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隐喻
傅菲
①怀玉山脉勒住了缰绳,东奔的烈马停了下来。群山如一锅沸水,暂时不再潽射,水花凝结成了低矮的山冈。龙门山像一把圈椅,新叶村堰卧其中。
②在新叶村,我有长久的恍惚:夏日蒸腾般的晕眩、古老巷弄幽深的迷失、池塘倒映出来的幻觉、旧年屋舍散发的阴凉、溪流时断时续的亘古之声、灼日下荷花盛开的夺目光晕——午间酣睡在走廊里的老人,晒在竹圆匾里焦红的辣椒,失去水色又略微卷曲的君子竹叶,剥落了石片的碾盘,千年的水井浮起今晚的淡淡月色——群山在望,苍鹭在茂密的灌木林栖落,指甲花映在门前的空院。
③新叶古村始建于南宋嘉定年间,叶氏先祖叶坤从寿昌湖岑畈入赘娘舅夏氏家,繁衍至今,已三十余代。夏氏人丁不旺,被迫外迁,而叶氏根深叶茂,开枝散叶。
④桃树茂密之处,即村舍。村舍依半扇形围拢成村落,村落中央有池塘。塘叫南塘,像一块长满了绿锈的铜镜。石砌的塘堤爬上了苔藓。塘口有一片葱油的蔬菜地。水生万物,千年不息。翘起的瓦檐,粉白斑驳的砖墙,窄小的房门,高大的池杉,闲散的人影,它们一并收入南塘,像是沉落水底,又像是浮出波面。南塘成了近似谜语的象征物。宋朝理学家金仁山在规划叶村时,以“山起西北,水聚东南”的格局,开挖了南塘。塘一般用于聚水灌溉,洗衣洗菜。可一座八百年的池塘,更像一座时间的钟塔。它会照见什么呢?年年日日,人在池塘的水影里更替,池边的人最终随星辰落入塘里。钟声会虚化,消失在风里。池塘边站久了,眼球里浮现各色人物,说不清楚他们是谁。他们从不可知之处,来到南塘边,握手相逢,拥抱告别。
⑤人工通浚的两条溪流,注入南塘。溪流即是村界,叶氏居于溪内。巷弄沿小溪而建,石板道逼仄幽深。一个人在巷弄走,跫然。每一个脚步声,都是孤独的,仿佛在说:过客,过客。我也是一个人走,脚步轻缓。灰白的房墙有粉屑剥落,露出黑色的老青砖。每一堵墙,斜斜看上去,像被洇湿而后晒干了的纸画。画是写意的山水画,疏淡,空蒙,留白有余。画中不见人影,也不见村舍和田园,只有点点的山影树影,和晚秋的肃穆。巷弄九曲,让我觉得巷弄如干涸的河床,人如无水之舟。交错的巷弄,似乎是一个迷宫。站在巷口,往里望,墙垣劈立,低缓的石板台阶形成的斜坡面,与悠长狭窄的深度,构成了乡人回忆中不可遗忘的角落。
⑥在巷弄的尽头,有酒家。屋檐下的纸灯笼,暂时把灯光暗藏在灯芯里。酒是五加皮酒,自家酿的,封在土陶酒缸里。封酒缸口的红布,绷紧,使我深信:这不是酒缸,而是一面鼓。蹦蹦蹦,鼓声雷动,可惜我们听不到——鼓声寂灭在天井的雨滴里。一株种在石臼里的吊兰,叶厚肥阔,始终不开花。叶村家家户户均自酿五加皮酒,而酒家只有一处。悠闲的人,寂寞的人,劳顿的人,焦心的人,坐在木桌旁,喝一碗,一切烟消云散,了悟:人间终究是人间,活着就是做人间的人,说人间的话,干人间的事。
⑦叶村多老祠堂、老祖屋、老戏台、老巷弄。它们是叶氏血脉的见证,也是时间顺流而下携带的内含物。让我流连的,是双美堂。这是一栋老民居,有前房、侧房、前花园、后花园,属于徽派建筑。前花园有百年罗汉松和青石水池,天井四根柱子分别是柏树、梓木、桐木、椿木,寓意百子同春,墙上有鹿鹤壁画,后花园有鱼池和吊桥。可以想见,这是一个有情调的大户之家。
⑧晌午,烈日白炽。几个小孩坐在巷弄石阶上,舔舐棒冰。棒冰的水渍淌在他们的手掌上,淌在他们的衣服上。棒冰在溶解。枣树上,压翻了枣子。麻红色的枣子,引来乌鸫啄食。南塘如一块砚台,静默地搁置在叶村这件方桌上。龙门山逶迤,山冈毗连山冈。在群山的起伏里,我四顾茫然。我望望叶村,对时间充满了无比的敬畏。时间是最大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力,毁灭一切,淹没一切。在叶村,我看到了时间遗存下来的踪迹。这些踪迹,是人间不会消散的体温。
怕见学生的老师
孙凡利
马友全县长是个怀旧的人。马县长读书时,班主任侯得良对他特别好,后来他高升了,还回母校看过侯老师。最近,马县长听说侯老师退休了,去了槐花中学做后勤,正好教师节快到了,他就想过去看看。
秘书得知马县长的想法,私下联系了槐花中学的杨校长。杨校长听说马县长要来,一口气说了几个“欢迎”,说侯得良每天都在学校,随时恭候马县长大驾光临。
教师节这天,秘书告诉马县长:“今天去看侯老师吧,杨校长正在恭候。”秘书说,这次没提前通知侯老师,免得他像前次一样腼腆“请假”,让马县长白跑一趟。随后,马县长一行人坐上汽车,悄声向槐花乡开去。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杨校长不时给秘书发来信息,说侯老师一直在岗, 让马县长大可放心。
很快,汽车就开进了槐花中学。杨校长早早地等在那儿,等马县长下了车,他上前握住了马县长的手,寒暄后,三个人顺着过道来到教学楼后,杨校长指着面前的一排平房说:“这排是后勤办公室,侯老师在第三个门。”马县长瞅了一眼,第三个门正开着,看来,侯老师在。
一行人来到办公室门口,杨校长喊了声:“老侯,看谁来了?”不过,屋里没有人应声。杨校长一步跨进屋里,扫视了一遍,侯老师并不在。看桌子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想必侯老师临时出去了。既然门都没关,看来没走远。
办公室条件简陋,杨校长觉着在这里等不太方便,就请马县长到校长室等,大家坐下来喝起了茶。
大约五分钟后,有人给杨校长打电话,说侯老师办公室上了锁。杨校长惊呆了,自己一直盯着侯老师,也就刚才陪马县长去校长室的工夫,侯老师就溜了?
杨校长一边擦汗一边向马县长说出实情。马县长很惊讶,但还是冷静地说:“没想到侯老师还是怕见人。”杨校长盯着马县长:“怕见人?不对呀,侯老师平时挺外向的!”这么一说,马县长的表情不自然起来。县长微服私访吃了闭门羹,说起来真是没面子。
突然,杨校长好像想起了什么,对马县长说:“我们可以查一下摄像头,看看侯老师去哪里了,学校的监控可是全方位无死角。”
杨校长赶紧打开监控设备,调出侯老师办公室附近一个摄像头的监控录像,马县长也凑在电脑旁边。大家从屏幕上看到:就在刚才,侯老师进了办公室;没出几分钟,马县长赶到;大家刚走,办公室的房门,就被人从里边给关上了。
侯老师没走,就在办公室!杨校长忍不住说:“太不像话了!”马县长却说:“我没说错吧,侯老师怕见人。”既然侯老师在办公室,那就去吧。马县长再次来到侯老师办公室门口,敲起了门。
马县长在门外说道:“侯老师,我是马友全,您的学生,来看您了。我知道您在屋里呢。”
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声音:“你自己进来吧。” 杨校长气得在心里默念: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马县长答应了侯老师,侯老师这才把房门打开一道缝,说:“进来吧。”马县长让大家在外边稍等,自己一闪身进了办公室。
师生相见,分外亲切,两个人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放开。马县长发现,侯老师身后贴墙的橱子,门半敞着,瞅了一眼,明显有被人坐过的痕迹,他忍不住说道:“老师,您刚才……”
侯老师点点头:“对,刚才我实在走不脱,就藏进了橱子,心想等你们走了再出来,没想到你们又杀回来了。”马县长知道侯老师腼腆,可也不至于这样吧?侯老师看出马县长的疑惑,主动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老师,无论去哪里工作都想着报师恩。之前,你也回母校看过我好几次,可我是真心怕见你,铁了心要躲着你!”
这番话说得马县长脸色青一块红一块的,半天才说:“莫不成我是大老虎?”
“那倒不至于,不过,你可能感觉不到,”侯老师接着说,“前几年,你回母校看望老师,都要让我陪你满校园转。最后,还少不了照一张合影。”
说到这里,侯老师扶了扶自己的腰:“每次照合影,你在一旁坐着休息,让老师站着演练队形。最可气的是,拍照时,你们领导坐在前排,老师却在后排站着。你名义上是来看望老师,我看呀,就是来为自己争一个尊师的美名。你坐到了县长的位子,却如此沽名钓誉,唉……”侯老师摇着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说:“我的腰和膝盖现在都有毛病,不能长时间站着,所以,没办法,只好躲着你……”
马县长的脸彻底红了,额头也出了汗,他站在侯老师面前,低着头沉思了半天,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大家“呼啦”一下围过来,马县长却摆摆手,说:“取消今天学校安排的所有活动,我和侯老师说说悄悄话。”
(有删改)
饮九月初九的酒 潘洗尘
千里之外 九月初九的炊烟
是一缕绵绵的乡愁
挥也挥不去 载也载不动
我看见儿时的土炕和半个世纪的谣曲
还挂在母亲干瘪的嘴角
摇也摇不动的摇篮,摇我睡去
摇我醒来
我一千次一万次地凝视
母亲 你的眉头深锁是生我时的喜
你的眉头深锁是生我时的忧
千里之外 九月初九的炊烟
是一群不归的候鸟
栖在满地枯叶的枝头
我看见遍野的金黄和半个世纪的老茧
都凝在父亲的手上
三十年了 总是在长子的生日
饮一杯朴素的期待
九月初九的酒,入九月初九老父的愁肠
愁 愁老父破碎的月光满杯
愁 愁老母零乱的白发满头
饮九月初九的酒
饮一缕绵绵的乡愁
饮一轮明明灭灭的新月
圆也中秋
缺也中秋
一个朋友
叶圣陶
我有一位朋友,他的儿子今天结婚。我去扰了他的喜酒,喝的醉了。不,我没有喝的醉!
他们玩的把戏真有趣,真有趣!那一对小新人面对面站着,在一阵沸天震地的拍手声里,他们俩鞠上三个大躬。他们俩都有迷惘的、惊恐的、瞪视的眼光,好像已被猫儿威吓住的老鼠……不像,像屠夫刀下的牲牛。我想:你们怕和陌生的人面对面站着么?何不啼着,哭着,娇央着,婉求着你们的爹爹妈妈,给你们换个熟识的知心的人站在对面呢?
我想的晚了,他们俩的躬已鞠过了,我又何必去想它。
那些宾客议论真多。做了乌鸦,总要呀呀地叫,不然,就不成其为乌鸦了。他们有几个人称赞我那位朋友有福分,今天已经喝他令郎的喜酒了。有几个满口地说些“珠璧交辉”“鸾凤和鸣”的成语。还有几个被挤在一群宾客的背后,从人丛的缝里端相那一对小新人,似羡似叹地说:“这是稀有的事!”我没有开口。
那几个说我那位朋友有福分的,他们的话若是有理,今天的新人何不先结了婚再喝奶汁?那几个熟读《成语辞典》的,只是搬弄矿物动物的名词,不知他们究竟比拟些什么?
“这是稀有的事!”这句话却有些意思。
然而也不见得是稀有。“稀有”两字不妥。哈!哈!我错认在这里批改学生的文稿了。
我那位朋友结婚的时候,我也去扰他的喜酒,也喝的烂醉,和今天一样的醉。这是十四年前的事——或者是十三年?记不清楚了。当时行礼的景象、宾客的谈话,却还印在我的脑子里,一切和今天差不多,今天竟把当年的故事重新搬演一回。
我记得那位朋友结婚之后,我曾问他:
“可有什么新的感觉?”
他的答语很有趣:
“我吃,喝,玩耍,都依旧;快意的地方依旧,不如意的地方也依旧,只有卧榻上多了一个人,是我新鲜的境遇。”
我又问他:
“你那新夫人的性情和思想如何?”
他的答语更有趣:“我不是伊,怎能知道那些呢?”
“伊快乐么?”
“伊快乐呀。伊理妆的时候,微微地,浅浅地对着镜里的伊笑。那时伊颧颊间总含着无限的庆幸、满足、恋爱的意思。伊和女伴商量装饰,议论风生。伊又喜欢‘叉麻雀’① , 下半天和上半夜的工夫都消磨在这一件事上。你道伊还有不快乐的一秒么?”
后来他们夫妻俩有了小孩子了,便是今天的新郎。他们俩欢喜非常,但是说不出为什么欢喜……我又傻了,觉得欢喜,欢喜就是了,要说出什么来?这个欢喜,还普及到他们俩的族人和戚友,因为这事也满足了彼等对于他们俩的期望。然而他们俩先前并没有什么预计。论到这事,谁有预计?哪一家列过预算表?原来我喝的醉了!
他们俩生了儿子,生活上丝毫没变更。他吃,喝,玩耍,依然如故。伊对着镜里的伊笑,谈论装饰,“又麻雀”,也依然如故。
小孩子吃的,是一个卖了儿子,夺了几子的权利换饭吃的妇人的奶汁。他醒的时候,睡眠的时候,都在伊的怀抱里。不到几个月,他小小的庞儿会笑了,小手似乎会招人了。
他们俩看了,觉得他很好玩,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新鲜玩意儿,一个便从乳母手中抱过来和他接个吻,一个不住地摩抚他的小面庞。他觉得小身体没有平常抱的那样舒服,不由得哭了起来。他们俩没趣,更没法止住他的哭,便叫乳母快快抱去。
“我们不要看他的哭脸!”
那小孩子到了七八岁,他们俩便送他进个学校。他学些什么,他们俩总不问。受教育原是孩子的事,哪用父母过问呢!
今天的新郎还兼个高等小学肄业生的头衔!他的同学有许多也来道喜。他们活动的天性没有一处地方一刻工夫不流露,刚才竟把礼堂当作球场踢起球来,然而对于那做新郎的同学,总现出凝视猜想的神情,好像他满身都披着神秘似的。
我想今天最乐意的要算我那位朋友了。他非但说话,便咳一声嗽也柔和到十二分;弯着腰,执着壶,给宾客斟酒,几乎要把酒杯敬到嘴边来。他听了人家的祝贺语,眉花眼笑地答谢道:
“我有什么福分?不过干了今天这一桩事,我对小儿总算尽了责任了。将来把这份微薄的家产交付给他,教他好好地守着,我便无愧祖先。
我忽然想起,假如我那位朋友死了,我给他撰《家传》,应当怎祥地叙述?有了,简简括括只要一句话:“他无意中生了个儿子,还把儿子按在自己的模型里。”呀!谀墓②之文哪有这种体例!原来我喝的醉了……
1920.12
(有删改)
[注]①叉麻雀:一种牌戏,常用来指赌博。②谀墓:指为了死者歌功颂德,在制作墓志铭时不论其功.绩如何,一概夺大其词予以颂扬的行为。
回乡
余显斌
将军离开的时候,才十八岁。那时,将军背着斗笠,戴着军帽,很精神,也很帅气。
将军是跟着刘邓大军离开的。
将军离开时说,自己会回来的。将军拉着张婶的手说:“大妈,你救了我,到时我会回来看你的。”将军红着眼眶又对吴哥说:“大哥,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将军挥着手走了。将军这一走啊,南北东西,就是几十年。
几十年里,将军汇来东西,打来电话,问张婶好,问吴哥好,问乡亲们好。将军说,自己很想回来,可是,没有时间啊。将军说,自己一旦有时间,一定会回来,一定会看望乡亲们的。
大家都说,将军还记得老家,还记得大家呢。
张婶擦着眼睛说:“哎,孩子受苦了。”在张婶眼中,将军一直还是个孩子。
吴哥也点着头,安慰道:“现在好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将军的电话慢慢少了。张婶有时会望着村口,自言自语道:“咋不回来啊,是不是忘了老家啊?”吴哥摇着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叹一口气。
两人就谈起当年的将军,那样年轻,就是营长了,就带着部队打仗,就受伤了,在张婶家养伤。那时,生活多苦啊,没啥好吃的,上顿红薯下顿红薯的。张婶说罢,长叹一声道:“难为了这孩子,也不怪把我给忘了。”
吴哥仍不说话,咂吧着烟锅。那次,国军士兵听说一个解放军伤员在村里养伤,还是营长,就赶来抓。自己听到消息后,赶到张婶家,背起将军就跑,躲在山上三天三夜啊。国军士兵放火烧山。大火呼呼的,将一座山都烧秃了。自己和将军躲在一个水塘里,一人嘴里衔着一根芦苇管,这才躲过一劫。
两个老人说着,仿佛再次回到了当年。
终于,张婶没有等到将军回来,闭眼前告诉孙子周根,将军回来了,替自己告诉将军啊,当年,生活不好,受苦了啊。
周根点头,默默无言。
吴哥不久也走了,临走告诉儿子吴竹,将军回来了,告诉将军,老哥哥一直想着他呢,盼着他呢。
吴竹也点着头,默无一言。
两人都想,将军能回来吗,以老人们所说的年龄,将军现在也是花甲老人了。
听村长说,将军身体一直不好。当年的那颗子弹一直没有取出,还在脑袋里。老人们临终的嘱托,能兑现吗?
他们心中,就有了心结。
他们没想到,将军真的就回来了。
将军回来,是在一个深夜,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唧唧。
一辆车悄悄在夜色里来,又悄悄在夜色里离开。第二天,当村人听到消息后,都围着村长炸开了:“将军回来了,咋不告诉我们一声啊?”有人叹气:“哎,老家毕竟是山里啊。”
周根咳了一声,这……这样,自己咋告诉奶奶啊?奶奶听到这样的消息,会在地下瞑目吗?
吴竹更是摇着头,一声不吭。
村长低沉着声音告诉大家,车子走了,将军没走,留了下来。见大家都睁着眼睛,四处张望着。村长说,车子带回的不是将军,是将军的骨灰盒。将军十几年前枪伤就发作了,瘫痪在床上,记忆力已经模糊,啥也不知道了。临死前,将军竟然清醒过来,告诉家人,他要回家,要回到霍山去,那儿的乡亲在等着自己,张婶在等着自己,吴哥在等着自己,自己活着不能回去,死后也要回去。
大家听了眼圈都红了,有人问:“葬……葬在哪儿啊?”村长说,将军死前吩咐,将自己骨灰带回来,悄悄葬在霍山的土地上,不要举行追悼会,不要起坟,不要立碑,不要让人发现墓地。
周根急了道:“我们该去放一挂鞭炮啊。”
吴竹点着头道:“对啊,清明了,也得去挂一串纸啊。”
村长摇着头,因为将军说,当年在这儿,自己受伤,连累了乡亲们。也连累了这儿的树木山林遭到火烧,自己一想到就愧疚。如果将来大家要祭奠自己,到了清明节,就栽一棵树吧。栽一棵树,就等于替自己报答了故乡一份情意。
大家再次沉默着,久久无语。
以后,每到清明,村子里的人都拿着树苗,在山上四处栽着。周根和吴竹栽的格外多,山前山后,河边坝上。他们说,这是替他们的奶奶和父亲栽的,奶奶和父亲是将军的老友,一定更想念将军。
村子,于是就掩映在一片绿色里、一片
花光中、一片鸟鸣里。
(有删改)
在贵州道上
蹇先艾
多年不回贵州,这次还乡,才知道川黔道上形势的险恶,真够得上崎岖鸟道,悬崖绝壁。尤其是踏入贵州境界,触目都是奇异的高峰:往往三个山峰相并,仿佛笔架;三峰之间的两条深沟,只能听见水在沟内活活地流,却望不到半点水的影子。中间是一条两三尺宽的小路,恰好容得一乘轿子通过。
这天,我们和护送几位官眷的大帮结伴从梧镇起程,一离客栈,天便下起蒙蒙的阴雨来;真使人不快。
下午的雨,从蒙蒙一变而为淅沥的大点了。我们戴起斗笠,扎着裤脚,一滑一溜地走着,没有一个不是口里喃喃地抱怨着贵州为什么不修马路。
九点钟的光景,我们才在山坡下的一个小村落歇脚,吃早饭。据说,再向前便没有什么好路走了。启程之前,夫头和颜悦色地走过来,请求富商们让一段路的轿子。那几个满面烟容的商人很不耐烦地跳下轿来,穿起线耳草鞋,打着洋伞慢慢地爬坡。我坐在一家小茅店的前面,和轿夫们一起谈天、喝茶,他们有的已经湿透了衣裳,脱下后,便露出红肿的双肩;有的弯着压驼了的背在喘气。
蓄着短髭的夫头操着两手,皱起眉头,望着天空,向一个一走一喘气的白胖商人说:
“方老板,天气糟得很,你怕走不起了,我们喊加班来抬你吧。”
方胖子满意地笑着。夫头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小山已经带着两个加班匠来了,一边走过来,口里一边叽咕着。一个身材很高大,样子有二十几岁,穿得还干净;那一个和他恰恰相反,是个矮小而瘦削的三十多岁的黑汉子,穿件两半截连成的破汗衣,腿上一条又小又短的裤子箍着,屁股的一部分就露在外面。
“是不是这乘?”黑矮子颤动他脸上的肉问。
“对罗!”胡小山回答他。
黑矮汉子喊了一声“来,弟兄!”高汉一大步跨过来,两个把轿子提了一提。矮黑汉笑嘻嘻地说:“不轻,不轻,有好几百斤!”
气歇够了,夫头便催着大家赶路。
那两位加班匠仿佛争功似的,抬起胖子的轿子先就走了,也不等后面的大众。原来抬商人的胡小山和另一个轿夫老李都有点老迈龙钟了,自然精神差得多,喘着气紧跟他们跑。我就参加在他们的行列之中。我们一路上并不寂寞,时时可以听到加班匠的谈话。从他们边走边谈中,我才知道那个黑矮子姓赵,他的口气很大,似乎是一个抬轿的老手;抬后头的那个叫贺光亭。
“贺光亭,我们两个抬起都还对啊!”在路上先是老赵得意地迈着大步说。
“还跟得上步数吗,老赵?”贺光亭在后面响应他。
“弟兄,顶瓜瓜!”老赵回答道,一面又忙着报路“泥塘不知深浅!”
贺光亭回答道:“踩边边还要浅点!”
两个加班匠摆起龙门阵来了。
“弟兄,老赵抬轿该有一把手吧!不客气地说,下雨天,老子都敢放开脚步跑,翻山同走平路是一样的。”
“老实说,老赵,你前会些不是说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还是这样欢喜法?”
“这叫做黄连树下抚瑶琴,——洋洋坡!”
老赵口里虽然在报着路滑,脚却故意向泥塘踹去,水溅得很高,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好像有意开玩笑似的。
“赵大哥,你看,你的草鞋都穿烂了!”老贺的眼光忽然落在老赵的那双脚上。
“尔妈,你真是校场坝的土地——管事管得宽,不穿草鞋,又碍啥事!弟兄,你不晓得,我身上这两天干得起灰吗?”
“你帮黄荣发家当长年,好好的为什么又出来了呢?”
“那个日子我过不来:他们吃肉,我们吃猪菜;他们吃米,我们吃糠。出来好久了哟!只有我的婆娘还在他家。”
“怪不得你会搞得这样又黑又瘦的。”
“滑滑路!——人尽管瘦,力气还是有。”
“踩干处!——到石牛栏我看你还是买双草鞋去吧,这样拖起拖起的,怎么走?我借几百钱给你都使得。”
“不瞒你老弟说,我脚上穿的这双草鞋都是捡来的。尔妈;老子再捡一双,就可以穿到河洞了。”
这两个穷苦的加班匠吸引着我,我只顾低头听他们的话,险阻艰难的祖师观已经快走完了。
我在轿旁走着,看见老赵两只压得发了紫的肩膀在肩板下不时掉换,口里喃喃着。我很喜欢这样一个人,我扣他攀谈起来了:
“老赵,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三坡,就是你们今晚上要歇的那堂儿,先生!”
“你的家也在那里么?”
“我有个棰子家!从小就打烂仗,在四川、贵州跑来跑去,娘老子早就死了。前年讨了一个婆娘,这阵都还在帮黄荣发家,不准走,听说还要收她上房。我忍不住气,一个人就跑出来了。先生,你说我老赵还有什么家呢?这如今变成校场坝的桅竿——独人了!”
我仗着人年轻,鼓着勇气,步子几乎和老赵们同时起落,走得相当快,连胡小山们都没有跟上。但是始终有些勉强,一直到石牛栏的小店歇脚,才觉得脚后跟隐隐作痛,有点累。
雨这时已经渐渐停止,偶尔还飘过一点两点从树上飞来的残滴。
(原载1929年5月29日《东北杂志》,有删减)
春秋那棵繁茂的树
王剑冰
两千五百年前的一个秋天,子产死了。
一棵大树的叶子开始下落,像一场庄严的降雪。
整个郑国哭成了一团。远远的还有一个人,哭得声泪俱下:“子产,古之遗爱也。”孔子一哭,树叶子就全落了。
子产执政郑国政务那么多年,死的时候,儿子连安葬的费用都拿不出。郑国人自发捐献,男男女女,甚至有的解下身上的首饰。子产的儿子坚决不收,父亲在世时清廉,死后不能为他抹黑。子产病危嘱托儿子,生不占民财,死不占民地。人们踏着厚厚的叶子,把子产葬于高高的陉山,山上可以看到很远。墓没有使用山上美丽的石头,是人们从洧水边带的卵石砌成。
红红黄黄的叶子纷扬着,旋起的风有些冷。一枚叶子在眼前晃,心内有一种晚来的悲伤。登上高高的陉山,那里的树该是好高好高了吧。找寻了许久才看到一块子产呆的地方。四处正在开山采石。子产睡的地方没有苍松翠柏,甚至没有一棵大树。一轮夕阳,苍然于山。子产寂寞了许多年。
郑国所在就是现在的新郑,有水有田的好地方,小麦和大枣都很养人。周围的齐、晋、秦、楚谁不觊觎?诸侯争霸,使郑国兵连祸结。而国内争权夺利,相互倾轧,陷入可怕的困境。多年的停滞和衰败后,子产应运而生,支撑危局。那时候,百姓开发的耕地,总是被人仗着权势掠走,子产先从整顿田制入手。多占者没收,不足者补足,确定各家的土地所有权。而后改革军赋制度,增加税收,充实军饷,增强国力。接着将一系列法令刻铸于钟鼎,开创公布成文法的先例。改革没有一帆风顺的,子产为政,也有人骂,唱着词编排他。子产只当是落了一身秋风,落多了就抖抖身子。
子产主张国政宽厚仁慈,恩威并施。既以法治国,又施善于民。子产还重视教育,尊重人才。对于晋、楚强权外交,子产毫不惧让,维护郑国利益和独立的尊严。有这样的一位国理,且执政了二十六年,可见百姓和国家得到了多么大的实惠。
子产就是一棵蓊郁的大树,让人感到了他的阴凉。我想沿着一枚叶子的纹路走到子产的内心去,苍远的岁月,他只活了六十来岁。我觉得他活得很充实,他不需要看谁的脸色,端正了一颗良心,什么都不怕。
子产是受郑国的上卿子皮推荐执掌国政的。子产应该感恩呢,子产感恩的方式就是好好工作,克已奉公。子皮找子产来了,他想让儿子尹何当个邑卿什么的,子产热情地接待了,但很认真地认为,尹何还年轻,缺乏经验,恐怕难以胜任。答应了就等于毁了国家利益,也毁了尹何。看到这里,我有些为子产担心,按现在的话说是不识时务。这时我们该感慨子皮了,子皮听了反而感动了,认为是子产开导了自己,心内忏悔不说,还从这件事看到了子产对国家的忠诚和责任感,就放心地让子产执掌全国政务。这件事好让人一阵思索,那个时代,不仅遇到了子产,也可以说还遇到了子皮。
子产曾在溱洧河边走,那时的水比现在的还大还清。后来的人就在溱洧河边修了祠堂,纪念这位人们爱戴的圣贤。圣贤不是我说的,古人就说“郑国的子产是不出世的圣贤”。
岁月流逝,子产祠建了毁,毁了建,一直持续了多少朝代,溱洧河水总有那祠堂的倒影。子产祠现在也看不到了,真想到祠中上一炷香啊。在溱洧河边,只能咏诵那些诗篇了,一代代写的诗篇何其多。诗人一定记住了子产的话:“苟利社稷,死生以之。”那是影响中国的十三句名言之一,是后世众多名臣的座右铭。王安石改革时就说过类似的话。林则徐则有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以前对子产了解得不够,自然也是宣传得不够,但古人可都知道,且崇敬无比。孔子先前这样评价子产:“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还有人说:“子产之德过于管仲,即使是诸葛亮,也不过是以管仲、乐毅自况,不敢比拟子产。”更有将子产奉为“春秋第一人”者,这可是至高赞誉了。
子产又字子美,这让我想起另一个叫子美的人,他或许也是因为崇尚子产而起的名字吧。仰天看一棵树,就看到了子产那个清癯的形象,他有点像杜甫,一点也不高大魁梧,倒有些善和忧怅。但这样让人感到真切,也感到亲切。
子产没有传下多少文字。子产不需要文字的托举了,他本身就是一篇最好的文章。
(选自《春秋那棵繁茂的树》,有删改)
①一轮夕阳,苍然于山。子产寂寞了许多年。
②子产只当是落了一身秋风,落多了就抖抖身子。
就像大晴天冷不丁下起了冰雹——孙少安的砖烧砸了!问题全部出在那个用高工资新雇来的河南人身上。灾难是毁灭性的,粗略估算一下,损失都在五六千以上,这几乎等于宣布他破产了!几十人的工资,他一分也开不出,他还贷了银行一万元的巨款,月息近百元!……
一天之内,所有帮孙少安干活的本村人,都咒骂着别人也咒骂着自己,灰心丧气地各回了各家。人走空了,只留下遍地狼藉。
孙少安的灾难马上在双水特掀起大喧哗。人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纷纷奔走传告这消息。叹喟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敲怪话撇凉腔者有之。听说田福堂(曾经反对改革)激动得病情都加重了,一是吐一碗黑痰,神汉刘玉升传播说,他某个夜晚在西南方向看见空中闪过一道不祥的红光,知道孙少安小子要倒霉呀……
夜幕降落的时候,少安和秀莲仍然没有回家去。他们坐在一堆烧坏的砖头上,脸上糊着泪痕,默默无语地看着东拉河对岸那轮初升的明月。
秀莲哭了一会,却反过来安慰他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一…不敢太熬煎。急出个病,咱更没活路了!”“怎么办……”少安脸痛苦地抽搐着,不知是问秀莲,还是在问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两个人一筹莫展地坐在一堆破砖头上,不知该怎么办。
夜很深了。金家湾那边最后,几点灯光也已熄灭。月亮静静地照耀着寂静中昏睡的大地。东拉河闪着-白的波光,朗朗喧响着在沟道里流淌。晚风凉意十足,带着秋天将至的讯息,从大川道里道动地吹过来,夹带着早熟的庄稼所特有的诗人芳香……
炎热的夏天即将结束。
孙少安砖场的熊熊炉火也随之熄灭了。
对于一个平凡的农民来说,要在大时代的变革浪潮中奋然跃起,那是极其不容易的。而跌落下来叉常常就在朝夕之间。因为中国和他们个人都是在一条铺满荆棘的新路上摸索着前行,碰个鼻青眼肿几乎不可避免。而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跌倒后,爬起来继续走下去?
孙少安和妻子在他们倒闭了的砖场,痛不欲生地坐到了深夜。
他们突然看见,父亲佝偻着高大的身躯,背抄着手在月亮照得白花花的公路上走过来。于是,夫妻俩垂头丧气地跟着父亲离开了烧砖场,回家了。
月光砬洁,大地如银似水。
母亲用围裙揩拭着眼泪,对他们说:“不管怎样,要吃饭哩……”
孙玉厚老汉蹲在脚地上。低倾着苍头,一直在抽烟,他握烟锅的手在微微地抖着。记得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一再对他说过,孙家的祖坟里埋进了穷鬼,因此穷命是不可更改的。看来,还是他父亲说得对。米豪镇那个死去的老阴阳,却胡扯说他们宅第的风水是双水村最好的。好个屁!看,这好风水如今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样的灾祸!
其实,在少安决定要把砖场往大闹腾的时候,他老汉心里直打小鼓。对他来说,生活中出现不幸,那倒是惯常而自然的事,一旦过分地红火而幸运,他倒套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和担忧。
炕头上那盏豆粒似的灯光,静静地映照着两辈人四张愁苦的面孔,满窑里一片死气沉沉。
屋外,月亮已经移到了田家圪崂的山背后,半个村于被深沉的黑暗所笼罩。远赴,公鸡们正在激昂地合唱夸晚的第三支歌。明天,他们将怎么办?
秀莲沉默了一会,突然严肃地对丈夫说:“事到如今,我也想过了,只能让我回一次娘家,看能不能让姐夫先给咱们借一点钱。有林在村里办醋厂,多了拿不出来,一千来块估计还可以……”
少安听妻子这么说,使“腾”地坐起来。他感激地望着秀莲,似乎在完全的绝望中获得了一点生机,他温柔地俯下身子,再一次紧紧抱住亲爱的人,在她那零乱像沙蓬一样的头发上亲了又亲。
一大早,夫妻俩就出了门。外面三分曙色,七分黑夜。
公路上已经有汽车开过。
(节选自路遥《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第二十章,有删改)
古土罐
贾平凹
①我来自乡下,其貌亦丑,爱吃家常饭,爱穿随便衣,收藏也只喜欢土罐。西安是古汉唐国都,出土的土罐多,土罐虽为文物,但多而价贱,国家政策允许,容易弄来,我就藏有近百件了。家居的房子原本窄狭,以致于写字台上,书架上,客厅里,甚至床的四边,全是土罐,我是不允许孩子们进我的房子,他们毛手毛脚,担怕撞碎,胖子也不让进来,因为所有空间只能独人侧身走动。曾有一胖妇人在转身时碰着了一个粮仓罐,粮仓罐未碎,粮仓罐上的一只双耳唐罐掉下来破为三片。许多人来这里叫喊我是仓库管理员,更有人抱怨房子阴气太重,说这些土罐都是墓里挖出来的,房子里放这么多怪不得你害病。我是长年害病,是文坛上著名的病人,但我知道我的病与土罐无关,我没这么多土罐时就病了的。至于阴气太重,我却就喜欢阴,早晨能吃饭的是神变的,中午能吃饭的是人变的,晚上能吃饭的是鬼变的,我晚上就能吃饭,多半是鬼变的。有客人来,我总爱显示我的各种土罐,说它们多朴素,多大气,多憨多拙,无人了,我就坐在土罐堆中默看默笑,十分受活。
②我是很懒惰的人,不大出门走动,更害怕去社交应酬。自书画渐渐有了名,虽别人以金来购,也不大动笔,人骂我惜墨,吝啬佬,但凡听说哪儿有罐,可以弄到手,不管白日黑天,风寒雪雨,我立即就赶去了。许多人因此而骗我,提一只土罐来换几个字,或要送我一只土罐而要求去赴一个堂会,上当受骗多了,我也知道要去上钩入瓮,但我控制不了我,我受不了土罐的诱惑。我想,在权力、金钱、女色、名誉诸方面,我绝对有美好的品质,而在土罐方面不行。对于土罐的如此嗜好,连我也觉得不解,或许我上上的那一世曾经是烧窑的?或许我上上的哪一世是个君王富豪?
③这些土罐,少量是古董市场上买的,大量是以画变换,还有一些,是我使了各种手段从朋友、熟人手中强夺巧取而来。在我洋洋得意收藏了近百的土罐之时,一日去友人芦苇家,竟然见得他家有一土罐大若两人楼抱,真是馋涎欲滴,过后耿耿于怀,但我难以启口索要,便四处打听哪儿还有大的,得知陕北佳县一带有,雇车去民间查访,空手而归,又得知泾阳某人有一巨土罐,驱车而去,那土罐大虽大,却已破裂。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遂鼓足勇气给芦苇去了一信,写道—古语说,神归其位,物以类聚。我想能得到您存的那只特大土罐。您不要急。此土罐虽是您存,却为我爱,因我收集土罐上百,已成气候,却无统帅,您那里则有将无兵,纵然一本巨大,但并不是森林,还不如待在我处,让外人观之叹我收藏之盛,让我抚之念兄友情之重。当然,君子是不夺人之美,我不是夺,也不是骗,而要以金购买或以物易物。土罐并不值钱,我愿出原价十倍数,或您看上我家藏物,随手拿去。古时友人相交,有赠丫环之举,如今世风日下,不知兄肯否让出瓦釜?信发出后,日日盼有回复,但久未音讯,我知道芦苇必是不肯,不觉自感脸红。正在我失望之时,芦苇来电话:“此土罐是我镇家之物,你这般说话,我只有割爱了!”芦苇是好人,是我知己,我将永远感谢他了。我去拉那巨大土罐时,特意择了吉日,回来兴奋得彻夜难眠,我原谅着我的掠夺,我对芦苇说:物之所得所失,皆有缘份啊!
④现在,巨大土罐放在我的家中,它逼着一些家什移位于阳台上,而写字台仅留给我了报纸一般大的地方。我在想,这套房子到底是组织上分配给我住的还是给土罐住的?这些土罐是谁人所做,埋入谁人坟墓,谁人挖掘出土,又辗转了谁人之手来到了我这里?在我这里过百年了又落在哪人手中,又有谁能还知道我曾经收藏过呢?土罐是土捏烧而成,百年之后我亦化为土,我能不能有幸也被人捏烧成土罐,那么,家里这些土罐是不是有着汉武帝的土,司马迁的土,唐玄宗或李白的土?今夜,月明星稀,家人已睡,万籁俱静,我把每个土罐拍拍摸摸,以想象,在其身上书写了那些历史的人名,恍惚间,便觉得每个土罐的灵魂都从汉唐一路而来了,竟不知不觉间在一土罐上也写下了我的名字。
(有删节)
爷们,枪对枪
肖靖
大运河九曲回转,河弯弯里窝着我的家乡。
太爷在村庄里很出名,出名是因为太爷的四个儿子。四个儿子都当兵,当兵在那个年代不算什么稀奇事,混不上吃喝,当兵算是条出路。但是四个儿子成了敌我的对头兵,这就成了一件稀奇事。
大儿子,也就是大爷爷被日本鬼子抓走,拷打威逼之后成了日本宪兵队的伪军。二爷爷,三爷爷,跟着八路军的队伍走了,战死疆场,尸骨都没留下。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我爷爷,19岁加入,在县里的区小队跟着当时的区大队长王凤燕一起打鬼子。
大爷爷骑着马挎着盒子枪回村的时候,威风凛凛的样子惊动了整个村子。
太爷的棍子雨点般落在大爷爷的背上,因饥饿浮肿的手撕扯着大爷爷的伪军服,嘶吼着:“把这身皮给俺扒下来!”太爷直接宣布,再也不认大爷爷,一刀两断,连同大爷爷带回来的半袋粮食和十几块银元一起扔出了家门。
村里的人说,大爷爷牵着马离开的时候,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运河上空直劈下来,大爷爷就在那闪电的亮光里消失不见了。运河水哗啦啦地响动,像极了大爷爷无奈地哭泣。
从那之后,家里人再也没见过大爷爷。虽然十里八村的风声和大运河上的波纹会时断时续带回来大爷爷掩护乡邻逃脱鬼子追捕的消息,但是太爷却像聋了一般,再也听不进去。
其实我爷爷是见过大爷爷的,不止一次。
爷爷跟着区小队在运河边的玉米地和鬼子相逢,爷爷拿着枪,转身就看见了同样端着枪的大爷爷,枪对枪,风沙刮红了两兄弟的眼睛。爷爷看到大爷爷的枪口往上抬了抬,伴着一声枪响,爷爷闪身钻进玉米地。稀疏的玉米苗没能遮挡住赶上来的鬼子,爷爷被捕了!大爷爷一声不吭,跟在宪兵队鬼子身后,押着爷爷回了据点。
半夜里,关在牛棚里的爷爷觉得有人拉他,借着细微的星光,一个人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在他口袋里塞了个东西,压低了声音说:“快走!”爷爷拉着大爷爷的手说:“一起走。”大爷爷挥了挥手,声音颤抖:“俺回不去了。”星光在大爷爷的脸上映出一抹银白色的苍凉。
爷爷跑出牛棚,跑出村子,跑出了一腔温热的亲情,却跑不断残酷的现实。跑累了的爷爷掏出口袋里的窝头,那是大爷爷知道他一天水米未进,塞到他口袋里的。在黑色的夜里,爷爷一口一口吞咽着,运河水和爷爷的泪水一起滔滔流淌。
爷爷回村,总是悄然无声。爷爷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他要在村子里发展抗日组织,建立信息联络站。
那时候爷爷已经娶了我奶奶。爷爷家是抗日堡垒户,村子里要挖地道,要从堡垒户家开始。奶奶有点担心会把房子挖倒了吧。区大队长王凤燕笑着和奶奶说:“嫂子,你家是堡垒户,要带头咧,等打跑了日本鬼子,俺给你盖楼房!”
地道在爷爷发展的抗日堡垒户家里挖通了,直接通到了村外的小树林:平时区小队开会、接头都在爷爷家,奶奶就搬个板凳在门口纳鞋底,鞋底上的针脚从歪七扭八,变成整整齐齐的时候,奶奶已经成了一名优秀的放哨员。
这一天,奶奶她觉得右眼皮突突地跳,心里慌慌的,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向远处张望,太阳已经偏到西边的天空,云霞红得像一摊血。一队人影从云霞深处冒了出来,奶奶看见了日本宪兵队的服装。
奶奶慌了神,爷爷和几个区领导还在家里。奶奶快步走进院子,轻轻地敲了敲窗棂子,爷爷和区领导听到声响,急忙钻进地道撤退。
爷爷和几个区领导钻出地道的时候,就看见大爷爷瞪着眼睛面对着他们。血色的夕阳映照,大爷爷周身泛着淡淡的血色。他手里的枪无力地垂了下去。大爷爷说:“中国人肯定能打跑小日本,你们快走吧!”
剿灭日本鬼子残部的时候,爷爷将大爷爷堵在了一座破院子里,大爷爷背对着院门,无数条枪对准了他,大爷爷被抓住了。透过朦胧的泪水,爷爷看见大爷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了让全家活着,为了让咱全村的人都活着,我没法呀。
我知道我得死,我知道我得死!
大爷爷的声音从撕心裂肺到低泣轻喃,诉尽了无助疲惫的一生。
大爷爷被执行枪决的时候,村里人看见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了天际。
《雷雨》节选
午饭后,天气更阴沉,更郁热。低沉潮湿的空气,使人异常烦躁……
周朴园 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有一天夜里,忽然地投水死了。后来,后来——你知道么?
鲁侍萍 不敢说。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
周朴园 哦?你说说看。
鲁侍萍 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周朴园 也许,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鲁侍萍 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
周朴园 (苦痛)哦!
鲁侍萍 她是个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听说她跟那时周公馆的少爷有点不清白,生了两个儿子。生了第二个,才过三天,忽然周少爷不要她了。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馆,刚生的孩子她抱在怀里,在年三十夜里投河死的。
周朴园 (汗涔涔地)哦。
鲁侍萍 她不是小姐,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她叫侍萍。
周朴园 (抬起头来)你姓什么?
鲁待萍 我姓鲁,老爷。
周朴园 (忽然立起)你是谁?
鲁侍萍 我是这儿四凤的妈,老爷。
鲁侍萍 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个烧破的窟窿,后来用丝线绣成一朵梅花补上的?还有一件--
周朴园 (惊愕)梅花?
鲁侍萍 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
周朴园 (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
鲁侍萍 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周朴园 哦,侍萍!(低声)是你?
鲁侍萍 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周朴园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侍萍。半晌。)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侍萍 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 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 (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周朴园 (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方国民师傅
李铁
宽敞的大厅,三面都是红木的椅子。已经坐了一些人,我都不认识。只有赵四,他的企业叫“永佳玻璃工艺品有限公司”,占地面积几万平方米,职工几百号,他是董事长。公司里还有总经理。
身边一个人开了口,说赵四兄弟,我多次来厂了,一次没见过吹花高手。赵四笑道,那还不容易,我把方国民师傅叫来。赵四打完电话,对大家说,我叫的方国民师傅那是个能人,叫他师傅有点委屈他,叫大师才贴切……赵四还没介绍完,方国民师傅已经进门了。我眼前一亮,他长相有点像某个中年男影星,一脸正气,一身潇洒,着休闲西装。
接下来的话题几乎全围绕方国民。他健谈,说话底气十足,对每一个人提出的问题回答得相当到位。方国民脸部线条硬朗,声音却透着一种柔软,听来十分舒服。吹花主要是嘴和手的功夫,我有意观察方国民的嘴和手,他的嘴不大,嘴唇稍薄,他不断地说,使他的嘴唇在我眼里始终呈现一种动态,像一根被人套在手上做手绳游戏的绳子。他的手也不大,柔软细腻,没有被火炙烤的痕迹,也没有握吹管和铁钳的粗糙。
席散,一行人随方国民进车间。赵四对我们说,这个车间不是生产车间,是表演车间。
方国民冲着车间里仅有的几个人喊,高扬!高扬!几个人中分离出一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小跑着奔过来。方国民又冲我们说,这是我徒弟高扬,让他表演吧。我说,我们想看方师傅表演。方国民说,我徒弟的手艺不错,他吹也就等于我吹了。我不知好歹地说,不等于吧?方国民笑了笑,没吱声。
叫高扬的年轻人上了台子,点起一柱火苗,是电火,火苗看似不甚兴旺,实际火力很足。他一手拿钳子,一手拿吹管,吹管的一头放在火上烤,另一头对着嘴吹,吹出了不同形状。方国民喊,吹个喇叭花。吹管上就出了一朵喇叭花。方国民喊,一朵梅花。吹管上就出了一朵梅花。方国民喊,一只小羊。就出了一只小羊。小狗。就变出一只小狗。一棵树。就变成一棵树。丛林。就变成了一抹丛林……我们鼓掌。
赵四说,更高的技艺不在手上。
有人问,在哪?
赵四用手指指自己的心口说,在这儿。
我们目光都集中到方国民心口的位置,方国民迎住我们的目光 , 说没错,就在这儿。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脸上有高深莫测的光芒。
第二次来到永佳玻璃工艺品有限公司,走进黄色小楼,走近赵四,听他讲方国民师傅的故事:
他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他的故事中有我,我的故事中有他,有的时候,我也分不清某些故事该是他的,还是该是我的。
我是农民的儿子,小时家里特别穷。但我是个有抱负的人,我的目光越过这座城市,落到了另一座城市,准确地说,是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是业界鼎鼎有名的方国民师傅。
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方国民师傅所在的那座城市。三顾茅庐,方国民被我请进了永佳玻璃工艺品有限公司,做了技术总监。这之后,企业的效益开始直线攀升。说我得方国民师傅如刘备得诸葛先生,一点都不过分。
第三次来到永佳玻璃工艺品有限公司,我去拜访一个女人,她叫纪晓岚。你别笑,她真叫纪晓岚,和那个清代著名的才子同名。她是方国民师傅的老婆。她讲方国民师傅的故事:
我是在一个多雪的冬天结识方国民的,一男一女在飘雪的大街上走,应该挺有诗意的吧。我俩一左一右相距了一条街道,也就是说,我在街左边走,他在街右边走,朝向相同。天上飘落的雪花有硬币大,地上覆着一层积雪,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不时扭头看一眼另一侧的他,他也不时扭头看一眼我。我和他就这样相识了。我们并肩朝前走,积雪在脚下发出欢快的声音,回应着来自身体的某种热情。
他说,我喜欢听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有节奏感。他说,他太喜欢玻璃工艺品了,变化无穷的吹花艺术令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就像一件玻璃工艺品,只要有阳光照耀,他就闪闪发光。其实,在厨房里,方国民能把一坨牛腩切成一堆一寸见方的块儿,又把大红萝卜去皮,切成一寸见方的块儿,牛腩焯水,捞出,热锅,下油,葱姜蒜八角红辣椒炸锅,放牛腩翻炒,加水,烧开后倒进砂锅,慢火炖上一两个小时,再下萝卜。
方国民经常说,做菜跟吹花一样都是艺术,再一般的食材,只要用心,也能做出不一般的味道。
(节选自《十月》,2019年第5期,有删改)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回不去的渡口
傅菲
①渡口,一棵老洋槐树作为标识。我们总以为,树有多老,渡口也有多老。树是洋槐树,皲裂的树皮把我们带入时间深深的皱褶里。
②事实上,那是一个荒滩,一条砂石路直通下去,是石埠。石埠上,妇人在洗衣,淘洗豆子、白米。小孩在石埠下的河水里,摸螺蛳、捉虾,光着身子,嘻嘻哈哈地傻闹。一条竹筏,被一根绳子系在洋槐树下。老毛竹塘了火,黝黑,两头翘,六根毛竹用老藤扎起来,一头一尾,中间再扎两绑,便成了竹筏。河水并不深,大人卷起裤腿,可以淌水过河,小孩翘起屁股,手举衣服,也可以游到对岸,竹筏也仅仅是渡口的一个象征。河是饶北河。年少时,记得有一个艄公。竹筏上摆着几个矮板凳。艄公也是戴尖帽的斗笠,穿一件棕黑色蓑衣,光着脚板。他撑第一竹篙的时候,会“嘿呀吼”地吆喝一声,竹篙插入水底,竹筏慢慢滑动,竹篙斜起来,再拔出水面,插入水底。竹筏在水面嘶嘶嘶嘶地滑翔,青山在飞。在冬春之季,我们去对岸,都由艄公撑竹筏渡河。
③对岸是另一个村子。两个村子隔一条河。对岸有很多沙地,种西瓜,种花生,种荸荠。这是我们村没有的。我们村有柴火,有茶油,是对岸村子没有的。两岸因此有了很多的偷盗和争夺,发生械斗;也因此有了婚配姻缘,随便入哪家的门,开口便是亲戚。艄公把嫁妆递到对岸去,把送亲的人接过来。外出读书的人,被一只竹筏,送到小镇的车站,坐上去县城的客车。送别的母亲和姐姐,站在渡口,一直在挥手,不停地挥手,直到竹筏没入河湾的柳树林,像一片树叶,飘在水面,母亲哗啦啦的泪水流了下来。
④据说,这个渡口,在很早以前,很繁忙,有木船,密密麻麻地排在河岸。河滩宽阔,秋季开满了白蓼花,米白米白的,一大片。岸边是麻白麻黄的芦苇。芦苇从秋风里抽出摇曳的花束,空茫。——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从这个渡口出发,挑一担箩筐。,去浙江海边挑海盐。木船顺河而下,入信江,逆流而上,入衢州。也把夏布,蚕丝,带去浙江。木船,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停靠,夜一日一日地凉。
⑤这里确是展读的好地方。石埠由一块石灰石大石板铺设。我们坐在石板上,听着湍湍而流的河水,背诵课文。苍老的洋槐,在暮春,散发一种黏稠的气味。一串串垂挂下来的洋槐花,一直垂到我们额头。被嘴唇磕碰出来的汉语,有了水的韵味和植物的气息。有一个练声的人,每天会来到这个渡口,把镜子悬在树上,对着口型,练声。我一直记不起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个艺考生,考了几年也没考上,后来去深圳,村里也几乎没有他的音讯。我外出生活之后,每次回家,我在父母身边坐几分钟,说说话,便会去渡口走走,站站。我说不清为什么。
⑥渡口还是哭丧的地方,故去的老人,到渡口买水。炮仗啪的一声,零星地炸开。哭丧的子女,跪在埠头上,哭得全身瘫痪。渡口,是去另一个世界出发的地方。河流,或许是人世间最长的路。活着的时候,没走完,死了,接着走,渺渺茫茫地走,不分白日黑夜,风雨兼程,身上不需要长物,不需要口粮。不需要牵挂和被牵挂,一个人走,再长的路,再艰难的路,也不觉得孤独寂寞,也不凄冷忧欢。我们需要另一个世界来打开现世的世界,放下恩怨,放下爱恨,驱除内心的黑暗。没有死,我们无法理解生。没有死的永恒,我们无法理解生的短暂。死是对生的救赎。死是生的皈依。
⑦没有到过渡口的人,不足以谈论生离死别。我是这样以为的。
⑧公路开通之后,渡口迅速被人遗忘。石埠两边,长满了荒草。早年拴木船缆蝇的石桩,黝黝的,全是苔藓。作为时间的标记,石桩多了一份轮回的沧桑。石桩上面,搭了一块长条形的石板,石板连通石埠侧边台阶。溽热的夏天,我们躺在石板午睡,歇凉。洋槐的树荫浓密地盖在赤裸小身子上。河水清幽的凉风,从水面卷上来,我很快进入梦乡。除了山中的岩洞,我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凉爽的地方。事实上,我们几乎不午睡,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从石板上,一个纵身,跃入河中,青蛙一样游泳。清澈见底的河水里,一群群游鱼梭子一样,来来回回。我们常常玩得忘乎所以,不记得上课。
⑨现在的渡口,完全荒落了。石柱和石板,被人连夜偷走,卖给浙江人。和对岸村子相连接的,是一座石桥。石桥也无人走,因为下游几百米的河面上,有了一座公路桥。一个完全无人踏足的荒滩。蒿草和白蓼,再一次占领。洋槐依然散发蓬勃的生命,郁郁葱葱,即使冬天落尽了叶子,也苍劲,宛如深远岁月的写意。我几次带我小孩去渡口,看看那种荒凉。我小孩看了一次,再也不去,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草,还有很多垃圾。
⑩这是一个时间的渡口,每一个人,都是它的客人。人,只是渡口的不系之舟,终有一天,会离开渡口,在河面上飘,直至不知所终。,当我想起这些,我对生命,保持敬畏的沉默。
(有删节)
深造
白龙涛
义盛泰,虞城最大的百货行。老板任蕴清有件宝物,是努尔哈赤戴过的一枚鹿骨扳指。上海双线胶鞋厂老板朱友航用五万双胶鞋来换,任蕴清眼皮未抬:“祖传之物,岂可交易!”
朱友航笑哂:“侬这个门槛精①,当成命根子了?”
任蕴清真正的命根子是独子任志明。明少爷原在河南大学就读,因参加反日游行,被任蕴清拉回家中,专事经商。
初见明少爷,他身穿英国呢料西装,脚蹬德国爱顿皮鞋,修长的手指将算盘拨拉得噼啪作响。朱友航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俊朗的少爷。
“我认作干儿如何?侬亏不了。我在教育部里有相熟的,可为小赤佬②申请官费留学。”朱友航将茶饮尽,“去国外留学深造,以明世界大势。”
“外寇纵横,夷族错落,还是伏处深居,经商置业为好。”任蕴清叹息一声,关掉了留声机。
“虞城仄狭地界能做甚大事?”朱友航鼓凸双眼,“做生意也要到上海滩闹腾闹腾。”
任蕴清闭了眼,不再理会。
晚饭后,两位故交杀完一盘棋,夜幕就拉上了。任蕴清将一把铜锁交与管家,继续下棋。不大会儿,楼上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管家下楼,将一把钥匙交给任蕴清,附耳道:“老爷,明少爷歇了。”
朱友航一脸骇然,将棋盘拨拉到地上,骂道:“任老胖,侬腐朽愚钝至极!”说罢拂袖而去。
虞城沦陷,市民和溃军潮水般南逃。任蕴清竖起门板,关门歇业,几十号人躲在商行里屏声敛气,听风望雨。
一日,明少爷立窗前南望,目睹日伪罪行,旋即回到柜台,一把将算盘摔得珠子四散。
任蕴清将茶盏用力一蹾,瞥向儿子,却碰到了两道寒光。晚上,他亲自给儿子的卧房上了锁。
日伪给义盛泰摊派了一万双胶鞋两千匹洋布的任务,一个月期限。自虞城沦陷,朱友航就一次也没来过,任蕴清愁得满嘴燎泡。明少爷自荐到上海购买胶鞋和布匹。
是夜,任蕴清向楼上走去。儿子房间里灯火忽闪,任蕴清愣了一下神,推门进去,明少爷慌忙将一卷《中华民国现势图》塞到枕下。
“走哪条线?”
“……”
“去时,可走陇海线到连云港,再乘船到吴淞口,购货后原路返回,万不可走南京、芜湖水路途经皖南地界,那里正闹新四军哩。”
“……”
“切记!”
任蕴清被儿子凌厉的目光蜇了一下,他稍作踌躇,从袖筒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儿子。明少爷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枚包浆浑厚的鹿骨扳指静静地躺在盒底。他扑通跪地,泪流恣肆,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
“交与朱友航。”任蕴清喉结耸动一下,“可换五万双胶鞋和若干布匹。”
言罢,任蕴清起身向门外走去。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抓起铜锁向楼下走去。
翌日一早,明少爷带领管家出城而去。任蕴清站在窗前,眼望南方,倏然,两滴清泪夺眶而出。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管家踉踉跄跄奔进义盛泰,长跪不起。
“老爷,明少爷他——”管家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莫慌,细细说来。”任蕴清将管家搀起。
“前日途经芜湖,明少爷让我去操办饭食。回来,明少爷和货都不见了。”
任蕴清身子晃了一下,立住,眼里亮光闪闪,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嘴角。他招呼来众人,分发了银两和物什,携老伴儿出城而去。
1965年劳动节,虞城西大街的供销社家属院里来了一个干瘦的上海老头儿。他打听到了任蕴清的家,小心翼翼地敲门。门开,任蕴清仔细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任老胖,我是朱友航。”
“朱猴子?”任蕴清一把抓住客人的手,急忙吩咐老伴儿沽酒备肴。
饭桌上,任蕴清给朱友航斟满酒,说:“朱兄,多年未见,来,干一杯。”
朱友航环顾一周,说:“明少爷呢?快让干儿过来陪我喝酒。”
任蕴清岔开话说:“这些年,朱兄一直在上海?”
“No,no,上海沦陷后,我随儿子去了美国,他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五年前,我们举家回国,儿子去了大西北搞科研——去年那朵蘑菇云,就有儿子的功劳。”朱友航一脸得意。
“儿子有出息!”任蕴清挑起大拇指。
朱友航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盒,推到任蕴清面前,说:“物归原主。”
任蕴清打开盒子,鹿骨扳指的光让任蕴清眼里霎时起了雾。
“明少爷到上海第一天就认我做了干爸,我可是给了干儿双倍的货哟,他几时从上海回的虞城?”
任蕴清身子晃了一下:“在芜湖,他带着胶鞋和布匹奔了新四军……”
朱友航一脸惊讶地说:“哎哟,那可不得了了,干儿现在在哪里高就?”
“……”
“最小是个团长了吧?侬赶快让他过来陪我喝酒。”
任蕴清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一个拉了宝石蓝幔子的橱窗前,哗一下拉开幔子:一帧黑白照片里,身着戎装的明少爷笑得很灿烂,鲜红的烈士证将他的脸映衬得红彤彤的。
“留在朝鲜了。”任蕴清将酒泼洒在地上。
朱友航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不已,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挺直腰板,举起右手,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注)①门槛精:精于算计之人。②小赤佬:上海方言,小子,是长辈对晚辈的爱称。
钓鱼的医生
汪曾祺
⑴这个医生几乎每天钓鱼。
⑵你大概没有见过这样钓鱼的。
⑶他搬了一把小竹椅,随身带着一个白泥小灰炉子,一口小锅,提盒里葱姜作料俱全,还有一瓶酒。他的钓竿很短,鱼线也不长,而且不用漂子,就这样把钓线甩在水里,看到线头动了,提起来就是一条三四寸长的鲫鱼。刮刮鳞洗净了,就手放到锅里。不大一会,鱼就熟了。他就一边吃鱼,一边喝酒,一边甩钩再钓。这种出水就烹制的鱼味美无比,叫做“起水鲜”。到听见女儿在门口喊:“爸——!”知道是有人来看病了,就把火盖上,把鱼竿插在岸边湿泥里,起身往家里走。不一会,就有一只钢蓝色的蜻蜓落在他的鱼竿上了。
⑷这位老兄姓王,字淡人。他是阴历九月生的,大名里还带一个菊字。古人的一句“人淡如菊”,造就了一个好名字。
⑸王淡人的家很好认。大门总是开着的,通道里挂了好几块大匾。匾上写的是“功同良相”、“济世救人”、“仁心仁术”、“术绍岐黄”、 “杏林春暖”、“妙手回春”……医生家的匾都是这一套。匾都有年头了,只有一块很新,是去年才送的。这块匾与医术关系不大,匾上写的是“急公好义”,字是颜体。
⑹进了过道,是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鸡冠、秋葵、凤仙一类既不花钱,又不费事的草花。有一架扁豆。还有一畦瓢菜。这地方不吃瓢菜,也没有人种。这一畦瓢菜是王淡人从外地找了种子,特为种来和扁豆配对的。王淡人的医室里挂着一副郑板桥作的对子:“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他很喜欢这副对子。
⑺他这个医生是“男妇内外大小方脉”,什么病都看。外科用的药,大都是“散”——药面子。“神仙难识丸散”,虽然每一家药铺都挂着一块小匾“修合存心”,但是王淡人还是不相信。外科散药里有许多贵重药:麝香、珍珠、冰片……哪家的药铺能用足?因此,他自己炮制。他的老婆、儿女,都是他的助手,经常看到他们抱着一个乳钵,握着乳锤,一圈一圈慢慢地磨研。
⑻城里外科医生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外科医生都不大看得起,因此,王淡人看外科的时间比较多。一年也看不了几起痈疽重症,多半是生疮长疖子。这些小病症,是不好意思多收钱的,而且本地规矩,熟人看病,都得要等“三节算账”,——端午、中秋、过年。忘倒不会忘的,多少可就“各凭良心”了。有的送来一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扇子、月饼、莲蓬、天竺果子、腊梅花。乡下来人看病,一般倒是当时付酬,但常常不是现钞,或是二十个鸡蛋、或一升芝麻、或半布袋鹌鹑!遇有实在困难,王淡人不但诊费免收,连药钱也白送了。
⑼有人说:王淡人很傻。
⑽去年、今年,他就办了两件傻事。
⑾去年闹大水。连天暴雨,一夜西风,运河决了口,浊黄色的洪水倒灌下来,大街上成了大河。大河里流着箱子、柜子、死牛、死人。大水十多天未退,有很多人困在房顶、树顶和高岗子上挨饿;还有许多人生病;上吐下泻,痢疾伤寒。王淡人就用了一根结实的长竹篙拄着,在齐胸的大水里来往奔波,为人治病。在水特深的地方,就横执着这根竹篙,泅水过去。他听说泰山庙北边有一个被大水围着的孤村子,但是那里正是洪水的出口,水流很急,不能容舟,过不去!他和四个水性极好的水手商量,弄了一只船,在他的腰上系了四根铁链,每一根又分在一个水手的腰里,这样,即使是船翻了,他们之中也可能有一个人把他救起来。船开了,看着的人的眼睛里都蒙了一层眼泪。这真是玩儿命的事!
⑿水退之后,那个村里的人合送了他一块匾,就是那块“急公好义”。
⒀另一件傻事是给汪炳治“搭背”。汪炳是和他小时候一块掏蛐蛐的朋友。这人原先很阔,后来吃喝嫖赌抽大烟,把家业败得精光,最后只好在几家亲戚家寄食。就这样,他还抽鸦片!他一天夜里觉得背上疼痛,浑身发烧,早上歪歪倒倒地来找王淡人。
⒁王淡人一看,这是个“搭背”。说:“你不用走了!”
⒂王淡人把汪炳留在家里住,管吃、管喝,还管他抽鸦片,——他把王淡人留着配药的一块云土抽去了一半。王淡人祖上传下来的麝香、冰片也为他用去了三分之一。一个多月以后,汪炳的搭背收口生肌,好了。
⒃有人问王淡人:“你干吗为他治病?”王淡人倒对这话有点不解,说:“我不给他治,他会死的呀。”
⒄王淡人的老婆是很贤惠的,但是她忍不住要问问淡人:“你给汪炳用掉的麝香、冰片,值多少钱?”王淡人笑一笑,说:“没有多少钱。——我还有。”
⒅王淡人就是这样,给人看病,做傻事,每天钓鱼。一庭春雨,满架秋风。
(有删改)
小小拉面馆
左岸
在城乡接合部一处老街巷的拐角有一个小小拉面馆,门匾两个仿米芾的墨字:归家。生意属于小打小闹,还不错。小老板年近五十,单身,姓水,山东人,面善,眉心宽,两个酒窝,看人总是笑嘻嘻的。
这天中午,阴雨天,顾客少,老水闲来无事,在玩扑克。突然,大门外进来一位七十出头的老人,面容枯槁,衣着邋遢,手拄拐棍,背着一个大袋子,此光景一看就知道是个拾荒者,嚷嚷要吃面。
老水连忙起身帮老人卸下大布袋子,问老人吃哪种面,老人喉咙里像打雷,老半天才听清楚,俺只要贱的,只要能填饱肚皮就行。
好嘞!老水走进厨房,给厨师递了递眼神说,做清汤面,随后悄声说,碗底放几块牛肉,来大号碗。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上浮香菜葱花的清汤面端到老人面前。老人来个老牛埋头饮水,稀里哗啦,不足两分钟,连吃带喝造个碗底朝天。这才打着饱嗝,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擦嘴,说,好面好面,问老水多少钱,老水不假思索地回道,老人家,给五元吧。你要是有就给,没有就算了。嘿嘿,俺有钱。说着,老人从兜里摸索半天拿出几个一元钢镚儿,数好五个递给老水,接过钱的老水赶忙递上一支烟给老人家,说,大叔,你觉得面好,每天都来吃吧。老人连连点头,谢谢你大兄弟。
从那以后,拾荒老人每天必来,选墙脚旮旯吃面,生怕影响别人。老水也不食言,每次都给他碗底偷加牛肉,实际就是碗牛肉面。老人照旧狼吞虎咽地吃罢,从兜里扒拉出皱皱巴巴的一元钱或者五角钱,凑齐五元钱,双手递给老水,老水笑眯眯地接过,照样递给老人一支烟,叫他莫急,抽完了烟再走也不迟。
大约有一年光景,拾荒老人从没缺席地来老水的小面馆吃面。老水曾经问过老人的身世,老人以耳聋为借口,不予回答,老水也不好再问。
有一天,老水突然接到老家的电话,说老爹突发脑血栓,虽然抢救过来,生活却不能自理,无人照料,速回来。老水听罢,泪水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大手掌一抹眼泪,决定把小面馆兑出去。随之,在门口贴了广告,隔天,就来了个承租人,此人为大连人,浓眉大眼,大胡子。老水把他让进屋来,说,租俺小面馆什么都好说,只要答应俺一件事,立马成交。大胡子说,老兄尽管说。
好好,快人快语。是这么回事,一年前,饭馆来了一位拾荒老人,老人爱吃清汤面,看老人可怜,想不收钱,老人不让。我就做了文章,在碗底偷放了牛肉,本来一碗牛肉面价钱是十五元,我只收了五元钱。老人挺高兴,事后,他一天也不落,已经年把有余,不成想老爹病了,唉!
大胡子一听,说,老兄,不就这点小事吗?行,这个接力棒我接了!
嗨,俺话还没说完,我要从租金里一年给你减去五千元,作为老人吃面的本钱。
大胡子上来犟劲非要他来出钱。老水说别争了,再争,俺就不租了。大胡子只得让步。
次日,老水匆匆拾掇拾掇踏上归家路。
天擦黑时,老人照例来了,大胡子走上去与老人打招呼。大爷,你坐你坐。大爷似乎没听见,问,老水大兄弟哪去了?
噢噢,老水哥啊,他家有点事,临走把大爷您的事情交给我了,放心,我保证像水哥一样照顾您。说着,朝厨房一声喊,来碗清汤面。顷刻,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了,老人吃罢,问价钱,大胡子说,老价钱,五元。您老要是不方便,赊账也行。老人摇摇头,哪能哪能,说毕,掏出五个一元钢镚儿递给大胡子,再看老人满脸笑成一朵花。
一日,拾荒老人吃完面,擦擦汗,心满意足地掀开门帘走出去,门外碰见多日不见的打工青年六斤,六斤把老人拉到墙旮旯说,老爷子,面好吃不?老人说,好哇。那我问你,面里是不是有牛肉?有嘞,老人面露愠色,你啥意思,直说!六斤凑近老人耳根说,你那碗面,其实是牛肉面,价格是每碗十五元,他们同情可怜你老人家,少收十元钱。真难得啊!老人若有所思,说,当真?六斤拍了拍胸脯说,当真。
半晌,老人没吱声,一行老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选自2017年12月5日《辽宁日报》,有删节)
文学的个人经验与“他者”
格非
①什么是“他者”?学理论肯定知道胡塞尔的现象学,以及所谓的“现象学的还原”。“他者”是一个哲学概念,但是我不打算从哲学史给大家描述从康德到胡塞尔,到尼采,到海德格尔这整个过程。我想跟大家举一些非常简单的例子来说明什么是“他者”。
②大家都经常照镜子,镜子本身反映的是客观的,但我们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图像是主观的,是自我与它“合谋”的,是欲望化的产物。心理学早就做过研究,很多人喜欢镜子不喜欢照片,因为照片更接近于真实。“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我们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自己。
③写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处理经验时如何发现“他者”。如果你在作品中没有勇气面对“他者”,那你作品永远是在制造一种甜腻和唯美。我现在看很多人写的东西,美得化不开,浓得化不开,全是这些浪漫的想象,看得实在是烦。它里面没有陌生化的、坚硬的东西,非常流畅,也非常廉价,因为它根本没有触及生活的经验本身。
④所以,我们要拥有自己经验的财富,就必须经过“他者”的介入,这个当中最关键的一环是你敢不敢面对“他者”,要不要把“他者”引入我们面对这个世界的过程当中。
⑤我举一个例子,博尔赫斯写过一个很简单的小说,是从《一千零一夜》里的一则故事改编来的,题目叫《两个做梦人的故事》。故事讲的是有个人因为一个梦千里迢迢去巴格达寻宝,却被另一个当地的做梦者告知梦到宝藏在主人公自家的院子里。他听到后赶忙回家,找到了藏在自己院子里的宝藏。借这个故事我想表达的是,作为写作者,我们其实都拥有财富,它就在我们家的喷泉底下,问题是你能不能挖出来。这当中就需要“他者”的介入。在自己家你是挖不出财富的,你不知道财富在哪,不知道那些经验有什么意义。到远方去,这个旅途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实际上构成了找到财富的重要一环。
⑥写作也是如此。马尔克斯说,你只有远行,才能真正了解自己的家乡。一个一直生活在农村的人说不出农村有什么特点。只有从农村到了城市生存一段时间,就会知道所有城里和从前形成区别的,都是农村的特点。所以,我们引入“他者”的目的,就是把你的经验的特异性显示出来。如果你过于沉湎在自己有限的经验里,以此自得,不敢去碰撞自身以外的经验,那就是自恋。一个自恋的人是写不好东西的。因为你并不知道你所拥有的意义是什么。
⑦过去没有“中国文化”这个概念,正是西方文化进来之后,我们才有中国文化的概念、中国文学的概念,才有国学的概念。这些都是在“他者”的介入之后显现出的。
⑧与此同时,我要告诉大家,中国经历“他者”的过程是极其惨痛的,是被迫的。这个“他者”是打进来。从不服到服。辛亥革命之后开始向人家学习,于是出现了一种极端化的过程,开始产生了对我们所拥有的都厌恶的过程。直到今天还有人在嘲笑鲁迅他们的激进主义,可是在他们的年代,这是必然要经历的。鲁迅觉得中国的书一本都不要读,吴稚晖说要把中国书全部都扔到茅厕里去。那个时代的人为什么很极端,因为他们发现了“他者”,发现了他者很强大。当西方作为“他者”首先吞并了印度,使得中国、日本惶惶不可终日。日本人开始了明治维新,之后连日本都成为我们强大的对手,中国人便不得不改革,所以当鲁迅先生面临这样一个状况,出现某种激进的、极端化的言辞和观念,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他们的工夫没有白做,正是因为我们和“他者”开始接触,中国才走上了健康的道路。
⑨所以,今天我们要开阔心胸,千万不要局限在自己的一点经验里。如果都局限在自己的经验里,那就成了经验主义写作,是毫无意义的。只有把你的经验跟其他经验进行碰撞,你才会找到你的特点,重新找到那个陌生的自己。
(有删改)
沈从文出生于湘西小镇,20岁来到北京,22岁开始文学创作。沈从文创作的小说题材主要有两类,一种是湘西生活,一种是都市生活。前者通过描写湘西人原始、自然的生命形式,赞美人性美;后者通过都市生活的腐化堕落,揭示都市自然人性的丧失。
茶馆(节选)
老舍
时间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面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得更大。王利发真像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
【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兴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
【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
王淑芬 (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 三 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
王淑芬 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栓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 三 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做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几个打炮,明几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 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 三 太太,您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
王淑芬 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 三 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
王淑芬 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
李 三 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 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做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
李 三 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 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栓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栓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 三 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涨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 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做越好,我能不给你涨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 right?
李三 就这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
【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 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
李 三 哼!
王淑芬 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几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 三 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 栓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
王淑芬 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得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
王利发 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 听听,又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 明白人别说糊涂话,开炮是我闹的?
王利发 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 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 (温和了些)栓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 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灯塔
刘建超
父亲名字叫海,名字叫海的父亲当兵前从来没有见过海。给父亲起名叫海的爷爷也没有见过海。
父亲曾问过爷爷,海是什么?爷爷指着村子里几亩地大的池塘,说,江河湖海都是水,这池塘就是海。去,下海耍吧。
父亲光着屁股在池塘里扑腾,那时他以为,天下有水的地方就是村里的这一方池塘。
父亲参军,跟着部队南下。首长问,你们谁能爬山?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从小就上山放羊砍柴,每天翻山越岭如走平地,没啥说的!首长又问,你们谁会游泳?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会。村里的海,我能一口气扑腾几个来回。没啥说的!
父亲的两个没啥说的,让他随着部队的改编成了海军。他以为海军就是要上舰艇,开着军舰像开着坦克车一样。
父亲被派去学习航标灯和柴油发电机的维护和保养。他学得很快,成绩也好。学习结束,他被分配到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岛上只有他一个人,日夜守着航标灯。
排长对父亲说,这个小岛你就是岛长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归你管。岛上活着的东西就是空中的海鸟,海滩上的海龟、螃蟹。排长说,守护好航标灯就是守护好祖国的领土。能看到航标灯的地方都归你守护,小海,你要自豪呢。
父亲很自豪。父亲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小岛上巡逻,给航标灯添加柴油。父亲从没有一点儿的失落。
日子单调枯燥,父亲却喜爱上了这座小岛。父亲说,守岛的日子里,他真的学会了游泳,学会了钓鱼,学会了和海鸟说话。寂寞的时候,父亲就给母亲写信,每周来岛上送给养的船就成了他们传书的鸿雁。父亲的书信封封都是海岛的说明书,岛的静、岛的动、岛的趣、岛的乐,没有半句岛的苦、岛的累。他告诉母亲,坐在礁石上可以看到水中的游鱼,扎个猛子可以捞出红薯大小的海参,晚上睡觉,都会有螃蟹来敲你的柴门。
母亲被父亲的描绘给迷住了,带着红薯干炒花生到了海岛。母亲上岛的日子遇到了风浪,母亲被颠簸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船还是靠不了岛,只是依稀地看到个人影在挥手。母亲没有上岛,她死心塌地要嫁给父亲。母亲说,那么艰苦的日子父亲都乐观地面对着,跟着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排长带着送给养的几名战士,为父母亲举办了简单而又热烈的婚礼。母亲留下和父亲相伴在孤岛上守候航标灯,两个人的世界把寂寞过成了快乐。闲暇,父亲教母亲游泳,在滩头捉螃蟹抓海参。他们把钓的鱼晾干,让给养船带回连队的炊事班。
父母最快乐的事就是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两个人为孩子叫什么名字争执不下,父亲说,周一、三、五,叫我起的名,周二、四、六叫你起的名,星期天咱俩一起带出来玩。
于是经常听到父亲喊着,海星、海带和我一起出操,正步走!母亲会说,岛儿、灯儿开始做饭喽。
母亲怀着我的时候,遇到一场特大风暴。浓雾翻滚,暴雨雷鸣,海天像倒翻过来一样,几十米高的巨浪一排排咆哮着疯了般拍到岛上,航标灯都被震得直摇晃。父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阵势,有些不知所措,偏偏柴油机发生了故障。母亲说,这么大的风浪,不会有啥船只过往,等风浪小了再上塔修理吧。父亲背上工具包说,上级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维护好航标灯,首长说过,岛上的灯塔就是国家主权的象征,一分钟也不能灭。
父亲登塔,风浪扑得他站立不住。母亲担心,找来绳子系在父亲的腰间,另一端缠在自己身上,两人就这样守护在机器旁,在咆哮的海浪中坚持到天明。
父亲看着累瘫在身边的母亲,抚着她的秀发说,今天该哪个孩子陪咱出操了?母亲抱着父亲哭了,父亲说母亲上岛就哭过那一次。
部队裁军,灯塔移交给地方政府管理,父亲也脱下了军装,可他依然留在岛上。父亲在孤岛上守护灯塔四十年,直到退休。
父亲病重期间,我正带着舰队在波斯湾护航。
母亲说,父亲念念不忘他那座小岛。老海啊,你放心,等我俩都走了以后,让孩子给咱办个海葬,把咱俩的骨灰撒进大海,撒在当年的海岛上,我陪着你一起守护大海。父亲欣慰地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抹去母亲的泪痕,自己的眼角却淌下泪水。
我是舰长,每次出海执行任务,路过那座小岛,我都会行注目礼。在那座小岛上,伫立着一座无形的灯塔。
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叫洋。我告诉父亲,我给儿子起的名字叫深蓝。
父亲的一课
王熙章
16岁那年,父亲送我去一家电脑培训中心学习微机课程,那些枯燥的操作命令很快使我厌倦了。渐渐地,一有空我便溜到与中心相邻的“创世纪”网吧上网玩游戏,几个月下来,我微机知识没学到多少,倒是对那些神奇莫测的游戏入了迷,经常玩个通宵达旦。
网吧老板是一个过早秃顶的中年男人,在众多网民中,他好像独独对我这个学生特别反感,走来走去总要教训我两句:“玩物丧志,这词儿你懂吗?”
世上哪有老板赶顾客出门的道理?我把他的告诫当成了耳旁风,只顾在网吧中玩得昏天黑地。
一天,父亲从乡下到城里来看我。我正痴迷地玩“僵尸与侠客”的游戏,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说:“好!精彩,好安逸哟!”
这话音好耳熟,方言土语在城里极少能听见。我猛回头,只见父亲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那一刻,我有一种做贼的感觉,赶紧站起身,垂手而立。父亲却神情古怪地一把拉住我的手说:“章子,精彩,来,继续玩!”
我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不但不骂我,竟然让我教他玩游戏。我兴奋地抓住他的手,教他如何选择按键、如何控制鼠标、如何躲避对方的打击、如何出击,没想到父亲学得还真快,不到3分钟便投入于那醉人的游戏中。
一晃7天过去了。父亲的玩法越来越高明,也越来越上瘾,竟好几天通宵达旦泡在网吧中。
这时,我的衣袋中只剩下30块钱了。父亲省吃俭用,每月寄400元钱给我做生活费,我却将它们全都消费在了这些醉人的游戏中,刚过了半个月,我的衣袋就快空了,再向父亲要钱,我开不了口。
那天在网吧里,父亲问我:“章子,身上有钱吗?拿出来,让爸过足这把瘾!”
一听这话,我的脑袋便“嗡”地一下大了:我家在城里没有亲戚,身上没了钱,我跟父亲在城里如何生活?父亲是个复员军人,只听说他在城里有一个战友叫方伯雄,我到城里来上学,父亲便让我去找方伯伯,可我却压根儿没心思去见那些古板的人。
那个秃顶的网吧老板又来催缴费了。按每小时两元结算下来,父亲已欠费300余元。眼看父亲翻遍他所有的衣兜,再也没有翻出一分钱来,我心里焦急万分。
网吧老板呈现出他从未有过的凶相,威胁说:“3个小时内不缴清欠费,就把你们扭送到派出所。”父亲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偷眼看着网吧老板那副讨债不成不罢休的架势,不由胆战心惊。
我退下手腕上那块花去父亲80元钱买给我的手表作抵押,谁知网吧老板竟然不屑一顾。父亲指着他身上那件过年时新买的呢大衣诚惶诚恐地说:“要不,我、我脱下这身衣服给你?”
网吧老板用鼻孔“哼”了一声说:“一个乡下人的破衣服,能值几块钱?”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在对我的父亲指指点点:“没钱玩什么游戏?乡巴佬!”
这时我看见父亲的嘴角抽了抽,就在那一刻,我感觉那讥讽的话语就像皮鞭似的抽打在我的脸上。我发狂似的冲出人群,找我的同学去借钱,可他们一见我,仿佛都如见了瘟神,慌忙离去。
“天哪,这个时候,我到哪里去弄钱解救我的父亲?”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心里说。我不禁悔恨交加。回到网吧,跪倒在父亲面前,我痛哭失声地说:“爸,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教你玩这种害人的游戏!”
父亲也不禁老泪纵横,他一把拉起我说:“孩子,你终于明白了,这就叫玩物丧志!来,爸给你介绍一位伯伯,他就是我在家跟你提起过的方伯雄伯伯!”
我抬起头来,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网吧老板一反常态,正笑吟吟地站在我的面前……
(选自《当代微型小说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