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北平(节选)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地感到寂苦。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虽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像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地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
虽说巴黎的布置比伦敦罗马匀调得多,可是比起北平来还差点儿。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连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地喘气;不在有许多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但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可是北平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省钱省事而且会招来翩翩的蝴蝶。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一般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从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美国包着纸的橘子遇到北平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没有像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像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许只有在北平才能享受一点清福吧。
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鱼骨
迟子建
他们说这条江在几十年前是用麻绳捕鱼的。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陶醉的光辉。
漠那小镇的人们一到冬天就谈论起关于这条江的故事。风雪像铠甲一样包围了镇子的时候,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望大地,都给人一种白茫茫的感觉。而逼人的寒冷也像瘟疫一样弥漫了整个小镇。
也记不得是哪一天了,总之是有那么一天,漠那小镇最敏感的女人旗旗大婶忽然向全镇的人宣告了一条重要的消息:镇长成山家门前晃着一堆鱼骨。其中有一根鱼脊骨像大拇指那般粗。它们是鲜鱼的鱼骨,鱼骨上缠着带着红色腥味的血丝。
于是,镇子上男女老少就像去赶着看一场露天电影似的,纷纷走出自家的门院,带着惊喜和疑惑去看那一堆鱼骨。
那真的是一堆鱼骨,旗旗大婶没有说错。它们很生动地躺在一片白雪地上,极北的太阳很冷清地照出它们象牙般的肤色。
“嗬呀,这么漂亮的鱼骨,一定是条二三十斤的大鱼!”旗旗大婶在人群中感慨着,然后把目光投在我的身上说,“外乡人,你没有见过这样的鱼骨吧?”
“这么粗的我见过,但这么漂亮的没见过。”
“是啊,这条江开了怀了!”有人跟着说。
这条江在几十年前,可以很随意地用麻绳系起一张网,撒在江中,然后鱼就像爬满了篱笆的葫芦似的钻了一网。起网时鱼尾翻卷,鳞光闪烁,那真是让人百思不厌的美好时光。
可是几十年后,江水不似往昔那般喧嚣,它平静而沉稳,就像个行将入土的人。而漠那小镇的人们,一到漫漫长冬的时刻,就热切地思恋起她的过去。
人们议论了一番,兴致就蓬勃起来了。大家纷纷回家,准备着捕鱼的工具。旗旗大婶很慷慨地把那块最精彩的鱼骨送给我了。
傍晚,天气骤然冷起来。白蒙蒙的江面上弥漫着无边的寒气。旗旗大婶凿好了第一口冰眼,将一张大网甩进江底。
平素寂静的江面霎时活跃起来了。远远近近的都是人影。近处的人影像被风摇摆的黑橡树,而远处的人影则模模糊糊,像夜空中的云彩。
一个小时过去后,旗旗大婶打算起第一片网了。
“这网头很轻,好像是……”旗旗大婶顾自说着,蹲在冰眼前熟练地拽起网来。
银白的渔网从黑沉沉的江水中被提出来了。一出水面,它们就变成了一块大花布。网上有的地方恰恰被火光照着,就成了一片霞光;有的地方隐在夜色中,就变成了灰蓝。旗旗大婶沉默着,我沉默着,寒风也冷峭地沉默着,只有火盆热烈地响着,那些贪婪的火舌活跃地舔着夜色。
整片网起出来了,没有一条鱼。旗旗大婶一屁股坐在冰上,阴郁地抽起烟来。旗旗大婶抽烟抽得很凶。
我走上江岸,把皮袄裹紧,站在黑沉沉的柳毛丛中。此时的漠那小镇,在风雪中静静地沉睡了。镇子中听不见狗吠,所有的房屋都融在蒙蒙的夜色中,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这条冰封的大江,却渔火点点,人影绰绰,全然一幅原始村落的平和的生活图画。
旗旗大婶起了三片网,基本都空,她忽然怀疑起那一堆鱼骨来。
后半夜是最难捱的时光。寒冷、饥饿、疲乏同时袭来。我觉得双腿已经冻得麻木不堪。夜空中的繁星好像离我们这般的近,又那般的远。
凌晨四点多钟,旗旗大婶已经起了十二片网了。冰面上扔着几条杂鱼。
天有些灰蒙蒙了,灿烂的群星也显得不那么灿烂。江面上泼墨似的摊着一堆堆火盆燃尽的残渣,而寒气把每个人的脸都弄得又红又粗的,像是松树皮。
旗旗大婶守了一夜,虽然哈欠连天,但精神却很饱满。她说这几条杂鱼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了。于是她又讲起这条江的过去。她说每次渔汛到时,捕上来的鱼摆满了江面,家家都要套上狗爬犁才能把鱼装回去。
江面上残灭的渔火忽明忽灭。而远方大山的轮廓却渐渐澄澈起来。八点左右,在东边天出现一团毛茸茸的太阳,被寒气包裹着的像堆羽毛的太阳。漠那小镇的上空升起了一缕缕迷茫的炊烟。
这时,镇长成山突然出现在江面上。他像巡逻兵似的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然后把江面上所有捕鱼的人召集在一起,庄重地宣布了一桩秘密。
那堆鱼骨是他故意摆在那的。因为他们接到了一个任务:要把这山林中的一头大黑熊活活捉住。他们已经多年不做这样的事了,他担心他们胜任不了猎熊的工作。所以,就试探着摆出鱼骨,看他们是否还像几十年前一样的敏感而有耐力。
(有删改)
五个饽饽①(有删节)
莫言
除夕日傍黑天时,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爷爷嘱咐我把两个陈年的爆竹放了,蜡烛有钱也难买到,通宵挂灯的事只好免了。
母亲把家里的两盏油灯全点亮了,灯芯剔得很大,屋子里十分明亮。母亲在灶下烧火,干豆秸烧得噼噼啪啪响。火苗映着母亲清癯的脸,映着供桌上的祖先牌位,映着被炊烟熏得黝黑发亮的墙壁,一种酸楚的庄严神圣感攫住了我的心……
奶奶把一个包袱郑重地递给爷爷,轻轻地说:“供出去吧。”爷爷把包袱接过来,双手捧着,像捧着圣物。我跟着爷爷到了院子里,院子当中已放了一条方凳,爷爷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饽饽摆好。
“来吧,孩子,给天地磕头吧!”爷爷跪下去,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磕了头。我这个自称不信鬼神的中学生也跪下,将我的头颅低垂下去,一直触到冰凉的雪。天神地鬼,各路大仙,请你们来享用这五个饽饽吧!……这蒸饽饽的白面是从包饺子的白面里抠出来的,这一年,我们家的钱只够买八斤白面,它寄托着我们一家对来年的美好愿望。不知怎的,我的嗓子发哽、鼻子发酸,要不是过年图吉利,我真想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候,柴门外边的胡同里,响起了响亮的歌声:
财神爷,站门前/看着你家过新年/大门口,好亮堂/石头狮子蹲两旁……
我从地上爬起来,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听着“财神”②的祝福。他都快要把我家说成刘文彩家的大庄院了。“财神”的嗓门宽宽的,与其说是唱,还不如说他念。他就这样温柔而悒郁地半念半唱着,仿佛使天地万物都变了模样。
多好的精神会餐!我被“财神爷”描绘的美景陶醉了。我端着碗走到胡同里,“财神”急步迎上来,抓起饺子就往嘴里塞。
“财神,你别嫌少……”我很惭愧地说。他为我们家进行了这样美好的祝福,只换来六个饺子,我感到很对不起他。
“不少,不少。大侄子,快快回家过年,明年考中状元。”
“财神”一路唱着向前走了,我端着空碗回家过年。
“娘。咱家要是真像财神爷说的有一麻袋钱就好了。那样,你不用去喂牛,奶奶不用摸黑纺线,爷爷也不用去割草了。”
“哪里还用一麻袋。”母亲苦笑着说。
“会有的,会有的,今年的年过得好,天地里供了饽饽。”——奶奶忽然想起来了,问:“金斗他娘,饽饽收回来了吗?”
“没有,光听‘财神’穷唱,忘了。”母亲对我说,“去把饽饽收回来吧。”
我来到院子里,伸手往凳子上一摸,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再一看,凳子上还是空空的。“饽饽没了!”我叫起来。爷爷和母亲跑出来,跟我一起满院里乱摸。“找到了吗?”奶奶下不了炕,脸贴在窗户上焦急地问。
爷爷找出纸灯笼,把油灯放进去。我擎着灯笼满院里找,灯笼照着积雪,凌乱的脚印,沉默的老杏树,堡垒似的小草垛……
我们一家四口围着灯坐着。奶奶开始唠叨起来,一会儿嫌母亲办事不牢靠,一会儿骂自己老糊涂,她面色灰白,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已是后半夜了,村里静极了。一阵凄凉的声音在村西头响起来,“财神”在进行着最后的工作,他在这一夜里,要把他的祝福送至全村。就在这祝福声中,我家丢失了五个饽饽。
“弄不好是被‘财神’这个杂种偷去了。”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沉着脸站起来。
“爹,您歇着吧,让我和斗子去……”母亲拉住了爷爷。
“这个杂种,也是可怜……你们去看看吧,有就有,没有就拉倒,到底是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爷爷说。
我和母亲踩着雪向村西头跑去。积雪在脚下吱吱地响。“财神”还在唱着,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听来更加凄凉:
快点拿,快点拿/金子银子往家爬/快点抢,快点抢/金子银子往家淌……
我身体冷得发抖,心中却充满怒火。“财神”,你真毒辣,你真贪婪,你真可恶……我像只小狼一样扑到他身边,伸手夺过了他拎着的瓦罐。
“谁?谁?土匪!动了抢了,我咧着嗓子嚎了一夜,才要了这么几个饺子,手冻木了,脚冻烂了……”“财神”叫着来抢瓦罐。
“大田,你别吵吵,是我。”母亲平静地说。
“是大嫂子,你们这是干啥?给我几个饺子后悔了?大侄子,你从罐里拿吧,给了我几个拿回几个吧。”
瓦罐里只有几十个冻得梆梆硬的饺子,没有饽饽。
饽饽上不了天,饽饽入不了地,村里人都在过年,就你“财神”到我家门口去过。我坚信爷爷的判断是准确的。我把瓦罐放在雪地上,又扑到“财神”身上,搜遍了他的全身。“财神”一动也不动,任我搜查。
“我没偷,我没偷……”“财神”喃喃地说着。
“大田,对不住你,俺孤儿寡妇的,弄点东西也不容易,才……金斗,跪下,给你大叔磕头。”
“不!”我说。
“跪下!”母亲严厉地说。
我跪在“财神”面前,热泪夺眶而出。
“起来,大侄子,快起来,你折死我了……”“财神”伸手拉起我。
屈辱之心使我扭头跑回家去,在老人们的叹息声中久久不能入睡。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五个饽饽没有丢,三个在下,两个在上,呈宝塔状摆在方凳上……
【注解】①本文是以1961年春节为背景写的一短篇小说。有删节。②财神:除夕夜里,有乞丐站在门外高声唱些吉利话,人们把煮好的饺子倒在乞丐的瓦罐里;乞丐把一个草纸叠成的小元宝放到空碗里。纸元宝端回家去,供在祖先牌位下。这叫“接财神”。文中“财神”是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
深情
徐建英
我出生的鄂南地区,山高林密,各类野兽世代扎驻在深山之中,紧挨山边的庄稼跟着常遭罪,各村成立的护农小组中,父亲年轻时候就是其中的一位铳手。《枪支管理法》实施后,父亲的那杆双管猎枪被公安机关列入收缴之列,到父亲重新持证换上单管猎枪时,山下的庄稼人开始一茬茬往城里卷,山上的野兽下山无食可觅,也很少再来作孽,而父亲此时的年岁也大了。
庄稼少后,荒地多了,从前热闹的围猎随着护农小组成员一样相继老去。父亲平日里侍弄完屋檐外廊墙角的几丘菜地,余下来的时间,还是喜欢一个人柱着那支老式的单管猎枪上山转悠。只是年岁大后,从前健步杠在肩上的猎枪,如今经被他柱在脚下,成了一支看起来很滑稽的拐棍。而他总是习惯说:“转转吧,习惯了咱湖村的山,转转也好。”特别是雪落的冬季,父亲每隔两日,必定在清早进山一趟。
就是这样的一个冬季,父亲遇上了那个人。
那个人,父亲时常在我们湖村周边碰到。笼着雾罩泊着小筏的湖边,袅袅升腾着炊烟的早晨,更多的时候,父亲会在密匝匝被夕阳涂得金灿灿的林子里遇到他,那些橡树,槲树,青杉,松柏什么的,平日里庄户人家司空见惯的树们,在那个人眼里像似镀过金的宝贝。有时他弓着腰,有时会曲膝半蹲着地,伴随着那个人手中的玩意儿“咔嚓”“咔嚓”的灯光闪过,有时还会哗啦啦一下跪在地下,样子庄严肃穆,像似要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庆礼。再看那个人时,父亲就常常忍不着多瞅几眼,更多时会瞅他背上封得严严实实的洋玩意儿。
那年冬季的雪很大,母亲的阻止没能如愿,反而加速了父亲进山的频率——隔日一趟转成了一日一趟。
那天一大早父亲又柱他那杆老猎枪,鬼鬼祟祟地瞒着母亲从菜窖里拎出一条棉布小袋,踏着积雪穿过村口,走上了村后被雪落镶白过的南拢凹。那被大雪厚厚覆盖的山路上,一行脚印直向镶白的树林子,一股啸冷的雪风在父亲错愕的神情里吹动树条子上缀满的冰挂。
顺着那行脚印,父亲很意外地在南拢凹岔路上碰到了那个人。他立在路边,像似在等着什么,背裹里封得严严实实的洋玩意儿缀上了一层薄雪。迎着父亲错愕的目光,他对着父亲笑笑算是招呼,然后跟在父亲身后,也上了山。
父亲柱着猎枪的步子在前方停了下来,他紧了紧手中的棉布袋子,看着同时停下来的那个人,折返身向另一座山头走去。那个人在原地仅停了一下,也折转身子跟向父亲身后。
父亲再次停下来,看着那个人,柱着的猎枪在雪地上不满地跺了跺,一动不动地立在雪地上望向那个人。那个人在父亲的目视下,后退了几步,复又走上前,父亲的猎枪再次在雪地上跺了跺,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个人停在原地半响,才背着包一步一回地绕向另一个山头。父亲站在雪地中,直见那个人在林子里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时,才折转身向南拢凹的深山走去。
父亲在响午时柱着猎枪空着手走进家门,棉布袋中装着几粒不知名的树木坚果,他边拍打着肩上的残雪,边絮絮叨叨地唠着那个人的不是,唠那个人扰了他的好事。母亲见此很不满地在一旁接口:“就是没人惊扰你,你平素不也照样是空手回家的。”而父亲听罢,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对此,我们再一次把父亲所有的举动归辔于他老小孩的心理在作梗。
这件事不久我返城找到了新的工作,应新同事约,我陪他参加一个摄影大赛的颁奖会。
在获奖作品展厅中的一角,一幅叫《深情》作品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雪地里半蹲半跪着一位老人,老人的模样慈眉善眼,在他的手伸前的地方,是一只灰色的野兔,看到老人,灰兔眼神像极了委曲的孩子,挣扎着向老人身边挪近,一旁的雪地上,一只棉布小口袋散在雪地上,几只鲜红的萝卜露出袋口在雪地中格外醒目。远处一棵枫树,被积雪压弯的树桠下,隐隐有支陈旧的单管猎枪在雪风中飘。
(选自《小小说选刊》,有删改)
慢,阕也
周丽
夜深千帐灯,且做不眠人,轻轻地,把竹帘微卷,窗户推开小半,等待许久的雨水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子,轻吻透明的玻璃心。这勤快的雨滴刚清洗完白昼的天空和大地,又耐心地穿过夜色,半空中一个跳跃,便分身无数,从瓦片、树梢、石阶上慢慢滴下来,落在枣树的叶子上,流入茶花的花苞里,滑过月季的皮肤……你看,春雨多温柔,擦拭月季花瓣时,手格外轻软,尽管如此,月季花脸上还是留下委屈的泪水。别怪花朵娇气啊,实在是雨的手有点儿凉,薄凉的雨和我一样,也怕冷,它们从天空、从屋檐爬向春分的、雨水的、惊蛰的大地,和半路相遇的绿叶一起,抱成团儿钻入大地温暖宽厚的怀抱,彼此取暖。
看着雨水勤快地擦拭叶片的身影,听着它们在花瓣上奔跑的声音,我的心里充盈着安然和欢喜。行走人间草木,心生千般愿,愿这世间的自然万物生灵,都是我愿意用一生来长相厮守的山河故人。草不语,花不言,它们正以这样的方式慢慢地、慢慢地抵达我的精神故园。慢得就像木心先生的少年时。
半世飘零如浮萍,从乌镇到上海,从上海到纽约,再从纽约返回故乡,漫漫旅途中,木心把疲惫的身心安放在文字里,“散步散远了的乡愁”总在不经意间造访。随着“咯吱”一声,他的记忆之门被轻轻推开,纯净、古朴、悠然的从前时光和生活断章一一浮现在眼前: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初遇《从前慢》,是在那年夏天。几只早早醒来的小鸟,清脆的鸣啼一声更比一声欢,啄碎小区的宁静,也啄破我的梦。睡意渐无,随手抓起枕边书,就着窗外半明半暗的光亮,不期而遇这几行诗句,简洁,明净,轻盈,如飞雪。倏忽间,心微微一颤,一幅画在脑海里缓缓铺开:初冬的早晨,天色微亮,街角卖早点的小铺里,夫妻俩一个劈柴,一个添火,热腾腾的蒸汽飘浮空中,给冷清的小镇增添了融融暖意。长长的街道上,没有脚步匆匆的行人,偶尔传来的,是那位坚持晨练的白发老人背着手、踱着步、悠闲地来回走动声。云中谁寄锦书来?那载着远方信笺的马车打小镇的青石板上“哒哒”而过,倚着门窗翘首期盼的,是谁家的姑娘?可真是慢啊,从清晨到黄昏,从细雨霏霏到皑皑冬雪,待把秋水望穿,方才辗转抵达。洗净双手,擦亮月光,展开信,一字一句地读,读到月下花渐眠,还紧紧攥着那把夹在信里的钥匙,不愿睡去。好看的锁,精美的钥匙,只为初时的约定,相守到终老,锁了,都懂了。
读木心这首诗,宜冬日的午后,白雪覆盖着屋顶,地上是深深浅浅的雪泥鸿爪。手中红茶一杯暖,小口浅酌慢品,回味悠远。這一味慢啊,是时间积淀下来的沉香,这般娴静和美好。
去三河,流连在悠长的古巷里。微风轻柔地吹拂着柳枝,夕阳慵懒地爬上房顶,攀过窗棂,照在那个安静的女子身上。她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系着围裙,戴着口罩。桌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羽毛,她背后的三面墙上挂满了羽扇,彩色羽毛点缀其间,而洁白却是永远不变的底色。对于我们的到来和低声赞叹,她仿若置身无人的境地,安然的神情,轻慢的动作,看得我入了神,静静地蹲在她身边。根根白羽像一个个娉婷婀娜的仙女落入凡间,经她的手修剪,彩绘,穿线,串起了它们和我们的前世今缘。
慢若一阕宋词,酿出浮世里最入心的一味清欢。
凝固在穿岩山的时光
张雄文
①小车像只负重的岩鹰,缓缓盘旋而上,将雪峰山深处亘古沉默的幽绿一层层抛在脚下。
②一路陪伴我们的是盛夏里一场粗犷的雨。雨点似乎窥伺漫山油油绿意已久,忘情倾泻而来,清脆如金石相扣,将山脚统溪河野性的轰响稀释得若有若无,像天外渺远的钟磬声。这是有着世居深山更深处乡民特质的雨,淳朴而大气,敦厚而好客。从我们一行钻入雪峰山,抵近统溪河河岸,望见穿岩山眉梢时,它们便紧随而行,似乎生恐浓荫如盖的莽莽丛林凉意不够,怠慢了远道而来的我们。
③我依旧汗意涔涔,却都是穿岩山壁立悬崖惊出的冷汗。小车蓦地停在了山腰人工凿出的一处平地,我弓腰钻出车门,长吁一口气。抬头,一座静默的古寨跃入眼眸。“枫香瑶寨”几个大字将银色的雨幕染成温婉的金黄。古寨木墙黑瓦,松木的清香扑鼻而来;门楼上三层屋檐清俊雅致,弯翘欲飞。我脑海里蓦地闪过许多镜头:白发长髯的瑶王率领族人避居于此,山高林老,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时耕时猎,怡然自乐。
④似乎为了印证这些我从纸上得来的印象,刚近寨门,山歌乍起,一排五彩民族服饰的窈窕女子笑靥烂漫,端着大碗酒肉拦在了门口,“瑶王”迎了上来。他是一个真正的雪峰之子,穿岩山国家森林公园的规划设计者,也是我神交多时的好友。他穿着随意,憨厚而儒雅,淡淡的微笑里漫溢古朴的书卷气,绝不似一个久居深山的“山人”,而像是一个大学校园中寻常可见的学者。
⑤豆大的雨点还在倾情挥洒,“瑶王”陪我重新钻入雨幕,前往右上角的一处泳池。古树参天而立,枝叶交错,几乎将雨水隔绝在十几米外的头顶。路边偶尔开出一点豁口,簇拥几丛翠竹,竹林尽处有一块长条形窄狭菜地,生长着辣椒、茄子、丝瓜、苦瓜。“瑶王”笑笑说,我种的。我不好意思开口,心里却默念,晚餐要有点这地里的菜肴才好。
⑥泳池是削平一座不宽的山峰而建,山泉从林间岩石罅隙注入。三五游客或仰或俯,搏浪其间,趣味盎然,全然不顾头顶淋漓的雨水。栏杆围就的池边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升腾出一团团乳白色的云雾,将泳池裹在一种神秘的氤氲里,令人疑心误入王母娘娘的瑶池。一行人凭栏徘徊,远望,微笑,默叹。我也感慨着“瑶王”的奇思妙想,给森林公园增添了一处奇景。
⑦暮色在依旧酣畅的雨水中四合时,一行人离开瑶寨,进了穿岩山山腰一座隐在竹荫深处的木屋。廊檐下竹香馥郁的灯光里,几个人靠着古拙原始的桌椅团团围坐。风声鸣响于竹梢,微雨滴答在台阶,四望漆黑,除了风雨声,没有半点尘世浸染的杂音,宁静如上古的岁月。我们也犹如穿越回那时的竹篱茅舍。
⑧晚餐端上来了。果然有“瑶王”自种的辣椒、苦瓜。我一时笑逐颜开。“瑶王”淡然一笑,取过一壶颜色有些浑浊的自酿乡酒,说,别小看这酒,最多只能喝三杯。借着酒,一旁陪坐的当地友人说,穿岩山森林公园解决了大山深处十万人的就业与脱贫问题,往昔千里外出的民工潮悄然回流,空心村重新鸡鸣犬吠。所有民居,都是在森林公园协助下新建或维修。他们还为乡民们提供了工作,现在乡民们已经全部脱贫。
⑨廊檐外风雨潇潇,不觉已过三杯。“瑶王”聊起了雪峰山深处的先贤——《辞海》主编舒新城,眼里满是景慕与神往。我一页页翻阅他影印出版的《舒新城与现代名人书信集》,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山间高士,还是一位达则兼济天下的真正儒者。他有一部长篇小说的草稿,至今不肯出版,说还要锤炼锤炼。我想,他真正的传世之作其实已赫然问世,这部书写在大山之巅的大著,将被雪峰山的乡民们藏之名山,传诸后世而不朽。
⑩夜已深,雨点还在敲击着竹叶。我辗转于床,蓦然想起了郑板桥的诗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身为父母官的郑板桥,也只能望着暗夜里的屋顶想想而已。
(选自《光明日报》2018年9月7日 14版,有删改)
火车上的养马河
聂作平
那时候,我熟悉养马河的小部分街道,见过养马河更小部分的人民,吃过养马河生产的橘子、甘蔗,呼吸过养马河带着沱江泥腥味儿或是工厂铁锈味儿的空气,但我没有踏上过哪怕一寸养马河的土地。
因为我坐在火车上,一次又一次地坐在火车上,火车的必经之地就是养马河。
时值盛夏,没有空调的火车一旦停下来,车厢里立即就热得像是灶上蒸煮了半个时辰的蒸笼。男人大多赤着上身,光着膀子。膀子顺便也暴露了他们的阶级:黄如古铜的,多半是体力劳动者;白如软糕的,多半是脑力劳动者。独有几个民工,膀子浑圓,颜色却是幽暗的深黄,像是煮熟了的螃蟹。
火车吭哧吭哧地像一只纵欲过度的兽,气喘吁吁地爬行了大半个夜晚,清冷的月光从云朵与云朵的缝合部分漏下来,倘是站在铁轨外面的山坡上俯看的话,火车一定像一条发光的虫子在拼命地蠕动,而我们这些昏昏欲睡或昏昏已睡的乘客,显然就是寄生在虫子体内的更细小更微不足道的短暂寄生虫。众多可怜的寄生虫,在这只稍大的虫子体内萍水相逢,你挨我我挨你几个小时后,当天光大亮,就各奔东西,很可能从此再也不会相逢——当然也有可能下周就会相逢。前提是,他或她也像我一样,通过火车的奔跑来,上演双城记的疲惫人生。
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踏上了养马河坚实的土地,而不是坐在火车上打量它时,我看到在街道交叉的广场上,树着一匹马的雕像。马头高昂,前蹄离地,马尾后甩,表示它正在飞奔。
我们在养马河吃饭。是一家靠近沱江的小餐馆,推开窗,能看到满江的水,如害了相思病的痴情女子,瘦得怕人,静得像没有流动。火车的长鸣,偶尔会传过来,只是被楼房与市声过滤了,没有了它作为工业文明主要标志的那种粗暴、尖利,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情,像是在提醒我:某年某月,你曾经在火车上注视过这座镇子。现在,你终于选了一个座位,坐下来,在这里吃一顿饭。
小餐馆门前有一只巨大的木盆,里面是鱼。老板说他家的特色就是红烧沱江鱼。游动的鱼全然不知道人为刀姐,它为鱼肉的可怕现实,一个劲地游来游去,不时还悠闲地吐几个气泡,就像一个人在梦游。这些从沱江里打捞上来的鱼,身上有着比饲养的鱼更深的色泽——不知为什么,我又一次想起多年前在火车上见过的那几个民工的膀子。
吃完饭,我们朝火车站走去,我曾经在火车上见过数十次的养马河火车站。
通往火车站的一条小街,我看到几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竹竿挑着一些腊肉。刚刚涂抹完各种调料——包括但不限予以下类别:花椒、海椒、胡椒、食盐、大料、生姜——的腊肉,其实严格讲来,还不能叫腊肉。它的鲜肉生涯刚刚结束,从现在起,它开始为成为一块滋味悠长,令人垂涎的腊肉而进入修行期。既然人类一天到晚都嚷着修行——旅行是修行,恋爱是修行,吃饭喝酒是修行,打牌也是修行——那一块鲜肉,它为了成为腊肉而付出的腌渍、晾晒、烘烤以及收纳和等待,为什么不可以说是修行呢?与人类相比,人家的修行更单纯也更直率。
养马河是有老街的——这有点废话,任何一个城镇,只要不是完全拆迁了,都会找到老街的。哪怕找不到老街,也能找到老屋,三两座老屋,就足以构成半条老街,而老街,它似乎留住了一些我们熟悉又陌生的旧时光。
养马河的老街上,还有几家老茶馆。陈旧的老屋,有着高而陡的檐,檐下的台阶,被年复一年的雨水打出了细小的窝,像虫噬。古人说的水滴石穿当然也是有所本的了。八仙桌,颜色深暗——它老让我想起那年在火车上见过的那几个在成都干活的民工的膀子——上面有细小的划痕,也有经年累月溅出去的茶水渍,把桌面污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更深的岛屿。长板凳,又宽又重,似乎扔到沱江里,竟会打个漩儿就沉下去。
很多年后我再去养马河,却没能找到那时候去过的那家老茶馆。甚至,就连那条老街看上去也似是而非。就像初恋情人,三十年后重逢,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我们在养马河的街道间走来走去,这座镇子已经像中国的大多数镇子那样,新与旧、拆与建、现代与传统交织在一起,混乱而有趣。
如果不是火车,我不会走进养马河,它将是一个与我的人生毫无瓜葛的异乡。但是,因为有火车,因为有漂泊的历史,养马河于我,便是一个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地方。我几十上百次地从这里穿镇而过,小镇的生活离我只有几米的距离,但我知道,我其实从来不曾真正走进过它。就像那句诗说的那样:我不是归人,我只是过客。
(本文有删改)
浮来一棵树
①我执拗地相信,眼前这棵银杏树与记忆中那棵银杏树,一定有某种亲密而必然的联系。
②四十多年前,在我家楼后,挺立着一棵银杏树,四下就这一棵树,看上去孤零零的。它粗壮的树干,我们六七个小伙伴手拉手围起一个圈才能环抱住。浓荫密布的树下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坐在爆出地面的老树根上,阳光倾泻如瀑,穿过枝叶花花点点地打在我们头上、肩上。黔南的天气说变就变,山那边还出着太阳,树这边却突然下雨了,我们慌忙向树中央靠拢,树撑开它的枝叶,像一把伞,替我们挡住雨水。春天来了,我们在树下仰着脖子,等待大孩子摘一枚枚树叶扔给我们。我们将那扇形叶子对折成小鸟,一手捏着叶,一手扯着茎,仿佛一只大雁在不停地扇动翅膀。秋风秋雨至,吹落一地黄金叶,我们拾了洗净晾干,夹在书里。一整本书,夹了一个不长的秋天,随手翻翻就到了尽头。这是一棵野树,没人管它,也没人认领它。谁都可以扛着长长的竹竿,打树上结的果,但一般没人这样做,也不值得。累累果实摩肩接踵,悬挂枝头,被风扫荡,被雨痛击,相互追赶着坠落,滚入银杏叶铺成的眠床,深深浅浅地埋入时光中,也被漫不经心的脚步带到四方。
③这棵树默默见证着我的成长,与我一同分享着一年又一年青黄相接的记忆。当我回忆起童年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它,由它出发,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童年。
④牢牢扎根在记忆中的这棵树,是我童年的生命树,也是我成长路上的消息树。从它开始,我钟爱上了银杏树。它高大雄伟,宠辱不惊,叶黄知秋,长寿古老,是树中的君子、智者与寿星。大概是记忆中这棵树太根深蒂固了,我总认为其他银杏树都不如它老,它以强大而顽固的气场笼罩了我。
⑤直到我看见这棵银杏树。其枝干四下横生,莽莽苍苍;树身老气横秋,褶皱密集龟裂;根系暴露蜿蜒,仰之遮天蔽日。我承认,眼前这棵树肯定比记忆中那棵树老,不仅因为它是“天下第一银杏树”,更因为它四千年通天入地所承载和记录的历史。穿过历史的烟云和尘土,我仿佛看见它密如蛛网的年轮间,盘旋着多少兴衰往事……
⑥它也是一棵野树。它从一粒果实开始,也许是随着一阵风飘浮而来,也许是顺着一场雨漂浮而下,还也许是一只鸟,不知从哪儿衔了一粒银杏果,一松口,让它落了下去……当然,想象还可以有另外一些。但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四千年前的一天,一粒银杏果落到了浮来山的山坳间,生根发芽,渐渐枝繁叶茂,根系像一只铁拳,紧紧攫住山石,任由狂风暴雨、地震海啸也撼动不了。浮来山——山也可以浮来吗?像这棵树一样,飘浮或漂浮而来。我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好名字,动感十足,禅意也浓,浮来一座山,又浮来一棵树。这棵树的生长是多么不容易呀,它要忍受和承担一棵树与生俱来的宿命,比如风摧、雨打、雷劈、霜冻、鸟啄、虫咬、火烧、斧砍……这个过程漫长而危险,它不会拔起自己躲避,只能站在原地逆来顺受,一声不吭地往下扎根,朝上和四周扩张。它幸运地躲过了一次次天灾人祸,直到它足够健壮和强大,一些宿命对它没了威胁,另一些宿命仍然如影随形。
⑦它在与身边的同伴赛跑,在年轮的跑道里跑,跑着跑着它成了浮来山上最老的树。此时人们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有这么一棵树,活过了许多代人。他们开始意识到它对每一个人的重要,是它将纵横驰骋的根系扎入包容他们生死的土地,成为土地的一部分,共同托起了他们。他们无比信赖它,虔诚地膜拜它,因为他们在它身上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笼统地归之于生命力。他们生病时取一片它的叶子入药煎服,逢灾时对它祭拜祈祷,没病没灾时系上一条红色福带,朝它说出自己的心事,借助它四千年的寿命,搭起与天地对话的阶梯,也听到了雄浑苍凉的回声。
⑧它是一棵长满故事的树。《左传》记载,鲁隐公八年,鲁莒两国曾在此树下会盟。它见证了两国国君笙歌弦舞、化剑为犁的情景。莒国虽小,“毋忘在莒”之典故,自春秋至西汉,犹如这棵树繁密的根系,在《管子》《吕氏春秋》《新序》等典籍中鲜活地延续,逐渐由臣子规劝君王居安思危、不可忘本,演变为普通人之间的相互告诫。而“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则有揪出罪魁祸首,不杀不足以求安宁、平民愤的意味……这些都发生在它眼皮底下,四千年不过它的四季,由绿转黄,从繁华到凋零,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它扎根于历史腹地,矗立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历二十朝代,铭记多少成败是非,洞悉多少善恶兴亡。
⑨公元495年,一个叫刘勰的莒地读书人,先后经历了丧父丧母的打击,又以一介清贫白衣,在寺院中孤苦伶仃地苦读十年。而立之年的一个夜晚,他梦见自己手捧祭器,追随孔子南行。他认为这是孔子在暗示他要有所担当,遂决心著书立说,树德建言。此后历经四个寒暑,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著述之中,终生未娶的他终于有了一生最得意的孩子——《文心雕龙》。人因文显,自此刘勰名噪一时,他也终于从寺院中走出来,做了一系列小官。正当他渴盼施展政治抱负之际,梁武帝下诏解除他的职务,敕令他重回寺院编纂经藏。两年后,完成任务的他“燔发出家”,改名慧地。从此,俗世少了一个官,寺院青灯下多了一个孤傲的身影。通往这棵银杏树的黄泥古道上,常常能够看见他鹑衣百结,飘然而过。校经楼中,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楼外银杏树绿了黄了,经年不辍……
⑩一千五百年后,我站在这棵银杏树下,才意识到《文心雕龙》也是一棵结满累累成语、格言和警句的银杏树。这棵树氤氲着千载充沛文气,雕版着千年工笔乡愁。
我绕着这棵树走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能够生长如此长寿树的地方,必得吸纳天地之精华。我要围绕着它,呼吸它的气息,啜饮它的甘露。临走我还要拾一片它的落叶,我将重温我曾被它荫庇的童年和少年。归来我仍是中年,但从此,我记忆中那棵银杏树,便与我眼前这棵银杏树,合株同心,难分彼此……
(取材于简默的同名散文)
去姥姥家的路上
于心亮
那一回,我去姥姥家,眼里噙着泪水,想哭。
路很远,虽然身后拖个小影子,默不作声地跟着我,可是我很孤单。
口渴了,瞧见路边有个菜园子,菜园里种着水萝卜、西红柿,还有黄瓜。我想进去摘个吃,脚都迈进菜园里了,可看看四周,想一想,又退了回来。
此时,来了个大叔,问我:“小孩,你怎么不摘了?”
我说:“主人不在,我不能摘。”
大叔就笑了,说:“不碍事的,孩子,跟我来吧。”没想到,大叔就是菜园的主人,他摘了一根黄瓜和一个西红柿给我。
我谢了大叔,一边吃一边走,心里充满了快乐。因此,当一只小花狗追着咬我的时候,我也没气恼,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个饼干扔给它。小狗吃了饼干,朝我摇着尾巴,还跟上了我,撵也撵不走。
就这样,小狗跟着我来到姥姥家。
我见到姥姥,扑进她怀里。原打算哭的,可不知为什么,又哭不出来了。姥姥抚摸着我的头,她看到了小狗,问我:“你养的小狗?”
我说:“路上捡的。”
姥姥说:“不是咱养的小狗,咱可不能要,回去的路上,要记着还给人家。”
我说:“要是找不到主人,怎么办?”姥姥说:“好好打听打听,肯定有主人。”
我一边逗小狗玩儿,一边回答姥姥的问话,好脾气地说我妈挺好的,我爸挺好的,家里的老母猪也都挺好的,八只小母鸡也下蛋了,三只小燕子也孵出来了……
姥姥给我烙了葱花油饼,把我喂得饱饱的,把小花狗也喂得饱饱的。我吃饱了,就去街上玩儿,撞上了村里最顽皮的几个小孩,他们很欺生。
这一次我有小花狗壮胆,见到那几个孩子对我不太友善,它就“汪汪汪”地叫着跳着高儿来保护我。那几个小孩没敢来欺负我,相反,他们还跟我交上了朋友。
我们在一块玩儿,他们说要去果园里偷桃子。我摇摇头说不去。
他们说看果园的老头儿是个聋子,腿也瘸,肯定追不上我们的……
我依旧摇头说不去。
他们问你怕挨揍吗?我说不怕。
他们问那为什么不去?我说不为什么,反正……我就是不去!
后来他们要回家了。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也想回家了。
姥姥从杏树上摘了几个杏,装到我衣兜里,说:“瞧见菜园里的大叔,送给人家尝尝。”
我告别姥姥,带着小花狗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很快乐,看着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我的笑声伴随着小花狗梅花形的爪印开满了回家的小路……
走到捡小花狗的地方,我就打听狗是谁家的。
有人就给我做了指点。
我带着小花狗朝指点的地方走去,果然有个老爷爷正在四处找小花狗。我说了事情经过,老爷爷拍拍我的头,说我是好孩子。
我要走了,老爷爷叫住我。他家的苇箔上晒着咸鱼干,老爷爷就捡了一串咸鱼干给我。我连忙拒绝,说不要。老爷爷笑着说:“拿着吧孩子,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大人的。”我道了谢,跟老爷爷和他身旁的小花狗说再见。
我继续往回走,又经过菜园,见着那个大叔,我就大声喊他。
大叔问我:“孩子,你又渴了吗?”我说:“不渴,我姥姥让我送您几个杏。”大叔尝了杏,很开心地说:“杏真甜,好吃!”
我要走了。大叔叫住我,让我等等。大叔拿镰刀割了一捆韭菜给我。我赶忙拒绝,说不要。大叔笑着说:“拿着吧孩子,这是感谢你家大人的!”
就这样,我左手提着一串咸鱼干,右手提着一捆韭菜,一路飞奔着往家跑。
我瞧见了村庄,瞧见了胡同,瞧见了那两扇黑色的大敞开着的街门……
此时,我的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
我哭泣着冲进村庄,冲进胡同,冲进敞开着的街门,冲向妈妈温暖的怀抱……
我一边流泪一边说:“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了。”
妈妈的眼里虽然也有了泪水,但同时增添了欣慰的笑容。妈妈抚摸着我的小手说:“儿啊,你要记住人家的好!”
我的小手肿着,那是去姥姥家之前,妈妈拿笤帚疙瘩打的。
此时,也不太疼了。
书匠
葛亮
房间里,很暗。四围的窗帘都拉着,只开了昏黄的一盏顶灯。有浓重的经年的纸张与油墨的味道。这味道我不陌生,每次打开箱子,检点爷爷的遗物,都是这种味道。
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见房间里硕大的写字台后,坐着一个女人。
Surprise!哈哈,我就知道你在。教授的情绪热烈:看我还记挂着,给你带了朗姆酒和年糕。过年嘛,年糕就酒,越喝越有。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些尴尬。对方始终静默着。
恭喜发财。终于,我们听到了一句广东话的祝福。声音冰冷而干涩,听来是有多么的言不由衷。
我这才看见,这女人的面容已经苍老了。干瘦,有很深的法令纹。这样的面相,往往显得严厉,但她的眼睛很大,而且目光倦怠,因此柔和了一些。她穿着有些发旧的蓝花棉袍,披着厚披肩,是深冬的打扮。但这里毕竟是香港,虽说是过年,气温其实很高。她手里执着一柄刀,正在裁切一些发黄的纸。她将那些纸静静地收下去了。
桌子上有一些我没有见过的器具。有一只像个迷你的缝纫机;另一个似乎是那种切割轴承的机床。还有一个像是小型的绞架,上面还坠着绳索。
简,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年轻的朋友,毛博士。
我的目光正在那些机器上盘桓,一愣神,听见教授提到我,这才有些仓促地一低头,说,您好。
这个叫简的女人抬起脸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说,简,我要好好地谢谢你。上次修复的《水经注图》,惹得很多人眼馋。特别是那只布面的函套,都以为是原装的。哈哈。
简说,第五册,有一根纸捻我忘记去掉了。
教授又说,另外呢,毛博士的祖父,是我读大学时候的教授。最近新发现了一份手稿。有些散页粘连了,也想要劳你的大驾。
简看看我,说,我不帮人补手稿。修坏了,赔不起。
教授说,这份手稿,对我们挺重要的。是我的恩师呢……
简倦怠的眼睛闪了一下,继而黯沉下去。她说,是你的恩师,不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突兀沉重,并不是举重若轻的口气。这时候,连达观随和的欧阳教授,脸上都挂不住了。
此时,有一只灰色的猫,跳到了教授的身旁,蹭了蹭他的腿。教授趁势起身,对简说,天不早,那我们不打扰了。
我连忙也跟着起身,但胳膊一抬,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书架。一册精装书掉到了地上。我急忙捡起来,将书页掸一掸,合上,嘴里说着“对不起”,又放回书架上去。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欧阳教授的电话。
教授说,毛毛,简让你带着老师的书稿,去她那里。
我一时没晃过神,问,让我去?
教授说,对,我也纳闷,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
我听到了简的声音。干涩,但比前次柔和,招呼我坐下。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户跟前,将窗帘拉开了。光进入了室内,也照到了她的脸上,她微阖了一下眼睛。我这才看清楚了简的面目。青白的脸色,是因终年不见阳光。其实她并不如印象中苍老。光线平复了她的一部分皱纹,这其实是个清秀的人。
我将爷爷的书稿拿出来。她戴上眼镜,小心翻开来,慢慢地看了一会儿,说,书法真是好。欧阳说,令祖父是在杭州国立艺术院读书的?
我点点头。她说,我舅舅以往在西泠印社。他们可能会认识。
你放心的话,这份书稿,我先洗一下,除除酸。她说,民国的书,纸张叫人头痛,稍翻翻就脆断、发黄。你爷爷用的是竹纸,上好成色,他是个行家。
她随手将桌上一本还在修的书,翻给我看,说,纸寿千年,绢寿八百。你看,这是光绪年的书,还蛀成这样。有些宋版书用纯手工纸,品相却好很多。这就是所谓新不如旧。
我谢谢她道,太好了。爷爷留下的,独一份。交给您就放心了。欧阳教授也说,您到底是看重和他的交情,我是沾了光了。
简微笑,摇摇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从靠门边的书架抽下了一本书,对我说,还认得吗?让我回心转意的是这本书。
她说,那天你把这本书碰掉在地上。还记得你捡起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我仍旧茫然。
简慢慢说,当时虽然仓促,但是你还是把这本书的Dog ear捋捋平,才合上书。看得出是顺手,下意识的。
我这时才恍然,她说的“狗耳仔”,是指翻看书页无意折起的边角。我对那一刹那毫无印象,或许只是出于本能。
简说,我想,这是个从小就惜书的人。年轻人,你要谢谢自己。
(有删改)
毛猴的大树
徐国平
出事那天上午,全村的人正兴高采烈地挤在村委大院,个个蘸着唾沫,起劲地点着分到手的钞票。
谁也没注意到毛猴。
其实,毛猴一早就从大喇叭里听到消息,开发商要发放树木补偿款。他却没有一丝兴奋,也没像老婆那样急三火四地撅着屁股朝村委跑。
毛猴慢吞吞地扒拉了几口早饭,就耷拉着脑袋出了家门。
村外已变得十分旷阔,没有了在晨风中梳理绿云的的大树,没有了鸟儿的啼鸣,整个村野像是被掏空了心脏,干瘦苍凉。毒辣辣的日头,一时晃得毛猴有些头晕眼花,双腿发软。
最近这些日子,他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毛猴的这种心态,是从村外那些大树被伐倒后出现的。
毛猴很小就离不开大树。他生就一副瘦小骨肉,伙伴们小瞧他,就连村里的小猫小狗都欺负他。有一回放学,一条恶狗死劲地撵他,他吓得哭爹喊娘,没命地逃,伙伴们一旁看笑话。最后,他见路边一棵大树,被逼无奈,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噌噌爬上了树梢。恶狗徒劳地围着大树汪汪叫了几声离去。眼瞧着树下一个个扯着鸭脖目瞪口呆的伙伴,毛猴突然产生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兴奋。还有一次,毛猴骑在树头上,咔嚓一下把树梢压折了,整个人从十几米高的大树摔下。伙伴吓个半死,毛猴却从土窝窝里爬起,竟然筋骨无伤。
那时,村外四周大树极多。当地有个风俗,伐树前要在最高的的树梢上挂一块红布,然后用锯斧解下树头。毛猴便有了用武之地,一年四季总有人请,好吃好喝,另有赚头。没想到会爬树也是挣饭吃的一行。邻村一老木匠还托媒上门,把小闺女嫁给了毛猴。毛猴整天乐呵呵的。
毛猴爬树最喜上面有鸟窝的树。每到树顶,他就先把手伸到鸟窝里,摸摸是不是有鸟蛋,若有,就把那蛋在门牙上一碰,仰脖子喝干。他说鸟采五粮之精杂草之华,饮天之露,喝了它们的蛋长寿呢。他更喜欢登高后的眺远,白云在上,鸟雀比肩,纵横的河流在下,连土地上高大的房子都显得矮小了,自己就有了冲天豪情。
后来,大树越来越少。一年当中很少再有人请他爬树了。一想到站在树梢上的快意,他就激动得心颤,他想就是没有人请,自己也得找棵大树爬上去,掏几个鸟蛋,亮亮腔,活动活动身子骨。只是,出了门,一连走了几十里地,都看不到一颗直刺云天的大树。他沮丧极了。
打那以后,毛猴就疯了似的买树苗,然后,没日没黑地在自家地里挖坑栽树。恨不得一夜间,那些树苗能长成参天大树。正当树苗碗口粗,村里所有的地,却被乡政府卖给了开发商。自然,那片树苗要补偿大笔钱。毛猴老婆的嘴都笑裂了,拿毛猴当财神一样供着。村人自然眼馋,纷纷也在各家地里,杂七乱八插了一地树苗。
毛猴却很气恼,连着骂了几天几夜开发商的娘。
毛猴想着想着,就一跺脚搭上了一辆进城送民工的三轮车。
劳务市场上,来招人的包工头问毛猴,有啥特长,毛猴说,会爬树。
一阵哄笑后,包工头便带着毛猴来到一个建筑工地,安排他干架子工。这活儿跟爬树一样,毛猴毫不怯生,一攀上架子,浑身顿时就来了精神。
半晌,天空有些灰蒙蒙的。毛猴感到有些压抑,便摘下安全帽。
可偏在这时,发生点意外,随着吧嗒一声,安全帽上遍是蛋汁和碎壳,竟是个鸟蛋,蛋汁也迸溅了他一脸。毛猴一惊,忙仰脸往天上看,只见一群鸟儿在他头上飞过。他纳闷不解,这鸟怎么飞着飞着就下起蛋来。随后,他环视了一下脚下的城市,光秃秃的竟然没有一颗大树,更没见到一个鸟窝。
毛猴不由得为这群无处栖身的鸟儿,仰天长叹。
猝然,一只鸟儿盘旋着又朝他头顶飞来,一声凄厉的啼鸣过后,就见一枚鸟蛋,清楚无比地坠下。
毛猴惊喜万分,慌忙侧身举起安全帽。就在他全神贯注接住那个鸟蛋时,熟料,自己的整个身子却离开了脚手架。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大鸟,急速地向下坠落着。这种感觉好久没有了,就像先前自己从一棵大树上落下来一样。
只是,当他轰然落地,骨碎筋断,才感到再也没有先前那么幸运了。透过模糊的视觉,他最后望了一眼身边的安全帽,那枚鸟蛋在里面竟然安然无恙。
毛猴微笑了一下,闭上了眼。
(选自《短篇小说》,有删改)
百 合 花
茹志娟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
这天打海岸的部队决定晚上总攻。我们文工团创作室的几个同志,就由主攻团的团长分派到各个战斗连去帮助工作。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吧!团长对我抓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才叫一个通讯员送我到前沿包扎所去。
包扎所就包扎所吧!反正不叫我进保险箱就行。我背上背包,跟通讯员走了。
通讯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他就把我撂下几丈远。我的脚烂了,路又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却又怕他笑我胆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个人摸不到那个包扎所。我开始对这个通讯员生起气来。
哎!说也怪,他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自动在路边站下了。但脸还是朝着前面。没看我一眼。等我紧走慢赶地快要走近他时,他又蹬蹬蹬地自个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甩下几丈远。我实在没力气赶了,索性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晃。不过这一次还好,他没让我撂得太远,但也不让我走近,总和我保持着丈把远的距离。我走快,他在前面大踏步向前;我走慢,他在前面就摇摇摆摆。奇怪的是,我从没见他回头看我一次,我不禁对这通讯员发生了兴趣。
刚才在团部我没注意看他,现在从背后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个子,块头不大,但从他那副厚实实的肩膀看来,是个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
没有赶上他,但双脚胀痛得像火烧似的。我向他提出了休息一会后,自己便在做田界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也在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枪横搁在腿上,背向着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凭经验,我晓得这一定又因为我是个女同志的缘故。女同志下连队,就有这些困难。我着恼的带着一种反抗情绪走过去,面对着他坐下来。这时,我看见他那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顶多有十八岁。他见我挨他坐下,立即张惶起来,好像他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局促不安,掉过脸去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站起来又不好意思。我拼命忍住笑,随便地问他是哪里人。他没回答,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才说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来他还是我的同乡呢!
“在家时你干什么?”
“帮人拖毛竹。”
我朝他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中间,一条窄窄的石级山道,盘旋而上。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的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故乡生活啊!我立刻对这位同乡,越加亲热起来。
……
我们到包扎所,已是下午两点钟了。这里离前沿有三里路,包扎所设在一个小学里,大小六个房子组成品字形,中间一块空地长了许多野草,显然,小学已有多时不开课了。我们到时屋里已有几个卫生员在弄着纱布棉花,满地上都是用砖头垫起来的门板,算作病床。
我们刚到不久,来了一个乡干部,他说的什么我就没大听清。好像是说什么被子的事,要我们自己去借。我这时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奋勇讨了这件差事,怕来不及就顺便也请了我那位同乡,请他帮我动员几家再走。他踌躇了一下,便和我一起去了。
我和通讯员到附近一个村子,进村后分头去动员。不一会,我借到两条棉絮,一条被子,手里抱得满满的;通讯员从对面走来,两手却是空空的。
“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
“哪一家?你带我去。”我估计一定是他说话不对,说崩了。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向里“大姐、大嫂”地喊。一会儿门帘一挑,露出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刘海。我看她头上已硬翘翘的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地道歉,讪讪地开口借被子。被子拿出来,我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不肯借了。原来这是一条里外全新的新花被子,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
她好像是在故意气通讯员,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说:“抱去吧。”我一努嘴,叫通讯员来拿。他绷着脸,垂着眼皮,接过被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不想他一步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走出门不远,有人告诉我们,刚才那位年轻媳妇,是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子,这条被子是她唯一的嫁妆。
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那位新媳妇也来了。后来她问我:“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我说到前沿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气了!”说完,动手把借来的几十条被子、棉絮,整整齐齐地分铺在门板上。我看见她把自己那条白百合花的新被,铺在了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
天黑了,天边涌起一轮满月。我们的炮响起不久,断断续续地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我拿着小本子,去登记他们的姓名、单位。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能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或是喂一点饭食。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做我的下手。
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他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作医生了,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他自己一下子扑在冒烟的手榴弹上……”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啊”了一声。我看见的是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我强忍着眼泪,给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
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
(选文有删节)
给狗倒碗饭
骆驼
父亲转过老家的墙角,一直顺着蜿蜒的石梯路向上。然后转过一个胳膊肘大弯,再从坎上的那根田埂上走过去。因为双手端着一个较大的碗,父亲的脚步十分缓慢,他的背看上去更加弯了。
抗疫期间,父亲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往返三次。
这个画面,是我哥通过微信视频发给我的。
父亲是去给坎上那户人家养的狗喂饭的。那狗的主人叫春林子,从外省回来,有症状,被拉走隔离了。
其实,父亲要去的目的地与我家的直线距离,就几十米。但要去到那家,必须绕道数百米,方能到达。
对于父亲的举动,很多邻居都不解。二表叔说父亲,没有骨气,春林子那样伤害你、伤害大家,你还去管他家的烂闲事,没骨气!
父亲没有回复二表叔。他对村干部说,你们安排人把也被隔离了的春林子的老母亲照顾 好就成。那狗东西没回来之前,给他那条狗倒饭,我管了。
村干部叹口气,离开了。
二表叔说的没骨气,是因为父亲说过气话,就算春林子死了,也没人管他。有一条祖辈留下来的老路,连接着邻近的几个村、几个组,那条路一直经过春林子家房前,几年前,春林子突然将那条路拦腰挖断了,并在断口的两头,栽上了两丛刺藤。他的理由是,过路的人经过他门口,将他家的狗吵醒了,严重影响了他家的狗睡觉。乡亲们骂他挖断祖辈留下的老路,做的是断子绝孙的事。春林子却大笑几声,我老婆都没有,还怕断子绝孙。没办法,父亲和院子里几个老人一起,花了半月时间,将我家旁边竹林里的竹子砍光,修出了一条路来,重新连接起祖辈留下的那条老路。事后,春林子站在坎上骂父亲管烂闲事,砍了竹林,影响他看风景……
一提起春林子,镇村干部和乡亲们就没有好脸色。那年,村里新修柏油路,目标是路通到每个村民小组。通到我老家那个小组的路,要经过春林子的自留地的坎下面、我三爷家的自留地,我三爷爽快答应,不要一分钱的补助,还捐出2000元用于修路。时近年关,路基很快铺好,若铺上沥青,过年大家都可以在新路上行走啦。那天,路铺到三爷的自留地时,不知春林子一下从哪里冒了出来,躺在工程车前就不起来,他说修公路震动了他家自留地的地基,伤了他家的风水,自己除了不交那户均800元的集资款外,还要求院子里凡是要过这条路的人,每人给他拿100元钱作为补偿。否则,他就不起来。
父亲当即说,你没钱就直说,不要耍这些横。集资款800元,我给你垫付了,你啥时有,啥时给。没有,就当我捐给集体了。
春林子说,我昨晚数了一下,我们院子里和周围要走这条路的,至少56人,啥时把钱给我凑齐了,我就起来。然后,他摸出一支烟,点上,仰面朝天,吐着眼圈。
哪个不知道春林子啊,包工头一声令下,工程队和工程车半小时之内,就拉到其他村民小组去了。时至年关,人家工程队俏着呢。
就这样,通往我老家村民小组那条路,多年以后才铺好。
怎么说呢,我老家那个村,只要是关于乡村发展的事,比如修水、修路,捣乱的一定有春林子;只要是有告状、惹事的,比如上访、打架,主角多半是春林子;哪家园子里菜少了,圈里的鸡丢了,明知道是春林子干的,乡亲们问都难得问,就当喂了野物了。很多次,派出所来人要将他带走,但还是被春林子气坏了的乡亲们,一起出面替他求情——春林子还有一 个79岁的、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无人照顾啊。
就这样一个人见人骂的角色,人们看见他家的石头都会来气,谁还愿意管他家的狗哦。 父亲却一直坚持着这件事,乐此不疲。
昨夜,很晚了,我哥打来电话,要我马上看几段他发来的视频。
第一段视频里,春林子已经回到了老家,他坐在他老妈身边,说,谢谢村干部在他们被隔离期间,发来的那些大家照顾他老妈、照顾他家的狗的视频。春林子痛哭流涕,直骂自己以前猪狗不如,关键时候,还是乡亲们在帮他,连他的狗,都管得那么好。
第二段视频里,春林子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挖着他自己栽下的两丛刺藤。然后,将那条被他挖成的沟里填上土,夯实,铺上了石板。
我打电话问父亲,为什么要坚持帮助春林子。
父亲说,这哪里需要理由啊。狗的主人再怎么不叫人,但狗没罪嘛,那毕竟是一条命啊。乡里乡亲的,谁不遇到难处啊,只要用真情,石头都可以给它焐热了……
(《小小说选刊》2020年9期)
佛寺里的钟声悠远绵长,犹如可以穿山越岭一般。它深深地渗入人心,带来了一种惊醒与沉静的力量。钟声敲了几下,我算到一半就糊涂了,只知道它先是沉重缓缓的咚嗡咚嗡咚嗡之声,接着是一段较快的节奏,嗡声灭去,仅剩咚咚的急响,最后又回到了明亮轻柔的钟声,在山中余韵袅袅。我听那钟声有一种感觉,像是一条飘满了落叶尘埃的山径,突然被钟声清扫 , 使人有勇气有精神爬到更高的地方,去看更远的风景。
钟声还在空气中震荡的时候,鼓响起来了。这时我正好走到“大悲殿”的前面,看到逐渐光明的鼓楼里站着一位比丘尼,身材并不高大,与她前面的鼓几乎不成比例,但她所击的鼓竟完整地包围了我的思维,甚至包围了整个空间。她细致的手掌,紧握鼓槌,充满了自信,鼓槌在鼓上飞舞游走,姿势极为优美,或缓或急,或如迅雷,或如飙风……我站在通往大悲殿的台阶上看那小小的身影击鼓,不禁痴了。那鼓,密时如雨,不能穿指;缓时如波涛,汹涌不绝;猛时若海啸,标高数丈;轻时若微风,拂面轻柔;它急切的时候,好像声声唤着迷路者归家的母亲的喊声;它优雅的时候,自在得一如天空飘过的澄明的云,可以飞到世界最远的地方……那是人间的鼓声,但好像不是人间,是来自天上或来自地心,或者来自更邈远之处。
出走
临川柴子
父亲出走那天,没有丝毫预兆。
那天,他挑着一担装着油桶的箩筐晃晃悠悠地出门时,回过头来对母亲憨笑了一下,这习惯性的笑容就此成了母亲绝版的记忆。因为,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太阳落山之际挑着一担满满的油菜子回家。
那天的太阳很亮,照得我心里慌慌的,我看到端村的人像潮水般地往村外跑。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情,我也想跟着跑,可是,我往外迈一步便倒了下去,我觉得心里像着了火。
恍惚中,看到母亲苍白着一张脸,抱着我朝乡医院跑去,大腹便便让她像一只企鹅。
顺子抢过一辆三轮车将我和母亲安顿在车上,我在一路的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后,我听到一阵嘹亮的啼哭,母亲凄苦地躺在我身边,我刚出生的妹妹正在哇哇啼哭。
(那年,我烧坏了脑子,傻兮兮的,没有人愿意同我玩。我经常一个人在后山坡看蚂蚁上树,看到远方一行挑着箩筐的男人慢慢走近,我便上前一一审视,看哪位是我的父亲。父亲是挑着箩筐出门的,他若是回来,一定还挑着箩筐,我坚定着这种想法。)
父亲出走得毫无道理,他即使不喜欢我,也应该喜欢聪明伶俐的妹妹,何况他出走那天我还没有变傻。
我把这想法转达给母亲,母亲劈手给我一掌。不许提到他,不许提这个没良心的男人,他让狐狸精勾走了,他的心让狗吃了!母亲立即借机发挥出她的诅咒功能,她的唾液在端村的空气中飞扬。
这时,顺子在黄昏中走近母亲,叫她英嫂。他掏出一沓钱给母亲,说是油坊的退股费。
母亲接过钱,天女散花般地撒了一地,随之恶毒的诅咒刀子般射向顺子。
顺子低着头说:英嫂,你男人都走了,我能不给你退股吗?母亲说:我男人走了,我还在!
但是顺子坚持自己的意思,母亲便什么也不说,往地上一躺,洁白的泡沫泛出嘴角。我拍着手笑,顺子却慌了,急忙蹲下按母亲的人中。母亲却又突然爬起来,吐掉口中的泡沫哑着声音说,顺子,你要是不答应让我进油坊,我就会真的得癫痫,我家这两个小祸种就要进你家的门。顺子惊慌失措地跑走了,第二天,母亲如愿进了油坊。
身材瘦弱的母亲为什么一定要进油坊,还玩这么卑劣的方法,难道她比我还傻?油坊是男人的世界,只有他们才扛得住。母亲用一年的时间才适应了这种劳动强度,依然瘦弱却孔武有力。
母亲在端村是个厉害角色,虽然父亲多年来杳无音信,有不再回来的意思,但是我和妹妹在村里的地位却不输于有父亲罩着的孩子。
母亲有一张刀子嘴,骂人能骂到人心尖上,还有一手表演癫痫的绝活儿,让我拍案叫绝。有一次,母亲和顺子的老婆吵,顺子的老婆骂母亲骚货,勾引她男人。母亲走上前去,用她在油坊中打磨出来的糙手扇了顺子老婆一巴掌,那女人的左脸立即像一个膨胀的气球。女人“啪”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丝,披头散发去娘家搬救兵,她娘家兄弟凶神恶煞般地站立在我家门前,母亲故伎重演,躺在地上玩起了吹泡泡的魔术。那些人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败走,我和妹妹吓哭了,母亲翻身坐起,说,哭什么?我是装的!
我读书时还拖着一脸的鼻涕,学习奇差。连降两级,便和妹妹同班,闹了很多笑话。初中时我又发了一场严重的高烧,连着几天水米不进。顺子说,一个傻货,死了也就死了吧。顺子说这话时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母亲又从嘴里吐出刀子,将顺子杀得落荒而逃。
七天后,我醒了,脑子一片澄明,从此,学习成绩一路飙升。高考那年,我和妹妹双双考中,创下了端村的神话。
母亲哭了,哭过后的母亲拉着我们到一座长满青草的坟地,说道:“快告诉你们的爹,说你们考上了大学,让这死鬼安息。”
爹?爹不是让一个狐狸精勾走了吗?我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说,我只是让你们像个有爹的孩子一样心里有靠山。你爹,在你妹妹还没出生的那年······现在,我总算把你们拉扯大了。你们都大了,我放心了。
这个在母亲心里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就这样烟花般绽放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母亲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的疲惫,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不久,母亲也走了,母亲是在河边洗衣服时突然栽到河里去的。被捞上来时牙关紧闭,嘴里还泛着泡沫,母亲死于癫痫。可我记得,母亲的癫痫一直是装出来的。
十八岁那年我从端村出走,我知道我不会回来。临行时我到那些坟茔去看了看,这里埋着我至亲的人,我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中,渐行渐远。
①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②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④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生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三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着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⑤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⑥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选自《红楼梦》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雕花烟斗
冯骥才
他被这一大盆金光灿灿的凤尾菊迷住了。
这菊花从一人多高的花架上喷涌而出,闪着一片辉煌夺目的亮点点儿,活像一扇艳丽动人的凤尾,一道瀑布——静止、无声、散着浓香的瀑布。
不知不觉间,他掏出一个挺大的核桃木雕花烟斗,插在嘴角,突然意识到花房里不准吸烟,他慌忙四下窥探,忽见身旁几片肥大浓绿的美人蕉叶子中间,有一张黑黑的老汉的脸直对着他。一双灰色的小眼睛牢牢盯着他嘴上的烟斗,他刚要承认过错,那老汉却和气地说:“没关系,到这边来抽吧!”
这里便是花房的一角,这老汉是花农老范。老范坐在他对面,“唐先生,您还画画不?”他怔住了。“您怎么知道我姓唐?还知道我画画?”“先前,您带学生到这儿来画过花儿,您画得美,美呀……”老范赞美的语气是由衷的,他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和温暖的感动。像他这样一位红极一时的大画家,好比高高悬挂的闪烁辉煌的大吊灯,如今被一棒打落下来,曾经光彩照人的玻璃片片,被人踩在脚下,甚至无人顾惜。难道在这奇花异卉中间,在这五彩缤纷的花的天地里,隐藏着一个知音吗?
谁能从这老范身上找到聪慧、美和知识的影子呢?老范身子矮墩墩,微微驼背,穿一身皱巴巴的黑裤褂,沾满污痕;面色黧黑,眼睛小,眸子发灰,动作迟缓而不灵便。发现老范仍不时瞅他嘴上的烟斗。“您来尝尝我的烟斗丝吧?”唐先生诚恳地说。“不!”老范笑眯眯地,“俺是瞧您的烟斗很特别……”
他的烟斗是特别。上面雕着一只肥胖的猫头鹰,栖息在一段短短的秃枝上,“这烟斗是我自己刻的。”他说。他想起了靠边站之后的整天无所事事,想起了某天灵机一动用木刻刀雕刻烟斗的感觉,想起了把每只烟斗都当作创作的倾尽心血的狂热,想起了家里摆满一个玻璃书柜的绝妙艺术品——雕好的烟斗。“美,美呀!”对面灰色的小眼睛流露出真切的钦慕之情,“您要是喜欢这烟斗,就送给您吧!”“不,不,俺要不得!”老范固执地一个劲儿摇脑袋。
从此以后,唐先生常来花房坐坐,在饱尝冷淡、受尽歧视的他看来,这一片单纯、温厚、自然而然的人情十分珍贵。
秋风一吹 , 又是赏菊的好时节。可唐先生却没有到小花房去。半年前,他被落实了政策,名画家的桂冠重新戴在头上。求画的、求烟斗的,让他忙得不亦乐乎。一天,家中高朋满座。外边又有人敲门。打开门,不觉双目一亮。面前一大盆光彩照人的凤尾菊,花后是半年多未见的老范。“哟,老范,是您呀!”矮墩墩的老范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额上沁出亮闪闪的汗珠,只频频点头。唐先生请老范坐下后,就顾不上再和他搭腔,老范一声不响地蹲坐在屋角,露出满足的神情。后来他发现了身边陈列烟斗的玻璃柜。一下子见到这么多雕着花、千奇百怪的烟斗,他看呆了,不禁发出一声声很特别的赞叹:“美,美,……”没人搭理老范,唐先生感到自己认识这么一位无知的傻里傻气的怪老头很难为情。
在又收到老范送的两次花后,唐先生从陈列柜下边一层属于一般水平的烟斗中,选择一只雕工比较简单、刻着五朵牡丹花的,送给老范。“您……”老范喜得声音都震颤了,眼睛像一对灰色的小灯泡亮了起来,双手郑重地接过烟斗,激动地吭吭巴巴,“谢谢您,唐先生,真谢谢您……”
又一阵秋风吹起,唐先生倚坐在皮椅上,疲惫不堪。他的一幅画被皮莫名其妙地定为黑画,他再一次落魄,无人理睬了。这时,他听见有人轻轻叩门。打开门,一盆特大的金光灿烂的凤尾菊正堵在门口。“老范,快请进,请进!”来人把花放在地上,喘着气,“俺是老范的儿子。俺爹今年夏天得了肺炎,走了。他吩咐俺说,他要是不在了,无论如何也要把花给您送来。”“唐先生,您知道俺爹多喜欢您送给他的烟斗吗?临终时,他叫俺把那只烟斗插在他嘴角上。”
“什么?”唐先生惊愕地问,他好像没听清这句话。他感到心上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板,他后悔,没有把雕刻得最精美的一只拿出来,送给老范……
(有删改)
吉祥如意
郭文斌
五月是被香醒来的。娘一把揭过捂在炕角瓦盆上的草锅盖,一股香气就向五月的鼻子里钻去。五月就醒了。五月一醒,六月也就醒了。五月和六月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甜醅子。娘说,看今年这甜醅发的,就像是好日子一样。五月把舌头伸给娘,说,让我尝一下。娘说,还没供呢,端午吃东西可是要供的。五月和六月就呼地一下子从被筒里翻出来。
等他们洗完脸,爹和娘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供桌,甜醅子和花馍馍已经端到桌子上了,在蒙蒙夜色里,有一种神秘的味道,仿佛真有神仙在等着享用这眼前的美味呢。
爹向天点了一炷香,往地上奠了米酒,无比庄严地说: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吉祥/那儿吉祥/处处都吉祥……
爹念叨完,带领他们磕头。六月不知道这头是磕给谁的。但他觉得跪在地上磕头的这种感觉特别地美好。
供完,娘说先垫点底,赶快上山采艾。说着给他们每人取了一碗底儿。娘说上山采艾时必须吃一点供品,能抵挡邪门歪道呢。甜醅子是莜麦酵的,光闻着就能让人醉。花馍馍也让人不忍心一下子咽到肚里去。接着,娘给他们绑花绳,说这样蛇就绕着他们走了。又给他们的口袋里插了一根柳枝。有点全面武装的味道,让六月心里生出一种使命感。
五月和六月在端午的雾里走着。六月看着姐姐五月手里的香包,眼里直放光。六月的手就出去了,他把香包举在鼻子上,狠命地闻。五月看见,香气成群结队地往六月的鼻孔里钻,心疼得要死,伸手要去夺,六月忙把香包送到她手上。五月盯着六月的鼻孔,看见香气像蜜蜂一样在六月的鼻孔里嗡嗡嗡地飞。五月把香包举在鼻子前面闻,果然不像刚才那么香。再看六月,六月的鼻孔一张一张,蜂阵只剩下一个尾巴在外面了。嗨嗨,五月被六月惹笑了。
六月知道,五月今年已经试手做了两个香包了。娘说,早学早惹媒,不学没人来。五月就红着脸打娘。娘说,女靠一个巧,巧是练出来的。五月就练。一些小花布就在五月的手里东拼拼西凑凑。
娘教五月如何用针,如何戴顶针。五月第一次体会到了往布里顶针的快乐,把两片布连成一片的快乐。五月缝时,六月趴在炕上看。五月的针不防就滑脱,顶到肉里去,血就流出来。五月疼得龇牙咧嘴。再看娘手中的针,怎么就那么服帖呢?
但很快六月就忘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看见了蛇。五月既迅速又从容地移到六月身边,把六月抱在怀里。六月说,我们不是绑了花绳儿了吗,不是吃过供过的花馍馍了吗?五月说,娘不是说只要你不伤蛇蛇就不会伤你吗?六月说,娘不是说真正的蛇只在人的心里吗?
这样说着时,那圆开始转了,很慢,又很快。当他们终于断定,它是越转越远时,五月和六月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种香味,一种要比香包上的那种香味还要香一百倍的香味。
山顶就要到了,五月和六月从未有过地感觉到“大家”的美好。即使那些平时憎恶的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可爱。
五月和六月到了山顶。太阳从东山顶探出头来,就像一个香包儿。上山采艾的人们就像听到太阳的号令似的一齐伏在地上割艾了。五月说,这艾就要趁太阳刚出来的一会儿采,这样采到的艾既有太阳蛋蛋,又有露水蛋蛋。这太阳蛋蛋是天的儿子,露水蛋蛋是地的女儿,他们两人全时,才叫吉祥如意。六月奇怪姐姐怎么把太阳和露水说成蛋蛋。蛋蛋是娘平时用来叫他们的。六月蹲下来,拿出篮子里的刃子准备采艾。但是六月却下不了手。一颗颗玛瑙一样的露珠蛋儿被阳光一照,像是一个个太阳崽子。六月一下子明白了姐姐为什么要用蛋蛋来称呼太阳和露珠。一刃子下去,就会有好几个太阳蛋蛋死掉。
六月还是下不了手。姐姐又笑了,说,你觉得他们可怜,可以先把它们摇掉啊,让它躺到地里慢慢睡去。这一摇,又把六月的心摇凉了,让六月看见了一个个美的死去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他第一次感到了这美的不牢靠。而让这些美死去的,却是他的一只手。六月第一次对自己开始怀疑起来。六月开始采艾。采着采着,就把露珠儿和手的问题都忘了。他很快沉浸到另外一种美好中去。那就是采。刃子贴地割过去,艾乖爽地扑倒在他的手里,像是早就等着他似的。六月想起爹说,采艾就是采吉祥如意,就觉得有无数的吉祥如意扑到他怀里,潮水一样。
一山的人都在采吉祥如意。
多美啊。
现在,六月和五月的怀里每人抱着一抱艾,抱着整整一年的吉祥,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端午里。他们的脚步把我的怀念踩疼,也把我心中的吉祥如意踩疼。
(有删节)
蝼蚁
周海亮
婴儿就在他们的头顶上疯狂地嚎哭,他们却无能为力。
他们的头顶上还有士兵。荷枪实弹的士兵,抽着烟,看着婴儿,手指不离扳机。士兵知道附近肯定有人。这里的人们,绝不可能丢下一个婴儿。
士兵在两小时以前袭击了村子。村人们多被击毙,只有他们躲进地下室。地下室极其隐蔽,现在,那里藏着三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
女人中,她是婴儿的母亲。
本来是她的男人抱着婴儿。逃跑时,男人腿部中了一枪,肩膀又中了一枪。他跌倒,爬起,继续跑,用着一种怪异并且滑稽的姿势。他们躲进地下室的时候,男人已经冲进院子,然后,他的后背中了一枪,又一枪,又一枪。男人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却用了一种极舒服的姿势抱着他的婴儿。那时地下室的盖口尚未关上,他看着女人,冲她挤挤眼睛,然后目光转向别处。他不想让追赶他的士兵觉察到屋子里还有一个地下室。女人甚至认为,他也许是故意挨上子弹。
女人试图冲出去,可是她被别人强行拖下去。盖口合拢的瞬间,士兵冲进院子。士兵在男人的脑袋上补了一枪,却留下婴儿。
他知道村子里还有人。
一天前,有村里人帮助游击队偷袭了他们的队伍。战斗中他失去两个兄弟——真正的兄弟——父亲将他们兄弟三人,一起送上了战场。
他在等待有人自投落网。他相信这件事终会发生,因为他有一个婴儿。
婴儿哭着,喊着,也许是饿了。婴儿有着黄色的头发,圆圆的鼻子,眼珠就像褐色的水晶球。士兵盯着婴儿,心中泛起波澜。然后,士兵对自己说,战争早一天结束,他就能早一天回到家乡。
杀光隐藏在暗处的村人,就会距战争结束更近一步。这是长官的想法,也是他的想法。
婴儿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两个女人将地下室里的女人紧紧箍住。女人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抱起她的孩子,扯起她的衣衫,让孩子含住她的乳头,狠狠地吸,狠狠地吸……她想喊出来,可是声音卡在喉咙,将她噎出眼泪。她薅着自己的头发,浓密结实的头发,此时弱不禁风。
士兵就在他们的头顶。他们甚至可以听到士兵的呼吸。然后婴儿变得安静,女人感觉到婴儿的体温。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哭泣,不能点亮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黑暗里的女人认为自己并不重要——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边还有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
婴儿的嚎哭声再一次挤进地下室,每一声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女人的心。女人听到她的牙齿发出奇怪的声音,张开嘴,伸手去接,她的手心里,多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附近教堂的钟声响起,女人知道,他们躲进地下室里,已经整整一天。
有那么几个瞬间,女人真的想冲出去。冲出去,求士兵放过她的孩子,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她的身体,她的生命,甚至,地下室里其他人的生命。后来她终于决定这样去做,却既动不了,也不能说话。他们将她绑起,衣服堵住了嘴。
他们知道,女人随时可能疯狂。
女人感觉她的身体在抖。女人感觉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抖。她恨他们,又不敢恨。她怕他们,又不敢怕。后来她想,就算她真的冲出去,又能做什么呢?她相信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士兵都会将她射杀,将他们射杀,然后,将她的孩子射杀。
婴儿再一次变得安静。士兵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在头顶上响起。她听到士兵划一根火柴,点燃香烟。然后,一声重重的叹息。
女人静静地倚着墙壁,不动。她的手指将坚硬的墙壁犁开一条深深的沟渠,沟渠里,渗出鲜血。绑住女人的绳子早已松动,女人随时可以推开其他人,叫喊着冲出去。可是她没有。或许,她已经放弃。
嚎哭声再一次挤进来,却那么无力,那么微弱。教堂的钟声再一次传来,此时,他们躲在地下室里,已经整整两天。两天里,孩子没吃一点东西,没喝一点水,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任寒风将她的脸蛋冻伤,将她的四肢冻僵,任士兵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将她打量。
女人知道,她的孩子正在一点一点死去。
她再一次有了冲出去的冲动。却不是去救孩子,而是让自己死去——死去,便再不必理会孩子的死活,也不必理会别人的死活。
她相信,让她在孩子死去以前死去,她会好受很多。
可是她终没有动。她闭着眼睛,十指深深地嵌进墙壁。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是在孩子死去之前死去的。她因痛而死,因绝望而死。宽容的上帝给了她提前死去的机会。
剩下的人们,安静地等在地下室里,或者等待士兵离开,或者等待被士兵发现。等待活着,或者等待死亡。
士兵是在三天以后离开的。那个婴儿顽强地撑过三天,终因饥饿而死。
婴儿死去时,士兵落下一滴眼泪。
士兵希望战争结束,他用了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当战争结束,士兵就会回到家乡。家乡有他的妻子,还有他五个月大的女儿。女儿有着黄色的头发,圆圆的鼻子,眼珠就像褐色的水晶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