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移动
陈思宏
漆黑的夜里,找光。
柏林有一家餐厅,名为Nocti Vagus,此为拉丁文,Nocti为“黑夜”,Vagus为“移动”,意即“黑夜里移动”。
这是一家没有光的餐厅。
春夜微寒,我和T走进这家餐厅,室内明亮温暖,与一般餐厅无异。服务生马上过来招呼,帮我们挂外套,问好,闲聊。所有的服务生都是盲人。我们坐在等候区看菜单,招呼我们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脸一直朝向我们,笑容和煦。她向我们推介海鲜,说自己是个爱吃鱼的人。前菜、主菜、点心点妥,餐后还有咖啡跟甜点,服务生接着解说待会儿入座时应该注意的事项。
首先,我们必须把身上所有的光源全部关掉,用餐时严禁拍照。服务生开始给我们做心理建设,等会儿进入的用餐区是彻底黑暗的,但请不要惧怕,虽然餐厅里完全黑暗,但设有特殊的感应系统,安全逃生门也很齐全,让客人可安心用餐。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我们和另外一组客人一起进入一个光线幽微的区域,这是一个过渡区,让我们从明亮走入幽暗,视觉慢慢习惯弱光源,准备迎接黑暗。服务生请我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走。我尾随着,连续掀开数个帘幕,终于走进了用餐区。我身体突然静止,不敢迈出下一步,因为这里头,果真,完——全——没——有——光。服务生轻声说:“跟我来,左转,来,放心,直走,您不会撞到任何东西,右转,对,就是这里,正前方就是您的椅子,请慢慢坐下。”
我坐下,没有光,就是没有光。我把手放在面前,完全看不到我的手指。T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声音里有些许惊慌:“你在哪里?”
和我们一起进来的那组客人,因为其中一位女士完全无法忍受黑暗,尖叫抗拒。她的呼喊很快消失在帘幕后,应该是被服务生带向光明了。我被黑暗钉在座椅上,身体僵硬,不安开始在皮肤上逼出汗滴。服务生突然发声,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她一直站在我身旁。“我来跟你解说,您的右手边是刀,左手边有叉,杯子在正前方,请您开始用手去寻找,慢慢来,饮料随后上桌。”
我慢慢伸出手,碰触到桌、巾、刀、叉、匙、杯,还有,从对面伸过来的T的手。我们在黑暗中握了彼此一下,“相濡以手汗”,给彼此打气。
身体稍微放松之后,我开始听到许多声音。四周其实有许多客人,我看不到任何桌椅和身影,但有许多细碎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听到刀锋撞上瓷盘的声音、饮料倒入杯子的声音、笑声、聊天声……当视觉失去作用,我的听觉逐渐开启,敏感度升高。然后,我就明白,为何餐厅要叫“黑夜里移动”了。
黑暗中,宾客坐定,但服务生上菜上酒,必须移动。他们都是视障者,黑暗对他们已属平常,把宾客们的座椅位置记熟,就可以在其中穿梭自如。这些服务生在外面的世界里,是绝对的弱势,但在这个工作场所,他们身体的弱点就变成他们的强项了。
前菜沙拉、浓汤上桌,我在黑暗中进食,行动如树獭,生怕打翻水杯、把刀叉扫出桌面、把浓汤送进眼里。黑暗果然有其分量,肢体被黑暗黏住,一切都迟滞缓慢,咀嚼慢,说话也慢。
看不到菜色,吃食全然只靠味觉与想象力,我知道自己的主菜是海鲜,但有个东西我嚼了很久,就是无法正确说出它的名称,连续吃了三口,我才惊呼:“这是虾啊!”视觉功能消失,必须仰赖味觉与嗅觉,这是一次全新的就餐经历。
少了视觉,耳朵伸展成漏斗,四周各种细碎的声响都倒进听觉里。隔壁桌一对男女的对话,让餐厅里所有用餐的宾客都忽然安静下来。原来,大家的耳朵,都变成漏斗了。
男士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静。
这句话像一根绳索,勒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话语休止,吃食暂停。
女士没回答。
男士继续说:“你看不到,但现在我手上,有个戒指。”
寂静再度塞满黑暗。我的刀叉在空中悬浮,嘴巴微张,不敢动。
“你愿意嫁给我吗?”
依然听不到女士的回答。
再试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重复三次的问句,在黑暗里回荡,求婚的男士喉咙干渴,声线分叉,问句的结尾很微弱。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受不了了,黑暗我可以习惯,但这种悬疑,杀人哪。
“你……”
女士的声音,在此时,终于划破沉默。她的声音,在黑暗里点燃了光。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哽咽着慢慢回答:“我,一,直,在,点,头。”
(有删改)
悬赏举报人
新生废品店的老板李云放出话来,说自己愿出两万块钱感谢当年那个举报他偷窃的人,只要那个人说清楚他那天晚上是怎样行窃的,就可以把这两万块钱拿走。
有人说,只怕是李老板想钓那小子出来。然后再收拾他一顿吧。在里面待过的人,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大家都纷纷点头。
李云从小就好吃懒做,读书也不认真,经常逃学打架。
李云初中毕业后,就和社会上的人混到一起去了。他母亲打他,他蹿得比猴子还快;他母亲骂他,他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照样白天吃饭睡觉,晚上三更半夜不归。他母亲一边叹气。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李云刚开始和社会上的哥们儿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干什么大的坏事情,无非是今天摸一只鸡,明天偷一只狗。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开销也大了,他感觉钱越来越重要了,于是决定去干一票大的。
这天白天,李云踩好点后,晚上,他趁着月黑风高,偷偷地出了门。由于是头一次干这样大的事情,李云心里很虚,总感觉身后有一个影子跟着自己,可是回过头来,却又发现没有人。
偷窃很顺利,李云背着一袋子偷来的贵重物品翻出那户人家的院子后,撒腿就跑。在李云跑的时候,他还是感觉自己身后有一个影子跟着,可是他几次回过头来看,却还是没发现那个影子。
李云心中很纳闷儿,是不是遇见鬼了?
李云一口气跑到后山的破庙里,藏好东西后,正准备回家睡觉,不料几个黑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就把他扭了起来。愣过神的李云一看,是警察!
真是怪了,警察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呢?李云的双手被戴上冰冷的手铐的时候,他没有忘记问上一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一个警察冷冰冰地说,有人举报了。李云被劳动教养了两年。在劳教所里,李云结识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因为销赃而被关了一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李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收废品方面的知识。李云出来后,就踩着三轮车收起了废品,然后送到那个朋友那里。
通过一年的努力,李云有了一点儿积蓄,自己也开了一个废品回收店。没几年,李云就盖起了房子,娶了媳妇儿,媳妇儿又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
有了钱后。李云想找到当年那个举报他的人。李云对那些心存疑虑的人说,我是真的很感激那个人,没有那个人使我悬崖勒马,就没有我李云的今天。
过了好多天,没有一个人来领这两万块钱。报社的记者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对李云进行了一次专访,写成了一则纪实新闻上了报纸。不料这则新闻没有帮李云找来举报他的人,反而给他的回收店做了一次免费的广告,给他的人品做了一次很好的宣传,很多人都往这儿送废品,好多单位打电话来让他过去收废品。
李云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开了一家废品回收公司。摩托车也换成了小汽车。李云于是把奖金提高到了五万块钱。
许多人又在一起议论这事,有的人说,这小子脑子太精了,真是一石几鸟啊!既做了广告,也挽回了自己的名声,还有可能找出仇人来。
大家又都纷纷点头。
但是那个人好像从人间蒸发掉了一样。
这年,李云的母亲病重。她把李云叫到了床边说,你帮我送五万块钱到劳教所里,让他们发给那些表现好的即将释放的孩子,让他们也像你一样,有点儿本钱自己去赚一碗饭吃。
李云惊讶地说,为什么要送给他们钱?
李云的母亲说,孩子,是劳教所的警察们让你重新做了人,你应该感谢他们,更应该帮助一下像你一样一时糊涂做了错事的人,鼓励他们早日出来,早日能自立生活。况且20年前那个举报你的人就是我,我有权支配这五万块钱。你不知道吧,我当时看不住你,就几乎天天晚上跟着你;管不好你,我就决定让政府来管教你。儿子,我害得你关了两年,你不会怪我吧?
泪流满面的李云说,娘啊!我怎么会怪您呢?
我这下就放心了。李云的母亲说完就闭上了双眼。
李云朝着母亲的遗体“砰砰”地磕起了响头,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不久,市报就登出了一条消息:新生废品回收公司总经理李云向市劳教所捐资10万元,用来奖励那些表现出色的劳教释放人员。李云还表示,他将呼吁社会上的有识之士,成立“新生基金会”,他每年向基金会捐资五万元……
繁盛
李娟
①我常常想,一百多年前,最早决定定居此处的那个农人,一定再无路可走了。他一路向北,在茫茫沙漠中没日没夜地跋涉。后来走上一处高地,突然看到前方视野尽头陷落大地的绿色河谷,顿时倒落在地,痛哭出声。
②他随身带着种子,那是漫长的流浪中唯一不曾放弃的事物。他以羊肠灌水,制成简陋的水平仪勘测地势,垦荒,开渠。在第一个春天的灌溉期,他日夜守在渠边。每当水流不畅,就用铁锨把堵塞在水阀口的鱼群铲开。
③那时,鱼还不知河流已经被打开缺口,更不知何为农田。它们肥大、笨拙,无忧无虑,争先恐后涌入水渠,然后纷纷搁浅在秧苗初生的土地上。秧苗单薄,天地寂静。阳光下,枯萎的鱼尸银光闪闪,像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繁盛。冬天,河面冰封。人们凿开冰窟,将长长的红绳垂放水中。虽然无饵无钩,仍很快有鱼咬着绳子被拖出水面。它们愤怒却迷惑。世界改变了。
④春天,鱼群逆流产卵。鱼苗蓬勃,河流拐弯处的浅水里,如堆满了珠宝,璀璨耀眼。若在此处取水,一桶水里有半桶都是细碎小鱼。人们大量捕捞小鱼,晾干,喂养牲畜。牲畜吃得浑身鱼腥气。冬天,牲畜被宰杀炖熟后,肉汤都是腥的。世界改变了。
⑤鱼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耕地不断扩张,沿着唯一的河流两岸上下漫延。才开始它们如吸吮乳汁般吸吮河流,到后来如吸吮鲜血般吸吮河流。再后来,河流被截断,强行引往荒野深处。在那里,新开垦的土地一望无垠。无论在种子播下之后,还是农作物丰收之时,那片土地看上去总是空旷而荒凉。而失去水源的下游湖泊迅速萎缩,短短几年便由淡水湖变成咸水湖。从此,再也没有鱼了。世界改变了。
⑥又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我们一家才来到这里。我们面对的又是一片逾万亩的新垦土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路也是新的,水渠也是新的,仿佛一切刚刚开始。只有那条河旧了,老了,远在数公里之外。河床开阔,水流窄浅。而鱼又回来了。它们彼此间一条远离一条,深深隐蔽在水底阴影处。
⑦和这块土地上的其他种植户一样,我们也在自己承包的地上种满了向日葵。这块土地也许并不适合种植这种作物,它过于贫瘠。而向日葵油性大,太损耗地力。但是,与其他寥寥几种能存活此处的作物相比,向日葵的收益最大。
⑧记得第一年,我们全家上阵。我们连夜处理种子。我妈和我叔叔两人用铁锨不停翻动种子,使之均匀沾染红色的农药汁液。我在旁边帮忙打着手电筒。手电光芒静止不动,笼罩着黑暗中上下翻飞的红色颗粒,它们隔天就要被深埋大地。这是种子的红色军团,在地底庄严列队,横平竖直。而熬过漫漫长冬的荒野鼠类,在地底深处遇到这些红色种子,它们绕其左右,饥饿而畏惧。后来这饥饿与畏惧渗入红色之中。
⑨此时此刻,我妈和我叔叔的紧张与忧虑也渗入红色之中。同时渗入的还有我的悲哀,我的疲惫。我一动不动举着手电。手电光芒在无边黑暗中撑开一道小小缝隙。荒野中远远近近的流浪之物都向这道光芒靠拢。我手持手电一动也不敢动,仿佛眼下这团光芒,是世间最最脆弱的容器。
⑩第一年,我跟着去到地头,刚播完种子就离开了。那一年非常不顺。主要是缺水。平时种植户之间都客客气气,还能做到互助互利。可一到灌溉时节,一个个争水争得快要操起铁锨拼命。轮到我家用水时常常已经到了半夜。我妈整夜不敢睡觉,不时出门查看,提防水被下游截走。尽管如此,我家承包的两百亩地还是给旱死了几十亩。接下来又病虫害不断。那片葵花地无一幸免。田间地头堆满花花绿绿的农药瓶。
⑪冬天我才回家。我问我妈赔了多少钱。她说:“幸亏咱家穷,种的少也赔的少。最后打下来的那点葵花好歹留够了种子,明年老子接着种!老子就不信,哪能年年都这么倒霉?”
⑫整个冬天,小小的村庄洁白而寂静。我独自出门向北,朝河谷走去。大雪铺满河面,鸦群迎面飞起。我看到一百年前那个人冒雪而来。我渴望如母亲一般安慰他,又渴望如女儿一样扑上去哭泣。
(有删改)
大王
韦如辉
王姓是大姓。谦虚一点说;是大姓之一。只要是在叫公开场所的地方,最有可能就有王姓。而且,最有可能不止一个。
王五所在的单位,就是这么一个状况。单位不大,人数不多,王姓却占半壁江山。这样,称呼就成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王局长有一正一副两个,王科长正副职四个。除此之外,没有鸟纱帽的还有六七个人。王五属于无乌纱帽压顶之列,但距离王老和老王这两个尊称,还有一定的时间、年限和威望的差距。名字里有三个字的还好称呼一些,直接省去姓就可以了。关键是两个字的,省去姓氏有些欠妥。比如,王五就叫五,多少有点暧昧,不严肃。
会来事的人,总是有头脑、有智慧。干脆按年龄大小顺序排列,倒十分妥当和合理。还拿王五做例子,这次,王五就是大王。
得到这个称呼,王五十分高兴。一副扑克,大王不是最大吗?老大,名副其实的老一。王五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受用,有一种会当凌绝顶的感觉。
有一段时间,王五走路轻飘飘的,仿佛总有一股风,在身体后面推着他,他想不飘都不行。尤其是在大街上,碰到单位里的同事,在大路那边冲这边喊,大王大王,你干吗去?王五就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兴奋,高声朗气地回答,我干吗干吗去!不光是眼神和手势,连说话的声音都轻飘飘的。
有一回,碰到了张三,王五的兴奋点更高了,非要拉张三去喝两杯。
王五打心眼里想请张三喝两杯。如果不是张三有头脑、有智慧,自己还只能叫王五,或者叫五。有了张三的发明创造,自己才有了扬眉吐气的精气神。管他们叫王局长,还是叫王科长,能有叫大王神气?
李四病了,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仍不见效。同事们凑份子,买了许多补品,去看李四。
李四人缘不错,在单位里口碑很好,领导也很信任,离上位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李四家庭出现变故,应该叫他李科长了。半年前,李四老婆患乳腺癌,英年早逝。不过,大伙儿预测,他当科长是早晚的事儿。就是当副局长、局长,也是说不定的事。
在去李四家的路上,王五还想着一件事儿。王五有个表妹,在一个不错的单位当会计,前年离的婚。离婚时,没带孩子,条件很不错。况且,表妹人长得耐看,有气质,会打扮,回头率高。如果从中撮合,跟李四很般配,王五想,说不定,跟有潜力的李四,还能搭上亲戚哩。
到了李四的家,大伙儿一一落座,嘘寒问暖,跟李四说这说那,体现着无微不至的关心。王五面带笑容,不时插话,心里还想着那桩美事。
一只小狗,突然从关着的玻璃门缝里,哼哼唧唧地挤进来,摇着长长的狐狸一样的尾巴,直往客人身上蹭。小狗超可爱,一身白的绒毛,没有一些杂质。两只小眼睛,瞪得像两个核桃似的,充满着天真纯洁。小狗从左边开始,用自己洁白的身体和无邪的动作,向右边一一蹭去。眼看就要到王五脚下,王五打算用双手迎接它。
李四却突然喊,大王,走开。
王五心里咯噔一下子。
那只正在撒欢的可爱的小狗,嘴里呜咽着,一副委屈的样子,摇着尾巴又挤出了玻璃门。
晚上,王五失眠了。床上好像着了火,让王五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王五叫大王,他李四家的狗也叫大王,此大王非彼大王,难道我王五只配跟一条狗同呼吸共命运?王五狠狠地想,好个李四,小人一个,我王五也算是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男人,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之后,再有同事叫他大王,王五心里就像刀扎的一样难受。
在李四提拔科长公示期间,组织上接到群众的多次举报。李四的好事自然泡汤。
张三欠王五一顿酒,便请王五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三醉眼蒙眬地说,李四这次有点可惜,大王才走半年多,真是祸不行啊。
王五不解。
张三说,李四的亡妻也姓王,在她们单位,同事们也叫她大王。
王五的脑袋瓜嗡嗡响,仿佛一万只蜜蜂在舞蹈。酒量很大的王五,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摘自《小说月刊》2015年12期,有删减)
黄金原野
刘慈欣
从“黄金原野”号向外看,第二个太阳出现了,是“猎户座”飞船减速时发动机的核火焰。
麦克欢呼起来。“19年了,”麦克看着屏幕上的爱丽丝说,“你还是那么年轻。”
米勒的“生命远景”公司研制出一种叫“冬神”的药物,可使服用者进入三个月到一年的冬眠,连续服用,冬眠期无限延长。米勒本来想把它用于太空航行。但是,自上世纪中叶的登月以后,载人太空航行几乎停滞。米勒决定自己创造一个能使“冬神”派上用场的时代。5年后,“生命远景”公司研制出“以太”号火箭,但耗尽财力。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也无法继续提供技术支持。米勒最后完成的“黄金原野”号飞船只能载一个人,而且只能绕月飞行。
不久,米勒在车祸中遇难。但就在米勒去世的当天,“以太”号火箭突然发射升空, “黄金原野”号飞船中的宇航员是米勒20岁的女儿爱丽丝。
但是由于仓促发射,“黄金原野”号没能够按计划在月球轨道与“以太”号火箭分离,而是以大于第三宇宙速度的速度向太阳系外飞去。如果没有救援,飞船将飞离太阳系。
以目前人类航天的技术能力,短时间内不可能对飞行器进行救援。但幸运的是,“黄金原野”号上携带着“冬神”药物,可以使爱丽丝冬眠20年。
“黄金原野”号的通信系统连入了互联网,每个人都能通过虚拟现实的连接进入飞船同爱丽丝一起。爱丽丝苏醒的日子几乎是一个世界性的节日,每到这一天,所有的人都期待着她从沉睡中睁开美丽的双眼,从太空中给世界一个微笑。
2043年12月31日,时代广场,爱丽丝出现在大屏幕上,她微笑着挥手,祝地球新年快乐。接着美国总统哈里森宣布启动“阿波罗Ⅱ”计划,建造高速太空飞船,对“黄金原野”号实施救援。
2044年10月27日是爱丽丝的苏醒日。“我做了一个梦。”爱丽丝轻声说,“我梦见自己回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球,高楼被绿色藤蔓包裹着,安静得可怕。在一个长满杂草的广场,我看到了一大片太阳能电池板。我顺着电缆进入了一个深深的地下室,看到了一台超级电脑,指示灯亮着,显示屏落满灰尘,我用手指触了一下,显示屏显示一行字:小心!内存里生活着100亿人!我看到地板上有一只老鼠,正在啃那条连接电脑和地面上太阳能电池板的电缆!我想扑过去赶走它,但挪不动步,发不出声……”
2045年12月15日,“黄金原野”号漂流第736天,距地球12亿公里。这一天,航天委员会、预算委员会和NASA举行了一系列听证会后得出结论:依靠人类现有的火箭发动机技术,已经不可能实施有效救援,继续进行“阿波罗Ⅱ”计划是无意义的。失望引发的激愤像野火一般蔓延开来,最后哈里森辞职。艾伦继任总统后向全世界宣布:“重启‘猎户座’计划。”
2062年3月5日,在“黄金原野”号飞船发射后的第19年,“猎户座”飞船成功启航。在核聚变发动机强劲的加速下,飞船以相当于“黄金原野”号80倍的速度航行,仅用3个月就走完了爱丽丝19年的航程。
就要开始对接时,“猎户座”接收到爱丽丝的录音。“2043年12月15日5点至现在的时段里,‘黄金原野’号发出的所有信息均为智能模拟。‘生命远景’并没有研发出冬眠药物,‘黄金原野’号向外太空的漂移是按计划进行的,这项计划只有我和父亲知道。本来他打算自己乘‘黄金原野’号飞向外太空,但出了车祸……‘黄金原野’号上的生命维持资源只能够让一个乘员存活15天左右,所以我录下了这段声音。谢谢你们,谢谢所有的人。
“有一个传说:在一个大饥荒的年代,一位老人在弥留之际告诉几个孩子一个秘密——村子后面的荒地里埋着大量的黄金。老人死后,他的孩子们就在那片荒地上疯狂地挖掘,最后发现黄金并不存在,但他们的挖掘把那片荒地开垦为良田,正是这片田地使孩子们在饥荒中生存下来。
“请让我和‘黄金原野’号一直航行下去吧,这是一个好的归宿。”
城市出奇地安静。一个孩子低声问:“她会飞到那些星星中间吗?”“亲爱的,她已经在星星中间了。”孩子的母亲说。“那里很远吧?”“会越来越近的。”
麦克和周围的人们安静地等待着黎明,等待着重新开始的、更加广阔的生活。
(有删改)
归来
①李大壮心疼。广州开往沈阳的火车票,两张票多花了二百。二百块钱哪!冯秋萍知道了,更得心疼!在老家,冯秋萍抠门儿是有名的,吃不舍得,穿不舍得,五年前的一套红秋衣,已经洗得没底色了,除了夏天,一直套在身上。
②车厢里挤满了回东北过年的老乡,行李架上塞得满满的,从广州出发时,过道上就有站着的了。李大壮和李强,有座位。父子俩肩挨肩,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谁也不说话。两年前,年根儿底下,母子俩南下和他会合。李强在鞋厂学徒,冯秋萍给食堂摘菜洗碗。一家三口,年在哪儿都是过,省了路费,还有春节加班的额外补贴,挺好的事儿。没想到,这个元旦刚过,冯秋萍突然肚子疼。肚子疼她向来不当回事儿。她不肯吃药。忍不住了,买了两盒止疼片。两盒药吃完,还是疼,疼大发了,冒冷汗猪子,发烧,这才舍得去医院。去医院的路上,冯秋萍说:“我想回家过年。”
③就为她这句话,李大壮安排了这次行程。
④火车有节奏的晃动让他昏昏欲睡。儿子李强不肯说话。李大壮知道为什么。这孩子,还生气呢。那也没办法。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他也生气,生自己的气。问题是:生气有用吗?
⑤车过山海关。蓝天、白雪覆盖的原野,透明的空气,那是白天应有的景象。现在,外面一片黑暗,他却精神起来,再也睡不着。瞟了一眼儿子。李强睡得正香。毕竟是孩子啊!儿子最适应广东气候,他从来没说过想家的话。过完年李强肯定要回南方。李大壮没想好自己回不回去。临走时,他跟老板说的是活话儿。问题是,他还能回去吗?那个城市,让他心疼!
⑥火车终于在北站停下时,李大壮的腿,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左手拎着包裹,右手提着旅行袋。儿子扛着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一家三口的四季衣裳,还有冯秋萍嘱咐他给老人买的过年东西。
⑦冬天的早晨,冷,心脏好像被冻小了,往胸腔里缩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白霜,在空气中留下痕迹。这样的冷,曾经让他想念,现在,却让他伸出的手很快僵硬起来。
⑧通往靠山屯的长途汽车上,李强仍旧不跟他说话,他的心咚咚跳着,像一个没经历过世面的年轻人。在北站,他给村里打了电话,庆魁说去汽车站接他们。他们在靠山屯下了车,候车亭前,聚着好几十人。有男人,也有女人。都是来接他们的!庆魁冲在最前面,问他:“我二嫂呢?”李大壮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从上车,第一次有人问他话!家乡话!
⑨李大壮举起手里的包袱。包袱里是一只精致的骨灰盒。五百块钱买的。一路上,他没敢打开看,怕惊着周围的乘客。
⑩“怎么不早送医院呢?”在沉默而哀戚的目光中,李大壮看出了乡亲们的心里话。是啊,怎么不早送医院呢?李大壮的媳妇冯秋萍,这辈子就住过一次医院。大夫说,太迟了,肠穿孔。怎么不早点送来?
⑪现在,面对眼前的这些乡亲,他忽然明白了,儿子跟他生气是对的。媳妇这辈子活得大屈,吃没吃上,穿没穿上,最后一次,他得让女人活得值,他得大办,请吹鼓手来,请扎纸活儿的来,把村长请来主事,因为村长收回养鱼糖,李大壮跟他翻脸,一气之下去了南方。现在,人家到车站来接你了,你还计较那些事儿吗?看在女人的面子上吧。
⑫过小年的头一天,靠山屯鼓乐震天。
⑬李大壮一家,从南方回来过年了。
(选自《光明日报》,有删改)
钓者
逸云
在桥西木栈道和青砖步行道交叉口,他无意中发现了那几个钓者。
钓者散落在西北方向的湖岸。寂静无声,像画。当时他心情正落寞到极点,因为钓者,他的心开始安定下来。
阳光把他的影子铺向湖边,向西北方向铺陈。浓密的小草闪进阴影里,又仰脸沐浴在阳光下。直到钓者的背影展现在眼前,他停下了。
他感觉背影很亲切,因为那休闲装和他的一个颜色,甚至是同一个牌子。他觉得可以坐坐。钓者旁边有石凳。石凳有些热乎。他的身体感受到温度,也把他的心温暖。南风吹过来,湖面皱起一层层波纹,略带腥味的暖湿空气拂在脸上。他深吸一口,直到丹田饱满,才轻轻往外吐。
这个时节,这个时候,坐在这湖边的石凳上,是第一次。
但这里他并不陌生。走过无数次,都是晚饭后。他和爱人从西北方向散步过来,会看到这些规则排列的石墩、石凳。是为钓者准备的,却鲜见有人在这里垂钓。也有钓鱼的,在桥边,就是木栈道和青砖步行道交叉口。那里水是动的。常见灯下四五个年轻人钓鱼。他们神采飞扬,一边瞅湖面的浮子,一边大声说着话。
也有围观的。气氛热烈,谈着与鱼有关无关的话题。那些人意不在钓鱼,就图个热闹,释放一下工作后的紧张。他走得快,几乎不在这里停步。似乎他的休闲也很忙碌。
现在不再需要他忙碌,他的心空了。
他在走他晚上走过的路。逆着晚上的方向从东边过来。
他想看看不一样的样子。
太阳很耀眼。阳光无私覆盖大地。
他习惯了付出,有付出心里才踏实。他现在不踏实。心悬着,怎么也放不下。他到处瞅瞅,像做贼。
他害怕遇到人,担心人家和他打招呼。如果人家问,出来转转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不自觉抚摸一把斑白的稀疏头发,他嘴角咧咧,似笑。
刚才在木栈道和青砖步行道的交叉口,他的心更空了。曾经晚上的喧闹荡然无存,只留下桶的水痕,点滴的银白。他摇摇头。这时他发现了那几个钓者。
他坐在钓者旁边的石凳上。钓者似乎没有注意他,只是眯眼瞄着湖面的浮子,像做梦。
远处的亭台倒映在湖面,像揉皱的画布,变换着风云。他脑子里一时涌来许多形象: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天苍苍,野茫茫,独钓寒江;花白胡子,器宇轩昂,心不在焉,直钩垂钓……风云在他眼前散去,天还是那天,水依然是水。
这时,钓者前面的浮子剧烈地抖动起来。钓者眉毛一挑,眼光一闪,手腕突然一抖,却什么也没有。
钓者没有显出丝毫的失望,一切都像很正常。接着从饵料盒里重新上饵,抛竿,压水,浮子又稳稳当当垂直竖立在钓点。钓者的神态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像睡着了。
他记得有次他举过钓鱼的例子。钓鱼和钓者不是一个概念。钓鱼是功利的心里是不平静的。钓者是抛除功利的。是心静如水的。譬如每天看似紧张的忙碌,如果像钓鱼,那就会心有旁鸳。而钓者呢,也是忙碌,却是身心合一,“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有种殉道般的崇高。那天,掌声很热烈、很真诚。他眼角湿漉漉的。
有鱼咬钩了。钓者眼光一闪,持钩的右手向前一推,鱼贴着水面带着“刷刷”的声音来到他面前。只见他左手拿出抄网,将鱼收入网中。一条鲫鱼,腹部肥嘟嘟的。钓者拿在手中,像看一个婴儿。鱼在他手里扭动,似乎不太情愿。
钓者把鱼放进身边的水桶。桶红色,崭新。重新上饵,抛竿。一切又恢复宁静。
他扭头看远处那几个钓者,一样有条不紊,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像从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没了。他笑笑。怪不得这会儿心里充实起来,连影子也回归了自我。
钓者起身,收拾钓具。他想,钓者收获应该不少。
钓者俯身看看水桶,面露微笑。继而转身,桶中所有尽倾,湖中湖面泛起一片细密水泡,有小鱼跃起。水纹不断地荡漾,交织。
他感觉心灵像被春雨涤荡,一切都像新生的,那么亲切。
“也退了?”他笑了笑。
“来钓鱼吧!”钓者笑着向他伸过手来。
他点点头,笑着握住钓者的手。
(选自《金山》2019年第7期)
笛音
李铭
本地要排一个戏,投巨资打造,想参加省艺术节的演出,奔着拿奖去的。剧本经过多次打磨,终于可以下排练场排练了。一切都在顺利地往前推进着。
音乐在这个戏里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剧组从北京高薪聘来一位大咖级别的人物,来负责这个戏的音乐设计。
大咖姓吴,其貌不扬,说别的都没精神,一说音乐,眼睛里便马上放射出光芒。大家背后都叫他吴大咖。吴大咖这人很挑剔,有点吹毛求疵,不好接近。
吴大咖的挑剔不是表现在生活上,吃住行他都是马马虎虎。工作人员问吴大咖喜欢吃什么,他说随便。工作人员又问喜欢喝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
只有到了工作的时候,吴大咖就不随便了。吴大咖在排练场脾气不好,言辞犀利,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只要他认准的事情便非常固执。这个戏是一部宣扬主旋律的农村戏,吴大咖别出心裁非要使用交响乐伴奏,这让其他懂音乐的人有些出乎意料。
吴大咖态度很坚决,对反对声音一概置之不理。本地文化官员跟剧组主创进行商量,既然聘请了吴大咖,就应该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和支持。按照吴大咖的方案,预算是高了些,可是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还是决定尊重吴大咖的所有选择。
音乐录制工作进展不顺,原因是吴大咖要求过于严苛。比如在选拔笛子演奏员的时候,吴大咖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多次打断演奏现场。
吴大咖不说话,背向后仰,躺椅被压成弓形。吴大咖闭眼,良久睁开,问,你演奏几年了?
演奏员被问蒙了,答,十八年,国家二级演奏员。
这跟职称没有关系。吴大咖提高了嗓门。
换人!吴大咖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样,本地非常有名的笛子演奏员被撤换掉了,气得演奏员逢人就骂吴大咖傲慢无礼。
后来事情很尴尬,文化主管部门赶紧从省城歌舞团再请来一位最好的笛子演奏员。这演奏员是一个女孩,职称一级,年纪轻轻就已经获得了多项国内国际大奖。
吴大咖听完一曲,摇头叹息。人又被他给开了。
本地文化官员坐不住了,笛子独奏在整个戏里只占了一分半钟,吴大咖如此挑剔有点儿叫人不能理解。
趁着吃饭的时候,本地文化官员委婉地表达了看法。吴大咖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吴大咖苦笑一声,这是一段表达乡村恬静生活的音乐,在整个戏中至关重要。没有这一分半钟,整个戏就要减分。
前面两个演奏员都是非常棒的艺术家,他们的演奏哪里不好?见吴大咖如此固执,本地文化官员也就直接问了。
声音不干净!吴大咖回答。
本地文化官员哭笑不得,声音还有干净不干净之说!这……真是叫人费解。
吴大咖的音乐设计停滞不前,眼看着全省艺术节召开在即,本地文化官员气得索性不再去过问了,让这个怪异的吴大咖自己折腾去吧。反正合同签了,不按时完成看他怎么交代。
吴大咖提出要求,要去本地乡下采风。
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屯,吴大咖开始深扎生活了。
这一天,吴大咖一行人到了本地最闭塞的山村。吴大咖正在村口河边洗脸,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笛音。吴大咖一下子就愣住了,侧耳倾听,然后狂喜地喊,这个笛音真干净!
找到一户农家,笛音就是从这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吹笛子的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问了才知道,这失明女孩初学,只会吹一首曲子。
吴大咖大喜过望,跟女孩家人商量,要带她回去录笛音。
女孩儿父母给孩子买笛子,就是想鼓励从小双目失明的女孩要有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见有人愿意帮助女儿,心里自然欣喜。
吴大咖带女孩儿回剧组,指导她练习笛子演奏。两周以后,正式开始录制。女孩儿的笛声一响,现场立刻鸦雀无声。那舒缓的音乐像森林里潺潺的流水,涌进了每个人的心田。
吴大咖闭目品味,睁开眼睛时,双眼全是泪花。
这个戏大获成功,在艺术节上夺得最高荣誉。
吴大咖要走的当天晚上,剧组一起吃饭。吴大咖端起酒杯特意敬了被淘汰的本地演奏员。演奏员询问吴大咖自己的演奏到底差在哪里。
吴大咖说,您的演奏技巧娴熟,非常棒。但不是我想要的,您的声音里匠气太重。
哦!演奏员明白了,那个获得国际大奖的女孩儿呢,她从业时间短,成绩斐然啊,你为什么也不用?
吴大咖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欲望。这个从小失明的女孩儿,她看不到人间的丑恶,没有名利的欲望。她的心灵世界都是干净的,这才是我这个戏里需要的笛音。
(有删改)
《窦娥冤》第四折(节选)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
(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
(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下)
风雪日月山
李 迪
李老师,我七年前从西北师大毕业,当时有好多地方能签约工作:云南、贵州、宁夏、青海……我挑了又挑,选了青海。
接受我采访、称我李老师的人,名字有点儿怪,叫赵程皇。一个胖胖的甘肃姑娘,老家在张掖。她说自己喝凉水都长肉,说是“胜天半子”拆开重组。我没听明白,她豪爽一笑,天生胖子啊!
我俩谈话的地方叫日月山。这里是青海通往西藏的门户。山之青海这边儿,屹立着中石油的汇源加油站,胖姑娘就在这里当上了一名加油员。
李老师,你可不知道,刚进十月,这里就下雪了。我第一天晚上在站里值班,门外似乎有鬼哭狼嚎,嗷,嗷!我从没有听过这种声音,太恐怖了。老员工说,山口风大,吹到玻璃上就是这声。外面来车了,赶紧出去加油。一推门,风把人往里刮。眼看着离加油机就几步远,愣是过不去。噎一口,喘半天。
我们这里是换界区,车进藏,油就贵了,司机们都铆足劲儿在这儿把油加满。人可老多了。一摸油枪,寒气直接钉进骨头,上牙打下牙,张开嘴都说不出话。宿舍里没火,冻得睡不着。站里的被子又小,盖得了脚,盖不住头;一盖头,脚又露出来。哪儿都冷,哪儿都不舒服。
这时候,我特别想家,想妈,就给妈打电话,说冷,说被子小。妈说,那么多人都在站上干着,你赵程皇不比别人差。你要好好的,坚持就是胜利!
话是这样说,妈不知道,坚持下来有多难啊!
又是一个风雪天,我身上包得跟粽子一样,哆嗦着两手加油。我站在最外面的机子旁,油枪插进油箱里,两眼不由得看看远山,看看雪。老家离青海太远了,得翻过一座大坂山,海拔六千多米。山路崎岖,弯儿又急,开车要走八九个小时,路上能摸到云……
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我。是的,我能感觉到这个人在看我。
我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一个身影。
啊,这身影好熟悉!
是谁,是谁?
是妈妈啊!
我顾不上跟司机打招呼就飞奔过去。
妈站在雪地里看着我,佝偻的背上,背着一个打成豆腐块的大号被子!山风吹乱了她过早飘白的头发。
妈妈,妈!
我大声叫着。在奔过去的一瞬间,我发现妈已经把脸上的泪擦干了,只剩下红红的两眼。
妈,您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丫头!
妈说完,一把把我抱过来,搂在怀里。我感觉妈的身子在往下沉。让被子压得往下沉。
我的眼泪一下子冲出来!
我放声大哭。忘记了这是在加油站,忘记了周围还有人。
妈啊,妈,您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那么在雪地里站着……
妈说,丫头别哭了,去好好加油,人家等着呢!
妈刚退休,可我觉得她已经老得不行了。我不知道她在风雪里站了多久,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她本来可以寄钱给我,让我在这儿买被子。可是,她没有寄,也没有打电话说要来送被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在风雪中,翻过大板山,把被子从张掖背了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妈从没来过青海,也不知道日月山。从张掖来的客车,都是白天开,晚上到。她为了能在白天赶到加油站,就坐了一辆私家车,本来八九个小时的路,因为风雪,整整走了二十多个小时!
妈跟我说,丫头,我们已经陪伴你二十多年,你长大了,从不会走路到会跑,以后的路你要自已走了。有些苦,有些难,是你这辈子必须要经历的。爸妈只能在旁边给你鼓鼓劲儿,就像这样给你送床被子,让你感受到我们永远在你身后。无论遇到什么,你都不能放弃。人生所有的事都是这样,只要放弃了就归零,就要重新开始!
妈在站里待一天就走了,说怕影响我工作。
跟她分手的时候,我不敢回头,怕回头发现她在看我,我受不了。
打那以后,我换了个人,每天迎着开来的车,离老远就把手高高地举起——
您好,欢迎光临!九十三号油加满吗?九十七号油加满吗?
再苦,再累,我永远微笑着。为了妈妈背来的被子,为了赶路的人能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
说到这儿,程皇停了下来,眼里闪着泪,遥望日月山。
我知道,她又想起家,想起了妈妈。
沉默的鲁迅,才是真实的
钱理群
鲁迅的作品就像冰山一样,有浮出水面的,但底下隐藏着更多东西,他的意思就表现在浮现和隐蔽之间。而且从根本上说一个人的思想,特别是一个人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一种生命体验,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一旦用语言表达了,这思想就被简单化了,甚至可能被曲解了,所以鲁迅在《野草·题辞》里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默默无言的鲁迅,才是真实的。
鲁迅说,《野草》里有他的哲学,《野草》成为我们去接近鲁迅灵魂的一个窗口,鲁迅的哲学是非常丰富和复杂的,《野草》展现的是鲁迅哲学的一个侧面,而不是全部。
人们往往把火视为一种生命的象征。但是鲁迅提出来“死火”这个意象,同时集中了生命和死亡两种意思,鲁迅把个体生命放在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这样一个历史的纵坐标中,来考察人的个体生命的生存困境,譬如对于将来,人类有种种幻想西方世界有乌托邦,中国世界有大同,都是属于人们对未来的想象。人们总是想象着未来是无限完美的、完善的、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一个终结点,鲁迅把它概括成关于“黄金世界”的想象。但是鲁迅却看见了新的矛盾、新的斗争,甚至看见了新的死亡,这就是《野草·墓碣文》里所说的“于天上看见深渊”。由此,鲁迅得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结论:“至善至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至善至美的未来,是人类给自己制造的一个神话。鲁迅的任务正是粉碎这个神话,《野草》很多篇都是粉碎这个神话的。
(节选自《鲁迅作品十五讲》)
塔铺第四章
刘震云
离高考剩两个月了。这时传来一个消息,说高考还考世界地理。学校原以为只考中国地理,没想到临到头还考世界地理。
大家一下都着了慌。这时同学的精神。都已是强弩之末。王全闹失眠,成夜睡不着。“磨桌”脑仁疼,一见课本就眼睛发花。
大家乱骂,理怨学校打听不清,说这罪不是人受的。更大的问题还在于,大家都没有世界地理的复习资料。于是掀起一个寻找复习资料的热潮。一片混乱中,唯独“耗子”乐呵呵的。他恋爱的进程,据说已快到了春耕播种的季节。
闹腾了几日,有的同学找到了复习资料,有的没有找到。离高考近了,同学们都变得自私起来,找到资料的,对没找到的保密,唯恐在高考中多一个竞争对手。我们宿舍,就“磨桌”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本卷毛发黄的《世界地理》,但他矢口否认。我和王全没辙,李爱莲也没辙,于是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我爹来送馍,见我满脸发黄,神魂不定,问是什么书,我简单给他讲了,没想到他双手一拍:
“你表姑家的大孩子,在汲县师范教书,说不定他那儿有呢?”
我也忽然想起这个茬儿,不由高兴起来。爹站起身,刹刹腰里的蓝布,自告奋勇要立即走汲县。
我说还是先回家告诉妈一声。免得她着急。”
爹说什么时候了,还顾那么多!”
我说可您不会骑车呀!来回一百八十里呢!”
爹满有信心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一天一夜走过二百三。”说完,一撅一撅动了身。我忙追上去,把馍袋塞给他。他看看我,被胡茬包围的嘴笑了笑;从里边掏出四个馍,说放心,我明天晚上准赶回来我眼中不禁冒出了泪。
晚上上自习,我悄悄把这消息告诉了李爱莲。她也很高兴。
第二天晚上,我和李爱莲分别悄悄溜出了学校,在后岗集合,然后走了两里路,到村口的大路上去接爹。一开始有说有笑的,后来天色苍茫,大路尽头不见人影,只附近有个拾粪的老头,又不禁失望起来。李爱莲安慰我:“说不定是大伯腿脚不好,走得慢了。”
我说要万一没找到复习资料呢?”
于是两个人不说话,又等。一直等到月牙儿偏西,知道再等也无望了,便沮丧地向回走。但约定第二天五更再来这集合等待。
第二天鸡叫,我便爬起来,到那村口去等。远远看见有一人影,我认为是爹,慌忙跑上去,一看却是李爱莲。
“你比我起得还早!”
“我也刚刚才到。”
早晨下了霜。青青的野地里,一片发白。附近的村子里,鸡叫声此起彼伏,天色渐渐亮了。东方出现一抹红霞。
忽然,天的尽头,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影。
李爱莲指着那人影是吗?”
我一看,顿时兴奋起来是,是我爹,是他走路的样子。”
于是两个人飞也似地跑上前去,我扬着双臂,边跑边喊:“爹!”
天尽头有一回声哎 !”
“找到了吗?”
“找到了,小子!”
我高兴得如同疯了,大喊大叫向前扑。后面李爱莲跌倒了,我也不顾。只是向前跑,跑到跌跌撞撞走来的老头跟前。
“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儿呢?”
“别急,我给你掏出来。”
老头也很兴奋,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李爱莲也跑了上来,看着爹。爹小心解开腰中蓝布,又解开夹袄扣,又解开布衫扣,从心口,掏出一本薄薄的卷毛脏书。我抢过来,书还发热,一看,上边写着“世界地理”。李爱莲又抢过去。看了一眼,兴奋得两耳发红:
“是,是《世界地理》。”
爹看着我们兴奋的样子,只“嘿嘿”地笑这时我才发现,爹的鞋帮己开了裂,裂口处洇出一片殷红殷红的东西。我忙把爹的鞋扒来,发现那满是脏土和皱皮的脚上,密密麻麻排满了血泡,有的已经破了,那是一只血脚。
“爹!”我惊叫。
爹仍是笑,把脚收回去‘没啥,没啥。”
李爱莲眼中也涌出了泪:“大伯,难为您了。”
我说:”您都六十五了。”
“爹还有些逞能没啥,没啥……”
爹接着郑重地说:“你表哥说,这本书不好找,是强从人家那里拿来的,最多只能看十天,还得给人家送回去。”
我们也郑重地点点头。
爹又说:“你们看吧,要是十天不够,咱不给他送,就说爹不小心,在路上弄丢了。”
我们说十天够了。十天够了。”
爹爬起身,准备从另一条岔路回家。
我说“爹,您歇会儿再走吧。”
爹说:“说不定你娘在家早着急了。”
看着爹挪动着两只脚,从另一条路消失,我和李爱莲捧着《世界地理》,又高兴起来,你看看,我看看,一起向回走。并约定,明天一早偷偷到河边集合,一块来背《世界地理》。
微波
茅盾
晚饭摆好了,一碗红焖肉,一盘鱼,两个碟子:紫阳观的酱菜和油焖笋。李先生戴上了老光眼镜走近饭桌的时候,烧饭娘姨又送上满满的一盘炒鸡丁和一大碗的火腿白菜汤。
李先生朝饭桌看一眼,轻轻叹一口气,两手撑在饭桌边儿上,墩出了他那秃顶的油光光的头,再看得仔细一些,然后落座,举起了筷子,又唉了一声,轻轻地自言自语地说:“我们穷了!这一点菜够这一桌子人?”
李先生这话是不错的。这里是满满一桌人:李先生对面是李太太和八九岁光景的三少爷;左边是大少爷大少奶奶一对儿,大少奶奶手里还抱着李先生三岁不足的孙子;右边是大小姐和二少爷,两个正是吃量很好的十八九岁。一桌坐满了。但还有一个人挤不上去,这就是站在李先生背后的姨太太。自从李先生一家做了上海“寓公”以后,这位叫做宝姑娘的姨太太每餐总得不到一个坐儿,总是要等到李太太或者大小姐好容易放下了碗筷,她这才顶补上去。好在这位宝姑娘原是乡下小户人家的女儿,进李家来低头伏小惯了的,要她如何就如何,从不透一口大气。
李先生想到住在乡下的时候,每顿饭总是两桌,男归男,女归女;三开间四进的大房子,一家人住得怪舒服的;没来由搬到上海来,全家挤在鸽子笼似的三四间屋里,倒出了好大的租钱。菜也贵,每月的浇裹比在乡下时大了几倍;——想到这里,他把头一摇,心里又叹着气说:“真是一天一天弄穷了。”
自己还是少爷的时候,他李先生常来上海,后来他从少爷变做老太爷了,就觉得乡间住住也还舒服。这就轮到他的儿女辈“苍蝇见血”似的渴慕着上海。这一次全家都搬了来,也是儿媳妇们竭力摔怂的。儿子是三日两头地在老头子跟前说:“乡下太不太平了呀!昨天张家已经避到上海去了,听说赵家和孙家只在这几天里也要搬!”可是李先生总打不定主意。直到镇上一家布店的小开遭了“绑”,李先生这才心里一跳;可不是么,家道比他差得多的人尚且被土匪看中,那他李先生岂不是更危险?然而他又自己宽慰道:“少出门,坐在家里,难道打进门来?”媳妇和女儿却整天囔聒得厉害:“土匪也要绑女人的!”李先生只当作不听见。可是“绑票”的恐怖还没闹清楚,另一件事来了:那一年的救育经费没有着落,县里发了教育公债,因为李先生是五六百亩田的大主儿,派到他身上的债票是一千。这可把李先生吓了一大跳。于是硬一硬头皮,他全家搬到了上海。
除了田地住宅,李先生这一年来把他所有的财产都变成现钱,存在一家新开的银行里。三个月前,他又费了无数的口舌,把内地几家商铺里他搭的股子陆续都拆了出来,一共也有三四千罢,都存在他认为可靠的那家新银行里。
利息虽然勉强够开销,可李先生每到月底算账,就有一百二十分不愿意。“要是住在乡下,除开销还可以多下一半呢!”最近,他这“不愿意”缩短到每天要来两回,那就是吃饭的时候。在他的算盘上,大女儿还要出阁,要花钱,二儿子娶亲,更要花得多些,何况还来个八九岁的三儿,何况说不定那宝姑娘还会生出来。
饭快吃完的时候,拍拍拍,大门门环上响了三声。李先生放下了碗,连声道:“慢点开,慢点开,问问清楚!”他住在上海也还得提防着骗门进来的强盗。然而娘姨去看了来,没有人,只有一封信。李先生听是信,立即又想到诈吓信。手指头微微有点抖,拿过看时,却原来是乡下来的。
这是代李先生经理田产的人写来的信;他说:今年大早,乡下人是苦乐不均,有些地方粒米无收,有些地方倒还有个八成;李先生那些田产扯匀了算,可有六成,不过收起租来,恐怕吃力得很。
李先生捏着那些信纸又只管出神。前些时旱象初成而且米价步步涨的时候,李先生走进走出咕噜着“米价涨,奸商可恶,偏又他家吃口重”。可是眼前这封信告诉他田里还能够统扯个六成,他就又觉得近来米价倒反跌落些是不应该的,又是奸商可恶,私进洋米,说不定还有东洋货。
他右手摸着自家油光光的秃头,心里又要咒骂米商,又要想法怎样收租,这当儿,一个人气急败丧闯到跟前,是他的大少爷,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叫道:
“中国兴业银行倒了!爸爸,晚报上登得有!”
“呵呵!什么!不会的!前几天它还新添了一个支店呢!呵呵!”
李先生抢过报纸一头看,一头说,秃顶上立刻布满了汗珠。
“啊呦!”李先生回过气来似的喊一声,手一松,报纸落在地下。报纸上登载得那么详细,还能是假么?李先生的全部财产,每月的开销,一下子倒得精光呢!
过一会儿,李先生咬紧牙齿说道:“明天我就回乡下催租去!明天就去!催租去!唉唉——偌大一家银行会倒的!”
(发表于1935年2月,有删改)
旗魂
薛培政
“哎,老伙计们呐一走啊,咱们到大槐树下升旗去!”初夏雨霁的早晨,太阳露出了灿烂的笑靥,静谧的大山深处,回荡着一个老者那激动而悠长的声音,既像是邀约同伴,又像是自言自语。
刘家凹村头,伤残老兵长安爷,习惯性地整理过身上的衣服后,便手拄拐杖,挺起胸脯,拖着那条装有假肢的左腿,郑重扛起那面五星红旗,朝前方那棵大槐树下走去。
阳光透过大槐树枝叶的缝隙,在幽深的山坳里洒落下片片金黄。少顷,随着长安爷唱的那夹杂着浓重方言国歌声响起,只见老人边用右手行着军礼,边用左手拉动着自制滑轮,将国旗徐徐升到了树顶。
望着被风刮得呼啦作响的国旗,长安爷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刘家凹村上了岁数的人说,几十年了,只要不刮狂风不下雨,老长安的国旗每天都会升起,他把那旗看成是他的命哩。
长安爷曾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他压根就不信命。然而,老人却常唠叨国旗有灵性,说那上面染着杨连长、老班长、大个李和小东北等无数烈士的鲜血。
“冲啊刘长安,冲啊!”虽然大半辈子过去了,长安爷的耳边仍时常响起冲锋的号角,仿佛听到那些长眠的战友,还像以往那样呼唤着他挥舞旗帜冲向敌军阵地。他总觉得眼前有面战旗在挥舞,这旗就像块磁石吸引着他的灵魂向前涌动,只要看到电视里出现升国旗、奏国歌的镜头,他就禁不住热血沸腾,壮怀激烈,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烈的战斗场面。
70多年前的抗日烽火,燃红了神州大地的角角落落。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刘家凹村,一次走出了8名热血青年,奔向根据地当了八路军,其中就有不满15岁瞒着母亲报名参军的小安子,也就是后来的长安爷。
也是在一个夏日而后的早展,对鲁西南某城日军占领区发起总攻的战斗就要打响,连长把他带到了团长的跟前。大胡子团长望着身材魁梧的小伙点了点头:“嗯,我看这小子是块打旗的料,就是他了!”随后,团长从通信员手中接过战旗交到他手中,命令道:“人在旗在,部队冲锋到哪战旗就要跟到哪,只要尖刀队撕开口子,你就要给我义无反顾地冲到前头去,要把我们的战旗插到城头的最顶端!”
“是,保证完成任务!”从那时起,长安爷就成了一个勇猛的旗手。
往后的日子里,只要听到冲锋号响起,他就像一头暴怒的雄狮,高举战旗跃出战壕,迎着弹雨冲向敌阵,直到把胜利的旗帜插上攻克的阵地。
如同手中那一面面千疮百孔的战旗,作为旗手的长安爷,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身上落下了累累伤痕,还因触雷失去了左腿。
后来,他放弃了进休养所疗养,戴着假肢拉着拐杖回到了故乡刘家凹。他再也没有走出过大山,带回的那一大包军功章也尘封在了床头柜里,唯一陪伴他左右的是当初离开部队时,特地申请的那面五星红旗。
“把红旗打起来,‘人在旗在,旗在阵地在’,信心就在,胜利就在!当年那不可一世的小鬼子都被我们打回老家了,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回到家乡担任了村支书的长安爷,又在家乡那座座荒山上摆开战场,带领乡亲们打响了脱贫致富的翻身仗。每一次向荒山进军,长安爷的动员令都会让人血脉愤张。靠着当年那殷拼劲,他让全村老少过上了幸福的光景。久了,乡亲们就觉得长安爷与那一面红旗融为一体了。
进入耄耋之年的长安爷,再也爬不上村子对面的特角岭了,但老人的心劲还在,就喜欢与人“摆古”过去与红旗有关的那些事儿。长安爷每次讲故事总少不了要讲“钢八连”。开头便是“那是钢铁的连队、胜利的旗……”每当讲到钢八连的口号是“攻必克、守必坚,打到哪里就把胜利的旗帜插到哪里”时,人们就会发现长安爷声如洪钟、语气坚定,处处充满着自豪感……
一代代的刘家凹人,就这样听着长安爷的故事长大了,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参了军,有的外出务工,纷纷离开大山,创业去了外地,但长安爷的故事仍时刻滋养他们的心灵,“人在旗在、旗在阵地在”促使他们砥砺意志,战胜困难,一个个成为行业的翘楚,且口口相传、生生不息,最后就成了刘家凹人的精神名片。
看!长安爷又把那面五星红旗升起来了。
罨①画池听雨
汪建中
罨画池,作为一处极为精致的园林,其名字取得实在美妙而贴切。就是没有去过罨画池的人,一听这名字,眼前浮现的也应该是一幅幅高古的图画,精雅的丹青。今春三月踏青的时候,我就是在“罨画池”这个美名的一再诱惑下而去崇州的。
去的时候,一路上愉悦的心情实在难以述说。因为,在罨画池儒雅的牵引中,我一路上步着杜甫的后尘、裴迪的后尘、赵卞的后尘、范成大的后尘,以及那个长吟过“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的大诗人陆游的后尘。步着这样一些人的后尘,而又是去罨画池作一番文化意义上的畅游,所以,即便是一路风尘仆仆,其心情也愉快如彩蝶、逍遥似春燕了。
罨画池浓缩了江南园林精华中的精华,她小得可人,雅得大度,幽得深厚。进得园来,简直是一步一景,更是一步一惊。琴鹤堂带来的愉悦都还没有收场,问梅山馆的惊喜又向我扑来;湖心亭的美景才刚刚开始欣赏,望月楼的画卷又为我次第展开了。在罨画池里,脚下的曲径引我又诱我,两旁的奇花拥我更醉我,举目处是老树横空,回眸处是新绿拥娇红,是小桥接了短亭,是涟漪揉着楼影,是游鱼栖于鸟巢,是绿水浣着白云。左看似画,右看似画,前后左右看了,居然就是画了。
正当我陶醉在罨画池的美景中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先是点点滴滴,继而是窸窸窣窣,接着是噼里啪啦,好在我正在望月楼里,否则,这一场春雨将逼我于狼狈中四处躲雨。
此刻,雨点紧一阵慢一阵地敲打着望月楼上的瓦片,叮叮当当又窸窸窣窣,疑似一张古琴在嘈嘈切切的奏鸣,一声声,抒发着一个梦境。在烟雨中有一只翱翔着的白鹤,在罨画池的上空兜了几圈后,停在湖心亭的亭尖上,以金鸡独立的优雅与我遥对着共听这一场湿漉漉的琴声。在如此的情景里,我不知道当年一代廉吏赵卞是否也遥对着白鹤如痴如醉地鼓琴?不知道当年那只白鹤是否依然金鸡独立,在春雨中静听琴弦上的云卷云舒、潮起潮落?
按节令计算,这该是今年最后的一场春雨,滴滴答答,迷迷蒙蒙,把罨画池笼罩得格外旖旎而缠绵。湖边的柳,绿得蓬勃而婆娑,春燕们翻飞在柳丝和雨丝间,似要把这最后的春雨沐浴得个淋淋漓漓。园子里的那些梅,还在春雨中修整,所有的枝脉和叶脉都在努力地孕育今年冬天的梅香。如今,梅还在,那一段缘,那一份情,不知缠绕在哪里?如今长亭还在,回廊还在,整个罨画池还在,陆游祠还在,惟有主人陆放翁不在了,独留下我,在满园春雨中空空的地等待。
茶,浓了,又淡了。雨,去了,又来了。整整一个下午,我被这雨殷殷地挽留在罨画池里。留我的,还有湖边的柳、园里的梅和楼前的株株红海棠。罨画池的一切都在留我呵,留我在这里听雨,从春雨听到秋雨,从翩翩少年听到耄耋老叟,留我年年岁岁在这里看白鹤翱翔,听水淋淋的音乐,再在“红酥手,黄藤酒”的缠绵里追逐大诗人那多情的背影……
错、错、错,莫、莫、莫,陆放翁这些发自心灵深处的叹息,声音很低沉,语气很微弱,但它引发的生命的共振,却持续了八百多年,还会一直共振下去。此刻,凝神听雨,瓦片上的雨声,犹如陆放翁的声声叹息:“错、错、错”,声声都在荡人魂魄,催人思索。八百多年了啊,八百多次的春雨与秋风,花开与花落,沧海与桑田。我的放翁啊,你是否依然豪迈如苏轼,英武如岳飞?在黄泉路上,你是否已经与唐婉结成了连理,了却了前世的遗恨与悲歌?
雨,一直在淅淅沥沥地下,雨中的罨画池,又多了几分妩媚。这时,我是多么想备一桌好酒好菜,在这春雨中与陆放翁对饮。只可惜放翁不在了,虽有好酒,但缺少了他,酒亦寂寞,雨亦寂寞。寂寞的,还有这望月楼,还有那问梅山馆,整个罨画池已经在风雨中寂寞八百年了,如此漫长的寂寞,试问人间,哪里还有?
好在罨画池还在,而且日新月异,海棠还在,梅魂还在,那些犹如宫墙柳的柳树还婆娑在我的眼前。沿着这些景物,我依然能够清晰地追逐陆放翁的身影,依然能够感觉到他一腔爱国的热血在澎湃。这热血,从宋至今,一直不曾冷却,一直在激情地燃烧。
这雨似乎不知劳累,淋淋漓漓了整整一个下午,还在淋淋漓漓,此刻瓦片上雨声还噼里啪啦地响,一园子的雨声依然在为我奏着交响。在这春雨的交响和飘洒中,蜀州的大地有福了,今年一定会有一个好的收成。透过雨雾,我仿佛看见了一大片秋天的金黄。这田野里的金黄是赵卞和陆游期盼了千百年的,终于要在今年金灿灿地铺满蜀州大地。
(注)①罨(yǎn)画池:蜀中名胜,位于四川成都。
青衣
阎秀丽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香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由得翘起一弯笑,她把腮红又用指肚小心地往下拉了拉,让她的圆脸显得修长了些。着装完毕,香玲静静地坐在木凳上,不敢去看金凤。她知道金凤的眼睛里正在喷火,她能感觉到周身被灼伤时的隐痛。
金凤是村里红透半边天的台柱子。
香玲是小剧团里名不见经传的配角。
金凤脸上的嗔、喜、笑、怒、伤感、娇羞,诠释着世间凡尘女子的烟火风情。男人们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风月,女人似乎能从她那里找到自己的一生。
所以,金凤有了架子,是角儿的架子。每次,上台,都需要剧团里的几个头面人物去请。要一请、二请,到三请,金凤才笑着说:“哟,干吗还来好几个人啊?让谁知会一声就行了。乡里乡亲的,哪来的那些说道儿!”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的小剧团能少得了您吗?全指着您给撑场呢。”
金凤嘴角便噙着淡淡的笑,摇摆着腰身出了门。
这是这些年唱戏时的规矩,人家金风要的就是这个面儿!谁让村里人好这口呢。正月没事,唱唱大戏,扭扭秧歌,人们便有滋有味地过完了年。
香玲喜欢青衣。青衣在舞台上水袖飞扬时的飘忽和眼眸流转时的风情让香玲着迷。香玲看青衣,就像看自己。
而今天,她只是被临时抓来教场的。
老规矩,请了金凤三次。金凤托着腮,只是说嗓子疼了,开不得口,今儿是唱不了。
头面人物中的九叔便急得跳了脚。唱戏有唱戏的规矩,锣鼓声已经在村里密集地响起,这戏不能歇。但是,没有主角儿的戏是没人看的,何况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正月十五!
年轻力壮的人过完年就都外出打工了,但村里该热闹还得热闹。正月十五唱大戏,却不想金凤会撂挑子,难怪九叔跳脚了。
跳脚归跳脚,这戏还得唱,别的角儿都收拾妥当了,断不能临场改戏。九叔思忖良久,心里便有了谱儿。
香玲!
金凤和香玲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一个主角一个配角。
金凤在县剧团学过一段时间,无论是扮相、身段,还是唱腔,都是专业水准,能自然地演绎出青衣的一腔心事。香玲是山野里长出来的花儿,没有在县剧团里熏陶过,却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来低回婉转,别有一番风韵。但是亏就亏在了脸蛋和做派上,香玲自是多了一份山野间的气息。所以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自然而然地成了金凤的专属角色。
九叔找到了香玲,香玲点头。香玲不想让九叔为难,九叔眉头紧锁着的疙瘩让香玲的心也揪在了一起。揪在一起的心会疼。看着九叔的背影,香玲轻轻地叹了口气。
九叔的眼睛里只有金凤,这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香玲也知道,但是香玲的心还是会疼。
香玲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雪花很大,把夜晚的村庄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
谁也没有想到,金凤会突然闯进来。
金凤面无表情,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着。
外面的雪花依然在飘,两扇门在她身后尴尬地一张一合,挑衅似的吞吐着寒气。
香玲赶紧从坐着的椅子上挪到一个小木凳上,灯光明明暗暗地在她的脸上滑过。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旋即,另一个青衣装扮的人稳坐在灯光下,如冰如雪,凛然不可侵犯。
九叔挠了挠头,看了看金凤,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又看了看香玲,还是挠了挠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起来,孩子不扛冻,老人们便带着孩子一个个离开戏场。可九叔依然亮着嗓子吼:“开场!”
锣鼓声响,响彻了整个村子。
村子瞬间变得热闹起来,锣鼓声和丝弦声挤满了空荡荡的村庄。雪花飞舞着,和台上红红綠綠的戏服相衬,竟然有着说不清的魅惑。
两个“青衣”从左右幕侧飘然而出,青衫鼓荡,水袖飘忽,一个云手,一个盘腕,随着丝弦声起,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九叔把胡弦的调门儿调得高,金凤使足了劲头儿,香玲也毫不示弱。两个青衣的唱音势如裂帛,穿透飘舞着的雪花,穿透莽莽的群山,绵延不绝。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凤从香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娇俏的兰花指,妩丽的面庞,水袖轻颤,眼波流转,亦真亦幻,是她的形,也是她的魂,如人间尤物,风情万种。金风的心颤了一下。
金凤的声音愈发清脆高亢,香玲的声音低回婉转,掺杂在一起,竟然有着意想不到的和谐。那和谐让金凤的心又颤了一下,仿佛自己和自己的戏都与以往有了不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九叔眼里飘进了雪。
他转头望了望台下,低下头,雪花从眼里流出来,变成点点晶莹,落在他的弦弓上。
台下早已空无一人,那些零星的脚印已经被大雪掩盖。
台上依然是水袖飞扬,在漫天飞雪中如三月杨花教人面。
笛音
李铭
①本地要排一个戏,投巨资打造,想参加省艺术节的演出,奔着拿奖去的。剧本经过多次打磨,终于可以下排练场排练了。一切都在顺利地往前推进着。
②音乐在这个戏里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剧组从北京高薪聘来一位大咖级别的人物,来负责这个戏的音乐设计。
③大咖姓吴,其貌不扬,说别的都没精神,一说音乐,眼睛里便马上放射出光芒。大家背后都叫他吴大咖。吴大咖这人很挑剔,有点吹毛求疵,不好接近。
④吴大咖的挑剔不是表现在生活上,吃住行他都是马马虎虎。工作人员问吴大咖喜欢吃什么,他说随便。工作人员又问喜欢喝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
⑤只有到了工作的时候,吴大咖就不随便了。吴大咖在排练场脾气不好,言辞犀利,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只要他认准的事情便非常固执。这个戏是一部宣扬主旋律的农村戏,吴大咖别出心裁非要使用交响乐伴奏,这让其他懂音乐的人有些出乎意料。
⑥音乐录制工作进展不顺,原因是吴大咖要求过于严苛。比如在选拔笛子演奏员的时候,吴大咖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多次打断演奏现场。
⑦吴大咖不说话,背向后仰,躺椅被压成弓形。吴大咖闭眼,良久睁开,问,你演奏几年了?
⑧演奏员被问蒙了,答,十八年,国家二级演奏员。
⑨这跟职称没有关系。吴大咖提高了嗓门。
⑩换人!吴大咖斩钉截铁地说。
⑪就这样,本地非常有名的笛子演奏员被撤换掉了,气得演奏员逢人就骂吴大咖傲慢无礼。
⑫眼看事情变得尴尬起来,文化主管部门赶紧从省城歌舞团请来一位最好的笛子演奏员。这演奏员是一个女孩,职称一级,年纪轻轻就已经获得了多项国内国际大奖。
⑬吴大咖听完一曲,摇头叹息。人又被他给开了。
⑭本地文化官员坐不住了,笛子独奏在整个戏里只占了一分半钟,吴大咖如此挑剔有点儿叫人不能理解。
⑮趁着吃饭的时候,本地文化官员委婉地表达了看法。吴大咖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吴大咖苦笑一声,说,这是一段表达乡村恬静生活的音乐,在整个戏中至关重要。没有这一分半钟,整个戏就要减分。
⑯前面两个演奏员都是非常棒的艺术家,他们的演奏哪里不好?见吴大咖如此固执,本地文化官员也就直接问了。
⑰声音不干净!吴大咖回答。
⑱本地文化官员哭笑不得,声音还有干净不干净之说!这……真是叫人费解。
⑲吴大咖的音乐设计停滞不前,眼看着全省艺术节召开在即,本地文化官员气得索性不再去过问了,让这个怪异的吴大咖自己折腾去吧。反正合同签了,不按时完成看他怎么交代。
⑳吴大咖提出要求,要去本地乡下采风。
㉑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屯,吴大咖开始深扎生活了。这一天,吴大咖一行人到了本地最闭塞的山村。吴大咖正在村口河边洗脸,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笛音。吴大咖一下子就愣住了,侧耳倾听,然后狂喜地喊,这个笛音真干净!
㉒他们找到一户农家,笛音就是从这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吹笛子的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问了才知道,这失明女孩初学,只会吹一首曲子。
㉓吴大咖大喜过望,跟女孩家人商量,要带她回去录笛音。
㉔女孩儿父母给孩子买笛子,就是想鼓励从小双目失明的女孩要有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见有人愿意帮助女儿,心里自然欣喜。
㉕吴大咖带女孩回到剧组,指导她练习笛子演奏。两周以后,正式开始录制。女孩儿的笛声一响,现场立刻鸦雀无声。那舒缓的音乐像森林里潺潺的流水,涌进了每个人的心田。
㉖吴大咖闭目品味,睁开眼睛时,双眼全是泪花。
㉗这个戏大获成功,在艺术节上夺得最高荣誉。
㉘吴大咖要走的当天晚上,剧组一起吃饭。吴大咖端起酒杯特意敬了被淘汰的本地演奏员。演奏员询问吴大咖自己的演奏到底差在哪里。吴大咖说,您的演奏技巧娴熟,非常棒。但不是我想要的,您的声音里匠气太重。哦!演奏员明白了,那个获得国际大奖的女孩呢,她从业时间短,成绩斐然啊,你为什么也不用?吴大咖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欲望。但这个从小失明的女孩儿,她看不到人间的丑恶,没有名利的欲望。她的心灵世界都是干净的,这才是我这个戏里需要的笛音。
(有删改)
夜归
艾芜
天已全黑了,康少明独自走着。路上的雪已踏成了冰,硬硬的,有点滑溜,很不好走。刚散会时,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康,搭不到火车了,你怎么办呢?”
“不要紧,咱还有双脚哩,不就是十五六里吗?点把钟就跑到了。”
他的回答充满了愉快和豪气,觉得这点苦都不能吃,还算年轻人吗?
幸好会上说这个月的任务能提前四天完成,至于竞赛胜过乙队,那是没有一点问题了。就这点快乐的火种,燃烧在他的心里,使他重新提起勇气,急匆匆地朝前走去。
走了不远,传来赶马的声音,赶车的依稀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康少明愉快地喊道:“小姑娘,让我搭搭车好吗?”
“这里没有小姑娘。”
赶车的尖声回答,胶皮大车一点也不停地,只是跑着。
康少明紧跟在后面奔跑,一面改口喊道:“同志,”接着又恳求地说,“我是下班回村的工人,你让我搭一节车吧。”
胶皮大车慢慢停下来。她坐着没有动,只是侧着脸冷冷地说:“同志,坐上来吧。”
姑娘赶着车,一直没有看他。他有点难受,忍不住问道:“同志,你是哪个村的?”
“营下村。”姑娘回了一句,就不再讲了
“呵,那我可以搭十里的车了!”康少明高兴地叫了起来,“我是康家屯的。在鞍钢干活,起先在无缝钢管厂,现在……”他很想把他们将会胜过乙队的竞赛说出来。这点火种似的欢悦,始终燃烧在他的心里。
姑娘仿佛没听他讲话,只是舞动鞭子,把马赶得飞快。
“你是天天回家吗?”赶车的姑娘忽然突头突脑地这么问他。康少明奇怪她会这样发问,但因到底她在讲话了,便高兴地回答:“是的,天天回家。”
“你没上过村子里的夜校吧?”这回赶车的姑娘侧过脸来,望他一眼,声调里带着责备。
康少明看见赶车的姑娘到底望他一眼了,便高兴地解释:“同志,你不晓得,我们都忙去了。”
“我们再忙也得上夜校。”
姑娘骄傲地回答一句,便又响下鞭子,赶得马飞跑起来。康少明一下明白她迅速赶马的原因了,便劝慰地说:“怕跑再快,你也赶不上了。”
“能赶上多少,就算多少,总比不上好。”姑娘断然地说,声调里充满了自信和骄傲。
康少明不满这个姑娘总有点盛气凌人,但还是用温和的口气说;“同志,你怎么不早点回去呢?”
“那有什么办法呢?碰见那样多的人。”姑娘重重抵塞一句。他忍不住诧异地问:“同志,你说什么人多,那样使你难受?”
“呵哟,这样大的事情,你都还不晓得吗?”姑娘诧异起来。
“什么大事情?”康少明不安地笑了,他觉得这个姑娘颇难应付,随时都会给他突如其来的袭击。
“你们当真忙昏头了,”姑娘大声责备他,口气上还带着讥笑,“到处都在讲总路线① , 你们都不晓得吗?”
“怎么不晓得?”康少明立刻反驳,“我们就是为了总路线,才拼命搞竞赛哪……”
但姑娘一直说下去,并不理会他的话:“你要是到粮食公司去看看就晓得了,好多人送余粮去卖。”
“呵,你是送余粮去卖的吗?”康少明惊喜地叫了起来,“你当真是做了一件大事情哪……今天晚上就是缺了课,也是值得的。”他对这姑娘简直是在衷心地赞美了。
车子突然停了,康少明赶忙跳下车去帮她饮马,提灯照着。那个鲜嫩的脸蛋冻得通红,像一只苹果,发出美丽的光彩。一个少女这样的漂亮,他好像从来还没有见过,不禁看呆了。
姑娘饮完了马,抬头望见他满脸的混凝土水浆,不禁笑了。
康少眀搭讪地笑着说:“同志,你只消看看我这张鬼脸子,就晓得我们工人,真是忙得够呛。”
“忙是忙,你们可生产得多喃!”姑娘感到大笑有些对不起似的,赶紧表示好感,“最近我听到一个报告,说是鞍钢老英雄特等劳动模范孟泰,一年生产,就有七百七十二个老农民那样多,这真了不起!”
“他是什么样子,我真想看看他!”她说到这里,突然偏起头,笑着问:“同志,你们啥时候,造出拖拉机来呵?可不要叫我们老等哪。”
康少明看见姑娘变得那样高兴起来,很想说句暗示他心里所起的某种希望:“你要的话,咱日夜都得为你赶呵!”但立刻觉得这样说是不好的,很有些冒昧,只能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你们多打粮食,拖拉机就造得快呵!”
“多打粮食,那我们合作社是不成问题的。”姑娘大声地说。
康少明希望把话继续谈下去,他觉得听到她的声音,都会感到说不出的愉快。
跑到三岔路口,姑娘冷冷地说:“同志,下吧,到这里分路了。”
康少明一面爬下车子,一面舍不得似地说:“同志,谢谢你,能问一声你的姓名吗?”
“谢什么,我姓林,叫林云。”
康少明很希望林云也问他的姓名,但她没有问。他呆呆地站了一阵,才又动身走着。他边走边不快地想:“这小东西,眼睛真生得高呵,她就只看得见特等劳动模范。”
白雪盖着的村里静悄悄的,好多人家都熄灯了。妈开门接着他,屋里暖和和的,但灯光照着的玻璃窗上,已经结上了冰花。
远处积雪的原野里,传来火车驰过的声音,还响了一两声尖厉的汽笛。
夜,静极了。
1954年1月16日(有删改)
(注)①总路线:1953年9月25日,《人民日报》公布提出的过渡时期总路线,要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基本实现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与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
普通劳动者
王愿坚
将军和刘处长刚走过牌楼,一片喧闹的人声混合着机器声、喇叭声就迎面扑来,整个坝后工地展现在面前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劳动场面:一条高大整齐的“山岭”把两个山头连在一起,一条巨蟒似的卷扬机趴在大坝上,沙土、石块像长了腿,自动的流到坝顶上。坝上坝下到处是人,汽车、推土机在匆忙中奔跑。
将军一面走一面四下里看着,他被这劳动场景激动了。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这里是作为军事重地留在他的记忆里的。九年前,他曾经为了攻取这一带山岭,又要保全这里的古陵(就是十三陵)而焦虑过:他不止一次地在作战地图上审视过它,在望远镜里观察过这里的每一个山头,至今,对面那几个山头的标高他还依稀记得。但是,现在变了,作为战场的一切特点都变了,当年敌军构就的防御工事早已被山洪冲平,那依山筑成的小长城也只成了一条白的痕迹,连那座小山头也被削下了半截填到大坝上了。几年来,他每次看到过去战斗、驻扎过的地方在建设,总是抑制不住地涌起一种胜利和幸福的激情;而现在,他又作为一个普通的劳动者来到这里,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所有的疲劳、酷热全都忘记了。
他俩悄悄地把行李放好,走向前去。工具没有了,只找到了两个空筐,他俩便每人抓起一只,用手提起土来。
将军刚提了几筐,就听见有人喊他:“喂,老同志,怎么还是个‘单干’户呀?”
将军被这个友好的玩笑逗笑了,抬头一看,原来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战士。青年战士说:“来,咱俩组织个互动组好不好?”“好。”将军高兴地回答。
他们一口气干了三个多小时。
直到这时,他觉得实在有些累了。本来,像这样的劳动,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新课,28年前,他已经是水口山矿上的一个有着三年工龄的矿工了,砸石头、挑矿砂,他什么活没干过?更不要说参加红军以后那些艰苦的战斗生活了。但这毕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这会一连抬了三个钟头的砂土,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是不比以前了,腰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在1935年东渡黄河的战斗里,被阎锡山的队伍打断了一条肋骨。他把腰眼贴在沙土上烙着。那沙土被太阳晒得滚烫,烫得伤口热乎乎的,十分舒服。
忽然一场雨,震击得人们手忙脚乱,就在这时,呼隆呼隆,空斗车开进了装料台。“得马上装料才行。”将军四下里望了望,提高了声音喊道:“同志们,走哇!”说完,他一躬腰走出了草棚,钻到暴风雨里去了。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人们都站起来了,一个,二个,三个……跑进风雨里。他们哄笑着,叫嚷着,跟在将军后面向装料台奔去。将军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这情形很使他兴奋。“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做了?”他暗暗问自己,脑子里忽然浮上了另一幅情景:那是在草地上,也是这么个暴风雨的傍晚,被疲劳寒冷和饥饿折磨得衰弱无力的战士们直往草丛里钻。但是天黑之前找不到干些的地方宿营,摸黑在烂泥里钻是很危险的。当时,他也是这么喊了一声,队伍又前进了。
将军和小李跑到装料台边,抓起铁锹,装了满满一筐沙,便抬起来紧跑。正跑着,迎面两个人跑过来,走到前面一把抓住了将军的扁担梢,喘呼呼地说:“首长……这活你……”
将军一定神,才看清那人臂上的红袖章,他随手拨开他的手说:“在这里我是战士,你才是首长哩。我有个意见:赶快把大家组织一下,要特别注意安全!”
“对。”分队长无可奈何松开手,他走到小李身边,伸手挽住小李的肩膀,低声说:“将军年岁大,又负过伤,你可得留心照顾着点……”
“将军!”小李不由得惊叫起来。这情况太意外了,他分不出自己是由于感动还是由于紧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急,眼里像灌了雨水,有点发涩。他连忙放下扁担,走到将军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将军同志,我不知道是……”
“嗨,你这小鬼!”将军爱抚地把手搭在他肩上,顺手轻轻地推了他一把,说道,“快,快掌好舵,我这火车头要开啦!”说罢,他弯腰抄起扁担,搁在肩上。
小李激动地抓起启担,望着将军那花白的头发怔了一霎:雨水混着汗水,正从那发梢上急急地流下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趁势悄悄地把筐绳又往后挪了半尺。
这回,将军却没有发觉。他一手扶肩,一手甩开,挺直了腰,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他走得那么稳健,又那么豪迈。当他带着他的连队走过荒无人烟的大草地时,当他带着他的团队通过日寇的封锁线时,当他带着他的师跨进“天下第一关”时,他也是这样走着的。
(原文发表于1958年8月号《北京文艺》,有删改)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
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得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竟大有深意,忽见她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丟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她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她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她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
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听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她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到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道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
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她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已疑心,更觉比先前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保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你悄悄地往我那里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回身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地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可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泣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
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哪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禁,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头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得跺脚,悄悄地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地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
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节选自《红楼梦》第三十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