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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 生
刘 林
懂事时根生就听说自己的头上还落过个哥。哥打小就显出鬼头聪明,两岁不到就能从1到100顺着数倒着数,一村人都说这孩子见着出息了。哥六七个年头时,在门口的水塘边耍,瞅见水面浮着条斤把重的鱼,鱼半死不活的,哥就乐颠颠地拿着根竹竿去捞,想给爹弄顿下酒菜,爹特别喜好红烧鱼块。鱼没上岸,哥脚底一滑,扑进水塘里。水塘像口大铁锅,一下子把哥吞没了。
哥走了,爹娘也跟着闯了趟鬼门关。娘再也见不得鱼,一看见鱼胸口就疼,就一口口呕吐。爹一想哥心就空了寡了,再也沾不得丁点鱼腥。
哥的头上还顶着两个姐,哥走了两年多才有的根生。
根生生得跟哥一个模子,爹娘把对哥的爱挪到根生身上,根生却没显出哥的聪明劲。
根生打小就觉得活在哥的身影里,在爹娘的眼里,他是哥的一道影子。爹娘一说到哥两眼就活了。
根生的心一揪一揪地疼,他在心里使劲喊:爹娘,根生不是哥,根生是根生,哥是哥。
你哥也叫根生。有次娘说漏了嘴。
根生心上捅了一把刀子,哥叫根生,爹娘给他取了哥的名字,他成了哥的替身,替哥在这世上活着,却活不出哥的成色。根生心淌着血,他认定自己做不了哥,他替哥在这世上活着,他自己又活在哪儿呢?
根生。娘扯着嗓子喊。
娘喊破天根生横竖就是不应。娘喊急了,根生丢过一句硬生生的话:你叫哥的魂。
从娘那里,根生还得知三朝时爹给取了个名——苗生,满月时爹给改的名——根生。
苗生。根生认定苗生才是自个儿的名。根生让爹把他的名字改过来,叫苗生。
爹不答应。
哥死了,你们把我当成哥。根生顶撞起来。
爹气疯了,逮着根生狠狠揍了一顿。
根生咬紧牙硬挺着,一声也不叫唤。
小子,咋不叫一声。爹打得手软了,颤着声骂。
打死才好,打死了根生,苗生就活了。根生盯着爹,恨恨地说。
爹心头一颤,手再也落不下。爹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根生根生,爹一边哭一边含混地说。
根生昂起头走到屋外去了,屋外的阳光很好,满天满地的温馨阳光。
我叫苗生。根生在墙壁上到处写下这四个字。
一村子人盯着这四个字不由得笑。
爹心头发冷,脊梁骨发凉,这犟驴子闹得一村子人都在看王家的笑话。一根藤上的瓜,弟咋一点不像哥呢。
根生跟自个儿的名字拧上了劲,他让人喊他苗生,偏偏没一人叫他苗生,都一口一个根生地喊。
他时常全身青一块紫一块地回家。根生却感不到身体的伤痛,心中生出一种快感,他为了自己的名字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又一场架。
根生闹得学校鸡犬不宁,被学校开除了。
回家后根生跟爹娘下地干活,农活一点就通,成了一把好手。根生不愿老待在地里干活,他喜欢爬树,爬到高高的树上,瞅着树底下走过的一个个村里人。根生的目光跟毒虫似的,蜇得村里人一个个心里发毛。
王根生,快下来……村里人站在大树下轰他。这王根生,咋像大家都欠了他血债。
根生,快下来,跟娘回家。娘常对大树喊。
根生像只壁虎贴在高高的树上,瞅着娘,目光扎得娘心头又疼又苦。
根生待在大树上,很少下到地上,一天偷偷地下几回地也只是回家找点吃的填肚子。
一年到头,根生活在大树上,在村里的一棵棵大树上来来去去。
有天,根生像个野人似的出现在爹娘的眼前,根生突然安分下来,安分守己地活着,再也不去上树了。
娘心头高兴,但闹不懂根生为啥突然变了个人。娘费尽心机才掏出根生的几句话。他亲眼看见村头冯二婶投的水,是淹死哥的那口水塘。心一下子惊醒了,他也像跟着冯二婶投了回水。从树上飞快溜下地,他奔到水塘边时,水面静了,又开始皱着细微的波浪。根生站在淹死哥的地方,觉得苗生死了,根生活了。
娘一下子惊了心,哭着喊,苗生,你终于回家了。
苗生,不上树啦。村里人见了根生笑吟吟地说。
我叫根生。根生大声地说。
村里人一个个开心地笑,喊,苗生,苗生……
我叫根生。根生也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不过,村里人走到大树下时,总要习惯地抬头向上望一望,喊声根生……
(有删改)
书圣
孙海龙
这天,因为写大字的事厂办高主任犯了愁。
干了多年厂办主任,敢说没有多少事能难住高主任的。要说发怵的就是要他自己动手写大字儿,一拿带毛的笔,手就直哆嗦。但他并没有因此误过事,因为他可以找小季写,只要打个招呼,小季就会把写大字的事给他办的妥妥帖帖。
小季是会计,不属于高主任管。但小季毕竟还是本厂职工。更主要的是小季会写大字,且蝎子巴巴,全厂独一份,人戏称“书圣”。有了他,高主任不会写大字儿又怕甚。厂办主任也不是要个个会写大字儿。
说小季的大字儿是全厂独一份并不确切,确切的是厂里会写大字的还有一人。谁?老季。老季是业务主任。但老季很谦虚,任谁去求字均不写,说些写不好,拿不出手,惭愧呀惭愧之类的话。但有人见过老季的字,在厂长家高主任也见过。字咋样叫好?高主任不大懂,但看起似乎比小季的更顺眼。然而别人顺眼没用,老季自己瞧不顺眼。老季怕人见笑,死活不拿毛笔,别人终是说不出个啥。日子久了,也就再没人去找老季提写字儿的事了。
小季则与老季大相径庭,到底人年轻,年轻有时就不大会谦虚,就有着极强的表现欲。有人找小季写字,叫声“书圣”,小季瞅着你手中纸的双眸就会炯炯发光,会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两手去接那纸。铺开,润笔,倒墨,问所写内容,开写,一气呵成。之后,就会执着笔从头至尾仔仔细细一番过目,很陶醉,很自得的样儿。
可是,小季休假了。
小季没上班,是因为媳妇要生孩子。你说他媳妇也真会添乱,干嘛非赶这时候生孩子!高主任正眉头紧锁,厂长见了,笑:“咋的啦,一副苦瓜相?”
高主任说:“厂长,你笑,我可笑不出。今儿个这任务我是抓了瞎。”随即,高主任把事儿一二三四讲了一番。
厂长不笑了,也皱起了眉:“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还真叫这点小事难住了哈。检查组说话就到,你这该写的字还没着没落,叫人看着咱厂没人是不!这小季……他媳妇不是还没生么,你没再找找他,让他先别休假?”
“找过。”高主任摊开两手,一脸无奈,“人家说,媳妇生孩子跟检查组要到一个样,都是说话就来的事,没个准头。万一,要是……谁负责!所以……”
“自负有两把刷子,要架口呐!”厂长挺气,“现在的年轻人……好,不说他。没那个鸡蛋,还真做不成蛋糕了?我就不信!你,去找老季。”
“老季?”高主任瞪大眼,“厂长,老季你又不是不知道……”
“嗨,我说你这个当主任的,你没去,咋知……”厂长一下子打住话头。原来,老季不知啥时已站在一边。老季说:“厂长,你们是在商量写大字的事吧?我来试试怎么样?我的字虽然不大行,但这节骨眼上……得为领导,为咱们厂分忧不是?!”
厂长上前握住老季的手,先对高主任说:“瞧着没,关键时候,还是老同志……”又对老季道:“那就辛苦你啦!”
“哎,那里那里。”老季脑袋摇的拨郎鼓儿似的。
检查组走后,恰逢年底评先,厂长很自然的讲起了老季“应急”这件事,老季成了先进。也有人提到小季,却被厂长一句关键时刻方能看出英雄本色所驳回。这一切,小季当然并不知晓。小季一如既往地工作,为找他写字的人写字。又有人去找老季,说老季才是真正的书圣,那字实实在在胜似小季。
老季笑道:“言过其实,言过其实。咱那字只是能应个急,跟猪急了能上树,狗急了会跳墙差不多。小季后生可畏,不能比。”
说这话时,老季两只手一齐在胸前轻轻摇动,一脸的真诚。
(选自《天池小小说》)
(二)
海棠花
季羡林
①早晨到研究所去的路上,抬头看到人家的园子里正开着海棠花,缤纷烂漫地开成一团。这使我想到自己故乡院子里的那两棵海棠,现在想也正是开花的时候了。
②我虽然喜欢海棠花,但却似乎与海棠花无缘。自家院子里虽然就有两棵,但是要到记忆里去搜寻开花时的情景,却只能搜到很少几个断片。记忆中最深刻的是一个黄昏,在家南边一个高崖上游玩,向北看,看到一片屋顶,其中纵横穿插着一条条的空隙,是街道。虽然也可以幻想出一片海浪,但究竟单调得很。可是在这一片单调的房顶中却蓦地看到一树繁花的尖顶,绚烂得像是西天的晚霞。当时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其中还夹杂着一点渴望,渴望自己能够走到这树下去看上一看。于是我就按着这一条条的空隙数起来,终于发现,那就是自己家里那两棵海棠树。我立刻跑下崖头,回到家里,站在海棠树下,一直站到淡红的花团渐渐消逝到黄昏里去,只朦胧留下一片淡白。
③但是这样的情景只有过一次,其余的春天我都是在北京度过的。北京有许多机会可以作赏花的韵事,但是自己却很少有这福气。我只到中山公园去看过芍药,到颐和园去看过一次玉兰。至于海棠,不但是很少看到,连因海棠而出名的寺院似乎也没有听说过。北京的春天是非常短的,最初还是残冬,可是接连吹上几天大风,再一看树木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已经是夏天了。
④夏天一来,我就又回到故乡去。院子里的两棵海棠已经密密层层地盖满了大叶子,很难令人回忆起这上面曾经开过团团滚滚的花。晚上吃过饭后,就搬了椅子坐在海棠树下乘凉,从叶子的空隙处看到灰色的天空,上面嵌着一颗一颗的星。这时候,自己往往什么都不想,只让睡意轻轻地压上眉头。等到果真睡去半夜里再醒来的时候,往往听到海棠叶子窸窸窣窣地直响,知道已经下雨了。
⑤似乎这样的夏天也没有能过几个。六年前的秋天,当海棠树的叶子渐渐地转为淡黄的时候,我离开故乡,来到了德国。一转眼,在这个小城里,就住了这么久。我们天天在过日子,却往往不知道日子是怎样过的。以前在一篇什么文章里读到这样一句话:“我们从现在起要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当时颇有同感,觉得自己也应从即时起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但是过了一些时候,再一回想,仍然是有些捉摸不住,不知道日子是怎样过去的。到了德国,更是如此。我本来是下定了决心用苦行者的精神到德国来念书的,所以每天除了钻书本以外,很少想到别的事情。可是现实的情况又不允许我这样做。而且祖国又时来入梦,使我这万里外的游子心情不能平静。就这样,在幻想和现实之间,在祖国和异域之间,我的思想在挣扎着。不知道怎样一来,一下子就过了六年。
⑥哥廷根是有名的花城。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春天,这里花之多就让我吃惊。家家园子里都挤满了花,五颜六色,锦似的一片。但我却似乎一直没注意到这里也有海棠花。原因是,我最初只看到满眼繁花,多半是叫不出名字,因而也就不分什么花,只是眼花缭乱而已。
⑦但是,真像一个奇迹似的,今天早晨我竟在人家园子里看到盛开的海棠花。我的心一动,仿佛刚睡了一大觉醒来似的,蓦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异域的小城里住了六年了。乡思浓浓地压上心头,无法排解。
⑧在这垂尽的五月天,当心里填满了忧愁的时候,有这么一团十分浓烈的乡思压在心头,令人感到痛苦。同时我却又爱惜这一点乡思,欣赏这一点乡思。它使我想到:我是一个有故乡和祖国的人。故乡和祖国虽然远在天边,但是现在它们却近在眼前。我离开它们的时间愈远,它们却离我愈近。我的祖国正在苦难中,我是多么想看到它呀!把祖国召唤到我眼前来的,似乎就是这海棠花,我应该感激它才是。
⑨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又走过那个园子去看海棠花。它依旧同早晨一样,缤纷烂漫地开成一团。它似乎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心情。我站在树下,呆了半天,抬眼看到西天正亮着同海棠花一样红艳的晚霞。
岸边
朱以撒
春潮带雨,暮色渐渐压了下来,这条从夹峙的两山间穿出的江流,越发显得急了起来。
我坐在高高的岸上,闲看流水浮动着泡沫,捱搡着枯木朽株向前。没有航标的江流,它一以贯之的流动只是惯性的作用,或直前,或转弯,就看两岸的笔直或者弯曲。我不太愿意乘船外出,缘于不愿投身于激流的颠簸之中,在岸边的时光静止着,以不变观万变。
自然之岸成形的巧妙非人工可比。常常是两边高耸的巨石相接,断岸千尺,江流无法逾越,这使许多巨石成为规划江流走向的标志。这些巨石是上苍安放停当的,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的面貌。我们听说的变与不变,就是从某一种物来证实的。岸正是不变之物。如同易变的一样,我看到了岸边的树林,那是一片杂树林,种类繁多,长相迥异。挺拔者接收了大量的阳光云霓,横撑者占据了大量的湿气,而更多的则是斜的、歪的,暮色中更暴露了随意和无人管束的野性。现在我居住的城市已经不用这类杂树绿化了,树的品种明显得到了改良,种在两边街道,更不至东歪西倒。每过一段,有园林工人持电动剪刀前来,修剪伸出的枝桠。远远看去,是无数把一律朝天的乒乓球拍。这和岸边野生的形态,是一种极不相称的悖反生长规律。树的种植,原本就是为这个平庸无奇的城市增添天然之趣的,生机被不断地压抑着,如果观者在深夜被惊醒,一定心存惋惜——这些横生出来的原始生态,传递着自然气息的前锋,被刀斧手们扼杀了。
分辨两种事物或现象的差别,简易的办法,那就是把它们放在一起。不动的岸与永动的江流,启迪了人最原始的认识——动与静、行与止、存在与流逝。千百年间有过许多不动的东西,岸就是最突出的一种。这种无从飘流的物质,嵌在一个位置上,几乎就是永生。消耗极少,变化无多。可靠,就是由这种不动而生发出信赖。岸边坐定,坐享入眼的动荡之美而不须耗费自己的能量,即便多年之后,在许多江流由盛而竭,再也寻不到当年的簇拥之势,我们要寻找屹立不移之岸,还是轻而易举。
暮色苍茫的岸上,可以眺望到遥远星星点点的灯火,只是耳边一片静寂。没有被人开发成景点的岸是寂寥清冷的。幽暗使岸变得绵长而朦胧,只有下面的江流在泛动着寒光,即将穿过灯红酒绿的都市。不可移易的岸,有点像一个世代生活在一个地方的家族,最终对这个城市的评价就是无声。爱品头论足的倒是那些外来者,夸张地比划着一些皮相的感受,好像他们太了解这个城市的原委了。那些知根知底的人躲着记者的镜头:“不讲不讲。”再说讲了也没用。这和岸的冷峻有相通之处。我们喜欢用长江大河来比喻某一种行进中的气势,同时包含这种气势下发出的咄咄逼人的煽动声响。人间有什么像江流这样,由涓滴而积聚,脱离岸的规划,变得动荡不安不可收拾呢?那就是记忆中各种典型的飞流激荡。潮水浸湿了每一个边角,触目的都是冲刷留下的伤痕。我们形容“泛滥”,说明已经无法捉控了。人被冲撞着,失去了站稳的根底,许多人性的本质也在这些潮水中翻开着,让人吃惊地看到绝然相反的部分。失去了秩序的日子除了让人不习惯之外,也打破了那些平民只想规矩木讷过好日子的美梦。当变动幅度远远超出他们具有的生活经验,于是茫然无措,甚至恐慌起来。我不喜欢“席卷”这个词,席卷意味着残酷的深度——没有谁可以幸免。许多良好的初衷,并没有因展开获得良好的结局,我的判断就是——在汹涌流动的过程中,许多变质的成分恣肆地膨胀起来了。
许多的岸继续它的沉默和稳固,让许多的飘零过眼,成为虚无。与之相反的是越来越多带着探险气味的举动刺激着我们的心灵。对此,我只是旁观,绝无仿效之意。从不动的长城上飞车的好手、从不动的雪山攀援的学生,有的就一去不回头了。没想到有人还在赞赏着这种精神,不痛惜脱离了精神的肉体开裂。许多静止中观察的迹象表明,流动的确能引起关注和喝采,可是千万谨慎,生命宛如一件易碎的陶器,持抱不紧,比生命刚硬的东西四处皆是。
我倾向的是,如岸一般静止不动中,它的美感更易持守久远。
(《岸边》有删改)
一个人的名字
刘亮程
人的名字是一块生铁,别人叫一声,就会擦亮一次。一个名字若两三天没人叫,名字上会落一层土。若两三年没人叫,这个名字就算被埋掉了。上面的土有一铁锨厚。这样的名字已经很难被叫出来,名字和属于他的人有了距离。名字早寂寞地睡着了,或朽掉了。名字下的人还在瞎忙碌,早出晚归,做着莫名的事。
冯三的名字被人忘记五十年了。人们扔下他的真名不叫,都叫他冯三。
冯三一出世,父亲冯七就给他起了大名:冯得财。等冯三长到十五岁,父亲冯七把村里的亲朋好友召集来,摆了两桌酒席。
冯七说,我的儿子已经长成大人,我给起了大名,求你们别再叫他的小名了。我知道我起多大的名字也没用,只要你们不叫,他就永远没有大名。当初我父亲冯五给我起的名字多好:冯富贵。可是,你们硬是一声不叫。我现在都六十岁了,还被你们叫小名。我这辈子就不指望听到别人叫一声我的大名了。我的两个大儿子,你们叫他们冯大、冯二,叫就叫去吧,我知道你们改不了口了。可是我的三儿子,就求你们饶了他吧。你们这些当爷爷奶奶、叔叔大妈、哥哥姐姐的,只要稍稍改个口,我的三儿子就能大大方方做人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改口,都说叫习惯了,改不了了。或者当着冯七的面满口答应,背后还是冯三冯三的叫个不停。
冯三一直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大名。他像珍藏一件宝贝一样珍藏着这个名字。
自从父亲冯七摆了酒席后,冯三坚决再不认这个小名,别人叫冯三他硬不答应。冯三两个字飘进耳朵时,他的大名会一蹦子跳起来,把它打出去。后来冯三接连不断灌进耳朵,他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见了人就张着嘴笑,希望能听见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可是,没有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冯三就这样蛮横地踩在他的大名上面,堂而皇之地成了他的名字。夜深人静时,冯三会悄悄地望一眼像几根枯柴一样朽掉的那三个字。有时四下无人,冯三会突然张口,叫出自己的大名。很久,没有人答应。冯得财就像早已陌生的一个人,五十年前就已离开村子,越走越远,跟他,跟这个村庄,都彻底地没关系了。
为啥村里人都不叫你的大名冯得财,一句都不叫。王五爷说,因为一个村庄的财是有限的,你得多了别人就少得,你全得了别人就没了。当年你爷爷给你父亲起名冯富贵时,我们就知道,你们冯家太想出人头地了。谁不想富贵呀。可是村子就这么大,财富就这么多,你们家富贵了别人家就得贫穷。所以我们谁也不叫他的大名,一口冯七把他叫到老。你想想,我们能叫你得财吗。你看刘榆木,谁叫过他的小名。他的名字不惹人。一个榆木疙瘩,谁都不眼馋。还有王木叉,为啥人家不叫王铁叉,木叉柔和,不伤人。
虚土庄没有几个人有正经名字,像冯七、王五、刘二这些有头面的人物,也都一个姓,加上兄弟排行数,胡乱地活了一辈子。他们的大名只记在两个地方:户口簿和墓碑上。
你若按着户口簿点名,念完了也没有一个人答应,好像名字下的人全死了。你若到村边的墓地走一圈,墓碑上的名字你也不认识一个。似乎死亡是别人的,跟这个村庄没一点关系。其实呢,你的名字已经包含了生和死。你一出生,父母请先生给你起名,先生大都上了年纪,有时是王五、刘二,也可能是路过村子的一个外人。他看了你的生辰八字,捻须沉思一阵,在纸上写下两个或三个字,说,记住,这是你的名字,别人喊这个名字你就答应。
可是没人喊这个名字,你等了十年、五十年。你答应了另外一个名字。
起名字的人还说,如果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一直往前走,路尽头一堵墙上,写着你的名字。
不过,走到那里已到了另外一个村子。被我们埋没的名字,已经叫不出来的名字,全在那里彼此呼唤,相互擦亮。而活在村里的人互叫着小名,莫名其妙地为一个小名活着一辈子。
(节选自《虚土》)
童话
梁晓声
①1977年母亲病危时,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问母亲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②母亲望着我,眼角淌下泪来。母亲说:“我真希望你哥跟我一块儿死,那他就不会拖累你了……”
③我心大恸,内疚极了,俯身对母亲耳语:“妈妈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哥哥,绝不会让他一个人待在精神病院里……”当天午夜,母亲走了。
④办完母亲丧事的第二天,我住进一家宾馆,让四弟将哥哥从精神病院接回来。哥哥一见我,高兴得傻小孩似的笑了,他说:“二弟,我好想你。”
⑤算来,我竟二十余年没见过哥哥了,而他却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不禁拥抱住他,一时泪如泉涌,心里连说:“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帮哥哥洗了澡,陪他吃了饭,与他在宾馆住了一夜。哥哥以为他从此自由了,而我只能实话实说:“现在还不行,但我一定会尽快将你接到北京去。”
⑥一返回北京,我就动用轻易不敢用的存款,在北京郊区买了房子,简易装修,添置家具。半年后,我将哥哥接到了北京,并动员邻家的二小一块儿来了。二小也是返城知青,居无定所,也没工作。由他来照顾哥哥,我给他开一份工资,可谓一举两得。他对哥哥很有感情,由他来替我照顾哥哥,我放心。
⑦那三年里,哥哥生活得挺幸福,二小也挺知足,他们居然都胖了。我每星期去看他们,一块儿做饭、吃饭、散步、下棋,有时还一块儿唱歌……
⑧但好景不长,二小回哈尔滨探望他的兄妹,一天不慎从高处跌下,不幸身亡。这噩耗使我伤心了好多天,我只好向单位请了假,亲自照看哥哥。
⑨我对哥哥说:“哥,二小不能回来照顾你了,他成家了……”哥哥愣怔良久,竟说:“好事。他也该成家了,咱们应该祝贺他,你寄一份礼给他吧。”我说:“照办。但是,看来你又得住院了。”哥哥说:“我明白。”
⑩那年,哥哥快60岁了。他的头脑、话语和行动越来越迟钝,但没有任何具有暴力倾向的表现,相反,倒是每每流露出自卑来。我说:“哥,你放心,等我退休了,咱俩一块儿生活。”哥哥说:“我听你的。”
⑪哥哥在北京先后住过几家精神病院,有私立的,也有公立的。现在住的这一所医院,据说是北京市各方面条件最好的。
⑫前几天,我又去医院看他。天气晴好,我俩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我看着他喝酸奶,和他聊天。在我们眼前,几只野猫慵懒地横倒竖卧。
⑬我问:“哥,你当年为什么非上大学不可?”
⑭哥哥说:“那是一个童话。”
⑮我又问:“为什么是童话?”
⑯哥哥说:“妈妈认为只有那样,才能更好地改变咱们家的穷日子。妈妈编那个童话,我努力实现那个童话。当年,我曾下过决心,不看着几个弟弟妹妹都成家立业,我自己是绝不会结婚的……我认为,我是你们的班长,我要替家里也替你们去做最难的事。当年,对于咱们家,有孩子考上大学是最难的事……可惜,我没完成班长的任务,我让爸爸妈妈和你们失望了……对不起……”
⑰他看着我苦笑。原来哥哥也有过和我一样的想法。自从生病,48年来,他第一次说了这么长的话。我心一疼,黯然无语,呆望着他,像呆望着另一个自己。
⑱哥哥起身将酸奶盒扔入垃圾桶,又坐下后,看着一只猫反问:“你跟我说的那件事,也是童话吧?”
⑲ “什么事?”我的心还在疼着。“就是,你保证过的,退休了要把我接出去,和我一起生活。”想来,那保证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不料哥哥始终记着。听他的话,也显然一直在盼着。
⑳哥哥已老得很丑了,头发几乎掉光了,牙也不剩几颗了,背驼了,走路极慢,比许多六十八九岁的人显得老多了。而他当年,可是个一身书卷气、儒雅清秀的青年,从高中到大学,追求他的女生很多。
㉑我心又是一疼。
㉒我早已能淡定地正视自己的年纪,但对哥哥的迅速老去,却是不怎么容易接受的,甚至有几分悸恐、恓惶,正如当年从心理上排斥父亲和母亲无可奈何地老去一样。
㉓“你忘了吗?”哥哥又问,目光迟滞地望着我。
㉔我赶紧说:“没忘,哥你还要再耐心等上两三年。”
㉕“我有耐心。”他信赖地笑了,话说得极自信。随后,目光望向远处。
㉖其实,我晚年的打算从不曾改变——更老的我,与老态龙钟的哥哥相伴着走向人生的终点,在我看来,倒也别有一种圆满滋味在心头。
(有删改)
山峦
筱敏
①俄国十二月党人起义,被历史称之为贵族革命。那是一个极其黑暗极其龌龊的时代,除了匍匐于王权靴下的草芥,任何生命都不能生长。然而,恰恰是窒息生命的统治,使自由成为一种焦灼的渴望;恰恰是腐质土的堆积 , 迫使一种名叫崇高的生物直立起来,以流血的方式,不顾一切地生长。
②为废除农奴制,为反抗专制制度,一群心怀使命感的贵族青年站到了起义队伍的前列,并且沿着这条因自由的火把而延伸的道路,走到了绞刑架下或者西伯利亚矿坑的底层。要理解这种崇高的生命必须有同样崇高的心灵。一位政客说:欧洲有个鞋匠想当贵族,他起来造反这理所当然,而我们的贵族闹革命,难道是想当鞋匠?这样一种无耻的“幽默”,除了表明其躯壳能增长腐质土的堆积 , 其灵魂卑贱地受着王权专制的役使之外,难道可以给予崇高的生命些许蚀损么?
③百余名十二月党人戴着镣铐到西伯利亚去了,并将在苦役和囚禁之下终其一生。他们的罪证是对祖国的忧虑和挚爱,对奴隶的关注与同情。在那条被他们的歌声和镣铐敲击过的驿道上,那条漫长的,永无终了的,直插入蛮荒和苦难的驿道上,远远地追踪而来的,是他们年轻的妻子。
④俄罗斯妇女的形象,常常使人想起山峦,有傍晚时分的落霞裁成披巾裹住双肩,以整整一生的坚忍,伫立眺望的山峦。而脚下的土地古老并且厚重,以致夜因眺望而退缩,终竟成为一颗露珠,在她浓密的发丛中消失。她不会告诉你,她是否感觉到了冰冷。
⑤这些年轻的女性 , 这些在乳母的童谣里和庄园的玫瑰花丛中长大的女性,这些曾在宫廷的盛大舞会上流光溢彩的女性,这些从降生之日起,就被血缘免除了饥馑、忧患和苦难的女性。歌剧院中不曾演过,噩梦中也不曾见过,那些属于旷古和别一世界的悲剧,突然集中在一个流血的日子里,利刃一样直刺入体内。生活因此断裂。狂泻的泪水,突然就把她们冲到春季的彼岸了。
⑥如果没有经历过苦难,如果没有用自己的肌肤,触摸过岩壁的锋利和土地的粗砾,我们凭什么确知自己的存在呢?如果没有一座灵魂可以攀登的峰峦,如果没有挣扎和重负,只听凭一生混同于众多的轻尘,随水而逝,随风而舞,我们凭什么识别自己的名字呢?面对昏蒙了数百年的天空那一线皎白的边幕,那一线由她们的丈夫们的英勇而划开的皎白的边幕,选择难道是必要的吗?
⑦她们的选择不假思索,因为她们的爱是不假思索的。
⑧像踏过彼得堡街角的积雪,她们踏过沙皇那纸特许改嫁的谕令,在“弃权书”上,签署她们从此成为高贵的标志的姓名:放弃贵族称号,放弃财产,放弃农奴管理权,甚至放弃重新返回故乡的权利;——难道那一切是人的真正的权利吗?那些虚荣的玩具曾经掏空了多少生命?在目睹了男人们英勇的佩剑刺穿天幕,流泻出一线自由的颜色之后,她们就从庸常走向一种崇高的义务。怎么可以忍辱屈膝,把青春重新搅拌入豪奢的腐朽和华贵的空洞呢?
⑨那一年的冬天,日照极短,枢密院广场的落日惨红,如同一环火漆,永不启封地封存了轻盈的过去。从此,她们站到悲惨和苦难之中了。——到囚徒那里去!女性的爱,其最本质的激情是母性。于是她们一夜之间成长为山峦。就让病弱者和受难者靠在她们肩头吧,她们的臂弯里,不是有一种浴雪的乔木在生长么?
⑩自从那一个冬天,她们把自己的终生交付予荒漠,并且把一个充满女性柔情的人的单字书写在荒漠,她们就成为有资格为自由而受难的人了。
⑪当她们以永诀的伤恸吻别熟睡的幼子,以微笑排开威吓和阻挠,任由恐怖和厄运箭矢一样穿过她们身心,孑然跋涉数千俄里,来到她们丈夫身边的时候,——爱情,还仅仅是一个花朝月夕的字眼吗?
⑫灵魂是因痛苦而结合的。惟有一种博大的痛苦,有力量抗拒时间的流逝,恒久地矗立在历史深处,注视着驿道上后世的跋涉者们迷茫的眼睛。
⑬贝加尔湖,西伯利亚硬利的冻土上,竟然有莹蓝得如此温软的贝加尔湖。贝加尔湖神圣的寂静呵!
⑭即使泪水在眼眶里已经结冰,俄罗斯妇女的山峦之内,奔流的不依然是热血么?
十七岁的远行
①总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当时我17岁。站台上,全家人给我送行。我面前是一个大旅行包,还有一个硕大的行囊,用背包带捆的很紧,理念是我的衣物和一床新被子。
②我妈站在一旁,又递过来一个书,包装得鼓鼓囊囊的。天气很热,我一面示意他们回去,一面把装满食物的书包递还给我妈,说:“北京什么吃的都有用不着这些。”
③事实上,我妈的担心,从我填报高考志愿时就开始了。我想读北京的学校,这让她隐隐感到不安。“为什么不报考南方的学校呢?”她总是轻声嘟囔,“听说北京的粮食供应里还有四分之一的杂粮呢。”母亲是中学教师,对学生说的是艰苦奋斗、建设“四化”的大道理,但回到自己家里,她还是希望儿子能有更好的生活条件。
④我母亲出生在江淮之间的六安,大学毕业时,为了爱情,和父亲一起来到皖东北的小县城教书。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皖北的吐槽,其中最多的是卫生习惯和饮食习惯。
⑤她总会用很长的篇幅,怀念大别山区我外公外婆家的小山村,风景有多秀丽,腊肉有多解馋,糍粑有多香甜,蔬菜的种类有多丰富,甚至连简单的用糯米面制作的饼子——糯米粑粑,都被她形容得神乎其神。要用什么样的米和糯米搭配,泡多久,怎么磨,怎么蒸,怎么放到石臼里面舂,最后要放到冬水里保存……说起这些来,她如数家珍。
⑥其实我去过外婆家,小村子并不像母亲描述的那样山清水秀,外公家的房子也非常低矮。家中饭食的种类更是少的可怜。童年的我认为,淮北平原无论从地形上、气候上,还是物产上、食物上,都比大别山区好。
⑦不过,外婆的山村也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我们位于淮北平原的家里。每年冬、夏两季,父亲都会拿着包裹单去邮电局,在高高的绿色柜台后面,有外婆定期寄来的包裹。
⑧夏天寄来的是一种茶叶,叫瓜片,味道奇苦,但非常耐泡。冬天寄得更多,咸肉、咸鱼、腊鸭、腊鹅,还有被我母亲称作传奇的糯米粑粑。
⑨外婆家的糯米粑粑是一个个实心儿的,呆头呆脑的圆坨坨。将粑粑简单蒸一蒸,立刻会变得软糯,蘸上白砂糖可以直接吃。我妈还喜欢将粑粑切成块,放在菜汤或肉汤里煮,口感也不错。即便是用火钳夹着它在灶膛里轻轻的烤一烤,也会散发出奇异的谷物的香气。
⑩每次看到孩子们吃粑粑时流露出对食物的渴望,我妈都会特别得意,并为她是一个“南方人”而深深自豪。南方富庶,北方贫瘠,这是我妈的逻辑。
⑪当然,这并没有影响一个十七岁的高中毕业生的选择。这一年的九月,我到了北京,在崭新的环境里开始了大学生活。
⑫然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便开始感到哪里不对,刨除想家的因素,最主要的就是食欲不振。按说。北京广播学院的食堂在北京高校里算做的不错的,我和同学也偶尔凑份子“进城”去吃北京的馆子,但这些都没有办法平复我对家中食物的思念。
⑬一个人只有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才会理解所谓的故乡,不仅仅意味着熟悉的人群和熟悉的景物,熟悉的味觉习惯显然也是故乡重要的组成部分。
⑭我有一个科普作家朋友,叫土摩托,他对美食家笔下所谓的“故乡滋味”或者“妈妈的味道”这样解释:除了人在童年时代养成的味觉习惯,每个人消化系统的菌群都像自己的指纹一样,有着独特的组织方式。长时间吃惯了一种或几种食物,肠道的菌群就会相对固定下来,只要遇到类似的食物,就能熟练地进行各种分解,而遇到陌生的食物,它们就会手足无措,甚至会闹情绪。
⑮在北京读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我的肠胃一直在闹情绪,直到我寒假回到家,报复性的吃喝了一整天,世界才逐渐安静下来。
⑯等再次踏上去往北京的列车,我的包里已经塞满各种故乡的食物:烧鸡、酥糖、腊鹅,还有我妈特地装的糯米粑粑。至今想来,17岁那年的离家是我成长过程中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⑰它让我切实感受到一个叫故乡的东西,不仅从心理层面,也从生理的层面。与此同时,我开始主动尝试和接纳更加丰富的食物,要知道在读大学之前,我甚至不能吃辣椒。
⑱后来我成了一名纪录片导演,这一职业需要我不停的与人打交道,而食物恰好是人与人交流最便捷的媒介。为此我不得不带着好奇心,品味各种匪夷所思的吃食,渐渐的,我变成了一个“世界胃”,我可以出国十几天,不吃一顿中餐,心安理得的享用几乎所有的当地食物。
⑲更难得的是,我开始从餐桌上发现,食物不再是一种简单的、慰藉肠胃的物质。它身上富集的信息就有鲜明的个性,又有非常强烈的生活气息。
⑳食物与其所在地区气质的某种勾连,以及食物自身流变的秘密一直深深地吸引着我。
㉑就拿粑粑来说,这种稻米制品通过不同的加工手段,居然能演变出那么多美食:粉、圆、粽、糕、糍、丸、糟、糜、堆……游走在故乡和世界之间寻找风味,寻找人和食物之间的关联,这一切都始于我17岁那年的远行。回顾这些年吃过的饭,走过的路,《风味人间》里有句旁白很能代表我的感受:“人的口味就是这样,有时像岩石一样顽固,有时又像流水一样豁达。”
(有删改)
天 姿
刘醒龙
①沿着巴河水岸边雪一样洁白的细沙,一程程逆流向上。将武汉街头的尘嚣丢在汽车的尾气里,再从纷乱如麻的通途中,选择一条用忧郁藏起残花的平常道路,远望大别山,伫对大别水,抢在偌大的北风到来之前,寻一寻温柔过往。直到那些像细沙一样多的传说,变成天堂寨下坚冰般纯情的巨石。
②那个名叫罗田的小县,大小如同一朵花苞。此刻,因为秋已深,因为霜已近,又变得如同一片向着天空瑟瑟的红叶。不是没有对乡村新意的渴望,更加埋没不了的是从头到脚的骨缝与肌腱中,那些作为神经的古朴实诚。无论如何,乡村该是这样,一眼望去就能抵达灵魂。
③清风缕缕掠过,丝丝情意分不清是微寒或者稍暖,悄然颤抖只在心中,谁让她变成参天大树摇晃?留下落叶漫天飘散,细叶飞天幻化险峰莽然。青山座座扑来,重重喟叹想必是为着前世与来生,环顾求索才上眉梢,恍惚流泉飞溅白云横渡,任凭薄雾浓霞搂去,丰腴山坳舒展高挑峰峦。
④五角枫红,刺毛栗红,鸡爪槭红,茅草葛藤灌木林,一丛丛,一片片,艳丽到极致。小树迷人、大树惊天的却是山山之间,道道田埂上,处处土岸边,用一棵棵孤独聚集而成的乌桕林海。奔着秋色而来,可是为了追究人生某个元素?是少年用竹筢将太多太多的乌桕红叶收拢来,铺在自家门前晒成过日子的薪火?是青春将太艳太艳的木梓叶铺陈开来,陶醉成对所有岁月的倾情浪漫?那样的红叶,是一棵树平平常常从年头劳累到年尾,忽然爆发的火热之心。那样的红叶,是一个人摸摸索索从黄昏奔波到黎明,终于点燃的蜡烛青灯。那样的红叶是藏得太久的痴心在轮回,那样的红叶是爱意太多的秀目在凝眸。
⑤是昨日晚霞的宿醉,还是今朝晨露的浓妆?或者是二者合谋将天堂迷倒,摔落银河里的许多星斗,暂且栖身乌桕树梢。风不来时,绵绵红叶岂不感动。雨不落时,磅礴红叶犹胜雨声。片片只只,层层叠叠,团团簇簇。终于能够不必相信灿烂等于匆匆,匆匆过后还有撼动心魄的重逢。终于可以用夏天偶尔可忆春花,来明白冬日永远记得秋色。
⑥无所谓欢乐,欢乐再多,红叶也不会为了某种心情而特别热烈。也不必矜持,含蓄再美,红叶也不会为了某种性格而改变明艳。普普通通踏踏实实就行,用挤满水稻酽香的沃土铺路,款款地走向用红叶燃烧的山野。轻轻松松明明白白亦可,受野草芳菲的季节拥戴,悠悠然迈向红叶拥抱的胸怀。没有忍耐,也不需要急躁。没有伤感,也不需要快乐。唯独不能缺席的是记忆中的怀念,或者是怀念中的记忆。红叶是情怀中的一颗心,红叶是一颗心中的情怀。记住了红叶,就不会有对赤诚的遗忘。
⑦多情之秋,不用盼望,明年,明年的明年,还会在这里;也不用纪念,去年,去年的去年,怎么会离去?红叶让春花的来世提前,又让其前缘重现。百年乌桕将一切愁苦尽数冬眠在斑驳的树干上,又将红叶高擎于天,就像人世间总是需要坚忍不拔,以及沿着蜿蜒小路前行的信念。
⑧秋叶一树,正如大别山的掌心红痣!
⑨红叶一片,唯写天姿!
(节选自《人民日报》,有删节)
林海雪原(节选)
曲波
太阳落山了。
村东一个大户,四合院,石灰墙。小炉匠挑着一副小炉匠挑子,贼头贼脑地溜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胖胖的老头,把头探向门外,两面张望了两眼,然后当啷一声关了大门,只听得哗啦啦上了闩。
孙达得急得不耐烦,要求道:“这下准了,这是家大地主,捉了算啦。”
杨子荣笑道:“忍耐些!要挖匪徒们的底,不要因小失大。水越深咱们放的线越长,线越长,捉到的鱼越大。”
黑昏,起了山风,刮得呜呜乱响。
杨子荣和孙达得下了山丘,来到这大院墙外,低声商量了两句,接着就翻墙而入,走进院后。在大风响的掩护下,连他俩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响。挨进东厢房的夹道,摸到正房的窗下。屋里静悄悄的,好像没人。只有东间一个窗子透出微弱的灯光。突然,一股特别的味道扑鼻而来,孙达得拉了一下杨子荣的袄襟,用嗓子内的声气说:“大烟味。”
杨子荣把手往下一压,头一摇,示意不叫孙达得再说话,然后他摸到窗台下,用唾沫蘸在食指上,润开窗户纸。关东山的窗户纸是糊在外面的,灯下润开是不易被发觉的。然后用一只眼对准这个杏核大的小孔向里看去。
靠窗的大炕上,中间放一盏大烟灯,小炉匠和刚才关门的那个胖老头,一个炕头,一个炕尾,弯弯的像一对大虾,抽得正起劲。
小炉匠冲冲吸了一肚子,一口气忍了足有一分钟,然后噗地喷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过足了瘾,两人坐起来。小炉匠鬼头蛤蟆眼地说:“三舅,今天带来二百两。”说着他走下地来,从挑子里拿出黑糊糊的十大块。
胖老头也下了炕,揭开正北壁窝上的一个佛龛,露一个大肚子弥勒佛。他端起了那个佛,小炉匠把十块大烟土放进佛位下的座箱里。
杨子荣一伸舌头,惊讶地想道:“这个家伙真够狡猾,带了这么多大烟咱还没发觉。”只见两人又回到炕上,胖老头闭目合眼地问道:“怎么带这么少一点来?”
小炉匠低声答道:“三舅!你不知道,这趟没接上捻子。”
“怎么?”胖老头惊问一声,睁开了眼睛。
“差一点叫捉去。”小炉匠靠近胖老头,“共军进山了,九龙汇、九龙后都住上了。要不是外甥我来得快,差一点叫他们看破。我三言两语把那伙小子给打发走了。我也没敢再去接捻子,怕露了马脚,就回不来了。有两个自称是牡丹江山货庄的人和我一块下山,他妈的!什么山货庄的,明明是做的扣子!他想让我栾平上套哇!我装得一点事儿没有,弄得那两个老小子淡而无味地走了。哈哈!……”他大笑了两声。
胖老头哼哼地一声奸笑,对小炉匠夸奖道:“好样的!真能随机应变。”又把话头一转,“这几天和尚屯也开始‘土改’了,有的屯正煮什么‘夹生饭’,还有的屯‘扫溏子’。这些穷光蛋花样多着呢!”说罢,咳的一声,哭丧着脸,显出一副将死的架子。小炉匠也耷拉下脑袋,没精打采地问道:“老家安排得怎样?”
“一切都好了。”胖老头哭丧中又好像很自负的样子,“你舅母和三个兄弟媳妇到了牡丹江市你三姐家,你大兄弟假报了履历混进了铁路,贵重东西,‘干货’,都搬走啦。叫穷棒子来吧!想在我身上拔根毛?哼!”
两个又对笑了一会儿,虽然是在笑,但面带恐惧,声音凄哀。小炉匠说:“三舅有眼光,这样干净利索,看点子不对,向山上一蹽。山上粮足,肉足,山神爷爷老把头保佑。就是缺咸盐和药卖了黑货快买盐买药。”
胖老头喘了口粗气。“黑货下得少了,和尚屯老姜被穷棒子贫农团活活打死了,半砬屯冯老汕捉在监狱里,只剩两半屯张寡妇还不大上眼,能对付卖点。”
两人沉闷了两分钟的光景。小炉匠无可奈何地说:“三舅不忙,从杉岚站事发生以后,这几天风太紧,要躲躲这阵子风。我天亮回山,躲几天再说,别处我先不去了。”
灯熄了,里面传出了酣睡声。
杨子荣和孙达得跳墙出来。
孙达得低声细气地高兴地说:“这下可来菜了。捉吧!两个一块。”
杨子荣深思了片刻:“老家伙在军事上没有用,山里的详细情况他不一定了解,交给工作队。如果带走了他,他那混入铁路的儿子和带走财宝的三个媳妇一定惊觉,对我们工作不利,别弄跑了老百姓在‘土改’当中应得的财宝。”
孙达得点头赞成:“对!不捉老家伙,捉那个小炉匠。”说着一跷腿要翻墙进去,杨子荣拦住说道:“这样做,打了骡子马惊。没听见吗,天亮他就要回山躲风,那时……”杨子荣两手一掐。
孙达得说道:“好!那就让他再睡半宿吧!”
“走!”杨子荣道,“进狼窝,捉回头狼。”
等小炉匠再回到他那个秘密洞府的时候,杨子荣和孙达得已经恭候他大半天了,他们三人又走在回九龙汇的密林里。
(节选自曲波《林海雪原》第九章,有删改)
回家
戒心
旧历,腊月初八。年越来越近了。
民工张老四正使劲将沙料和水泥铲进搅拌机。虽然是寒冬,但张老四额角的汗珠还是簌簌地滴落下来,和进沙料和水泥中。
张老四已记不清楚,他来这个工地是第几个年头了。只知道,那房子是一栋接一栋地平地而起,耸入云霄。来的时候,张老四四十多岁,身强力壮。转眼间,已过半百,走起路来,背已略有些驼了。
张老四趁机器和泥的空儿,又从内衣兜里掏出女儿的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扎着两根粗粗的羊角辫,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张老四仔细端详着照片,想象着女儿现在的模样。又一年多没有见到女儿啦,心里怪想的。
正月过了初三出去,腊月过了二十四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张老四家盖起了楼房,女儿有了新衣裳,家里日子宽裕了。但张老四更加想家了,每次趁休息的空儿,他就对着家的方向眺望,然后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接着咳嗽不止。
张老四常想,把今年干完了,说什么明年也不干了,回家好好地和妻子儿女聚在一起。可是到了正月,当家里各项开销都列出来,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接受现实。他歇不得,家还得靠他。
但张老四从不怨天尤人,他相信,日子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想家,可以天天呆在家里。春天来了,牵着家里的两头黄牛,去山坡上放牧、踏青。冬天来了,就坐在家里灶下的柴火旁,烤火拉家常。这样简单的生活,却成了张老四心中的奢望。
腊月初八,在乡下,又是各家打扫卫生,煮腊八粥,为过年而准备着的日子。此刻,他似乎又闻到了家里腊八粥里散发出的浓浓香味。
乡下有句俗话:“月怕过半,年怕过中秋。”腊月到了,年还会远吗?远方的火车没日没夜地轰轰隆隆 , 回家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了。
回家,今年一定得回家。张老四想。去年,他没有回家。他和另外几个工友留下来一起照看工地,老板给他发双倍的工资。但今年,他下定决心,就算老板给他三倍的工资,他也要回家过年。
张老四正站在那里发愣,民工小刘走了过来。“张老四,在干什么呢,又在想家呢?”小刘的声音不大,却把张老四吓了一跳。刚才,他真的走神了。
小刘给张老四递上一支烟,客气地对张老四说:“张大叔,有件事求你帮个忙,中不?”
“说吧,能帮的一定帮。”张老四在工地上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大好人。最脏最累的活派给他干,他也毫无怨言。哪儿缺人,他就在哪儿顶上。
原来小刘在工头那儿得知,今年工地上安排他和另外几个工友过年一起在工地上值班。而小刘前几天接到家里电话说,家里给他找了个对象,让他春节回去和人家见面。小刘来工地好几年了,一直都单身。可这次有了机会,又听工头说让他过年值班。小刘一听就急了,于是想到了张老四。
张老四听了小刘的难处,也有些为难了。小刘让张老四代替他,春节在工地上值班。可先前他已经打电话给妻子和女儿说,今年过年一定回家的。他是真的很想家了,很想回家了。
张老四又猛吸一口烟,心情有些沉重。他可以拒绝小刘,小刘也没有理由责怪他。可是既然小刘找到了他,就是对他的信任。他是和小刘同一年来的,眼看小刘都二十七八了,还没找到对象,他心里也急啊。如果担误了人家,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小刘见张老四有些为难,又趁热打铁道:“张大叔,求你帮个忙了。过年老板付你三倍的工资,我再自己掏一份给你,你看成吗?”
张老四想了想说:“好吧,过年我就替你值班吧。但我不要你给的那份钱,你回家去,好好相对象。我等着吃你的喜糖。”
张老四说完,小刘心里激动不已。忙说:“张大叔,谢谢你,喜糖喜酒一定忘不了你的那份。”
回家,又回不了家。
回家,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张老四的另一个奢望。
张老四把女儿的照片又收进内衣兜里,他不能再看,越看,只能越想。他又对着家的方向眺望,然后苦笑了一下。
张老四自语道:“赶明年吧,赶明年一定回家去过年。别人求我也没用。”
(本文有删改)
勋章
契诃夫
“我有事找你商量。”军事初级中学教员、十四品文官列甫·普斯佳科夫对他的朋友列坚佐夫中尉说,“要不是极其需要,我也就不来麻烦你了。好朋友,请你把斯坦尼斯拉夫勋章借给我。今天,我要到商人斯皮奇金家里去赴宴。你是知道斯皮奇金那个混蛋的;他非常喜欢勋章,他把那些脖子上或者纽扣眼上没挂着什么勋章的人几乎都看成坏人。再者他又有两个女儿.……娜斯嘉和齐娜……我是把你看作朋友才跟你说的……你借给我吧,劳你的驾!”普斯佳科夫的这些话是结结巴巴,涨红脸,不住胆怯地回过头去看房门而说出口的。中尉骂了几句,然而同意了。
普斯佳科夫坐上出租马车,到斯皮奇金家去。他略微拉开皮大衣,看他的胸口。别人的斯坦尼斯拉夫勋章在他胸口金光闪闪,釉子发亮。
“不知怎么,自己都对自己多添了几分敬意呢!”教员想着,嗽了嗽喉咙。“区区一个小玩意儿,至多也不过值5个卢布,却造成多么大的声势!”
普斯佳科夫到斯皮奇金的家门口,解开皮大衣,开始慢吞吞地把车钱付给赶车的。赶车的,依他看来,一见到他的肩章、纽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似乎就愣住了。普斯佳科夫得意地嗽一下喉咙,走进房子里。他在前厅脱掉皮大衣,挺起胸脯,昂起头来,走进大厅里。
可是这时他看见一件可怕的事。他的同事,法语教员尤里·特兰勃良,同齐娜并排坐着。普斯佳科夫的头一个想法就是扯下勋章来,或者往回跑。可是勋章缀得很结实,往后退也已经不可能。他赶紧用右手盖住勋章,拱起背来,很别扭地向大家一鞠躬,同谁也没握手,沉重地在空椅子上坐下,恰好坐在他的法国同事对面。
仆人在普斯佳科夫面前摆下一盆汤。他用左手拿起汤匙来,然而又想起在上流社会不宜用左手吃东西,就声明他已经吃过饭,不想再吃了。
普斯佳科夫灵魂里充满钻心的苦痛和煎熬般的烦恼:汤盆里腾起馋人的香气,清蒸鲟鱼冒出异常开胃的热气。教员有心放开右手,用左手盖住勋章,可是这显得颇不方便。“天啊,只求这顿饭快点结束才好!我要到饭馆里去吃它一顿!”他对自己说。
他胆怯地用一只眼睛瞥一下法国人。发现对方极其忸怩不安,正瞧着他,也是什么东西都没吃。两个人互相看着,越发慌张,就低下眼睛看面前的空碟子。
“他识破了,这个混蛋!”普斯佳科夫暗想。
吃第五道菜了,有人提议:“为在座的女士们的荣华富贵干杯!”宴席上的人乱哄哄地站起来,普斯佳科夫也站起来,用左手拿起酒杯。
“列甫·普斯佳科夫,请您把这杯酒交给娜斯嘉!”有人递给他一杯酒。
这使得普斯佳科夫大为恐慌,他不得不使用右手了。斯坦尼斯拉夫勋章和勋章上那根揉皱的红丝带终于见了天日!教员脸色煞白,低下头去,心虚地往法国人那边瞥一眼——法国人正在看他,眼睛里现出惊讶和疑问的神情,嘴角露出狡猾的笑意,原来的困窘神情也渐渐消失了。
“尤里·特兰勃良!”主人对法国人说,“请您把这瓶酒放回原处!”
特兰勃良迟疑不定地伸出右手去接那个酒瓶,于是……啊,真是时来运转!普斯佳科夫看见他胸前原来也有一枚勋章,而且是安娜勋章!法国人也在捣鬼!普斯佳科夫高兴得笑起来,往椅子上一坐,浑身松了劲。如今再也不必遮盖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了!
“啊啊……嗯!……”斯皮奇金看见教员胸前的勋章,哼哼哈哈地说。
“是啊!”普斯佳科夫说,“真是怪事,尤里·特兰勃良!年前我们那儿呈报上去领勋章的人多么少呀!我们那儿的人那么多,可是领到的却只有您和我!这可真是怪事!”
特兰勃良快活地频频点头,亮出他的左边衣领,那上面赫然闪着一枚安娜三级勋章。
饭后,普斯佳科夫走遍各处房间,让那些小姐看他的勋章。虽然他饥肠辘辘,可是心里却轻飘飘的,逍遥自在。
“要是我早知道这样,”他嫉妒地瞧着同斯皮奇金谈勋章的特兰勃良,心里暗想,“那我就会戴上一枚弗拉基米尔勋章。唉,真没想到啊!”
只有这个想法才使得他难过。至于其余方面,他倒是完全幸福的。
(选自《契诃夫小说全集》,有删改)
【注释】安娜勋章比斯坦尼斯拉夫勋章高一个等级,而弗拉基米尔勋章又比安娜勋章高一个等级。
良心的故事
梁晓声
①那是一头漂亮驴子,三岁多,能干不少活了。
②驴子属于牲畜。
③牲畜是世界性叫法;“牲口”是中国的特殊叫法。特殊就特殊在,视它们为册中的另“一口”。在过去,评估一个农村大家族时,每言人口多少,“牲口”多少。牛马骡驴,在四类“牲口”中,驴子的地位排在最后。通常情况下,驴的工作是拉磨。怕它晕,人要将它的眼罩上。秋季,须去壳的粮食多,一两个月内,它从早到晚被罩着眼,拉着沉重的磨扇,一千圈一千圈地转。壮年决不会用欣赏牛马骡的眼光来看驴的,但那孩子却经常以欣赏的目光望着自家的驴,在他眼中,驴好漂亮啊一——一双大“兔耳”;长睫毛大眼睛;不宽不窄的头;不厚不薄的唇;肩部一条深色纹路;直直的腿……总之,他家的驴没有一处不耐看。
④小村在大山深处,几十户农家围着一片可怜的耕地散居着。不论人们多么勤劳,打下的粮食从没使人们吃饱过。
⑤然而那少年却有自己的梦。他家的驴是最好的,他的梦想是它每年都会生下小驴,一头头送给别人家,于是全村有很多驴,家家有小驴车。大家都可以进县城了。十六岁的他,还没进过县城。
⑥首先听他说过梦想的是他父亲。“不许你再做那种大头梦!你也是驴脑子呀?还梦想着家家都养驴!人不喝水啦?”父亲生气地一训,他就再也不在家里说他的梦想了。
⑦对于一个少年,心有梦想是憋不住的。不久,老师和同学们也知道他的梦想了。同学们对他的梦想都持嘲笑态度,老师却鼓励他写出来。他就写了。几个月后,他家的驴出了名,他也出了名,因为他的梦想登在县里的文学刊物上了。
⑧但是对那头驴,他父亲的既定方针并没改变一一尽快卖掉。
⑨老天似乎也容不下这头驴了。
⑩全村唯一的水井忽然变浅了,只能每家轮流用水。轮到谁家,谁家都全家出动,轮一次要一周多呢!轮到少年家时,他母亲将驴子也牵到井边。拽上的第一桶水先让驴子饮个够。但那水量毕竟有限,驴经常处于渴而无水可饮的情况,有几次都阅入邻家找水喝,为此引发邻里之间大吵了一架。
⑪自从发生了吵架事件,父亲卖驴的想法更急迫了,只不过一时还找不到出价合理的买主。两年过去了,他家的驴却没卖。真相是一一每天夜里,少年将驴牵到井边,将长绳的一端系在驴身上,另一端系自己腰上,一手拎小桶,缓缓下到十几米深的井里。驴也听话,命它在哪儿站定,就老老实实站在哪儿,一动不动待拾上半桶水,看着驴一口气饮光了,再下井,因为半夜饮足了水,那驴千起活来格外卖力。某夜下雪,留下了蹄印和足迹。天亮后,一些人聚到他家门前,指责他家偷水。母亲廉得不出屋,父亲当众扇了他一耳光,保证杀驴,驴肉分给每家谢罪。少年流泪不止。驴也意识到大祸临头,在圈内贴壁而站惴惴不安。
⑫村里出现了军人,是招兵的。为首的是位连长,被安排住到了他家。天黑后少年进了连长住的小屋,他哀求连长走时,将他家的驴买走。连长从枕下抽出两期杂志问:“这上边的散文是你写的?”他点点头,连长说:“你对你家的驴感情很深啊!”他说:“它是我朋友。它为我家干了那么多活,人得讲良心。”
⑬十八岁的少年成了新兵。新兵们即将离村时,唯独他迟迟不出家门。连长走进他家院子,见他抱着驴哭呢。父亲催他,他就跪下了,对父亲说:“爸,千万别杀它!也别卖它!我走了,它喝我那份水!”连长为之戚然,也说:“老乡,回去我就号召捐款,争取能为你们再打一眼井!”
⑭连长和他刚走出院子,驴圈里猛响起一阵驴叫,听起来像是放声大哭……
(有删改)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在你把夫儿们的村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秋风桐槐说项羽
梁衡
①这里属于江苏省宿迁市。我原本以为故里者只是一座古朴的草房,或农家小院,不想这项羽故里竟是一座新修的旅游城,而城中真正与项羽有关的旧物也只有两棵树了,一棵青桐和一棵古槐。斯人远去,旧物难寻,今天要想触摸一下他的“体温”,体会一下他的情感,就只有来凭吊这两棵树了。
②那棵青桐,树上专门挂了牌,名“项里桐”。据说,项羽出生后,家人将他的胞衣(胎盘)埋于这棵树下,这桐树就特别的茂盛,青枝绿叶,直冲云天。项羽是公元前232年出生的,算到现在已有两千二百多年了。梧桐这个树种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寿命。但是,这棵“项里桐”却怪,每当将要老死之时,树根处就又生出一株小桐,这样接续不断,代代相传。现在我们看到的已是第九代了。在中国神话中梧桐是凤凰的栖身之地,有桐有凤的人家贵不可言,项羽在此树下出生盖有天意。
③桐树之东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中国槐,说是项羽手植。它体型庞大,巍然如山,又寿命极长。由于此地是黄河故道,历史上黄河几次决口,这故里曾被淹没、推平,唯有这棵槐树不死。其树身已被淤没六米多深,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它探出淤泥的树头,而这树头又已长出一房之高,翠枝披拂,二人才能合抱。岁月沧桑,英雄多难,这个从淤泥中挣扎而出的树头某年又遭雷电劈为两半,一枝向北,一枝向南,撕肝裂肺,狂呼疾喊,身上还有电火烧过的焦痕。向北的那枝,略挺起身子,斗大的树洞,怒目圆睁,青筋暴突,如霸王扛鼎;向南的一枝已朽掉了木质部分,只剩下半圆形的黑色树皮,活像霸王刚刚卸落的铠甲。但不管南枝、北枝都绿叶如云,浓荫泼地。两千年的风雨,手植槐修成了黄河槐;黄河槐又炼成了雷公槐。这摄取了天地之精、大河之灵的古槐,日修月炼,水淹不没,沙淤不死,雷劈不倒,壮哉项羽!
④项羽的家乡在苏北平原,两千年来不知几经战火,文物留存极少,而他的故里却一直没有被人忘记。清康熙四十年,时任县令在原地竖了一块碑,上书“项王故里”四个大字,从此这里就香火不绝,直到现在有了这个旅游城。城内遍置各种与项羽有关的游乐设施,其中有一种可在架子上翻转的木牌,正面是项羽、虞姬等各种画像,翻过来就是一条条因项羽而生的成语。如:破斧沉舟、取而代之、一决雌雄、所向披靡、拔山扛鼎、分我杯羹、沐猴而冠、锦衣夜行……。现在我们常用到的成语总共也就一千来条,项羽一人就占到百条。要知道他才活了三十一岁呀,政治、军事生涯也只有五年。后人多欣赏他的武功,倒忽略了他的这一份文化贡献。
⑤项羽是个失败的英雄,他的失败缘于他人性的弱点。他学而无恒,不肯读书,学兵法又浅尝则止;他性格残忍,动不动就活埋俘虏几十万;他优柔寡断,鸿门宴放走刘邦,铸成大错;他个人英雄,常单骑杀敌,陶醉于自己的武功。这些都是他失败的因素。但他却在最后失败的一刹那,擦出了人性的火花,成就了另一个自我。垓下受困,他毫无惧色,再发虎威,连斩数将。当他知道已不可能突围时,便对敌阵中的一个熟人喊道,你过来,拿我的头去领赏吧。说罢拔剑自刎。他轻生死,知耻辱,重人格。宁肯去见阎王,也羞于再见江东父老。他与刘邦长期争斗,看到生灵涂炭,就说百姓何罪?请与刘邦单独决斗。狡猾的刘邦当然不干。这也看出他纯朴天真的一面。
⑥项羽刚烈坚强又优柔寡断,欲雄霸天下又留恋家乡。他少不读书,临终之时却填了一首“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好歌词,感天动地、流传千古。他杀人如麻,却爱得缠绵,在身陷重围、生死存亡之际还与虞姬弹剑而歌。他身上的这些矛盾、冲突、故事,有巨大的悲剧之美,因此他是艺术境界中的人物,是艺术创作的好原型,民间说唱的好话题。连国粹京剧都专为他设了一个脸谱。直到现在,他的故里又出现了这个旅游城,城门、大殿、雕像、车马、演出、射箭、投壶、立体电影、仿古一条街。
⑦项羽是民间筛选出来的体现了平民价值观和生活旨趣的人物,人们喜欢他的勇敢刚烈、纯朴真实,就如喜欢关羽的忠义。百姓自觉地封他为神,这就像商人把关羽奉为财神,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信,自觉地信。历史上的“两羽”一勇一忠,成了中国人的偶像,是与岳飞的精忠报国、文天祥的青史丹心并存的两个价值体系。一个是做人,一个是爱国。
⑧项羽是一面历史的多棱镜,能折射出不同的光谱,满足人们多方位的思考。后人纷纷从不同角度褒贬他,评点他,抒发自己的感慨。唐代诗人杜牧抱怨项羽脸皮太薄:“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宋代的李清照却推崇他的这种刚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则借他来诠释政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而就在这个园子里,在秋风梧桐与黄河古槐的树荫下,我看见几个姑娘对着虞姬的塑像正若有所思,而一个小男孩已经爬到乌骓马的背上,作扬鞭驰骋状。
⑨这个旅游城的设计是以游乐为主,所以强调互动,游人可以上去乘车骑马,可以与雕像拥抱照相,可以出入项羽的卧房、大帐。但是有两个地方不能去,那就是青桐树下和古槐树旁。两棵树周都围了齐腰的栏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再嬉闹的游人到了树下也立即肃穆而立,礼敬有加。他们轻手轻脚,给围栏系上一条条红色的绸带,表达对项王的敬仰并为自己祈福。于是这两个红色的围栏便成了园子里最显眼的、在绿地上与楼阁殿宇间飘动着的方舟。秋风乍起,红色的方舟上托着两棵苍翠的古树。
⑩站在项羽城里,我想,我们现在还能知道项羽,甚至还可以开发项羽,第一要感谢司马迁,第二要感谢这两棵青桐和古槐。幸亏有这青桐、古槐为项羽故里存了一脉魂,为我们存了一条汉文化的根。我以为要记录历史有三种形式。一种是文字,如《史记》;一种是文物,如长城、金字塔;第三种就是古树。因为世间比人的寿命更长,又与人类长相厮守的活着的生命就只有树木了。它可以超出人十倍、二十倍地存活,它的年轮在默默地帮人类记录历史。
⑾秋风梧桐,黄河古槐,塑造了一个触手可摸的项羽。
(有删改)
窗花舞
张金凤
是谁在乌黑的窗棂上铺展一派春意?是谁在漫天飞雪里开出一枝红梅?是谁经过剪刀轻灵的裁剪,给家中增添喜气洋洋的期待?——是窗花。
我去赶年集,总是特意寻找窗花。那手工剪出的红窗花,每一幅都经由一双灵巧的手抚摸过,充满智慧和爱意;剪刀裁出的线条简约而质朴,有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窗花承载着我美好的记忆。幼时乡下的冬日,红彤彤的炭火盆旁,女人守着针线筐箩,用小剪刀在红纸上勾画自己的梦。剪了一辈子窗花的奶奶,头白了,耳背了,眼花了,可仍能剪窗花。她说,剪刀有眼睛,心里有图谱。她戴着花镜盘腿而坐,小巧的剪刀在指尖轻盈地旋转、舞蹈。左旋右转之间,一朵朵美丽的窗花在她手中慢慢绽放:牡丹花团硕大、富贵华美;荷花在清澈的野塘袅袅出水,鲤鱼蹦出水面;怀抱大鲤鱼的胖娃娃,肉嘟嘟的脸上带着笑;园圃中,菜花尖上有蝴蝶、蜻蜓生动地伫立……剪着剪着,奶奶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光,勾起了她对劳动岁月的记忆,嘴角笑起两朵花儿。她剪出肌腱有力的农夫扬鞭驱健牛耕田,剪出忙于秋收的老者赶着满载的马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也剪出悠然自得的休憩场景:戴斗笠的老人垂钓于湖畔,一圈圈细红的曲线就是湖水的涟漪;摇蒲扇的奶奶、纳鞋底的妇人在大树下安详地微笑,用故事拴住一帮穿肚兜的娃娃……
日头升上来又落下去,窗棂纸暗下去又亮起来。那些盛开在筐箩里的窗花,耐心地等着好日子到来。除夕的日子要重新封窗。棂子窗的木头骨架早被烟火熏染得结实而黝黑,初秋封上去的窗纸已经泛黄。它们被风摩掌过,被寒雨拍打过,被麻雀的嘴啄过,被小孩子的手指尖捅破过,一个个生动的日子都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到年关,女人们刮掉旧窗纸,给窗棂掸去尘埃,贴上崭新的白纸。那雪白的新窗纸,将覆盖过往日子里的辛劳,给平实的生活增添浪漫。
新封的窗太素淡了,像茫茫的雪野,要开些花儿才有生机。过了年,春天就到了,是应该红红火火地开着花迎接它。于是,人们将红彤彤的窗花张贴在雪白的窗纸上。年轻人的新房窗上贴的是鸳鸯戏水、喜鹊登枝、麒麟送子,从晨曦微明到月笼西窗,每一次抬眼看,窗上都流淌着幸福。姑娘们的窗上贴着嫦娥奔月、天女散花、百鸟朝凤,这是她们自己剪的,把自己的心气和期盼都张贴在窗上。住着学生娃的屋子,窗子常常是无形的教科书,窗花有闻鸡起舞,有精忠报国。老人居住的窗上则贴着桃园结义、孟母三迁,老故事里的人生哲理,是一辈子的念想。
火红的窗花,把风景、传说、戏文搬到窗上来,把所有的念想和期盼都凝聚在窗上。窗花是枝头飞翔的诗歌,是心头传承的薪火。
每年春节前,我都抽空剪几幅自己的窗花。如今的窗已经是宽大明亮的玻璃窗,窗花也由方寸宽窄发展到车绣花团。
我的窗花师父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每年在老城区的石桥边卖窗花。十几年前她全家从农村迁到城里,离了土地,就在家剪窗花分给亲戚朋友。后来不断有人联系购买,这乡村里的老手艺竟然被城市人接纳和喜欢,于是她把剪窗花做成了自己的事业。平日里订购大图的居多,比如给老人祝寿的“松鹤图”,挂新屋的“大吉图”(雄鸡)、“百财图”(白菜)等。过年的窗花大多小巧,但是她最愿意剪这一类,边剪边想着一幅幅“喜鹊登枝”“狮子把门”“生龙活虎”都会贴在什么样的窗上,祝福什么样的人家,心里就欢喜。
老人的窗花有传统的样式,也有女儿给设计的新颖花样。我买窗花都是买双份,一份贴在窗上,一份收藏。慢慢地,自己也学着剪。从最简单的花样开始,从笨拙渐渐娴熟,线条由粗陋渐渐圆润,有一年,竟也剪出几幅颇为满意的白菜图,过年前分给亲友们张贴,皆大欢喜。
去年我买了一套胶州秧歌人物的窗花,共十二张,有小嬡、扇女、翠花、鼓子等,人物栩栩如生,动作鲜活动感。把它们一一张贴到窗上,屋里登时热闹起来,就像在炕头上演了一场秧歌大戏。新年的阳光里,这些窗花就像活的一样,彩绸飞舞,扇子翻飞,耳畔似乎响起锣鼓唢呐的欢畅曲调。
不经意抬头往外看,见对面人家的玻璃窗上也贴着这种窗花。小区喇叭里响着热闹的《春节序曲》,屋角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动着。那一刻,我感觉窗花上的舞者都在舞动,舞得旖旎多姿,舞得虎虎生风。团团祥和的喜气笼罩着家家的春节。
(摘自《人民日报》,2021年2月11日)
火红的窗花,把风景、传说、戏文搬到窗上来,把所有的念想和期盼都凝聚在窗上。窗花是枝头飞翔的诗歌,是心头传承的薪火。
死水
闻一多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月光满地
曾冠华
是夜,清风拂过,月光满地。
土围村的晒谷场上整齐地码满新模板。模板两分厚,一米二宽,两米长,古铜颜色,既漂亮又庄重。金宝家里的猪舍一直没门板,之前想装上它又不舍得花那个钱,不装上嘛又好像那屋子总缺个啥。
金宝家跟晒谷场只隔不足四米宽的村道。近水楼台,顺走一块模板实在是得天独厚。
晚上竟然没人值班,金宝轻而易举地把事情办了。老话说,偷吃要会擦嘴。在自家楼上,金宝用两罐红油漆给模板换了新装。完事后,开了瓶烧酒准备喝一杯,他倒酒时手机响起来。村主任有千里眼?做坏事被他抓住把柄?金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金宝盯着电话,大气都不敢出。村主任说:“明天推上大板车到村委会来——”
金宝要哭了。村主任年轻时是土围村的团支书,后来出门包工程赚足了钱,结果不干了,响应号召回来当村主任,响当当的人物。金宝与村主任两家曾经有过节。看来,金宝要成靶子了。金宝从摩托车油箱抽出汽油,赶紧把未干的红油漆洗掉,连夜背起模板还到晒谷场上去。气是松下了,但金宝依然睡不好觉,村主任人高马大,尤其他那双杀气腾腾的铜鼓眼格外骇人。天亮,金宝乖乖地推上大板车到村委会,准备听从发落。
金宝的心像大板车的轮胎跳得响,一路“咚咚咚,咚咚……”
金宝多虑了。原来,村委会执行惠民政策,分发免费化肥。村主任笑着敲响金宝的光头轮胎说:“你家六百斤,它扛得住吗?”金宝鸡啄米似的点头,同时卸下压在心坎的大石。
金宝几乎飞也似的拉回化肥,不能白花那两罐红油漆和两斤汽油。晚上,金宝毫不犹豫去背回那块模板。这世道,怕个啥?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只是,事情却没有过去。次日早上,当天卸下模板的瘦司机,协同腆着老板肚的村主任,以及驻村干部大刘一行集中到了晒谷场,这让金宝的耳朵竖起来。
瘦司机说:“我卸下的模板数量包够。不过,好像被人动过——”
金宝好像挨上一锤。
村主任眼盯瘦司机说:“什么话?我们土围文明村,做不出顺模板的糗事。”
驻村干部大刘也打圆场说:“按单付运费,不会少你一分钱。”
金宝趁机跨过村道主动招呼大家:“我家红薯刚出锅,择日不如撞日,欢迎领导们尝鲜。”说毕折回家端出大锅热气腾腾的红薯,大家好生高兴。
在响应重修水利的动员大会上,金宝方知晒谷场上新模板的用处,同时也听出村主任的话里有话:“敬请大家珍惜我们土围文明村的良好声誉,新水利惠民工程正要开工,很多材料比如沙石、水泥、钢筋等跟新模板一样会相继进场,希望大家爱护公共物资、支持国家建设——”
金宝为自己不检点的行为脸红。晚上,金宝不容多想,赶紧再次把模板退回晒谷场。
水利工程开工头天,驻村干部大刘跟施工队的负责人说:“我调走了五块模板分发给几位困难户,让他们把猪舍、粪屋等的门板装好。”
驻村干部大刘真是好干部!那模板用途原来是有弹性的。金宝心里那个乐哟。晚上,金宝再背起模板时,没想到竟然遇上村主任,吓得抛下模板便跑。金宝那狼狈样像极了当年红薯地上村主任的爹。
那个非常时期,金宝的爹守护队里红薯地,村主任的爹摸上地去。金宝的爹吼,村主任的爹不听;金宝的爹再吼,村主任的爹服软了。村主任的爹起身狼狈跑时,金宝的爹竟错扳了枪钩。那次事故,一人落下残疾,另一人坐牢。
村主任修理金宝无须太多理由。金宝知道轻与重,满脸沮丧回头说:“狗日的模板,天大地阔为啥偏靠我家旁来,这不是成心折磨人吗?”
村主任递烟,金宝没接,像个孩子一样低着头。村主任自己点上烟后说:“有困难,跟我们说——”
村主任足够威严。金宝振臂举起模板归回原位。
土围村的晒谷场上,清风拂过,月光满地……
(选自《小说月刊》2019年第4期,有删改)
文本一:
边城(节选)
沈从文
夜间果然落了大雨,换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雷。翠翠在暗中抖着。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担心她招凉,还起身杂把一条布单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说:
“翠翠,不要怕!”
翠罩说:“我不怕!”
说了还想说:“爷爷你在这里我不怕!”
訇的一个大雷,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而上的洪大闷重倾圮声。两人皆以为一定是溪岸悬崖崩落了!担心到那只渡船,会早已压在崖石下面去了。
祖孙两人便默默地躺在床上听雨声雷声。
但无论如何大雨,过不久,翠翠却依然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雨不知在何时业已止息,只听到溪两岸山沟里注水入溪的声音。翠翠爬起身来,看看祖父还似乎睡得很好,开了门走出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浊流便从塔后哔哗地流来,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并且各处皆是那么一种临时的水道。屋旁莱园地已为山水冲乱了,莱秧皆掩在粗沙泥里了。再走过前面去看看溪里一切,才知道溪中也涨了大水,已漫过了码头,水脚快到茶缸边了。下到码头去的那条路,正同一条小河一样,哗哗地泄着黄泥水。过渡的那一条横溪牵定的统绳,已被水淹去了。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见了。
翠翠看看屋前悬崖并不崩坍,故当时还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过一阵,她上下搜索不到这东西,无意中回头一看,屋后白塔已不见了。-惊非同小可,赶忙向屋后跑去,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被凌乱地摊在那儿。罩翠吓慌得不知所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应,就赶回家里去,到得祖父床边摇了祖父许久,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
翠翠于是大哭起来。
过一阵,有从茶峒过川东跑差事的人,到了溪边,隔溪喊过渡,翠翠正在灶边一面哭着一面烧水预备为死去的祖父抹澡。那人以为老船夫一家还不醒,急于过河,喊叫不应,就抛掷小石头过溪,打到屋顶上。翠翠鼻涕眼泪成一片地走出来,跑到溪边高崖前站定。
“喂,不早了!把船划过来!”
“船跑了!”
“你爷爷做什么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责任!”
“他管船,管了五十年的船一他死了啊!”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说着一面大哭起来。那人知道老船夫死了,得进城去报信,就说:
“真死了吗?不要哭吧,我回城去告他们,要他们弄条船带东西来!”
那人回到茶峒城边时,一见熟人就报告这件事,不多久,全茶峒城里外便皆知道这个消息了。河街上船总顺顺,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咀撑去。城中杨马兵却同一个老军人,赶到碧溪组去了,砍了几十根大毛竹,用葛藤编作筏子,作为来往过渡的临.时渡船。筏子编好后,撑了那个东西,到翠翠家中那一边岸下,留老兵守竹筏来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个死者,眼泪湿盈盈的,摸了一会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赶忙着做些应做的事情。到后帮忙的人来了,从大河船上运来的棺木也来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还带了许多法器,一件旧麻布道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鸡,来尽义务办理念经起水诸事,也从筏_上渡过来了。家中人出出进进,翠翠只坐在灶边矮凳.上呜呜地哭着。
到了中午,船总顺顺也来了,还跟着一个人扛了一口袋米、一坛酒、大腿猪肉。见了翠翠就说: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须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
各方面看看,就回去了。到了下午入了殓,一些帮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杨马兵同顺顺家派来的两个年轻长年。黄昏以前老道士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作了一些烛台。天断黑后,棺木前小桌,上点起黄色九品蜡,燃了香,棺木周围也点了小蜡烛,老道士披.上那件蓝麻布道袍,开始了丧事中绕棺仪式。老道士在前拿着个小小纸幡引路,孝子第二,马兵殿后,绕着那具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两个长年则站在灶边空处,胡乱地打着锣钹。老道士一面闭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西方极乐世界花香四季时,老马兵就把木盘里的纸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
到了半夜,事情办完了,放过爆竹,蜡烛也快熄灭了,翠翠眼泪婆娑的,赶忙又到灶边去烧火,为帮忙的人办消夜。吃了消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着了。剩下几个人还得照规矩在棺木前守夜,老马兵为大家唱丧堂歌取乐,用个空的量米木升子,当作小鼓,把手剥剥剥地-一面敲着升底一面唱下去一唱王祥卧冰的事情,唱黄香扇枕的事情。翠翠哭了一整天,也同时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已倦极,把头靠在棺前眯着了,但只一会儿,翠翠又醒了,仿佛梦到什么,惊醒后明白祖父已死,于是又幽幽地干哭起来。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来的!”
老马兵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地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到外面去站了一会,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
“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呀....”.一颗大流星使翠翠轻轻地喊了一声。
文本二:
我将把这个民族为历史所带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命运中前进时,一些小人物在变动中的忧患,与由于营养不足所产生的的“活下去”以及“怎样活下去”的观念和欲望,来作朴素的叙述。我的读者应是有理性的,而这点理性便基于对中国现社会变动有所关心,认识这个民族的过去伟大处与目前堕落处,各在那里很寂寞地从事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这作品或者只能给他们一点怀古的幽情,或者只能给他们一次苦笑,或者又将给他们一个噩梦,但同时说不定,也许尚能给他们一种勇气同信心!
(节选自《边城·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