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思,郑州原武人也。少举明经 , 授玄武尉。充使诣京师,止于客舍。会盗窃其囊装,再思邂逅遇之,盗者伏罪,再思谓曰:“足下当苦贫匮,至此无行。速去勿作声,恐为他人所擒。幸留公文,余财尽以相遗。”盗者斋去,再思初不言其事,假贷以归。累迁天官员外郎,历左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延载初,守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证圣初,转凤阁侍郎,依前同平章事,兼太子右庶子。寻迁内史,自弘农县男累封至郑国公。
再思自历事三主,知政十余年,未尝有所荐达。为人巧佞邪媚,能得人主微旨,主意所不欲,必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必因而誉之。然恭慎畏忌,未尝忤物。或谓再思曰:“公名高位重,何为屈折如此?”再思曰:“世路艰难,直者受祸。苟不如此,何以全其身哉!”长安末昌宗既为法司所鞫司刑少卿桓彦范断解其职昌宗俄又抗表称冤则天意将申理昌宗廷问宰臣曰昌宗于国有功否。再思对曰:“昌宗往因合练神丹,圣躬服之有效,此实莫大之功。”则天甚悦,昌宗竟以复职。时人贵彦范而贱再思也。时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野狐赋》以讥刺之,再思闻之甚怒,出令言为长社令,朝士尤加嗤笑。再思为御史大夫时,张易之兄司礼少卿同休尝奏请公卿大臣宴于司礼寺,预其会者皆尽醉极欢。同休戏曰:“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请剪纸自贴于巾,却披紫袍,为高丽舞,萦头舒手,举动合节,满座嗤笑。又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其倾巧取媚也如此。
长安四年,以本官检校京兆府长史,又迁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中宗即位,拜户部尚书 , 兼中书令,转侍中,以宫僚封郑国公,赐实封三百户。又为册顺天皇后使,赐物五百段,鞍马称是。时武三思将诬杀王同皎,再思与吏部尚书李峤、刑部尚书韦巨源并受制考按其狱,竟不能发明其枉,致同皎至死,众冤之。再思俄复为中书令、吏部尚书。景龙三年,迁尚书右仆射,加光禄大夫。其年薨 , 赠特进、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谥曰恭。
(选自《旧唐书卷四十·列传第五》)
①速去勿作声,恐为他人所擒。幸留公文,余财尽以相遗。
②再思与吏部尚书李峤、刑部尚书韦巨源并受制考按其狱,竟不能发明其枉,致同皎至死,众冤之。
司马光,宇君实,陕州夏县人也。父池,天章阁待制。除奉礼郎,时池在杭,求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丁内外艰,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枢密副使庞籍荐为馆阁校勘,同知礼院。充媛董氏薨,辗朝成服,葬给卤簿 , 光言:“董氏秩本微,病革方拜充媛。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初,西夏遣使致祭,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做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明年,夏人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表以猛得治边,光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朝廷以知难州李中药为不材、将代之,光谓:“国家当戎夷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来督,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祸生手高宜,北祸起于赵滋,时方贤此二人口故边臣管以生事为能,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者,罪之。”以端明殿学士知水兴军。宣抚使下令分义勇成边,选诸军骁勇士,募市井恶少年为奇兵;调民造干糒,悉修城池楼橹,关辅骚然。光极言:“公私困敞,不可举事,而原兆一路皆内郡,继治非急。宣抚之令,皆未收从,若乏军兴,臣当任其责。”于是一路独得免。元丰五年忽得语涩疾疑且死豫作遗表置卧内即有缓急当以畀所善者上之官制行帝指御史大夫回非司马光不可。又将以为东宫师傅。《资治通鉴》未就,帝尤重之,数促使终篇。及书成,加资政殿学士。元祜元年,复得疾。是年九月薨,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与帝即临其丧,赠太师、温国公,谥曰文正。京师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及四方皆尽像以祀,饮食必祝。建炎中,配飨哲宗庙庭。
(节选自(宋史·司马光传》)
①宜敕边吏,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者,罪之。
②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及四方皆尽像以祀,饮食必祝。
霍光字子孟,骠骑将军去病弟也。去病卒,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光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盖主①内安女后宫为婕妤,数月立为皇后,安为骠骑将军 , 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伺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宣帝立。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候,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
(节选自《汉书·霍光传》,有删改)
【注】①盖主:汉武帝女,因嫁盖候为妻,又称盖主。
①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②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
鲜于子骏行状
秦观
公讳先,字子骏。公自少庄重不苟,力学有文,乡党异之。年二十登进士科,调京兆府栎阳县主簿。神宗初即位,诏中外直言阙失。公应诏言十六事,上爱其文,出以示御史中丞滕元发曰:“此文不减王陶。”除利州路转运判官,执政有沮议者。上曰:“鲜于某有文学。”执政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有章疏在。”执政乃不敢言。
王荆公用事,公上疏言时政之失曰:“可为忧患者一,可为太息者二,其它逆治体而起人心者不可概举。”西方议用兵,公以兵将未择,关陕无年 , 未宜轻动。乃移书劝安抚使,宜如李牧守雁门故事,远斥候,谨烽火,坚壁清野,使寇无所获。密戒诸路选将训兵,蓄锐俟时,须其可击而图之。安抚使不能用,师果无功。未几庆州兵叛,关中震扰,巴峡以西皆警。成都守与部使者争议发兵屯要处,书檄旁午于涂 , 公一皆止之,示以无事。蜀人遂安。公以剑广形势之地,当分权以制内外,今帅剑南者举全蜀之权以畀之,非便;宜循唐制,成都、益昌各自置帅,以消奸雄窥伺之心。书累上,不报。
是时初作助役、青苗之法,诏诸路监司,各定所部役钱之数。转运使李瑜欲以四十万缗为额,公以利路民贫,用二十万缗足矣,与瑜论不合,各具利害以闻。上是公议,谓判司农寺曾布曰:“鲜于某所定利路役书,可为诸路法。”遂罢瑜,而以公为转运剮使,兼提举常平农田水利差役事。”而青苗之法独久之不行,执政怪焉,亟遣吏问状。公曰:“诏书称:愿取即与。利路之民无愿取者,岂可强与之邪?”十余年,使者有欲变其法者,父老泣曰:“老运使之法何可变也!”盖公之从子师中,尝使利路,故民以老运使别之。公奉使九年,阆为名郡,方新法初行,诸路骚动,而公平心处之,乡人无异议者。今翰林苏公以谓“上不害法、中不伤民、下不废亲”为“三难”云。
熙宁、元丰之间,士大夫骛于功利,更其素守者多矣。而公忠亮果断,出于天性,数上书言天下事,咸具利害。为政以经术自辅,所至有迹;其去,民追思之。
夏五月辛未,终于州寝,享年六十有九。
(选自《淮海集》,有删改)
①乃移书劝安抚使,宜如李牧守雁门故事,远斥候,谨烽火,坚壁清野,使寇无所获。
②盖公之从子师中,尝使利路,故民以老运使别之。
飞事亲至孝,家无姬侍。吴玠素服飞,愿与交欢,饰名姝遗之,飞曰:“主上宵旰,宁大将安乐时耶!”却不受。玠大叹服。少豪饮,帝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绝不饮。帝初为飞营第飞辞曰敌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师每休舍,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以习之。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
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卒有疾 , 亲为调药。诸将远戍,飞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无犯。善以少击众。凡有所举,尽召诸统制,谋定而后战,故所向克捷。猝遇敌不动。故敌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张俊尝问用兵之术,飞曰:“仁、信、智、勇、严、阙一不可。”每调军食,必蹙额曰:“东南民力竭矣!”好贤礼士,雅歌投壶,恂恂如儒生。每辞官,必曰:“将士效力,飞何功之有!”然忠愤激烈,议论不挫于人,卒以此得祸。
①飞曰:“主上宵旰,宁大将安乐时耶!”却不受。
②每辞官,必曰:“将士效力,飞何功之有!”
梅之焕,字彬父,麻城人,侍郎国桢从子也。年十四为诸生。御史行部阅武,之焕骑马突教场。御史怒,命与材官角射,九发九中,长揖上马而去。万历三十二年举进士,改庶吉士。居七年,授吏科给事中。东厂太监李浚诬拷商人,之焕劾其罪。寻上言:“今天下民穷饷匮,寇横兵疲。言官舍国事争时局,部曹舍职掌建空言,天下尽为虚文所束缚。有意振刷者,不日生事,则日苛求。事未就而谤兴,法未伸而怨集,豪杰灰心,庸人养拙,国事将不可为矣。请陛下严综核以责实事,通言路以重纪纲,别臧否以惜人才,庶于国事有济。”时朝臣部党角立,之焕廉觚自胜,尝言:“附小人者必小人,附君子者未必君子。蝇之附骥,即千里犹蝇耳。”天启元年以通政参议召迁太常少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丁内外艰 , 家居。当此之时,魏、客乱政,应山杨涟首发忠贤之奸。忠贤恚甚,拷杀涟。由此悍然益诛锄善类。谓涟被逮时,过麻城,涟罪人也,之焕与盘桓流涕,当削籍,其实涟未尝过麻城也。无何,逆党梁克顺诬以赃私诏征赃庄烈帝即位,乃免征,起故官,巡抚甘肃。大破套寇,斩首七百余级,生得部长三人,降六百余人。明年春,寇复大入,患豌豆创① , 环大黄山而病。诸将请掩之,之焕不可曰:“幸灾不仁,乘危不武,不如舍之,因以为德焉。”遂不战。逾月,群寇望边城涕泣而去。冬,京师戒严,有诏入卫。且行,西部乘虚犯河西。之焕止留遣兵伏贺兰山后邀其归路大兵出水泉峡口再战再败之斩首八百四十有奇引军东。明年五月抵京师,已后时矣,有诏之焕入朝。翌日又诏之焕落职候勘,温体仁已栖政矣。初,体仁讦钱谦益,之焕移书中朝,右谦益。至是,体仁修隙,之焕遂得罪。之焕虽文士,负材武,善射,既废,无所见。所居县,阻山多盗。之焕无事,辄率健儿助吏捕,无脱者。先是,甘肃兵变,其溃卒畏捕诛,往往亡命山谷间,为群盗,贼势益张。至是,贼数万来攻麻城,望见之焕部署,辄引去。帝追叙甘肃前后功,复之焕官,荫子,然终不召。明年病卒。
(节选自《明史·梅之焕传》)
(注)①豌豆创:天花。
①幸灾不仁,乘危不武,不如舍之,因以为德焉。
②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嘉祐二年,试礼部。主司欧阳修思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 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
神宗崩,哲宗立,召为礼部郎中。轼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辞于宰相蔡确。确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卒不许。四年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知杭州。未行,谏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之罪,则于皇帝治孝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敕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于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
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浚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水无几矣。漕河失利,取给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为民大患,六井亦几于废。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
(选自《宋史•苏轼传》有删节)
①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
②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
蒲留仙先生《聊斋志异》,用笔精简,寓意处全无迹相,盖脱胎于诸子,非仅抗手于左史、龙门也。相传先生居乡里,落拓无偶,性尤怪僻,为村中童子师,食贫自给,不求于人。作此书时,每临晨携一大磁罂,中贮苦茗,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衬。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道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如是二十余寒暑,此书方告蒇,故笔法超绝。
(注)告蒇:宣布完工,蒇(chǎn):完成。
①具淡巴菰一包
②渴则饮以茗
贾生名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 , 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釐①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
(摘自《史记•列传第二十四》)
[注]①釐(xī):胙肉,祭过神的福食;受釐,一种祈神降福的仪式。
①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
②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
阅读下面的文言文,完成各题。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见秦且灭六国 , 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 , 谓其太傅鞠武曰:“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太子曰:“然则何曲?”太傅曰:“请今图之。”
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① ,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交于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
偻行见荆轲,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泄言也。”遂自刭而死。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
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弃其孤也。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 , 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偿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
(选自《战国策·燕策三》,有删改)
注 ①道:导,引导。
①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
②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
姚思廉,字简之,雍州万年人。思廉少受汉史于其父,能尽传家业,勤学寡欲,未尝言及家人产业。在陈为扬州主簿,入隋为汉王府参军,丁父忧解职。丁继母忧,庐于墓侧,毁瘠加人。服阕,补河间郡司法书佐。思廉上表陈父遗言有诏许其续成梁陈史后为代王侑侍读会义师克京城侑府僚奔骇唯思廉侍王不离其侧。兵将升殿,思廉厉声谓曰:“唐公举义,本匡王室,卿等不宜无礼于王。”众服其言,于是布列阶下。高祖闻而义之,许其扶侑至顺阳阁下,泣拜而去。观者咸叹曰:“忠列之士也。仁者有勇,此之谓乎!”高祖受禅,授秦王文学。后太宗征徐圆朗,思廉时在洛阳,太宗尝从容言及隋亡之事,慨然叹曰:“思廉不惧兵刃,以明大节,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因寄物三百段以遗之。贞观初,迁著作郎。写其形像列于《十八学士图》,令文学褚亮为之赞曰:“志苦精勤,纪言实录。临危殉义,余风励俗。”三年,又受诏与秘书监魏征同撰梁、陈二史。思廉又采谢炅等诸家梁史续成父书,并推究陈事,删益傅縡、顾野王所修旧史,撰成《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卷。魏征虽裁其总论,其编次笔削,皆思廉之功也,赐彩绢五百段。思廉以藩邸之旧,深被礼遇,政有得失,常遣密奏之,思廉亦直言无隐。太宗将幸九成宫,思廉谏曰:“离宫游幸,秦皇、汉武之事,固非尧、舜、禹、汤之所为也。”言甚切至。太宗谕曰:“朕有气疾,热便顿剧,固非情好游赏也。”因赐帛五十匹。九年,拜散骑常侍,赐爵丰城县男。十一年卒。太宗深悼惜之,废朝一日,赠太常卿,谥曰康,赐葬地于昭陵。
(选自《旧唐书·姚思廉传》)
①观者咸叹曰:“忠烈之士也。仁者有勇,此之谓乎!”
②魏征虽裁其总论,其编次笔削,皆思廉之功也,赐彩绢五百段。
②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
C . ① 因泣下沾襟,与武决去 ②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 D . ①方其系燕父子以组 ②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黄道周,福建人。家贫业农,事亲以孝闻。天启间入翰林。时在翰林者,多雍容养望,道周乃作《矫轻警惰文》以讽之,同列皆钦重焉。辽事方急,毛文龙自诩镇江之捷,当关①者欲藉之收觉华岛,渐图河西。上其议于朝,当发兵饷百万,道周独决其非策。已而,文龙卒无成。魏忠贤②用事,道周拂衣归。崇祯元年,起原官。明年,辽督袁崇焕杀毛文龙。道周固策文龙不足恃,至是,独抚膺谓关门之祸自此始。无何,后金兵大入,薄京师。帝震怒,即军中逮袁崇焕,究主者。崇焕言由阁臣钱龙锡。狱具,龙锡当死,道周闻之,叹曰:“安可使主有杀辅臣名!”上疏救之。疏入,上大怒,降旨切责。道周不挫,复疏言:“养兵多年,物力已殚。即杀一龙锡,无益于边计,徒隳士气,而伤大体。臣故不自量,欲历疆场,观要害。一当荷戈,燎原扑火,此臣所大愿也。”上益怒,竞削籍。然龙锡亦竟减死。九年擢右中允。时首辅温体仁以为灾青兵戈,皆群郡邑无状所致,非重治无以惩,屡起大狱。而上以为能,益信之。道周上言:“天下神器,为之有道,簿书刀笔,非所以绳削天下之具也。龌龊琐人,何足共图大计乎?”体仁衔之。既负重名,天下望以为相。是时杨嗣昌夺情③ , 用为兵部尚书,而宣大总督卢象升丁艰 , 嗣昌荐陈新甲代之,亦自丧中起复。道周儒者,念国家即乏人,奈何数以墨縗从事,贻后世笑,慨然思论之。上竟相嗣昌,道周不与焉。上素知道周学行,以其性偏执,非救时相。十七年,北都陷。唐王用为吏部尚书郑芝龙跋扈道周引祖制抑之有隙自请出驻广信芝龙龁之无兵无饷兵溃被执至南京死焉。
(选自《黄道周传》)
【注释】①关:指山海关。②魏忠贤:明末太监,弄权误国,崇祯登基后自缢而死。③夺情:封建时代官员在服丧中因国事需要被国家要求停止服丧,继续为官。
①毛文龙自诩镇江之捷,当关者欲藉之收觉华岛,渐图河西。
②道周固策文龙不足恃,至是,独抚膺谓关门之祸自此始。
过秦论(下)
贾 谊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修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锄櫌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悟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穆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者,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诸侯起于匹夫 , 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民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也。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悲哉!
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饬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 , 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有删改)
①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也。
②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
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伐匈奴,使假司马班超使西域。超行到鄯善,超于是召鄯善王广,告以汉威德,自今以后,勿复与北虏通。广叩头:“愿属汉,无二心。”遂纳子为质。还白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城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窦固复使超使于阗,欲益其兵;超愿但将本所从三十六人,曰:“于阗国大而远,今数百人,无益于强;如有不虞,多益为累耳。”是时于阗王广德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至于阗,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騙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国相私来比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收私来比,鞭笞数百。以令巫首送广德,因责让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杀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绝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汉永平十七年。初,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势,据有北道,攻杀疏勒王,立其臣兜题为疏勒王。班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粲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即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超问忠及官属:“当杀兜题邪?”咸曰:“当杀之。”超曰:“杀之无益于事,当令龟兹知汉威德。”遂解遣之。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西域归附》)
①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绝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
②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