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甘做乡野一画贤
罗先哲
①王烈学画之初,就对兰竹情有独钟。四十余年来,他对宋代文同至清郑燮、蒲华等一百五十余位兰竹大家的作品,逐一反复研究,探索其神韵,得其精髓,力创新意,建造着属于自己的艺术殿堂。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偶然的机会,王烈得知山东艺术学院院长于希宁教授家中有一部日文版的《支那书画大成兰竹集》。这部书在山东已是孤本,于先生视为家宝,从不外借。一个深秋飘雨的季节,王烈从淄博赴济南于先生家登门求借。他首先做了自我介绍,又当场作画。于先生被王烈的真诚和执著所感动,破例将画集借给王烈,但与其约法三章:一是只能自己看;二是必须亲自送还,不准邮寄,不准托人捎送;三是限期七天。王烈抱起画集,如获至宝地急速赶回淄博。他买了几大包饼干,提了几暖瓶开水,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整整五天六夜,他未走出房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又临摹了二百八十六张兰竹画。第七天中午,王烈赶往济南,推开于先生的家门。当于老得知他在五六天内竟然临摹了那么多兰竹画时,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王烈异常疲惫地赶回淄博,回到宿舍怎么也脱不下鞋子——脚背肿得撑破了皮,小腿肿得像牛腿。正是凭着这种执著精神,他的绘画技法越来越精。
②“师从古人,师从造化,师从我心”是王烈从事国画创作以来坚定不移的信念。20世纪70年代初到80年代中期,王烈九下江南写生。其间,同去的画友都忙里偷闲逛城市,买东西,他则一头扎进竹林里,细细观察体会,找素材、写生,一画就是几个小时。风雨雾露、春夏秋冬,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不同季节竹子的变化,历历在目,颇有心得。每次从江南返回淄博后,几百张写生素材摆满了床上地下,王烈一张一张地回想着翠竹的长势与变化。一时兴起,挥毫即作,江南幽篁,亭亭立于纸上。每一张画中,都融入了他的心血和才智,韵味无穷。
③在传承与变革的问题上,王烈经过多年的思索,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并且坚定不移地实践着。一是探索画竹的构图,大胆创新,不拘泥于古人,亦不蹈今人,精、简、奇、崛;二是在题款上,善于用简洁的文字,通俗易懂的词语,使题款与画作和谐一体,珠联璧合。东营市作家协会主席在一篇散文里写道:“王烈先生的兰竹,按其功力来说,已经可以进入大师之境界,但先生的闲云野鹤孤傲不群却影响了作品的传播。”
④“闲云野鹤,孤傲不群”。王烈的身上始终保持着传统文化人的这种品格。20世纪80年代中期,已届不惑之年的王烈,远离闹市,在颜山城南山顶一间小屋里住了下来——那原是看林人的山房,这座小山房,不足二十平方米,四周无路,全是碎石,路滑难行。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除非有紧急的事情他才下山到单位去,平常就在此专心致志地创作,生活非常艰苦,他却十分舒心。
⑤1993年内退后,王烈毅然离开城市,回到老家利津县台子庄的老宅子里。干干净净的农家院落,低矮的院墙,简陋的木门,门上方镶着“兰竹苑”的牌匾,院里栽种着翠竹和兰草,满院滴翠。屋前有供来访朋友喝茶、聊天、下棋用的石桌石鼓。堂屋门口贴着他书写的一副对联,上联是:泥舍久居心自乐,下联为:篱院长守身更舒。横批:老屋隐士。
⑥有媒体记者采访他,问他为何避居乡间,王烈坦诚地说:“我作为一个画家,在什么情况下才觉得遗憾和愧疚?决不是因为没有得到地位、金钱和荣誉,而是作品缺少激情和灵感,没有把内在的感情倾泻出来。艺术需要孤独,艺术家需要静心。”
⑦王烈对自己的绘画要求非常严格。每次画好一幅画,总是要挂在画室的墙上自己先看。看上几天后觉得不足,心中萌生出新的章法和构思,就铺纸挥墨另画。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每作一幅画他都认为不完美。“画,愈画愈难。”这是王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时常对人们说:“我画画永远从零开始,永远在起跑线上。”
⑧王烈在艺术创造上一贯主张求真,鄙视哗众取宠,不愿包装与炒作,始终以一种平和的心态进行国画艺术的探索。不逐名利,务实自励,默默耕耘。“退掉官方协会茧,甘做乡野一画贤。写兰写竹写自我,自由自在天地间。”
(选自《名人传记》,有删改)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意大利)伊塔洛·卡尔维诺
寒冷有千百种形式千百种方法在世界上移动:在海上像一群狂奔的马,在乡村像一窝猛扑的蝗虫,在城市则像一把利刀截断道路,从缝里钻入没有暖气的住家中。那天晚上,马可瓦多家用尽了最后的干柴,裹着大衣的全家,看着暖炉中逐渐黯淡的小木炭,每一次呼吸,就从他们嘴里升起云雾。再没有人说话,云雾代替他们发言:太太吐出长长的云雾彷佛在叹气,小孩们好像专心一意的吹着肥皂泡泡,而马可瓦多则朝着上空一跳一跳地喘气。
最后马可瓦多决定了“我去找柴火,说不定能找到。”他在夹克和衬衫间塞进了四,五张报纸,以做为御寒的盔甲,在大衣下藏了一把齿锯,这样,在家人充满希望的目光跟随下,深夜走出门,每走一步就发出纸的响声,而锯子也不时从翻开处跑出来。
到市区里找柴火,说得倒好!马可瓦多直向夹在两条马路中的一小片公园走去。空无一人,马可瓦多一面研究光秃秃的树干,一面想着家人正牙齿打颤地等着他…
小米开尔,哆嗦着牙齿,读一本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童话,书里头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小孩带着斧头去森林里砍柴。“这才是要去的地方,”小米开尔说,“森林!那里就会有木柴了!”他从一出生就住在城市里,从来没看过森林,连从远处看的经验也没有。
说到做到,跟兄弟们组织起来:一个人带斧头,一个人带钩子,一个人带绳子,跟妈妈说再见后就开始寻找森林。
走在路灯照得通亮的城市,除了房子以外看不到别的:什么森林,连影子也没有。也遇到过几个行人,但是不敢问哪有森林。他们走到最后,城里的房子都不见了,而马路变成了高速公路。
小孩就在高速公路旁看到了森林:一片茂密而奇形怪状的树林淹没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它们有极细极细的树干,或直或斜:当汽车经过,车灯照亮时,发现这些扁平而宽阔的树叶有着最奇怪的样子和颜色。树枝的形状是牙膏、脸、乳酪、手、剃刀、瓶子、母牛和轮胎,遍布的树叶是字母。
“万岁!”小米开尔说,“这就是森林!”
弟弟们则着迷的看着从奇异轮廓中露头的月亮:“真美……”
小米开尔赶紧提醒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柴火。于是他们砍倒一株黄色迎春花外形的杨树,劈成碎片后带回家。
当马可瓦多带着潮湿树枝回家时,发现暖炉是点燃的。
“你们哪里拿的?”马可瓦多惊异地指着剩下的广告招牌。因为是夹板,柴火烧得很快。
“森林里!”小孩说。
“什么森林?”
“在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
既然这么简单,而且也的确不错。要新的柴火,还是学小孩的方法比较好。马可瓦多又带着锯子出门,朝高速公路走去。
公路警察阿斯托弗有点近视,当他骑着摩托车做夜间巡逻时应该是要戴眼镜的;但他谁也没说,怕因此影响他的前途。
那个晚上,接到通知说高速公路上有一群野孩子在拆广告招牌,警察阿斯托弗便骑车去巡查。高速公路旁怪模怪样地张牙舞爪、比手划脚的树木陪着转动,近视眼的阿斯托弗细细察看。在摩托车灯的照明下,撞见一个大野孩子攀爬在一块招牌上。阿斯托弗煞住车:“喂!你在上面干什么?马上给我跳下来!”那个人动也不动,向他吐舌头。阿斯托弗靠近一看,那是一块乳酪广告,画了一个胖小孩在舔舌头。“当然,当然,”阿斯托弗说,并快速离开。
过了一会儿,在一块巨大招牌的阴影中,照到一张惊骇的脸。“站住!别想跑!”但没有人跑:那是一张痛苦的面像,因为有一支脚长满了鸡眼。“哦,对不起,”阿斯托弗说完后就一溜烟跑掉了。
治偏头痛药片的广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头,因痛楚用手遮着眼睛。阿斯托弗经过,照到攀爬在上方正想用锯子切下一块的马可瓦多。因强光而眼花,马可瓦多蜷缩得小小的,一动也不动。他抓住大头上的耳朵,锯子则已经切到额头中央。
阿斯托弗好好研究过后说:“喔,对!斯达巴药片!这个广告做得好!新发现!那个带着锯子的倒霉鬼说明偏头痛会把人的脑袋切成两半!我一下就看懂了!”然后很满意地离开了。
四周那么安静而寒冷。马可瓦多松了一口气,在不太舒适的支架上重新调整位置,继续他的工作。在月光清亮的天空中,锯子切割木头低沉的嘎嘎声远远传送开来。
李婶做屋
刘国芳
李婶是大路李家人,但早几年,李婶就进城了。那年李婶的老伴在砖窑出事,人掉进了砖窑,把一双腿烧了。当时李婶家两个孩子还没长大,李婶为了生计,只好自己到城里来找事做,但年纪那么大,在城里找不到事。没法,李婶只好在城里卖东西,夏天卖仙年糕(凉粉的一种),冬天卖烧烤。
现在是夏天,李婶开着三轮车出门了,车上,除了两桶仙年糕,还坐着她老伴,老伴一双腿残了,装了假肢,他也经常跟李婶出来卖东西,腿不方便,但手还利索,可以帮李婶洗洗碗收收钱什么的。但这天一点都不顺,走哪儿,都碰到城管,不让摆。整个下午,也没赚到二十块钱。后来,大路李家一个叫李根的人看见李婶了,李根问:“生意好啵?”“不好。”李婶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加层做屋,你也加吧,不加到时候吃亏。”李根说。“我哪天回去看看。”李婶说。
这天,李婶就开着三轮车回了一趟大路李家,不是她一个人去,老伴也坐在车上。其实,李婶已经碰到好几个村里人了,他们都告诉李婶,说他们大路李家要拆迁,村里人为了多赔些钱,家家户户都在加层。这加层就是在自己的房子上往上加,三层的房子加两层,两层的房子加三层。这样一加,房子就变成了五层,就可以让政府多赔些钱。这样的好事李婶当然不会放过,早就想回去,这天李根一说,李婶就回村了。到村里一看,村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样子,家家都在做屋。见了李婶,有人问:“你还不动手呀?”李婶问:“我们村到底会不会拆?”
对方说:“肯定会,隔壁王家村都拆了。”李婶又问:“那加层的房子也赔得到钱?”对方说:“有些村赔到了。”李婶嗯一声,回到自己家了,李婶的房子是一幢三层楼房,站在房子前,老伴说:“加两层要好多的钱。”李婶说:“六七万吧。”老伴说:“没钱呀,我们一万都拿不出来。”
李婶当然知道家里没钱,老伴出事后,砖厂赔了几十万,但李婶有两个儿子,李婶拿那些钱在城里买了两套房,当然,只是付了首付。两个儿子现在都结婚了,虽然也在做事,但赚到的钱一大半要付月供,他们也拿不出钱来加层做屋。
虽然没有钱,但李婶还是跟老伴说:“没钱也要加,别人加了,我们不加,到时吃大亏。”老伴说:“但拿不出钱呀。”李婶说:“借。”
半个月后,李婶家里动工了,两个儿子和媳妇也来了,他们确实没钱,但可以出力,一家人加上请来的工人,十来个人,于是李婶家也忙得热火朝天。
这天正忙着,一个人走了来,这人问着李婶说:“李婶,你听了啵,后山杨家村加层的房子都被钩机钩了。”李婶吓了一跳,问:“为什么?”对方说:“不允许加,乱加层违法。”李婶听了,不知如何是好,跟老伴说:“会不会这里才做好就被拆了?”老伴听了,也是乱了方寸,跟李婶说:“那还做什么,干脆不做了。”有人过来安慰他们,跟他们说:“不要紧,大家都加,法不责众。”李婶想想也是,指挥一伙人继续忙着。
十来天后,李婶家的房子也从三层变成五层了,但李婶担心的事,这天也发生了。村里来了几十个人,都穿制服,他们还开来几辆钩机,村口一户人家加层的房子,几分钟,就被钩机扒了两层。然后,一户又一户加层的房子都被扒了,包括李婶家的房子也不例外,李婶当然不想让他们扒,站在楼顶上不下来,但上来几个人,把李婶架了下来。然后钩机一响,不到十分钟,李婶加建的两层,就扒了。
那时候是傍晚,扒完李婶家的房子,他们就撤了。李婶的老伴在他们撤了后爬到了楼顶,明显,他想跳下来。李婶见了。大喊:“老头子,你想做什么?”说过,招呼两个儿子去拉老伴,随后,李婶也爬了上去,抱住老伴,李婶呜一声哭。这晚,李婶哭了一个夜晚,边哭边喊:“六七万呀,一下子就没了。”
后来,李婶没再哭,李婶跟老伴说:“老头子,回城去。”这时候东边现出了鱼肚白,李婶突突地开着三轮车,迎着那片光亮而去。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第13期)
柳先生的正骨膏
刘玲海
邾镇东大街新开张的药铺叫汉春堂,坐堂的先生姓柳,人称柳先生,从东北躲战乱来到邾镇。柳先生擅长骨科,跌打损伤脱臼骨折手到病除,据说,他熬制的外敷膏药正骨膏更是神奇,无论多严重的骨折,经柳先生手法复位后,贴上正骨膏再用竹片固定,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断骨愈好如初。
日本人攻打邾镇的那天,一颗炮弹落在颜老爷的家里,三间大堂屋成了废墟,颜老爷正在前厅伺候他的花树,震得昏了过去。半日后醒来,他看到养在莲花缸里的那株花树,如小臂粗的树干被炸断,仅连接着一部分树皮,颜老爷两眼一黑又昏过去。那株树是儿子带回来的,儿子的喜好,颜老爷视为珍宝。儿子和他的部队在台儿庄与日本人决战时,壮烈殉国,老人把儿子的一捧骨灰埋在树根下,更是视树为生命。
现在,儿子的树被日本人毁了,颜老爷像被挖了心一样。他失魂落魄地在院子的残垣断壁间转圈,不知如何是好。许久,他一下子想起柳先生,救人的命和救树的命都是救命,也是心急乱求医,柳先生成了他救命的稻草,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柳先生的药铺,全不顾大街上枪弹横飞,见到柳先生颜老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柳先生来到花树前,小心地扶起来,把断茬对齐捏实贴上正骨膏,周匝固定木棍。三日后,树叶竟振作起来,十日后,树叶重新泛绿,一月后,树干断处长好了。
颜老爷一脸泪痕,紧抓着柳先生的手说:“你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啊!”
邾镇沦陷后,病人挤满了柳先生的药铺,断胳膊断腿的病人很多。这天,柳先生在药铺里配药,心里默念着药方,一味味地抓药……
汉春堂的大门咣当一声开了,听声音不是手推开的,是脚踢开的。一群日本兵涌进来,后边还抬着一个嗷嗷乱叫的军官,候诊的病人吓得四处躲藏。
翻译官提着手枪走近柳先生,说:“听说你医术高明,请你为少佐先生治伤,伤愈后重赏。”说着指指乱叫的日本人,“少佐先生率兵进山剿匪,被八路的地雷炸伤,两条腿骨头断了。”
柳先生一怔,然后缓步上前,看看担架上那张被疼痛扭曲的脸,认识。邾镇沦陷后,这个日本人牵着一条凶犬,在大街上咬死咬伤的人不计其数。
柳先生指点把病人放到诊床上,然后双手在断腿上拿捏,病人忽然疼得又叫起来,日本兵哗哗地拉枪栓,黑洞洞的枪口一齐对着柳先生。柳先生好像没看见,继续接骨,修正碎骨后外敷正骨膏再竹片固定。一条腿整好换另一条腿,有条不紊。
“好了,隔日过来换膏药。”柳先生说着直起身去洗手,不再说话。翻译官放下大把银元,日本兵抬着少佐走了。
隔日,翻译官抬着那个日本少佐来换膏药,又放下大把银元。
又隔日,那个日本少佐被抬过来换膏药,翻译官再放下大把银元。
这些日子,柳先生药铺里来治病的人越来越少,以致门可罗雀。
半月后,日本少佐是拄着拐杖来的,两个日本兵扶着,见了柳先生露出一脸笑,不住地说:“你的,良民大大的!”柳先生也笑,只是不多说话。日本少佐换完药走了,当然还留下许多银元。
柳先生听到大门口哗啦一声响,出门看,是颜老爷把他的莲花缸摔碎在柳先生的门口,还把莲花缸里的花树嘎吱一下当腰折断,丢在地上愤愤而去,街上好多围观的人,恨恨地吐下唾沫,转身散去。
柳先生一脸淡然。
一个月后,是日本少佐自己走着来的,翻译官跟在后面抱着一坛酒。柳先生和日本少佐已成了熟人,最后一次换完药开始喝酒,喝酒的时候,推杯换盏很是热闹,一坛酒喝光还没尽兴,柳先生提议翻译官再去拿一坛酒来。
翻译官抱着酒坛子回来时,日本少佐躺在地上已经死了,面目狰狞,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深入,污血满地。
柳先生在院里正给颜老爷的那棵花树换药,莲花缸换了新的,缸里的花树折断处周匝固定着木棍,花树枝青叶绿,一派盎然。
刑场上,翻译官问柳先生“你当初为什么给少佐先生医伤?”
“我是医病的先生,不能坏了先生的名声。”柳先生说。
“那你干嘛又杀死他?”翻译官追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柳先生脱口而答。
(选自《小说月刊》2018年第5期,有改动)
木鱼
周海亮
冬子小时候,家里穷。不仅他家穷,全村都穷。不是吃不到米闻不到肉的那种穷,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那种穷。贫穷与饥饿贯穿了冬子的童年,即使现在想起,冬子的记忆深处,仍然是望不到尽头的饥饿。
冬子九岁那年,村里有亲戚嫁女,娘带冬子去吃喜宴。临行前娘嘱咐冬子说,饭桌上一定要放开了吃,吃慢了,东西就没了。又说,千万别动桌上那条鱼,否则会被别人笑话。冬子问为什么,娘说那是条假鱼。鱼是木头雕刻而成,上面浇了汤汁,撒了葱花,盛在盘子里,端上桌,与真鱼别无二致。娘还说木鱼是栓叔的手艺,栓叔一晚上就能将一截木疙瘩变成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娘带冬子来到亲戚家门口,再次嘱咐冬子不仅要吃得快,还要尽量多吃。吃饱了,咱家晚上那顿就省了。她说。
六个菜,一个汤,满桌人吃得像猪。普通的蔬菜,加几片肉,味道就完全变了。冬子听了娘的,快吃,使劲吃,却总是吃不饱。那条鱼摆在桌子中间,假如娘事先不说,冬子绝不会当它是一条木鱼。鱼浇了汤汁,撒了葱花和香菜,那是一条红烧口味的木头鲤鱼。亲戚家虽穷,但厨艺高超,据说能把一条鱼烹成七八种不同的味道。木鱼也能。不过仅仅是味道的样子。
满桌人心照不宣。他们的筷子和汤匙伸向不同的盘子和汤碗,却绝没人去碰那条鱼。桌上很快只剩残羹冷炙,唯有那条鱼,仍然闪烁出诱人的光泽,散发出美妙的酱香。满桌人仍不散去,他们蘸着盘子里剩下的汤汤水水,啃着手里的黑面馒头,那也是平常时日难得的吃食。
冬子有将筷子伸向木鱼的冲动。冲动那样强烈,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无法自控。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条鱼,可是鱼却顽强地游进他的眼睛,挠着他的喉咙。终于冬子做出令他和他的家人从此蒙羞的举动——他动了那条鱼。他甚至夹起撒在木鱼上的葱花,他甚至将那些葱花,直接填进嘴巴。
他挨了娘的一顿巴掌。他受到村人的讥笑。以后很多年,他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他不仅仅是动了一条木鱼,更是动了乡村的规矩,动了主人的尊严。一条木鱼,没有人动,它便是一条色香味俱全的真正的鱼,便是富足和希望;动了,它便成为一个木头疙瘩,成为欺骗,成为乡间岁月的颓败与贫穷。
那条木鱼挂在冬子的胸前,顶在冬子的头上,刻在冬子的脑门上,挤在冬子的心里,很多年挥之不去。
后来冬子进城,吃了很多苦,终于成为一家水产公司的老总。这些年他几乎吃遍世界上所有的鱼,但童年里的那条木鱼,仍然时常游进他的心里,即使在梦里,也香气四溢,令人垂涎。然后让他在醒来以后,充满羞愧。
常跟娘说起这件事,娘说,是那时太穷了。冬子说,或许是。娘说,是你太无理了。冬子说,或许是。不过一个孩子动了一条木鱼,有什么大不了呢?冬子觉得,一条木鱼,绝不该让他背负这么多年的沉重。
一次冬子去民俗博物馆,突然觉得那里面似乎缺少一条可以摆上餐桌的木鱼。他想为博物馆捐赠一条,馆长当然乐意。为这事冬子专程回了一趟乡下,他找到亲戚,问那条木鱼还在不在,亲戚找了很久,终于从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木鱼上布满虫眼,却依然活灵活现。——一条木头雕刻而成的鱼远比一条河水里的真正的鱼,有着更为长久和顽强的生命。
冬子带木鱼返回城里,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找一位匠人雕刻了一条鱼。他把新雕的木鱼送到博物馆,将真正的老木鱼拿回家,刷干净,加了底座,摆上桌子。
生日那天,冬子调好汤汁,切好葱花,然后将那条木鱼,恭恭敬敬地端上餐桌。
冬子对儿子说,吃鱼。
(有删改)
黎明前夜
陈德鸿
大勇说,娘,回吧。
娘抓住大勇的右手说,到西风口寻找到你弟,就让他回家来。一时走不脱,也让他寻机跑回来。娘顿了顿,又说,你爹这一没,日子眼瞅就过不下去了。
大勇抽出手,揩了揩娘脸上的泪说,娘,我知道了。外面冷,回吧!
娘蹒跚着回了屋,一会儿又跑出来,冲走远的大勇喊,路上千万当心,寻不到,就早点回家。
走到村外一片收割后的田野时,大勇停下来,在地头找到一个写着父亲名字的木橛,然后蹲在地上,用右手抓了一把土,紧紧攥在手里,嘴里喃喃自语,小勇啊,咱家有地了,是政府分的,哥使不上力,你回来帮哥种吧!
第二天傍晚,大勇赶到西风口时,长长的队伍仍在不停地过着,土道旁,挤满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大勇挤进人群,看着队伍中一张张稍纵即逝的脸,犯起愁来,这可上哪儿找小勇啊!听说兵是从昨天开始过的,小勇也不知过去了没有。
大勇想了想,也学旁人从队伍边拽住一个兵问,同,同志,我向你打听个人?
兵停住脚,叫啥名,是哪个部队的?
叫赵小勇,是,是3纵的。
不认识。兵摇摇头,3纵还没过来,你再等等吧。
大勇舒了口气,刚在离土道不远的一个土墙边坐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便挤坐在他旁边。
大勇往边上挪了挪,男人又挤过来,说,兄弟,俺姓韩,刚才你和那个官长的话俺都听到了,俺儿子也是3纵的。
那敢情好。大勇说,我是赵家堡的,你是哪的?
男人说,俺家在马家洼。
那地方我去过,有个牲口市。大勇问,那边的地也分了?
分了,分了。我这次找儿子,就是告诉他这事。这回家里有地了,俺再捣腾点牲口啥的,日子就更好了。家里还有啥人,能忙过来?大勇问。
家里还有个小的,不顶啥事。他娘病在炕上好几年了。男人说,俺一个人,多吃点辛苦就是了。
看着男人满足的笑意,大勇忽然想起来,前年在马家洼买骡子时,曾经和这个男人打过交道。
那时,大勇相中了一头骡子,这个男人要价十五个大洋。大勇磨了半天,男人死活不吐口。眼瞅着太阳快落山了,一个年轻人突然把男人拉到一边,互相把手伸进对方的袖子里……大勇急了,拽过男人说,15个大洋,这骡子我要了。到家没几天,大勇发现这骡子走路爱往右边去,找来八爷一看,说是骡子左眼受过伤。听大勇讲了买骡子时的情况,八爷说,你这是让人唬了,那是爷俩,专好下扣子。
见大勇不吭声,男人说,我儿在部队表现可好了,打锦州时还立了功呢!
大勇愣了愣,问,你这次来,是想把儿子叫回家去帮你?
男人撇了撇嘴说,那哪行啊,俺就是想儿子,让他对家里放心,告诉他在部队好好干,全国都解放了再回来。
大勇尴尬地笑了笑,不吭声了。
半夜时,许多汽车和马拉的炮车驶过之后,又开始过起长长的队伍。男人问了几个兵,高兴地对大勇说,这是3纵的,咱俩精神点,互相帮衬着打听。
天快亮时,男人找到大勇说,兄弟,你慢慢打听着,我,我回家了。
咋?大勇一边盯着队伍,一边问。
俺儿,俺儿他没了。男人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大勇不知怎样安慰男人,只是用右手轻轻拍着男人的肩膀。
过了好久,男人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踉踉跄跄边走边说,兄弟,管咋,俺儿这是光荣,没给俺韩家丢脸。
走了几步,男人又折回来,对大勇说,兄弟,那事对不住了。等回去,俺给你寻头好的送家去,换回那头病骡子……
男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了很长时间,大勇才回过神来,泪水早已湿了眼睛。快中午时,大勇终于看到了队伍里扛着机枪的小勇。
小勇吃惊地摇着大勇的右手问,哥,你的左手呢?
大勇含糊着说,我这只右手也啥都能干,不耽误事儿。
小勇问,爹娘都好吗?
都好,都好,地也分了,咱家分了二十多亩呢。大勇说,爹妈特意让我来告诉你,家里不用你操心,在部队上好好干,不解放全国不许回家。
大勇往家走时,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1950年4月,赵小勇在解放海南岛战役中光荣牺牲。
妈妈手上的花瓶
苏丽梅
高考成绩揭晓了。
男孩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门,母亲正擦拭桌子,看到男孩脸上阴暗的表情,母亲把抹布扔一边,搭着男孩的肩走进屋,示意男孩在沙发上坐下。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成绩怎么样?”
“妈,我没考上,我…”男孩话没说完,眼泪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滴落在沙发上。
“没事没事,没考上就没考上,咱明年再读一年,啊?”母亲说。
“我不想复习了妈,太艰辛了,我觉得自己不是考学的料。”
不急着做决定,假期还长呢。”
第二天,母亲上班之前,敲开了男孩房间的门。母亲对男孩嘱咐道:“孩子,妈妈上班去了锅里有豆浆,冰箱里有蛋糕,你待会起来吃。”男孩“嗯”了一声,转身又睡了过去。
母亲下班时,男孩的脸色更加阴郁:“妈,他们都考上了。
“考上就考上,没事的。”母亲知道,他们是指男孩一块玩的伙伴们一强强和巍巍。平时三人一起上学,一起打球,还相约考取同一所大学。如今,他的伙伴们同时考上了,只有他没考上。母亲知道这消息对儿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劝慰未必有用,只是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胳膊。
第三天中午,母亲下班回来,放下包就直接来到厨房准备做饭,一眼瞥见锅里的早点,原封未动。母亲看了,心略嶝了一下,她推开男孩的房间门,里面根本没人。
母亲告诚自己不能慌,她拿起手机给男孩打电话,电话没有人接;她又打电话给孩子外地的父亲,他也没有收到孩子的信息;于是她一边给强强、巍巍打电话,一边决定自己出去找一找孩子。同学们也没有男孩的消息,但是给她提供了几个男孩可能去的地址。
母亲稳下心神决定先去篮球场,她在篮球场里转了一圏,并没有找到男孩,又继续去网吧寻找,几个小时后,她在网吧里找到了正在打游戏的儿子。
男孩已经累得头晕眼花,一眼看到母亲,先是低下了头,嗫嚅道:“妈,你下午没上班?”
“我这两天调休,正好陪你散散心,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男孩“嗯”了一声,带着不安和好奇跟着母亲回家了。
转过天来,母亲带男孩来到一家“陶陶吧”,男孩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专注地做陶瓷,那个老板模样的人似乎在等待他们,径直带他们来到一架机器前,顺手拿给男孩一块泥巴,说:“会捏泥吗,小伙子?”男孩平时很擅长做手工的,他轻视地笑了一下,用劲捏了捏泥巴,可泥巴瞬间粘在了他手上,他放松了手劲轻轻揉搓,却也不起什么作用。母亲似乎也不在行,建议儿子说:“不然把泥巴放在板上揉?”她看出男孩有些小恼火,微笑着接了一下他的手臂。
男孩沉下心来了,他琢磨出来捏泥力道是个关键,几番捣鼓,终于把泥巴捏得可以拉坯了。
老板问他想做什么,他脱口说想做一个花瓶送给妈妈,母亲有些吃惊脸也有些红,老板开始示范:先把一块泥巴固定在转盘中心,然后打开电闸使转盘转动,在这同时耐心细致地塑造花瓶的形。男孩这次不敢掉以轻心,仔细观摩着老板的动作…
制作要领了然于心之后,男孩自信地把双手固定在转盘边沿,双手放在泥巴表面,轻轻往上提,转盘转起来了,母亲紧张地看着,感觉花瓶的形已经出现了,可就在这时,那团泥巴很不配合地飞了出去,落到了盘子里,功亏一畴。男孩儿泄气地甩了甩手,老板哈哈笑着说:“这没啥小伙子,还没有哪个顾客是一次做成的呢!”男孩看到母亲沉静的笑容,又把双手放到转盘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男孩把一个小巧的花瓶放到母亲面前时,母亲含着泪花喃喃地说:“谢谢儿子,你其实就是妈妈手中的花瓶。”
从陶吧出来,男孩认真地看着母亲说:“妈,我明年再复读一年吧。”母亲晃了晃手里的花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删改)
老屋·父亲
李翰
父亲走了以后,老家临街的两间平房,屋顶也披离下来。毕竟有三十多年房龄,风雨侵蚀,那些桁条、椽木,也渐渐走到生命的尽头。父亲买下这块宅基地的时候,也就是两间白灰小瓦的平房,年深日久,破破烂烂。父亲看中的,主要是屋后的一大片荒山。读书人似乎都有个陶渊明情结,父亲是“文革”早期的大学生,那个年代算是高知了。有一方自家的天地,既给子孙留下恒产,又可以种种花草,养些鸡鸭,闲暇时安静地读书喝茶……这块地,最宜作他的归田计。
父亲胼手胝足,前前后后差不多忙活了六七年,起了两层砖混小楼,搭建了两间平房。
原宅高耸的古砖院墙,青铁皮的实木大门,都还保留着,整体看起来,颇有几分气象。父亲又种上竹子、香樟、蜡梅,以及桃、杏、梨、枇杷等果树,沿着屋基脚,则栽种了一簇簇月季。
每年春天,都是从竹外的杏花开始。粉薄的花瓣,透射着阳光或露水,蜜蜂也忙碌起来,小狗绕树追逐它毛绒绒的短尾。杏花败,桃花开,一场雨后,竹笋悄悄钻出地表,香椿在枝头探出新芽。我们用长长的竹篙,绑上铁丝钩,咔嚓,咔嚓,香椿芽一爿爿掉下来,青莹润泽。弟弟从鸡窝里摸出几枚刚下的鸡蛋,母亲捏着鸡蛋,在锅沿上一磕,两指一掰,鸡蛋便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煎到五分熟,加入香椿芽,一股说不出的清香,立刻从厨房弥漫开来。
春暮夏初,月季绕着屋角绽放,熏得人犯困,天渐渐热起来。街坊有位退休的房老师,总来我们家纳凉。他写得一手好书法,还能作诗。他一边写,一边哼唱着,都写好了,再摇头晃脑,用他那枞阳腔从头到尾高声吟诵一遍。父亲很喜欢和房老师往来。一副“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楹联至今还挂在家里。
房老师90年代中期去世,父亲很是伤感。大概也就是那时,父亲开始学写古诗。王力的《古代汉语》第三册介绍格律诗写作,有关平仄、声韵的书页,因经常翻阅,纸张尤为暗黑。渐渐有一些诗友来往,父亲必引进家里,听人家夸他的院子,称赏着彼此的诗作。待客人一走,父亲便任情评骘起来,这个人用词俗,那个人多处出律,总之,都不如他的诗好。
大学一二年级,经常收到父亲的家书,慰勉学业。那些信文乎文乎的,我仿佛能看到他写信时陶醉的神情。后来读到《围城》里方遁翁写日记,不禁莞尔。读研时,我遇到生活中的种种困扰,还是习惯回老家休整,在那里汲取力量和信心。推开老宅厚重的铁皮木门,见到父亲坐在窗前,桌子上的酽茶升腾着热气,立时觉得笃定、安宁。父亲见到我,眼睛便会亮起来,整个人也松弛、舒展开来,似乎屋子一下子变暖和了。
我自离家读书,每次回来都呆不了几天。父母守护着老屋,在我们看不到的时光里慢慢变老。2014年6月24日,周二的凌晨,母亲打来电话,父亲走了。
我的山塌了。
他走得静悄悄的,除了亲戚与生前友好,除了庭前垂头饮泣的吊兰,没有人关注到他的离去,也没有人来分割我的悲伤。父亲的离去,让我明白,原来我最在意的,是他的欣慰与骄傲,那才是我获得存在感的根本。
中年伤于哀乐,因凋零之场景,将不断上演。这是生命的残酷,也是生命的仁慈。那边的世界,积攒着此生最珍贵的情感,有我们最爱的人,当我们临近谢幕,将不会孤独和恐惧。此生亦可恋,是我们又做了父亲、母亲,在人间播种了下一轮的爱。除了一掷乾坤的大人物,万千众生都是一样的琐碎、平凡,父母与子女,是我们在尘世扑腾的最大动力。
这五年里,长长短短,也写了不少文字,却不曾为父亲正经写过一篇。近来始渐渐明白,既然以文学为主业,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村口的阿牛与邻家的小芳,那些川流不息流淌在时空中,却消失于历史的芸芸众生,才是我应该去关注、书写与研究的——小城的高楼络绎拔起,道路越来越宽,老一辈的痕迹被日渐吞噬,仿佛我的父亲,还有同时代众多离开的人,不曾生活在这里。不过,没有关系。历史所遗忘的,都收纳在文学的容器里。更确定的,是老屋还倔强地站在那里,被高楼环绕,而仍未湮灭。便宜门4号,晚上一合眼,我就能梦到。
即便有一天,这一切都消失了,“父亲”作为一个文学的共名,也将以近似的形象和温度,在天下儿女的心中永生。
写于己亥清明前
(本文刊于2019年4月5日《文汇报·笔会》,有删改)
①推开老宅厚重的铁皮木门,见到父亲坐在窗前,桌子上的酽茶升腾着热气,立时觉得笃定、安宁。
②父亲见到我,眼睛便会亮起来,整个人也松弛、舒展开来,似乎屋子一下子变暖和了。
象牙刀
吴晓
画匠的眼神越来越不行了,先前是他给徒弟的活儿开眼,现在是徒弟给他的活儿开眼。徒弟毕竟是徒弟,任他千叮万嘱,最传神的那几笔总是不尽人意。
画匠说,娃,你得练画呀。
徒弟说,师父,我想去打工。
画匠不说话了,闷着头拾掇他的塑刀。这是一套十八枚的象牙刀,像练武人的十八般兵器。画匠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从牛皮包裹里取出来,一件一件摆在神台上,用棉布蘸着清水逐个慢慢地擦。擦干净了再用浸着香油的布头一点儿一点儿地给这些兵器上油。
这些兵器大小不等,形态各异。有大如尺子,刮泥用的平头刮刀;有像梳子一样给神胎刻发痕的齿刀;还有小如掏耳勺般的点锥;歪头的劈刀;三角头的刻刀,等等。画匠很耐心,一件一件像侍弄他的宝贝般,把这些武器都弄得清清爽爽。完事了,再净手,焚香,给他们这个行当的祖师爷磕个头,说些感激的话。最后,再一件件把这些兵器收入囊中。
这个活儿才算是交了。
交了活儿,兴儿跟着师父下山,一路上俩人都不语。山里空寂寂的,遍野的石头和冷风。兴儿惦脚往山那边看,山那边是城市,有车水马龙,有高楼大厦。兴儿决定了,他要去城里打工。
兴儿走后不久,那山就成了国家级风景区。上边要求,景区要有景区的样儿。于是,所有白石黛瓦的小庙都给拆了,统统换成了气势恢宏的飞檐大庙。拆庙时,画匠塑的神胎也被请了出去,委身在山罅隙里,任风吹雨淋。
再后来,大庙建成了,木雕替代了泥塑,画匠彻底失去了生计。
没了生计的画匠终日郁郁寡欢,有事没事就爱摆弄他那套象牙塑刀。一件件取出来,把玩一会儿,再一件件放回去。
闺女每每见了,就上前去劝慰,说,爹,把这东西收了吧,眼不见,心不烦。
画匠不语,抚摸着象牙刀,只是摇头,叹气。
搁了数日,山上逢庙会,画匠突然对闺女说,走,上山去。
闺女很高兴,爹多些日子没上山了,遂陪着,从山底逛到山顶,又从山顶逛到了山底。闺女怕爹难过,指着那些檀香木雕说,真丑啊,白刺拉拉的脸,一点儿也不像个神的样儿。
画匠说,别哄爹了孩子,人家这活儿好着呢。说完,苦笑一下,说,走吧,去戏台子那卖玩意儿去。
闺女跟着画匠去戏台那,找个平坦的地方,摊块儿布,把带来的小玩意儿逐个摆好,等人来。
画匠趁此间隙把泥塑包打开,取出块河泥,开始塑下一个小玩意儿。玩意儿塑出大样,他停下,去包里取刀具。手指刚一触到象牙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滑溜,这润贴,可是经了几辈人的手了,心里就有些酸楚,心想着,师父,我说啥得给您传下去呀。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摊前冷清,连个询价的也没有。闺女有些不耐烦,说,收了吧,爹。
画匠说,不急,再等等。
刹戏了,人潮汹涌着往山下去。闺女又说,收了吧,爹。
画匠说,不急,再等等。
终于,有个小伙子带着个衣着光鲜的男子往这边来了。闺女兴奋地拍拍画匠,说,来了来了。画匠不抬头,只管忙手里的活儿。
那男子走过来,蹲下身去摆弄那些小玩意儿。边摆弄边问那小伙子,这些哪吒悟空啥的,咱家不是有塑钢的吗?小伙子不理睬他,弓着腰,痴痴地看画匠手里活儿。
那人见小伙子不理他,又回过身来问画匠的闺女,这堆小玩意多少钱?
闺女说,一千。
那人说,啥啥?一千?就这堆泥巴?
画匠生气了,冲他摆摆手说,你走!你走!我不卖给你。
小伙子急了,直冲那人跺脚。边跺边嚷,你干吗呢爸爸?这是艺术,不是泥巴。
画匠闻听,这才抬起头,问那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孩子?
小伙子乐了,说,咱爷俩是同行啊,我,美院的泥塑生。
画匠笑。侧头去看那男子,那男子正从钱包里往外数钱,唰唰,唰唰,足足数了几十张。数完了,恭敬地递给画匠,说,我儿子喜欢,我全买了。
画匠伸手把钱挡了回去。
闺女糊涂了,问,爹你想干吗呢?
画匠不语,从包里取出那套象牙刀,笑吟吟地,放在了小伙子手里。
(选自《百花园》,有删改)
灯
巴金
①我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感觉到窒闷,便起来到廊上去呼吸寒夜的空气。
②夜是漆黑的一片,在我的脚下仿佛横着沉睡的大海,但是渐渐地像浪花似地浮起来灰白色的马路,然后夜的黑色逐渐减淡。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屋,哪里是菜园,我终于分辨出来了。
③在右边,傍山建筑的几处平房里射出来几点灯光,它们给我扫淡了黑暗的颜色。
④我望着这些灯,灯光带着昏黄色,似乎还在寒气的袭击中微微颤抖。有一两次我以为灯会灭了,但是一转眼昏黄色的光又在前面亮起来。这些深夜还燃着的灯,它们(似乎只有它们)默默地在散布一点点的光和热,不仅给我,而且还给那些寒夜里不能睡眠的人,和那些这时候还在黑暗中摸索的行路人。是的,那边不是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吗?谁从城里走回乡下来了?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在我眼前晃一下。影子走得极快,好像在跑,又像在溜,我了解这个人急忙赶回家去的心情。那么,我想,在这个人的眼里、心上,前面那些灯光会显得更明亮、更温暖吧!
⑤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就是那一点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扑灭的灯光也可以鼓舞我多走一段长长的路。大片的飞雪飘打在我的脸上,我的皮鞋不时陷在泥泞的土路中,风几次要把我摔倒在污泥里。我似乎走进了一个迷阵,永远找不到出口,看不见路的尽头,但是我始终挺起身子向前迈步,因为我看见了一点豆大的灯光。灯光,不管是哪个人家的灯光,都可以给行人——甚至像我这样的一个异乡人——指路。
⑥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生活中有过好些大的变化。现在我站在廊上望山脚的灯光,那灯光跟好些年前的灯光不是同样的吗?我看不出一点分别!为什么?我现在不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楼房前面的廊上吗?我并没有在雨中摸夜路。但是看见灯光,我却忽然感到安慰,得到鼓舞。难道是我的心在黑夜里徘徊,它被噩梦引入了迷阵,到这时才找到归路?
⑦我对自己的这个疑问不能够给一个确定的回答。但是我知道我的心渐渐地安定了,呼吸也畅快了许多。我应该感谢这些我不知道姓名的人家的灯光。
⑧他们点灯不是为我,在他们的梦寐中也不会出现我的影子,但是我的心仍然得到了益处。我爱这样的灯光。几盏灯甚或一盏灯的微光固然不能照彻黑暗,可是它也会给寒夜里一些不眠的人带来一点勇气,一点温暖。
⑨孤寂的海上的灯塔挽救了许多船只的沉没,任何航行的船只都可以得到那灯光的指引。哈里希岛上的姐姐为着弟弟点在窗前的长夜孤灯,虽然不曾唤回那个航海远去的弟弟,可是不少捕鱼归来的邻人都得到了它的帮助。
⑩再回溯到远古的年代去。古希腊女教士希洛点燃的火炬照亮了每夜过海峡来的利安得尔的眼睛。有一个夜晚,暴风雨把火炬弄灭了,让那个勇敢的情人溺死在海里,但是熊熊的火光至今还隐约地亮在我们的眼前,似乎那火炬并没有跟着殉情的古美人永沉海底。
⑪这些灯光都不是为我燃着的,可是连我也分到了它们的一点恩泽——一点光,一点热。光驱散了我心灵里的黑暗,热促成它的发育。一个朋友说:“我们不是单靠吃来活着。”我自然也是如此。我的心常常在黑暗的海上飘浮,要不是得着灯光的指引,它有一天也会永沉海底。
⑫我想起了另一位友人的故事:他怀着满心难治的伤痛和必死之心,投到江南的一条河里。到了水中,他听见一声叫喊(“救人啊!”),看见一点灯光,模糊中他还听见一阵喧闹,以后便失去知觉。醒过来时他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人的家中,桌上一盏油灯,眼前几张诚恳、亲切的脸。“这人间毕竟还有温暖”,他感激地想着,从此他改变了生活态度。“绝望”没有了,“悲观”消失了,他成了一个热爱生命的积极的人。这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最近还见到这位朋友。那一点灯光居然鼓舞一个出门求死的人多活了这许多年,而且使他到现在还活得健壮。我没有跟他重谈起灯光的话。但是我想,那一点微光一定还在他的心灵中摇晃。
⑬在这人间,灯光是不会灭的——我想着,想着,不觉对着山那边微笑了
1942年2月
父与子
高军
①父亲监督他洗手这件事是从他第一天去上班开始的。
②大学毕业后,他被选调到局里工作,父亲紧绷的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高兴流露出来,可以看出那是处在一种努力抑制的状态中。作为男人,作为一个平时并不善于和儿子交流的人,父亲是不善于表达出来自豪的。儿子觉得自己这一代人,对到哪里去上班干什么工作等并不怎么当作很重要的一件事儿。他觉得父亲这么当回事儿没有太大的必要,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不过,他也体会到了父亲在儿子有了归宿后的那种轻松和释然,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③他提着行李走出了家门,这些年显得越来越木讷的父亲在后面跟着他,父亲平常是不会送自己出门的,在他的记忆里这种情况从来就没有过。
④“回来,”他已经走出大门口接近二十步了,父亲在后面又叫住了他,“再回家一趟,还有个事儿。”
⑤父亲的神情显得太正儿八经了,他停下脚步,慢慢地放下了行李,转过身来。
⑥父亲有些拿捏不住的样子,在前头带路把他又领进了家门。哗的一声,父亲往脸盆里舀上了一舀子清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指着波纹颤动的盆对他说:“洗洗手,把手洗干净,光光鲜鲜地上班去。”
⑦他心中涌起一些怨气,敢情就是这么点小事儿啊,他摊开双手:“爸,我刚才洗过了啊。”
⑧“不费多少事儿,就是洗一洗,干干净净地端公家的饭碗去。”父亲的手还是硬硬地指着脸盆和里面的清水。
⑨他猛然记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外面疯玩,经常弄得灰头土脸的,手上当然也干净不了多少,父亲看到了总是说他:“怎么能弄成这个样子,赶紧去把手洗干净好吃饭。”当他洗了以后,父亲还会紧跟上话来:“玩也罢,干活也罢,只要好好注意,完全可以让自己的手尽量保持干净。”他听完也就听完了,下次还是这个样子。但父亲也很有耐心,还是像先前那样要求他。
⑩后来他已经成为一个大青年了,有时候也是很逆反的,父亲对他也显出了无奈。好在他平时能好好学习,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随着他越来越大,父亲好像有些忌惮他的样子,变得有点木讷寡言,也很少过问和干涉他的行为了。
⑪这次,他看着父亲一直固执地伸在那里的胳膊,好像就是一根他必须跨越的横杆。僵持了一会儿,他慢慢平静了下来,走向了那盆清水。他先是手掌对着手掌搓洗,随后交互地手心手背相搓,手指之间洗过后又单独搓洗大拇指,但态度有些应付。洗着洗着,他心中一颤,开始认真起来。当他真正觉得洗得可以了的时候,才结束了。
⑫从此以后,每次从家中回单位的时候,临出门前洗手成了一件绝对不能漏落的事情。父亲好像只关心这件事,别的事情一概不问。他也就慢慢习惯了,很多时候是自己主动洗完手再出门,每当这时,他都会看到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
⑬特别是当他一步步得到提升,最后当了县长的时候,更是坚持这个固定不变的程式了。
⑭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和父亲的交流开始变得顺溜起来了。有时候陪着父亲在家里喝上一点酒,他会和父亲开玩笑:“爸,每次都让我洗手,是一直担心我端不好公家的饭碗吗?”
⑮父亲慢慢端起小酒杯,哧溜一口喝下去,用筷子夹起一口菜慢慢品味着:“洗干净手是讲卫生,讲卫生能保证身体不出问题,能过干干净净的日子呢。”
⑯他沉思了一下,又问道:“你觉得洗手可以预防腐败吧?”
⑰他看到父亲抬起头来,眼睛里好像有一种冷光:“守不守得住自己,还得看个人的定力!”
⑱他一愣,随即再次陷入了沉思。他的嘴唇好像轻微地抿了抿,双手慢慢攥成拳头,并使劲儿握了几握。
⑲第二天临出门去上班,他走到脸盆前一边洗着手,一边把头转向父亲笑笑:“天天洗手,永远过干净的日子。”
⑳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看他洗完,才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㉑在工作中谈廉洁自律这个话题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爱从谈洗好手端好公家饭碗展开话题了。
㉒有人找他谈体会:“我以为您要求我们洗的不是手啊,是那心中想向外伸的欲望之手。”
㉓他并不作答,但父亲在他上班第一天让他转身回去洗手的事儿又浮现在脑海中,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有删改)
草木恩典
李丹崖
①草的香,似乎只有在两个时间可以闻出来。
②一是在被碾压或拦腰斩断的时候。这时候的草,像是慷慨就义,被镰刀、被车轮,割断、碾压,散发出奇特的生命的香。这香味,让人觉得有一种拿生命才换得来的美。我小时候喂过牛,给牛铡过草,当祖母把成捆的青草放到铡刀下,我奋力挥动胳膊,向下一压,咔嚓,草被斩成了两段,旋即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我追求这种香,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人是具有动物性的,格外爱这些草木滋味。
③另一是在草被熬煮的时候。我的父亲是一位中医,小时候,我常常 爱在他的中药橱边转悠,可以闻到与众不同 的草木香氛。遇到病人前来抓药,父亲把那些或叶,或花,或根,或果的中药材用纱布包起来,放到砂锅内熬煮,满屋子的中药香。在滚沸的高温作用下,我觉得这才能彻彻底底地闻到草木的香味。
④秋天到了,草木走向成熟,似一个男孩走向青年,一个女孩发育完善。旧时,在乡间,我喜欢睡在小溪边的草甸子上,一边看蓝天白云,一边嚼草根,我觉得,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小时候,身小力薄的我干不了农活,放羊是我唯一的活。我把羊拴在溪边的小树上,确保它们只吃草,不会啃食庄稼,我就往地上一躺,看着羊羔吃奶,母羊反刍;我呢,则效仿羊的样子,去尝一尝草根。
⑤草木的根深深扎进土地,通过叶面来进行光合作用,它是最能吸纳天地灵气的。所以,维生素多蕴含在很多青菜当中,牛羊通过青草来摄取营养,我们再通过牛羊的肉来摄取营养,然后,牛羊和人的粪便又可作为肥料给青草带去营养。这个循环看起来有些吊诡,实际上,又是多么巧妙的一个轮回。
⑥青草,在这样的一个轮回中,无疑扮演了“双面人生”。成全人畜,又替人畜打扫垃圾,还这个世界天蓝水碧,它们的一生近乎伟大。
⑦我有一位诗人朋友,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每次在城市居住久了,吃得大鱼大肉,诗性会逐渐泯灭,会写不出东西。这个时候,他都会到山区的寺院里,找一处周遭长满茂密树木的禅房来住,日日食蔬,这样,就能诗性重返。他说,他获奖最多的诗作,是寺院里的那些草木和蔬菜给予的。
⑧这是何其美妙的草木恩典!
⑨有时候,我实在羡慕那些古人,居住的全部是木材架构的房子,戴的帽子是斗笠,披的是蓑衣,穿的是木屐或草鞋,这样,才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现如今,你披着满是塑料味道的雨衣,穿着不透气的胶鞋,能“任平生”吗?我不是过激,只是想表达,人一亲近草木,就滋生了健康,培育了高雅,构建了和谐。
⑩草木的恩典,也许是它们自己都不知晓的义举,但, 一岁一枯荣,它们一直在照做。也多亏了草木的这份坚守、这种任性,才让我们有机会——食草,刷新自己;闻香,愉悦心智;观色,养眼醒神。
(摘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恩典)旧指帝王按定制给臣子的赏赐。后泛指恩惠。
小时候,我常常爱在他的中药橱边转悠,可以闻到与众不同的草木香氛。
与瓦共舞
林延军
台风过后,小院里零星洒落着破碎的红瓦,一片狼藉。父亲只穿着裤衩,光着肩膀,先是爬上铁大门上面的门檐水泥板平台,父亲站在门檐,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瓦片、瓦刀、绳子和已经搅拌均匀的水泥浆桶。只见父亲用绳子一头绑住水桶两端的耳朵,绳子另一端则远远地抛向屋顶,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像猴子一样利索,爬上了屋顶,直到将水泥浆桶等工具全部吊上屋顶,朝着屋顶修补的位置,一步一步挪过去。那时候已是深秋,天气转凉。
母亲回到屋里,我也跟着回屋。母亲站在屋里漏水或破瓦的位置,用竹竿对准屋顶轻轻敲一敲,再报坐标,欲通过这样的方式里外呼应,告诉屋顶上面的父亲,捅到的位置需要修补瓦片。父亲只能“闻声寻瓦”进行定位,但是,父亲几乎是凭感觉和之前在屋内数过大概的坐标来找位置,最终在目标位置多铺几块瓦片。
此刻,屋顶就像菜畦,瓦片就像生长在菜畦里的青菜,等待父亲挥刀动瓦“除虫”。“除虫”后的屋顶,新瓦盖旧瓦,远远望去,像一条天然大裤衩,补丁这里一块,那里一片,又像武侠电视剧丐帮长老衣服的“袋子” 。
南方的天气捉摸不定,刮台风、打雷、暴风雨隔三岔五, 记忆中,父亲“补瓦片”也自然多了起来。有一次,父亲带上屋顶的瓦片不够,便在屋顶上呼喊母亲再递传几块瓦片上去,也不知道母亲是慢了还是不及时,父亲在屋顶上大发雷霆。我只是隐约地记得,那时候是凛冽的冬天,朝屋顶上看;只看到父亲的背,披着一件作为“工衣”的白衬衫。我站在小院里,虽然穿着厚厚的衣服,但是感觉阵阵发抖,风吹得更猛了。
只要来台风,屋顶就会漏雨、滴水,父亲又要爬上屋顶补瓦,每一次补瓦,父亲都会朝母亲发脾气。每次台风,老屋都会元气大伤,我无法忘记父亲补瓦片的姿势,也忘不了父亲在屋顶朝母亲发脾气的画面。这座屋顶补了又补的三间瓦房,便是我小时候居住过的老屋,似乎瓦片陪着我一起长大。
三间瓦屋在我的村庄,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都有。像这种乡间的瓦,最平凡不过了。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一起找来具有凹槽的简瓦造“小船”,用一根棍子卡在简瓦里,再用绳子绑住棍子做牵引,简瓦前后没有做任何封闭就直接放在小池塘里,以为会浮起来,谁知道一放进池塘就立马沉了下去,后来只能拖着它在水里划来划去。现在想想,玩着不会浮水的“小船”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后来,父母做起小生意,我们家从农村搬到圩镇上居住,搬离了老屋,住上了洋楼。在城镇,抬头便是洋楼,基本很少看到瓦屋。从此,老屋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像被遺弃的孺妇,孤零零地待在村庄里。那年除夕,我们又回到老屋,只见小院里杂草丛生,长势逼人,最高的杂草已高过父亲的身高。当父亲和弟弟纷纷挥起锄头锄杂草时,我看到劳作时父亲的背,只是这次父亲的背已没有当年魁梧了。而瓦屋屋檐下悬挂着破瓦,瓦片在大门前也洒落一地,或长满青苔,或堆积厚厚的一层污垢,我忽然警醒,这是岁月的涤荡,是印痕,是沧桑,是衰老。
许多年后,我看过城市古典园林的绿瓦,看过乡村古屋的灰瓦,看过首都巍巍故宫的琉璃瓦,它们或风情万种,或残缺不堪,或庄严气派,从泥土的根脉里来,到绚丽的色彩里去。我读过唐朝诗人李商隐“一春梦雨常飘瓦”关于瓦如梦似幻的描绘,但是,我依然念念不忘家乡的瓦,是雷州半岛特有的红土煅烧而成的瓦。
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我走在乡镇的路上,路旁有几个满头大汗的农夫在盖房,两个人在搬运着瓦片。我心想,现在乡镇建房不都是建洋楼了吗,怎么还有用到瓦的地方?”走近一问原来是建猪舍,此刻,我又想起当年母亲向父亲传递瓦片的情景。
其实,在瓦的世界里,它似乎有自己生存的方式,每一片瓦都会遮风挡雨,就像父亲母亲的背。
(选自2019年3月《散文选刊》,有删节)
我和《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赵鑫珊
这许多年,我喜欢上一首歌或一部小提琴曲子,都是“一见钟情”的结果,好像用不着要有个反复熟悉和理解的过程。每一次“一见钟情”,都是心灵的一次绝对美的颤抖。《夏天最后一朵玫瑰》于我永远都是这种性质的颤抖,永远都是心弦的暗中共振,不论我在哪里,或骑车走过乌鲁木齐和华山路一带,或坐在某家餐馆同三两好友一起闲聊对酌,只要这首外国民歌一响,我的魂便会无条件地全部交给她的旋律和唱词,听任她摆布,如同月光底下的一片树叶被晚风随意拨弄。这时候的我,就会像一个梦游者因进入角色而跌跌撞撞——“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
有许多人是从德国电影《英俊少年》那里熟悉《夏天最后一朵玫瑰》的。我和这首民歌的相识年代却要追溯到我的学生时期。
当年元旦聚餐,有个同学为了给大家助兴,特意用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首英文歌——《The Last Rose of Summer》(《夏天最后一朵玫瑰》)。我一下子就被它所特有的忧伤中的甜美旋律给镇住了。这不仅仅是因为“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主要还是词曲交融,似诉歌者平生不得志。那是一百多年前爱尔兰人借托夏日最后一朵玫瑰之口,说尽自己心中的无限之事。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的第二段歌词最动我情:“我不愿看你继续痛苦,孤独地留在枝头;愿你能跟随你的同伴,一起安然长眠。”
必须承认,在东西方民族的精神世界里,确有一些共通的为之而死、为之而生的永恒的主题。不然,我们中国人就不会同英国人一起哭莎士比亚的悲剧了。
玫瑰是人见人爱的花朵,不管是在爱尔兰人眼里,还是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对夏日即将凋零的最后一朵玫瑰寄以无限同情、希望和厚爱,是我多年和这首民歌的最深沉的一层关系。
其实,我从未亲眼见过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但是我不止一次见过夏日最后一朵“勿忘我”草和紫罗兰。它们因为无法忍受夏季高温的煎熬,便先后凋谢、枯萎、死去,完成造物主给她们规定的生命循环圈。
花开花谢,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动植物各自完成自身的生命循环圈,本无所谓忧伤,也无所谓悲哀。但人类总爱将大自然人格化,将自己的丰富感情移植到山川动植和草木昆虫身上。《夏天最后一朵玫瑰》便是一次优美的移情和人类情感的卓越外射。
我鼓吹、赞同这种移情和外射。没有它,我敢说整个音乐艺术世界就会萎缩得不成样子。正是这移情和外射,把我乐而不疲地引进了一个奇异的世界,恰如爱尔兰人将夏天最后一朵玫瑰染上了一层孤独和忧伤的色彩,它教会了我面对眼前的野玫瑰、紫罗兰和“勿忘我”草应怀着一种特有的怜爱与柔情。
因此,我主张每个现代人的内心深处都应当有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在我们短暂、变幻不定的人生中,在这个不可逆的世界里,一件最后的美好东西总是能给人永久的回味,无限的眷恋和牵肠挂肚的印象。有了它,我们才会活得洒脱、豁达、自在,将灵魂的灼热和烦躁转化为清凉。
诗人和哲学家都是通过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倾注一往情深和满脑子的思绪,才同整个世界建立起广泛联系的。我确信,夏天最后一朵玫瑰会造就一个诗人,恰如冬天最后一片梧桐树叶会造就一位哲学家。
在这个世界上,谁会没有自己心田的一朵玫瑰、紫罗兰或“勿忘我”草呢?你没有?若是真的还没有,请你务必去寻找一朵。它在六月的原野上,在山谷里,在自己的心坎里。
(文章有删改)
亮丽家园
[加拿大]爱丽丝·门罗
花园宫的一切是如此的完美无瑕,每座房子的表情都骄傲地指出了这一点。在新盖的大房子中间,经常还能看见另一种屋子,那就是老城区像富勒顿太太家那样的老房子。这些幸存下来的老房子阴沉沉的,被围困着,显示出岁月长短不同的沉积。它们的无序和突兀、不协调的屋顶角度和斜坡,透露出某种近似原始的气息,与这些街道格格不入。
一群邻居家的女人坐在起居室里,还有一些男人也在。玛丽知道她们在说富勒顿太太的房子。她绝望地看着窗户外头,或者盯着自己的膝盖,想方设法找出几句漂亮的解释中止这个话题。她没有成功。
“要是我住她隔壁,”史蒂夫表情愉快而温和,显然在期待随后的笑声,“我把孩子带过去,让他们带上火柴。”
伊迪斯道:“亲爱的,你在开玩笑,我却努力做了点什么,我给市政厅打过电话了。我说,他们至少可以让她刷刷墙,或者把那些棚屋推掉一些。”
“还有那些鸡。”贾妮·英奇说,“我的天哪,那个味道。我知道我们住在边远地区,但怎么也没想到,我们隔壁就是家畜棚。”
“住街对面可比住隔壁更糟糕。我都纳闷,我们干吗费半天劲要景观窗。”另一个女人说。
史蒂夫竟然说:“按规定市政厅得给我们修条路,她的房子正好挡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只要我们现在让市政厅通路,这样,她就得走。这是法律。”愉快的笑声响起来。
玛丽开口之前,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既不要感情用事,也不要哆哆嗦嗦。“不过,你们想没想过,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我们大部分人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她拼命地想找一些别的话,比现在这些话更有力、更理智的话,但她就是找不到一句。他们的话从四面八方向她侵袭。棚屋。扎眼。肮脏。私有产权。价格。
“她的时代已经走了。”卡尔说,“不管你明白不明白,这栋房子压低了这条街每一座房子的价格。我做这行,我知道。”
另外一些声音也参与进来。愤怒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在他们的声音中散发,如同一股狂热的洪流席卷了他们。
“我们现在已经争取到每一个人了。”史蒂夫说,“用不着一家一家跑了。”道路申请书开始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
玛丽跪在地板上,和丹尼的拉链斗争了半天,然后站了起来,穿上外套,理了理头发,戴上手套,随即又摘了下来;她再也想不到什么能做的了,于是走向餐厅的桌子,那是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卡尔把笔递给了她。
“我不能签字。”她回答。她的脸刷地红了,声音战栗。“我不觉得我们有这个权利。我们没有权利。”
“玛丽,你不在乎这里的环境吗?你也住在这里呀。”
“哦,我,我不在乎。”想象之中,每当你支持什么的时候,总是会声音洪亮,而周围的人被你惊醒,感到羞愧不安。但,在真实生活里却不是这样。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自己变成大家下次一起喝咖啡时的笑料。
“大家不是为了好玩才想赶她走。”卡尔说,“这很不幸,我们都知道。但我们得为社区着想。”
“没错。”玛丽回答道。但是,她把双手塞进了外衣口袋,她突然想到了,他们是对的,为了他们自己,这都是他们必须做的。玛丽带上丹尼,走出了门。
现在,你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把手插进口袋里,保留一颗不打算服从的心以外。
地球的红飘带(节选)
魏 巍
韩洞庭指着渡口,对丁纬吩咐说:“这里是佯动方向,你们就在这里架桥!”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一颗迫击炮弹落在附近,在雨雾里升起一团浓浓的蓝烟。接着又是一梭子哒哒哒的机枪声,茅屋旁边的一棵大树落下不少枝条来。
“敌人发现我们了!”韩洞庭说,“快分头干吧!”过了不大工夫,杨米贵就领着十几个战士,出没在竹林里,砍竹子,捆竹子,背竹子,忙个不停。他们的身上湿漉漉的都是雪水。杨米贵真的像是造船司令似的不断提醒着人们一些注意事项,而且具有鲜明的原则性:“同志们,请注意,不要把公竹子砍光了!”
“什么公竹子?杨二郎,难道还有母竹子吗?”人们一片笑声。
“莫笑,莫笑,确实有公竹子、母竹子的!我小时候干过的。”杨米贵一本正经地说。接着,他领着人们指看什么是公竹子,什么是母竹子,说:“我们把公竹子或者母竹子全砍了,这片竹林以后就不存在了,那么老百姓怎么办?就是土豪的,以后还要分给穷人嘛!”
“对,杨二郎说得有理!”人们纷纷说。
“所以,咱们要隔几棵砍一棵,留下公的 ,也要留下母的!”
人们砍下竹子,他又指导编竹筏。竹筏编成,他又喊:“不成,不成,船头上还要烤一烤,让它翘起来,不然阻力大,走不好。”
这样,到了中午时分,就编起了一只漂漂亮亮的翘着头的青青的竹筏。
当这只竹筏出现在韩洞庭、黄苏、金雨来的面前时,他们乐得眉开眼笑。他们这里捅捅,那里摸摸,然后对着造出最新产品的造船司令,看了又看,笑得很甜。韩洞庭转过头问金雨来:“过江的人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金雨来说,“报名的不少,我先挑了八个,过不过得去,让他们先试一试。”“这样好。”黄苏先肯定了,“把他们带来吧!”
不一时,七名战士由一名排长率领,跑步赶来。在他们面前站成一排。韩洞庭一看,来的人虽然武装整齐,可是八个人有四个穿便衣的,七长八短,还有一个穿长袍的,一个戴礼帽的,心中就有几分不悦。真是,还不如中央苏区的游击队整齐!但转念一想,出发两个多月了,天天走,没有得到一点补充,也只好如此。再看那八个人精神还好,在首长面前故意表现出执行艰巨任务满不在乎的神气,也就释然了。
“你们都识水性吗?”黄苏问。
“他们都是赣江边长大的。”金雨来笑着说。
“我看这条江还没有赣江宽哩。”那个戴礼帽的显出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气。
出于政治委员的责任感,黄苏望着大家严肃地说:“同志们的责任很重呵!如果我们过不去乌江……”
“这个我们知道!”“请首长放心吧!”人们纷纷说。
韩洞庭挥了挥手:“那就开始吧,我组织火力掩护你们。”
他们把竹筏抬到江边。韩洞庭和黄苏在坡坎后面隐蔽观察。此时山谷中依然云雾迷蒙,雨雪霏霏,北风挟着惊涛,发出动人心魄的咆哮声。
随着敌人的射击声,红军的马克沁重机枪,也以准确的点射封锁着对岸堡垒上的枪眼。那八个穿着杂色服装的红军战士,精神抖擞地把竹筏推到江水中,然后上了竹筏,用竹篙、木棒开始向江中划去。他们刚刚进入江流两三丈远,就被一个急浪卷了出来。那几个战士不得不再度跳下竹筏,将竹筏推入江流。韩洞庭不断地皱皱眉头。等到竹筏离岸有了一段距离,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紧接着,竹筏一时被浪涛吞没,一时又吐露出来,两个指挥员的心,也是一上一下,正像惊涛中的竹筏一般。
竹筏渐渐进入中流。韩、苏二人的精神更加紧张起来。他们看见竹筏好像停滞不动,无力进入的样子。只见几个人站立起来,经过一番紧张的搏斗,竹筏才像疾箭一般地进入激流。
“不好,人落水了!”黄苏忽然惊叫了一声。
韩洞庭定睛一看,只见竹筏几乎直立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似的一动不动,周围激起一堆雪白的浪花。他赶快举起望远镜细看,竹筏上光光地没有一个人影,只是附近有七八个时浮时沉的黑点。说话间,竹筏已经被激流冲向远处,而那几个黑点却仍在浪涛中沉浮。再看时,只是黑魅魅的波浪和靠霏的雨雪;其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糟了!”黄苏颓然地说了一声。韩洞庭放下望远镜,看见政治委员拿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红星军帽的帽檐下,都是汗水。自己的身上也觉得湿漉漉的,大约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他们没有过得去。”金雨来从那边坡坎下跑过来,神色懊丧而又有几分羞愧。韩洞庭和黄苏没有作声。
“竹筏还有,我们接着过吧!”金雨来以为团首长心中不悦,又说。“不用,晚上再说。”韩洞庭望着政委。
黄苏点了点头,感情沉重地说:“派几个人到下游村庄里看看,看他们八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雪愈下愈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北风也更加峭厉。对面那四座尖尖的山峰已经消失在浓雾里。江面上混沌一片,乌江显得更加宽阔也更神秘莫测了。
(有删改)
复活(节选①)
列夫﹒托尔斯泰[俄]
庭长一早就来到法庭。他是个又高又胖的人,留着一大把花白的络腮胡子。他成了家,可是生活十分放荡。今天早晨他收到瑞士籍家庭女教师来信,说她下午三时至六时在城里的“意大利旅馆”等他。因此他希望今天早点开庭,早点结束,好赶在六点钟以前去看望那个红头发的克拉拉。去年夏天在别墅里他跟她可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啊。
他走进办公室,扣上房门,从文件柜的最下层拿出一副哑铃,向上,向前,向两边和向下各举了二十下,然后又把哑铃举过头顶,身子毫不费力地蹲下来三次。
“要锻炼身体,再没有比洗淋浴和做体操更好的办法了。”他边想边用无名指上戴着金戒指的左手摸摸右臂上隆起的一大块肌肉,他还要练一套击剑动作。这时房门动了一下。有人想推门进来。庭长慌忙把哑铃放回原处,开了门。
“对不起。”他说。
一个身材不高的法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耸着肩膀,脸色阴沉,走了进来。
“马特维②又没有来,”那个法官不高兴地说。
“这是说还没有来,”庭长一边穿制服,一边回答,“他总是迟到。”
“真弄不懂,他怎么会不怕难为情。”法官说,生气地坐下来,掏出一支香烟。
这个法官是个古板君子,今天早晨同妻子吵过嘴,因为妻子不到时候就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用光了。妻子要求他预支给她一些钱,他说决不通融。结果就闹了起来。“嘿,规规矩矩过日子就落得如此下场,”他心里想,眼睛瞧着那容光焕发的庭长,庭长正宽宽地叉开两臂,用细嫩的白手理着绣花领子两边又长又密的花白络腮胡子,“他总是扬扬得意,可我却在活受罪。”
书记官走进来,拿来一份卷宗。
“多谢,”庭长说着,点上一支烟。“先审哪个案?”
“我看就审毒死人命案吧。”书记官仿佛漫不经心地说。
“好,毒死人命案就毒死人命案吧,”庭长说。他估计这个案子可以在四点钟以前结束,然后他就可以走,“马特维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来。”
“那么布雷威来了吗?”
“他来了。”书记官回答。
“您要是看见他,就告诉他,我们先审毒死人命案。”
布雷威是在这个案子中负责提出公诉的副检察官。
书记官来到走廊里,遇见布雷威。布雷威耸起肩膀,敞开制服,腋下夹一个公文包,沿着走廊像跑步一般匆匆走来,鞋后跟踩得咯咯发响。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要我问一下,您准备好了没有?”书记官说。
“不用说,我总是准备好了的,”副检察官说,“先审哪个案?”
“毒死人命案。”
“太好了。”副检察官嘴里这样说,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好,因为他通宵没有睡觉。他们给一个同事饯行,喝了许多酒,打牌一直打到半夜两点钟,又到正好是玛丝洛娃六个月前待过的那家妓院去玩女人,因此他没有来得及阅读毒死人命案的案卷,此刻想草草翻阅一遍。书记官明明知道他没有看过这案的案卷,却有意刁难,要庭长先审这个案。书记官是个自由派,布雷威却思想保守,书记官不喜欢他,但又很羡慕他这个位置。
“那么,阉割派③教徒一案怎么样了?”书记官问。
“我说过我不能审理这个案子,”副检察官说,“因为缺乏证人,我也将这样向法庭声明。”
“那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审理。”副检察官说完,往自己的办公室跑去了。
他借口一个证人没有传到而推迟审理阉割派教徒的案子,其实这个证人对本案无足轻重,他只是担心由受过教育的陪审员组成的法庭来审理,被告很可能被宣告无罪释放。但只要同庭长商量妥当,这个案子就可以转到县法庭去审理,那里陪审员中农民较多,判罪的机会也就大得多。他功名心很重,已经下定决心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所以他认为凡是由他提出公诉的案件都非达到判罪的目的不可。
走廊里熙熙攘攘,越来越热闹,人群多半聚集在民事法庭附近。在审讯休息时,民事法庭里走出一位老太婆,她被人们口中的那个天才律师硬敲出一大笔钱给了被控方的生意人,而那个生意人是根本无权得到这笔钱的。这一点法官们都很清楚,原告和她的律师当然更清楚;可是那个天才律师想出来的巧计已经把案子弄到这样一种地步:那老太婆非拿出这笔钱来不可。老太婆身体肥胖,衣着讲究,帽子上插着几朵很大的鲜花。她从门里出来,摊开两条又短又粗的胳膊,嘴里不断地对她的律师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您帮个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律师望着她帽子上的鲜花,自己想着心事,根本没有听她。
那位名律师跟在老太太后面,敏捷地从民事法庭走出来。他敞开背心,露出浆得笔挺的雪白硬胸,脸上现出得意扬扬的神色,因为他使头上戴花的老太太倾家荡产,而那个送给他一万卢布的生意人却得到了十万以上。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律师身上,他也察觉到这一点。他的全身仿佛在说:“用不着对我做出什么钦佩得五体投地的表示。”他迅速地从人群旁边走过去了。
(有删改)
【注释】①节选部分为毒死人命案(妓女玛丝洛娃被控毒死商人)审理之前法院的情形。②马特维是参与本次庭审的法官之一。③基督教的一个教派,认为生育是罪恶,因而阉割自己。
文本一:
黑头
冯骥才
这儿说的黑头,可不是戏曲里的行当,而是条狗的名字。这狗不一般。
黑狗是条好狗。但不是那种常说的舍命救主的“忠犬、义犬”,这是一条除了它再没第二的狗。
黑头是条菜狗——那模样,说它都怕脏了舌头!白底黑花,花也没样儿,像烂墨点子,东一块西一块;脑袋整个是黑的,黑得看不见眼睛,只一口白牙,中间耷拉出一小截红舌头。不光人见人嫌,野狗们也不搭理它。
天津北大关顶大的商号的老伙计商大爷见黑头皮包骨头,瘦得可怜,时不时便叫小伙计扔块鱼头给它。狗吃肉不吃鱼,尤其不吃生鱼,怕腥;但这小崽子却领商大爷的情,就是不吃也咬上几口,再朝商大爷叫两声,摇摇尾巴走去。这叫商大爷动了心。
一天商大爷下班回家,黑头一直跟着他,距离拉得不近不远,也不出声,直送他到家门口。商大爷开门进去,扭头一看,黑头就蹲在门边的槐树下边一动不动瞧着他。第二天下班回家时,黑头不知嘛时候又出来了,又是一直跟着商大爷,不声不响送商大爷回家。一连三天,商大爷明白这小崽子的心思,回到家把院门一敞说:“进来吧,我养你了。”
商大爷日子宽裕,很快把黑头喂了起来,个子长得飞快,一年成大狗,两年大得吓人,它那黑脑袋竟比小孩的脑袋还大,白牙更尖,红舌更长。它很少叫,商大爷明白,咬人的狗都不叫,所以从不叫它出门,即便它不咬人,也怕它吓着人。
其实黑头很懂人事,它好像知道自己模样凶,决不出院门,也决不进房门,整天守在院门里房门外。每有客人来串门,它必趴下,把半张脸埋在前爪后边,不叫人看,怕叫人怕,耳朵却坚着,眼睛睁得挺圆,决不像那种好逞能的家犬,一来人就咋呼半天。可是一天半夜有个贼翻墙进院,它扑过去几下就把那贼制服。它一声没叫,那贼却疼得吓得唧哇乱喊。这叫商大爷知道它不是吃闲饭的;看家护院,非它莫属。
商大爷常说黑头这东西有报恩之心,很懂事,知道怎么“做事”。商大爷这种在老店里干了一辈子的人,讲理讲面讲规矩讲分寸,这狗和他的性情,所以叫他喜欢。只要别人夸赞他的黑头,商大爷辄必眉开眼笑,好像人家夸他孩子。
可是,一次黑头惹了祸,而且是大祸。
那些天,商大爷家西边的厢房落架翻修,进进出出全是生脸。黑头没见过场面,如临大敌,浑身的毛全竖起来。但又不能出头露面吓着人,便天天猫在东屋前,连盹儿也不敢打。七八天过去,老屋落架,跟着放一大挂雷子鞭,立时引来一群外面看热闹的孩子连喊带叫,拥了进来。
黑头以为出了事,突然腾身蹿跃出来,孩子们一见这黑头花身、张牙舞爪、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吓得转身就跑。外边的往里拥,里边的往外挤,在门里门外砸成一团,跟着就听见孩子又叫又哭。
商大爷跑过去一瞧,一个邻居家的男孩儿被挤倒,脑袋撞上石头门墩,开了口子冒出血来。邻居家大人赶来一看不高兴了,迎面给商大爷来了两句:“使狗吓唬人——嘛人?”
商大爷是讲礼讲面的人,自己缺理,人家话不好听,也得受着。一边叫家里人陪着孩子去瞧大夫,一边回到院里安顿受了惊扰的修房的人。
这时,扭头一眼瞧见黑头,心火冒起,拾起一根杆子两步过去,给黑头狠狠一杆子,骂道:“畜生就是畜生,我一辈子和人好礼好面,你把我面子丢尽了!”黑头挨了重重一击,本能地蹿起,呲牙大叫一声,那样子真凶。商大爷正在火头上,并不怕它,朝它怒吼:“干吗,你还敢咬我?”
黑头站那儿没动,两眼直对商大爷看着,忽然转身夺门而去,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商大爷把杆子一扔说:“滚吧,打今儿别再回来,原本不就是条丧家犬吗?”
黑头真的没再回来。打白天到夜里,随后一天两天三天过去,影儿也不见,商大爷心里觉得好像缺点嘛,嘴里不说,却忍不住总到门外边张望一下。这畜生真的一去不回头了吗?
又过两天,院门敞着,黑头忽然出现在门口。这时候,商大爷去隆昌上班,工人都盯着手里的活,谁也没注意到它。黑头两眼扫一下院子,看见中间有一堆和好的稀泥,突然它腿一使劲,朝那堆稀泥猛冲过去,“噗”地一头扎进泥里,用劲过猛,只剩下后腿和尾巴留在外边。这一切没人瞧见。
商大爷下晌回来,工人收工时,有人发现这泥里毛糊糊的东西是嘛呢,拉出来一看,大惊失色,原来是黑头,早断了气,身子都有点发硬了。它怎么死在这儿,嘛时候死的,是邻居那家弄死后塞在这儿的吗?
大伙猜了半天说了半天,谁也说不清楚。半天没说话的商大爷的一句话,把这事说明白了:“我明白它,它比我还要面子,它这是自我了结。”随后有感慨地说,“唉,死还是要死在自己家里。”
(节选自《俗世奇人》有删改)
文本二:
二十年前,脑袋忽冒出一群人物,全是我家乡天津卫的奇人异事。文化学者好述说一地的特征,写小说的只想把这一方水土独有的人物写出来,由此实实在在捧出此地的性情与精神,所以自从我写小说,此地的人物就会自个儿钻出我的笔管,然后一个个活脱脱站出来,独立成篇;一个人物一个故事一篇小说,反过来一篇小说一个故事一个人物,比如《俗世奇人》我喜欢这样的写法,一个个雕出有声有色有脾气有模样的形象。
天津这块地里边,有碱有盐有硝,因生出各色性格的人,又热又辣又不好惹。我相信——如果没这些人物,就不知道嘛叫作天津卫。
若说地域文化,最深刻的还是地域性格。一般有特色的地域文化只是一种表象,只有进入一个地方人的集体性格的文化才是不可逆的。它是真正一种精灵。还有比《朝花夕拾》那些人物更鲜明的鲁镇,比《骑兵军》那些故事彰显得更夺目的哥萨克吗?
(节选自冯骥才《<俗世奇人新篇>序》,有删改)
落入虎口气节在 魔窟依旧是战场
在重庆红岩联线文化发展管理中心收藏的珍贵文物中,有一只表面缠绕着麻绳的旧书箱。
1939年的一天,一个目光坚定,身穿学生服的年轻人拖着五只装满马列书籍的箱子从上海求学归来,这只旧书箱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年轻人最终为了革命理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成为一名伟大的红岩烈士,他的名字叫唐虚谷。
书中找寻理想 行动彰显意志
“他是我们的老大哥。”
这是唐虚谷被捕后,渣滓洞的狱友对他的评价,也是他留给大家最深的印象。在狱友眼中,唐虚谷像一团火,热情洋溢地温暖着大家的心。
唐虚谷,1930年加入中国。
从1921年开始,唐虚谷利用在杂货店栖身的5年时间,读完了《宣言》等革命著作。从此,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伟大理想就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
抗日战争初期,唐虚谷发起成立“爱知读书会”,又组织“抗日妇救会”“宣传队歌咏队”和“剧团”等一系列抗日群众组织,一方面宣传马列主义思想;另一方面,培训骨干、开展抗日救亡宣传活动。
1933年秋冬时节,根据党组织安排,唐虚谷秘密组建游击队;1935年夏天,他独自冒险,改造了一支“平民救国军”;1938年暑假,他发起组织“抗日暑假宣传团”……伴随着宣传范围的逐步扩大,唐虚谷组织的捐募寒衣、动员参军、批判汉奸汪精卫等活动都搞得轰轰烈烈。
落入虎口气节在 莫使组织惹尘埃
1948年6月17日,由于叛徒出卖,唐虚谷和妻子张静芳被捕。为此,游击队组织了两次营救。
第一次,当唐虚谷被押解着走到一个叫幺店子的地方,在当地百姓端茶递水送别的时候,唐虚谷发现了隐蔽在橘子林里试图武装营救他的游击队员。
“感谢父老乡亲和朋友们的好意,我们有能力对付这场冤枉官司。别为我们担心,切莫因小失大。”唐虚谷大声说道,谢绝了这份好意。
第二次,一群人押解着唐虚谷走到江边的渡口,唐虚谷蓦地看见江中飘荡着众多小船,熟悉战友的唐虚谷心中一阵感动——那是游击队水上分队的同志们准备营救他。
然而,唐虚谷心里清楚,由于敌强我弱,营救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唐虚谷思虑再三,大声用双关语对妻子说道:“静芳,你看那大鲤鱼多么可爱呀!鲤鱼呀鲤鱼,赶快跑远点,狠心的猎手盯着你们呢,快跑呀,听话哟。”
“鱼儿朋友们,再见了。”当唐虚谷乘坐的轮渡到达江中心时,小船慢慢地漂流而去了……
紧握手中长枪 魔窟仍是战场
特务取来一把削成锯齿状的竹筷子,央在唐虚谷的两根手指间,再用麻绳紧紧地捆上。
“唐先生,只要你交代一切,你就可以免了这道‘大莱’。否则……”
“无可奉告!”唐虚谷依旧从牙缝里斩钉截铁地迸出这四个字。酷刑之下,全身鲜血淋漓的唐虚谷“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特务的残忍手段在唐虚谷身上没有任何效果,特务头子徐远举知道唐虚谷对文学的挚爱,想出了引诱的办法。
“我们打算办一个‘经济研究所’,请唐先生来负责,担任所长,充分发挥唐先生的特长,不知怎么样?”
“没有必要再考虑!”唐虚谷斩钉截铁地回答。
一天,徐远举把唐虚谷“请”到老街——特务二处办公所在地。
在老街二处两个月的日子里,唐虚谷吃住舒适,没有接受审讯。敌人以为他被软化,哪知唐虚谷利用这个机会每天不停地打听外面的消息。
铁窗共话兴亡事 捷报频传绽心花
“背书会也挺好。我来给大家讲,你们就背……”就这样,唐虚谷每天像大学教授一样滔滔不绝地讲授着,“学生们”则聚精会神地听着、记着……没多久,读书会经验就被推广到了渣滓洞各个囚室。
在监狱这块地方,所有关进来的人和革命志士,他们面临的困难和考验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唐虚谷非常注意将政治理论学习同狱友的思想工作联系起来。在“铁窗读书会”壮大后,唐虚谷又在监狱里秘密建立了“联合会”。从此,监狱内出现了另一番景象,同志们情绪高涨,斗争意识大大增强。
1949年春节前,唐虚谷还发动开展了“新年联欢会”,他写了一副对联贴在牢房门上——“两个天窗出气,一扇风门伸头”,横批——“乐在其中”。
然而,唐虚谷没能等到11月30日的重庆解放。1949年11月14日,唐虚谷被杀害于电台岚垭刑场。
(本文综合摘编自《忠诚与背叛》《信念的较量》等)
文本一:
受酷刑喊冤阎罗殿遭欺瞒转世白蹄驴
莫言
我的故事,从1950年1月1日讲起。在此之前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在阴曹地府里受尽了人间难以想象的酷刑。每次提审,我都会鸣冤叫屈。我身受酷刑而绝不改悔,挣得了一个硬汉子的名声。我知道许多鬼卒对我暗中钦佩,我也知道阎王老子对我不胜厌烦。为了让我认罪服输,他们使出了地狱酷刑中最歹毒的一招,将我扔到沸腾的油锅里,翻来覆去,像炸鸡一样炸了半个时辰,痛苦之状,难以言表。鬼卒还用叉子把我叉起来,高高举着,一步步走上通往大殿的台阶。鬼卒小心翼翼地将我安放在阎罗殿前的青石板上,跪下向阎王报告:
“大王,炸好了。”
我知道自己已经焦煳酥脆,只要轻轻一击,就会成为碎片。我听到从高高的大堂上,从那高高大堂上的辉煌烛光里,传下来阎王爷几近调侃的问话:
“西门闹,你还闹吗?”
“冤枉!”
我喷吐着腥膻的油星子喊叫:冤枉!想我西门闹,在人世间三十年,热爱劳动,勤俭持家,修桥补路,乐善好施。高密东北乡的每座庙里,都有我捐钱重塑的神像;高密东北乡的每个穷人,都吃过我施舍的善粮。我家粮囤里的每粒粮食上,都沾着我的汗水;我家钱柜里的每个钢板上,都浸透了我的心血。我是靠劳动致富,用智慧发家。我自信平生没有干过亏心事。可是——我尖厉地嘶叫着——像我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大好人,竟被他们五花大绑着,推到桥头上,枪毙了!我不服,我冤枉,我请求你们放我回去,让我去当面问问那些人,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阎王与身边的判官低声交谈几句,然后一拍惊堂木,说:
“好了,西门闹,知道你是冤枉的。世界上许多人该死,但却不死;许多人不该死,偏偏死了。这是本殿也无法改变的现实。现在本殿法外开恩,放你生还。”
突然降临的大喜事,像一扇沉重的磨盘,几乎粉碎了我的身体。间王扔下一块朱红色的三角形令牌,用颇不耐烦的腔调说:
“牛头马面,送他回去吧!”
掖了令牌的那位鬼卒,搡了那个扯我胳膊的鬼卒一把,用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者教训少不更事的毛头小子的口吻说:
“你的脑子里灌水了吗?你的眼睛被秃鹫啄瞎了吗?你难道看不见他的身体已经像一根天津卫十八街的大麻花一样酥焦了吗?”
在他的教训声中,那个年轻的鬼卒翻着白眼,茫然不知所措。掖令牌的鬼卒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取驴血来啊!”
那个鬼卒拍了一下脑袋,脸上出现恍然大悟般的表情。他转身跑下大堂,顷刻间便提来一只血污斑斑的木桶。
他将木桶沉重地蹾在我的身边,使我的身体都受了震动。我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一股热烘烘的腥气,仿佛还带着驴的体温。一头被杀死的驴的身体在我脑海里一闪现便消逝了。持令牌的鬼卒从桶里抓起一只用猪的鬃毛捆扎成的刷子,蘸着黏稠的、暗红的血,往我头顶上一刷。那鬼卒如一位技艺高超、动作麻利的油漆匠,一刷子紧接着一刷子,将驴血涂遍了我的全身。到最后,他提起木桶,将其中剩余的,劈头浇下来。我感到生命在体内重新又汹涌澎湃了。我感到力量和勇气又回到了身上。没用他们扶持,我便站了起来。
在两位蓝脸鬼卒挟持下,我们穿越了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幽暗隧道。
终于走出隧道,然后登上高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伸出白胖细腻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手,从一只肮脏的铁锅里,用乌黑的木勺子,舀了一勺洋溢着馊臭气味的黑色液体,倒在一只涂满红釉的大碗里,鬼卒端起碗递到我面前,脸上浮现着显然是不怀好意的微笑,对我说:
“喝了吧,喝了这碗汤,你就会把所有的痛苦烦恼和仇恨忘记。”
我挥手打翻了碗,对鬼卒说:
“不,我要把一切痛苦烦恼和仇恨牢记在心,否则我重返人间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我昂然下了高台……
我家的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人影绰绰,难道她们知道我要回来吗?我对鬼差说:
“二位兄弟,一路辛苦!”
我看到鬼差蓝脸上的狡猾笑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笑容的含义,他们就抓着我的胳膊猛力往前一送。我的眼前一片昏黄,就像沉没在水里一样,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人欢快的喊叫声:
“生下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浑身沾着黏液,躺在一头母驴的腚后。天哪!想不到读过私塾、识字解文、堂堂的乡绅西门闹,竟成了一匹四蹄雪白、嘴巴粉嫩的小驴子。
选自《生死疲劳》(第一部——驴折腾,第一章)(有删改)
文本二:
创作于2005年的《生死疲劳》,是莫言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用莫言的话说,诺奖的评委主要是因为读完了这本书,才把这个殊荣授予了他。
《生死疲劳》讲述了一个冤死的地主西门闹,在历经了六道轮回,依次投胎为驴、牛、猪、狗、猴和一个带着先天缺憾的大头婴儿的故事。故事主要以动物们的独特视角,来体悟和审视1950到2000这几十年间,在波澜壮阔的历史浪潮下,一个叫做高密的乡村,一次又一次发生着的变迁与改革。而引发这一次次社会变革的主要内容,便是土地这个沉重却不可逾越的具体事物。通过对几代典型人物的刻画,生动地展示了中国社会所发生的汹涌澎湃的社会变革,和中国农民对土地的执着和坚守,以及中国式农民的朴实、勤劳与坚韧。这是一部具有浓烈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巨著。然而这种独特的风格,却又带着浓烈的中国风韵味,它与传统的中国文化,特别是作者深受影响的乡土文化相融合。诸如作为本书主线的“六道轮回”,以及与此相关的诸多传说和民间故事的穿插引用,和具有浓烈地域特色的方言,都是本书的特色之一。另外,采用中国传统小说的章回体形式,更是对中国古典小说的致敬与发扬。总之,在风格上,这是一本具有中国特质的《百年孤独》。
摘自孙克艳《飘零而执着的人生之舟——读莫言<生死疲劳>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