仔细寻找,终于在身后的陡坡下发现了女人,女人倒是没有被动物伤到,只是摔断了胳膊和肋骨。可能是动物扑过来时,女人慌忙后退,失足掉了下去,却也因此躲过了动物的追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女人在医院中清醒过来后,看到男人在身边,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讲到这里,他便住了嘴。她怔怔地问:“不会这就结尾了吧?不像你的风格啊?刚才还说有我猜不到的结尾呢!你总是这样,总是把结尾放在明天讲,真是讨厌死了!”
他笑着说:“这样你才能印象深刻啊!而且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去猜,万一猜出来呢?”
她笑骂:“死样子!谁在意你的破故事!”
回到住的那个农房,他们各自一间小屋,主人睡在里间的一铺大炕上。睡着之前,她还在想着之前的那个故事,想着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尾。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里自己仿佛变成了那个女人,独自面对着生命的威胁。
忽然就觉得很热,便醒了,看到周围红彤彤一片,浓烟滚滚。失火了!于是梦里的惊慌变成了现实,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她看到他冲了进来,拉起她就往外跑。她周身被炙烤得疼痛,冲突到门前时,忽然觉得她被猛地拉到前面,背后传来巨大的推力,她便到了门外,下意识地继续往前跑。而身后却传来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她安然无恙。他出了院后,就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她四处找寻他,在他可能去的每一个城市。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就像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或者说,已经就这样结尾了。两年之后,她终于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找到了他。她几乎认不出他来了,当初也颇为英俊的小伙子,由于一场火灾的摧残,已经面目全非,不,是面目狰狞!
可是她并不怕,在她的眼中心底,他依然是过去的样子。她大声质问:“你很不负责任地跑了!你还欠我一个结尾!你想让我想多久猜多久?”
他很平静地笑,说:“我是骗你的,其实结尾很简单,女人在医院里醒过来,看到男人,就气哭了,然后,他们就分手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直到把他看得有些发毛的时候,才说:“你骗谁呢?这么长时间,是傻子也能想明白结尾是怎么回事了!肯定那个男人当初并不是自己逃跑,他那么做,是为了吸引那个动物去追他。那样,女人就安全了。要不他为啥大喊一声,还迎向动物跑?只是很可惜,那个动物没理他!”
他很惊讶地看着她,说:“我发现两年没见,你变聪明了嘛!”
她笑骂:“你的意思是我当初很笨呗!敢嘲笑我,罚你每天给我讲一个故事,要是让我猜到结尾,就要你好看!”
他们都笑,渐渐地笑出了眼泪。
(有删改)
树下
铁凝
①自从儿子去北京念大学,老于连烟都戒了。不久,老同学项珠珠调至老于的城市做了副市长。于是,老于的老婆就说,能不能跟市长说说,给咱们找两间有暖气的房。老于说,怕不好开这个口。此时全家正吃晚饭,老于盯住女儿的双手,手肿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再看看孩子的耳朵,也冻了。女儿前不久刚参加全省高中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了个第二,回家后她对老于说,她的目标是北大、清华,非这两个学校不考。明年女儿高中毕业,最关键的一年,老于拿什么来支持女儿的关键时刻?也许真应该去找老同学项珠珠副市长。
②第二天他特意早些上班,趁同事们还没进教研室,他给项副市长打了电话。电话里的项珠珠很热情,问老于是不是有什么事找她。这边老于连连说着没事没事真没什么事,声音挺大,就好像谁说有事谁就是诬陷了他似的。那边项市长说有事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帮忙。这边老于仍高声坚持说没事,只是想见面聊聊。
③这晚老于骑了五十分钟自行车,从城郊赶到项副市长家。在项副市长温暖的家中,项珠珠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开司米圆领衫。老于一下子意识不到这些,他甚至看不见客厅里都摆列了些什么。房间阔大,地板很亮,果盘里的水果鲜美,杯中的绿茶馨香……这些和老于无关,或者,越是置身此情此景,老于便越要使自己的谈话配得上这气氛和这气氛中的女市长。他于是就谈文学。
④他想起中学时的项珠珠是喜欢文学的,初次把陀思妥耶夫斯基介绍给她的正是他老于。果然,如今的项珠珠对文学仍然保持着并不虚假的爱好,她很轻易地就说出了一大串当代作家的名字和他们的小说,并和老于探讨这些作家的作品。老于谈着自己的见解,他发现项珠珠脸上是信服的神态,她的表情使老于很满意自己,当他满意自己的时候也开始焦虑:房子呢?房子的请求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开口呢?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却也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对付自己,心中的另一个老于在同他捣蛋。他的话题越是宽泛,他说出房子的可能就越是狭窄;他谈话的内容越是高雅,他的房子问题就越是俗不可耐;他越是想说出房子的事,就越是说不到房子上去。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在点点滴滴、一分一寸地折磨自己,枪毙自己,他同情自己又痛恨着自己,可是他必须一直往前讲。
⑤时间已经十一点了,他的事还没说呢,可他已经没有理由再说下去了。他站了起来,项珠珠也站了起来。以她的经验和洞察力,会猜出他是有求于她的,于是她又问老于真的没有别的事么?没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老于边摆手边大步向门口走,叫人觉得你若再问反而是你对他的不礼貌了。项珠珠没有再问。出得门来,老于的脑子很乱。他解开棉袄领扣,让冷风吹一吹他那燥热的心。他推起自行车在便道上走了几步,站在一棵龙盘槐下。他是来求项珠珠解决两间带暖气的房子的,可他一晚上都说了些什么呀!
⑥他不能再将这请求原封带回家去。他应该说出来,他必得说出来,他鼓动着自己又朝龙盘槐靠近了一点儿,他把这棵树想成了项珠珠,他对着树说出了他那难以启齿的请求。他把满心的重负卸在了这棵树下,然后骑车离开了它。
⑦老于回到家时,已是夜半时分。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即进屋,因为他发觉自己又把另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带回了家来:他准备请求老婆和女儿再也别让他去请求副市长了。
(节选自《铁凝作品集》)
家
【英】毛姆
一幢老式的石头房子和遮蔽它的树木一样,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屋前是座精致的花园.林荫道旁两排榆树长得如此华美。住在这个农场里的人和他们的房子一样,稳重、刚毅、朴实。他们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生与死都在这里。乔治·梅多斯今年五十,比妻子长一两岁,正值壮年,他们都是高贵、正直之人。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也都外形俊美,体格健壮。
不过这家的一家之主却不是乔治·梅多斯,而是他的母亲。老太太七十岁了,身材高挑,腰板也还直挺,气质高贵。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乔治太太喊住我,一脸慌张的样子(我们把她婆婆称作梅多斯夫人,以示区别)“你知道今天谁要来吗?”她问我,“乔治·梅多斯叔叔。就是那个去了中国的乔治。”“咦,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乔治·梅多斯叔叔的故事我已经听了不下十几回。 大概五十多年前,当梅多斯夫人还是埃米莉·格林的时候,乔治·梅多斯叔叔和他的哥哥汤姆·梅多斯都曾追求她.后来她选择嫁给汤姆,乔治就远赴他乡了。
他们听说他到了中国。有二十年的时间,他时不时寄礼物回来,然后就断了消息。汤姆·梅多斯去世的时候,遗孀写信通知小叔,也石沉大海。最后他们只能推断乔治已经死了。但两三天前.他们收到了朴茨茅斯一个“海员之家”女主管的信,看后都大为惊诧。照信上说,过去十年乔治·梅多斯因为风湿病,行动不便,一直由"海员之家"照顾,现在他觉得来日无多,想再见一见自己出生的房子。他的侄孙阿尔伯特已经开着福特车去朴茨茅斯接他,下午就会回来。
“你想啊,”乔治太太说,“他已经有五十年没回来过了。他甚至还没见过我的那位乔治,等生日一到他就五十一了。”
“梅多斯夫人怎么说?”我问道。
“她就坐在那里,自顾自笑了笑。她只说:“他走的时候可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只是没有他兄长那么沉稳。”那也是她选择汤姆的原因。她还说∶‘不过现在他也应该平和些了吧。’”
乔治太太邀请我去见见那位叔叔。我以为既然我们都去过中国,肯定有一些相通之处。于是就答应了。一进门,我就发现他们全家人都聚齐了,有意思的是老太太穿上了自己那身最好的丝绸长裙。壁炉另一边坐着一个老头,蜷缩在椅子里。他很瘦,皮肤挂在骨架上,好似一件过于宽大的西服;蜡黄的脸上都是皱纹,牙齿基本就没剩下几颗。
我和他握了握手。
“真高兴您能顺利回来,梅多斯先生。”我说。“叫我梅多斯船长。”他纠正道。
“他是走过来的,”他的侄孙阿尔伯特告诉我,“车到大门口的时候,他要我停车,说他想走走。”“你要知道,我已经两年没下床了,是他们把我从床上抱到车里的。我以为我永远都不能走路了,可当我看到那些榆树,就想起我父亲当年那么在意这些树,忽然觉得我又能走了。五十二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道,现在我又沿着它回来了。”
“要我说呀,你又在犯傻了。”梅多斯夫人说。
“我有十年没觉得自己这么强健了。埃米莉,我肯定得把你先送走了。”“你净会吹牛。”她回答道。
我猜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大家没听过梅多斯夫人的小名了,我微微惊了一下,感觉好像这个老头刚刚是对夫人无礼了。老夫人看着小叔的时候眼里带着伶俐的笑意,而老头一边和嫂子说话,一边笑得露出空空的牙床。
“您结婚了吗,梅多斯船长?”我问。
“我可不结婚,”他笑着说,声音有些抖,“我太了解女人了,哪里还会想娶?”
“你说是这样说,”梅多斯夫人呛道,“要是有人跟我说,你这些年养很多黑人妻子,我也不会吃惊的。”
“埃米莉,中国女人是黄种人啊,这糊涂话可不像你说的。”
“可能你自己也就是这么黄起来的吧,刚才见你,我心里想∶怕是得了黄疸病吧?”“埃米莉,我说过非你不娶的,所以我就没有结婚。”
他说这话时听不出有悲情和怨恨,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事实。语气中有一丝得意。“要是你真娶了我,恐怕早后悔死了。”她回道。
我和老头聊起了中国。他说他对中国的熟悉程度,让我坐在这儿六个月,都未必能听他讲完一半。“要我说,有一件事情你始终没干成,乔治,”梅多斯夫人说,眼神中的笑意依然像是在嘲弄他,但也很温暖,“就是你从来没挣着大钱。”
“我不是会存钱的人啊。挣了就得花,这才是我的座右铭。但我要替自己说一句;要是让我选的话,我这辈子还是愿意照这样再活一遍。世上又有几个人能说这句话。”
“的确不多。”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琢磨着可以再和老头聊聊。我沿着那条美不胜收的林荫道走到花园中.梅多斯夫人正在摘花。
“梅多斯船长好吗?”我问道。
“早上莉齐给他送茶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了。”梅多斯夫人闻了闻臂弯中的白花,说,“好了,最起码他能回来,我很高兴。其实吧,自从我嫁给汤姆,乔治又离家之后,我一直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嫁对了人。”
(有删改)
材料一: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节选自郁达夫《故都的秋》
材料二: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______,______。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节选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材料三: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节选自苏轼《赤壁赋》
①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
②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
③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孩儿面
梁晓声
那天晚上,我在友人家做客。友人乃中年书法家,墨迹很是值钱,其父生前也是一位极有分量的书法家。
正聊着,忽闻敲门声,声称要找“汪铭老先生”,归还一样东西。友人妻开了门,让进一位20多岁的青年。看其衣着气质,山里人无疑。
友人问青年从何处来?
答曰从大兴安岭林区来。
问归还什么?
青年犹豫不语。
于是友人将青年引入另一房间,指墙上其父遗像说:“我是你要找的人的儿子。而且他只我这么一个儿子。”
青年沉吟半晌,默默从肩上取下布袋,放于桌上。又默默从袋中取出布包,一层、两层、三层,展开三层包裹,现出一块砚来,光润莹洁,精湛浑朴。好一块古色古香的文房之宝!
友人不禁“呀”了一声,急问:“此砚是怎么落在你手中的?”
青年说:“为了归还,十几年间我专程到北京四五次,寻找它的主人寻找得好苦!今总算寻找到了,我也从此了却一桩心事……不过我现在好渴……”友人立即吩咐其妻:“快沏茶来!”赶紧让于沙发,待为嘉宾。
青年饮了几口,讲出下面一段事:22年前,大兴安岭某农场的一个伐木队里,来了一个人,一个神色沉郁、50多岁的劳改分子。
当天,伐木队长向自己手下的30多名伐木工人打招呼:“我看此人,衣物很少,书却挺多,不卑不亢,满脸正气,这年月,蒙受不白之冤的好人不少。咱们谁也不许为难他。”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证明伐木队长的判断不错。一头熊,闯入伐木人家属住的房子。炕上正睡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归还古砚的青年。熊,就卧在孩子身旁,将嘴巴伏在两只前掌上打盹……
几个小伙子,攥着利斧,要闯入屋里;有人从窗口偷偷伸进去猎枪……他们被那接受改造的人一一拦住了。
他说:“熊在这种时候,一般不伤人。最稳妥的办法,是有人进屋里去,将孩子抱出来……”他以他所主张的方式救出了那个孩子……他在伐木工们的心目中成了传奇人物。伐木队长公然和他交上了朋友,毫无避讳地和他称兄道弟,还经常请他到家里去喝酒……
一天,他伐木时,碰上了“吊死鬼”——一棵已经伐断的树,被另一棵树半空“扯”住。
他碰上了两棵断树被同一棵树半空“扯”住的险情。
他打准了第三棵的倒势,开动了电锯。
森林里突然刮起一股风。那风起得好疾,好猛。他刚听一声大喊:“闪开!”一抬头看时,两棵断树被刮得脱了依持,凌空向他压顶砸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迅速的反应,就被人推出一丈多远,跌倒在雪窝里……参天大树轰然倒下,压着的是伐木队长……
半月后,他离开了大森林。谁也不晓得他将被弄到哪里去,等待他的是凶是吉。
他没有忘记向伐木队长的妻子告别。
他对她说:“你们母子以后的生活肯定会很艰难。我处于这般田地,无法报答你丈夫的救命之恩。也无力周济你们母子。只有这块古砚,是传家之宝,姑且收下吧。有机会变卖掉。可维持三年五载的衣食。”
他双手捧砚,挚诚相赠。她感激涕零,却坚拒不受。
最后,他叹息一声,说:“就算我将它寄托于你们吧。若是哪一天,我的处境略有转变,就让孩子带这块砚去找我。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友人及其妻听至这里,不禁四目涕视,我看得出,他们内心里都活动着些微妙的想法。
友人嗫嚅地说:“可是,可是我父亲……我刚才告诉过你的,他已经去世了……”青年说:“我母亲也去世了。母亲去世前,再三叮嘱我——将来一定要寻找到这块砚的主人。当年讲好是寄托于我们的,我们就一定要守信用,一定要物归原主。我千里迢迢又来到北京,只是为了归还这块砚。除此没有别的目的。”
友人夫妇,顿时肃然。
青年又说:“允许我再看一眼老先生么?”
友人愧曰:“当然当然。”
于是青年第二次至遗像前,三鞠躬后,拱手作别。
友人问:“你可知此砚现在值多少钱?”
青年回答:“3 年前曾有人出两万元高价求买。虽家境贫寒,但毕竟是信托之物,不欲换钱。”
友人感慨地说:“这是一块安徽歙县出品的古砚。曾是宫廷之物,归于我家祖上,已传七八代之久。抚之如柔肤,叩之似金声。素享“孩儿面”之美誉。苏东坡曾赞“孩儿面”——‘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可不是区区两万元就能买卖之物啊!”
遂向其妻暗使眼色,其妻领悟,转身取一信相赠,言内有五千元,聊谢归还诚意……青年坚拒不受。
友人说:“请稍候。我为你写一条幅,可愿收下?”青年微笑,说这是很高兴收下的。
于是友人铺展纸幅,便用那“孩儿面”细细研墨。研罢,悬笔在手,似一时不知该写什么,侧目求援视我……我沉吟有顷,想出四句话:世人皆图币,君子古心来,孩儿面依旧,朴拙放异彩!
友人随声落笔,果然龙飞蛇舞,墨迹不凡!
我望着那青年,心中暗思——好一段古砚情!好一块“孩儿面”!好一位品性古朴未染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