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天台陈庭学序
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唐、艳滪之虞。跨马行篁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悼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候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记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
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
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①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
②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
《文娱》序
(明)陈继儒
往丁卯前,珰纲①告密,余谓董思翁云:“吾与公此时不愿为文昌,但愿为天聋、地哑,庶几免于今之世矣。”
郑超宗闻而笑曰:“闭门谢客,但以文自娱,庸何伤?近年缘读礼之暇,搜讨时贤杂作小品而题评之,皆芽甲一新,精彩八面,而法外法,味外味,韵外韵,丽典新声,络绎奔会,似亦隆、万以来,气倏秀擢之一会也。”
“往弇州公②代兴,雷轰霆鞠,后生辈重趼而从者,几类西昆之宗李义山,江右之宗黄鲁直。楚之袁氏思出而变之,欲以汉帜易赵帜,而人不尽服也。然新陈代变,作者或孤出,或四起,神鹰掣鞲③而擘九霄,天马脱辔而驰万里,即使弇州公见之,亦将感得气之先,发‘起予’之叹。白乐天有云:‘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岂是之谓耶?”
超宗曰:“吾侪草士,岂敢洋洋浮浮,批判先觉?但古豪俊必有寄,如皇甫淫杜预癖柱下之五氏言毗耶④之四十九年法即至人累世宿劫不態断文字缘而况吾辈乎?尝反复诸贤文,一读之躅愁,再读之释涕,三读之不觉呻吟疾痛之去体也,其庶几大祥之援琴乎哉?”
余曰:“宁唯是。开元中,将军裴旻居丧,诣吴道子请画鬼神于东都天宫壁,以资冥福。答曰:‘将军试为我缠结舞剑一曲,庶因猛厉以通幽冥。’旻唯唯,脱去繚服,装束走马,左旋右转,挥剑入云,商数十丈,若电光下射,是引子执承之,剑透室而人。观者数千人,无不惊。道于行送援毫图壁,飒然风起,为天下之壮观。”
郑超宗磊落侠丈夫,文章高迈,名流见之辟易,出其精鉴,选为《文娱》,斯亦吴道子东都之画壁耳。若康乐娱于清宴,玄晖娱于澄江,未足比于《文娱》之壮观也。
眉道人陈继儒书于砚庐中。
选自《晚香堂小品》)
【注释】①珰:本为妇女耳上饰物,在这里代指宦官。②弇州公:明代文学家王世贞。③鞲:gōu,革制套袖,打猎时用以停立猎鹰。④毗耶:即毗耶娑,印度古代传说中的圣人。相传他把《吠陀》整理成现有形式。
如皇甫淫杜预癖柱下之五千言毗耶之四十九年法即至人累世宿劫不能断文字缘而况吾辈乎
①吾与公此时不愿为文昌,但愿为天聋、地哑,庶几免于今之世矣。
②道子于是援毫图壁,飒然风起,为天下之壮观。
孝昭皇帝,武帝少子也。母曰赵婕妤,本以有奇异得幸,及生帝,亦奇异。武帝末,戾太子败,燕王旦、广陵王胥行为骄慢,后元二年二月上疾病,遂立昭帝为太子,年八岁。以侍中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始元六年春正月,上耕于上林。二月,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议罢盐,铁、榷酤。秋七月,罢榷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卖酒升四钱。元凤元年九月,鄂邑长公主、燕王旦与左将军上官、子磁骑将军安、卿史大夫桑弘羊皆谋反,伏诛,初,桀、安父子与大将军光争权,欲害之,许使人为燕旦上书言光罪。时上年十四,觉其诈。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国家忠臣,先帝所属,敢有谮毁者,坐之。”光由是得尽忠。冬十月,诏曰:“左将军安阳侯桀、驃骑将军桑乐侯安、御史大夫弘羊皆数以邪枉干辅政,大将军不听,而怀怨望,与燕王通谋,置驿往来相约结。燕王遣寿西长、孙纵之等赂遗长公主、丁外人、谒者杜延年、大将军长史公孙遗等,交通私书,共谋令长公主置酒,伏兵杀大将军光,征立燕王为天子,大逆毋道。”元凤三年春正月,罢中牟苑赋贫民,诏曰:“乃者民被水灾,颇匮于食,朕虚仓廪,使使者振困乏 , 其止四年毋漕。三年以前所振贷,非丞相御史所请,边郡受牛者勿收责。”元平元年春二月,诏曰天下以农桑为本日者省用罢不急官减外徭耕桑者益众而百姓未能家给朕甚愍焉其减口赋钱有司奏请减什三,上许之。甲申,晨有流星,大如月,众星皆随西行。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
(选自《汉书•昭帝纪》,有删改)
①大将军国家忠臣,先帝所属,敢有谮毁者,坐之。
②乃者民被水灾,颇匮于食,朕虚仓廪,使使者振困乏。
逝者如斯
而卒莫消长也
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正襟危坐而问客曰
知不可乎骤得
孙权谕吕蒙读书
初,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蒙辞以军中多务。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①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学。及鲁肃过寻阳,与蒙议论,大惊曰:“卿今者才略②,非复吴下阿蒙③!”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
【注释】博士:古代学官名。②才略:才干见识。③吴下:指长江下游南岸一带。阿蒙:吕蒙。
但当涉猎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沛相陈珪举孝廉 , 太尉黄琬辟。皆不就。晓养性之术,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又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病亦应除。若当针,亦不过一两处,下针言:“当引某许,若至,语吾。”病者言“已到”,应便拔针,病亦行差。若病结积在内,当须刳割者,便饮其麻沸散,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因破取。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有一郡守病,佗以为其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治,无何弃去,留书骂之。郡守果大怒,令人追捉杀佗,郡守子知之,属使勿逐,守嗔恚既甚,吐黑血数升而愈。佗之绝技,凡此类也。
太祖闻而召佗。太祖苦头风山①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随手而差。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亲理,得病笃重,使佗专视。佗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以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累书呼,犹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狱,考验首服。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
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曹冲病困,太祖叹曰:“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强死也。”
(节选自《三国志·华佗传》)
[注]①头风:头痛病。②考竟:拷问,死于狱中。
①郡守子知之,属使勿逐,守嗔恚既甚,吐黑血数升而愈。
②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含宥之。”
许将字冲元,福州闽人。举进士第一。神宗召对,除集贤校理、同知礼院,编修中书条例。初选人调拟先南曹次考功综核无法吏得缘文为奸选者又不得诉长吏将奏罢南曹辟公舍以待来诉者士无留难。
契丹以兵二十万压代州境,遣使请代地,岁聘之使不敢行,以命将。将入对曰:“臣备位侍从,朝廷大议不容不知。万一北人言及代州事,不有以折之,则伤国体。”遂命将诣枢密院阅文书。及至北境,居人跨屋栋聚观,曰:“看南朝状元。”及肄射,将先破的。契丹使萧禧馆客,禧果以代州为问,将随问随答。禧又曰:“界渠未定,顾和好体重,吾且往大国分画矣。”将曰:“此事,申饬边臣岂不可,何以使为?”禧惭不能对。归报,神宗善之。明年,知秦州,又改郓州。上元张灯,吏籍为盗者系狱,将曰:“是绝其自新之路也。”悉纵遣之,自是民无一人犯法,三圄皆空。父老叹曰:“自王沂公后五十六年,始再见狱空耳。”郓俗士子喜聚肆以谤官政,将虽弗禁,其俗自息。
召为兵部侍郎。上疏言:“治兵有制,名虽不同,从而横之,方而圆之,使万众尤一人。”及西方用兵,神宗遣近侍问兵马之数,将立具上之;明日,访枢臣,不能对也。
绍圣初,入为吏部尚书,章惇为相,与蔡卞同肆罗织,贬谪元祐诸臣,奏发司马光墓。哲宗以问将,对曰:“发人之墓,非盛德事。”知颖昌府,移大名,在大名六年,数告老 , 召为佑神观使。政和初,卒,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文定。
(节选自《宋史·许将传》)
①将曰:“此事,申饬边臣岂不可,何以使为?”禧惭不能对。
②章惇为相,与蔡卞同肆罗织,贬谪元祐诸臣,奏发司马光墓。
赵宏伟字子英,甘陵人。至元十三年,国兵攻宋,宏伟以书谒元帅宋都䴙于军中,奇之,俾以兵略地临江。至吉州,宋主将管忠节、路分邹超悉众出战,宏伟败之,追北二十余里,薄其城,示以祸福,知州周天骥以城降。宋都䴙嘉宏伟有功,赏银三十两,署为吉州参佐官。吉民有为乱者,宏伟设伏桥下,以火攻之,藏战退走,伏发,众蹂践几尽,乘胜捣其巢穴,余党悉出拒战,宏伟旋兵袭其背,斩其渠魁,一州遂安。宋厢禁军总管王昌、勇敢军总管张云诱新附五营军为乱。事觉,昌就擒;宏伟夜袭云,斩首以献,停其党五百人。宋都解欲尽诛之,宏伟曰:"此属诖误,非得已也,今悉就诛,何以安反侧?"众得免死。十七年,改衡州路总管府治中。群盗出没其境,宏伟计其地,兴电田,民既足食,盗亦为农,那遂宁谨。大德五年,起佥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事。镇江旱,蠲民租九万馀石。吏畏飞语,复征于民,民无所出,行台令宏伟核实,卒画之。大风海溢润常江阴等州庐舍多荡没民乏食宏伟将发廪以赈有司以未得报为辞宏伟曰民旦幕饥擅发有罪我先坐遂发之,全活者十余万。迁江南行台都事。十一年,江南大饥,宏伟请以赃罚钱赈之,民赖以生。至大二年,召为内台都事。仁宗在东宫时,闻其名,遇之甚厚,常以宇呼之。及出为浙东廉访副使,陛辞之日,仁宗出币帛,俾择所欲者即赐之。握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皇庆二年,致仕。延祐三年,复起为福建道肃政廉访使。未几,以疾辞。泰定三年,卒,年四十四,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天水郡侯,谥贞献。
(节选自《元史·列传第五十三》)
①宏伟以书谒元帅宋都䴙于军中,奇之,俾以兵略地临江。
②此属诖误,非得已也,今悉就诛,何以安反侧?
柳彧字幼文,河东解人也。父仲礼,为梁将,败归周,复家本土。彧少好学,颇涉经史。高祖受禅,累迁尚书虞部侍郎,以母忧去职。未几,起为屯田侍郎,固让弗许。时制三品已上,门皆列戟。左仆射高颎子弘德封应国公,申牒请戟。彧判曰仆射之子更不异居父之戟槊已列门外尊有压卑之义子有避父之礼岂容外门既设内阁又施事竟不行颎闻而叹伏。后迁治书侍御史,当朝正色,甚为百僚之所敬惮。上嘉其婞直,谓彧曰:“大丈夫当立名于世,无容容而已。”于时刺史多任武将,类不称职。彧上表曰:“方今天下太平,四海清谧,共治百姓,须任其才。昔汉光武一代明哲,起自布衣,备知情伪,与二十八将,披荆棘,定天下,及功成之后,无所职任。伏见诏书以上柱国和干子为杞州刺史,其人年垂八十,钟鸣漏尽。前任赵州,暗于职务,政由群小,贿赂公行。干子弓马武用,是其所长,治民莅职,非其所解。至尊思治,无忘寝兴,如谓优老尚年,自可厚赐金帛,若令刺举,所损殊大。”上善之,干子竟免。以其家贫,敕有司为之筑宅。因曰:“柳彧正直士,国之宝也。”其见重如此。
右仆射杨素当凃显贵,百僚慑惮,无敢忤者。尝以少谴,敕送南台。素恃贵,坐彧床。彧从外来,见素如此,于阶下端笏整容谓素曰:“奉敕治公之罪。”素遽下。彧据案而坐,立素于庭,辨诘事状。素由是衔之。彧时方为上所信任,故素未有以中之。彧尝得博陵李文博所撰《治道集》十卷,蜀王秀遣人求之。彧送之于秀,秀复赐彧奴婢十口。及秀得罪,杨素奏彧以内臣交通诸侯,除名为民,配戍怀远镇。行达高阳,有诏征还。至晋阳,值汉王谅作乱,遣使驰召彧,将与计事。彧为使所逼,初不知谅反,将入城而谅反形已露。彧度不得免,遂诈中恶不食,自称危笃。谅怒,囚之。及谅败,杨素奏彧心怀两端,以候事变,迹虽不反,心实同逆,坐徙敦煌。杨素卒后,有诏征还京师,卒于道。
(节选自《隋书·柳彧传》)
①以其家贫,敕有司为之筑宅。因曰:“柳彧正直士,国之宝也。”其见重如此。
②彧据案而坐,立素于庭,辨诘事状。素由是衔之。
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父仲卿,无名位。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洎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寻登进士第。
宰相董晋出镇大梁,辟为巡官。府除,徐州张建封又请其为宾佐。愈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操行坚正拙于世务调授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政出多门宰相不专机务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阳山令,量移江陵府掾曹。
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逾岁,转考功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俄有不悦愈者,摭其旧事,言愈前左降为江陵掾曹,荆南节度使裴均馆之颇厚,均子锷凡鄙,近者锷还省父,愈为序饯锷,仍呼其字。此论喧于朝列,坐是改太子右庶子。
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愈为行军司马。淮、蔡平,十二月随度还朝,以功授刑部侍郎,仍诏愈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
愈性弘通,与人交,荣悴不易。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友善。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宴,论文赋诗,如平昔焉。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隶焉,瞪然不顾。而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大抵以兴起名教、弘奖仁义为事,凡嫁内外及友朋孤女近十人。长庆四年十二月卒,谥曰文。
(节选自《旧唐书·韩愈传》)
①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
②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③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
文本一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节选自苏轼《石钟山记》)
文本二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嘉祐二年,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教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节选自宋史《苏轼传》)
①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
②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
陈希亮,字公弼。希亮幼孤好学,中天圣八年进士第。初为大理评事,知长沙县。有僧海印国师,出入章献皇后家,与诸贵人交通,恃势据民地,人莫敢正视,希亮捕治置诸法,一县大耸。盗起京西,杀守令,富弼荐希亮可用,起知房州。州素无兵备,民凛凛欲亡去,希亮以牢城卒杂山河户① , 得数百人。日夜部勒,声振山南,民恃以安。数上章请老,不允,移知凤翔。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为忧,岁饥,希亮发十二万石贷民。有司惧为擅发,希亮身任之。是秋大熟,以新易旧,官民皆便。英宗即位,迁太常少卿。未几致仕,卒,年六十四。赠工部侍郎。少与蜀人宋辅游,辅卒于京,母老,子端平幼,希亮养其母终身,以女妻端平,使同诸子学,卒登进士第。
四子。忱,度支郎中。恪,滑州推官。恂,大理寺丞。子慥,字季常,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在岐下,尝从两骑,挟二矢,与苏轼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乃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轼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晚年皆弃不取。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徒步往来山中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不与世相闻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及苏轼谪黄,过岐亭,识之,人始知为慥云。
(选自《宋史·列传五十七》,有改动)
【注释】①山河户,指樵夫渔民。
①是秋大熟,以新易旧,官民皆便。
②尝从两骑,挟二矢,与苏轼游西山。
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羲之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及长,辩赡,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器重。时陈留阮裕有重名,裕亦目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时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 门生归,谓鉴曰:“王氏诸少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唯一人在东床坦腹食,独若不闻。"鉴曰: “正此佳婿邪!"记之,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
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序以申其志.
性好鹅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又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送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尝至门生家,见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羲之书为世所重,皆此类也。每自称:“我书比钟繇,当抗行,比张芝草,犹当雁行也。”曾与人书云:“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
时骠骑将军王述少有名誉,与羲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由是情好不协。述先为会稽,以母丧居 郡境,義之代述,止一吊,遂不重诣。述每闻角声,谓羲之当侯己,辄洒扫而待之。如此者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述深以为恨。(《晋书•王羲之传》)
①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序以申其志。
②时骠骑将军王述少有名誉,与羲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由是情好不协。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 , 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 , 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於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於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於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①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
②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遗燕将。
书曰: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桓公中其钩纂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獘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己降而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节选自《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有删减)
【注】曹子:曹沫,春秋时期鲁国人。
①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
②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己降而见辱。
文段一: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 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獉寡獉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 赵王鼓瑟。秦御獉史獉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缶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缶,因跪请秦王。 秦王不肯击缶。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节选自司马迁《廉颇蔺相如列传》)
文段二: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盺质之诛。”奢曰:“胥后令邯郸。” 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 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惠文王赐獉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后四年,惠文王獉卒,子孝成王立。
(节选自司马迁《廉颇蔺相如列传》)
①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
②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