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超
基德老汉病了,病得不轻。村里人来看望他,说,叫你清风娃回来看看吧!基德老汉轻轻地摇着头,不用了,娃要招呼好多事,忙呐。
村里人从基德老汉屋里出来也连连摇头,这个老倔头,硬说自己的娃在省城做大官呢。都这劲儿了,还嘴硬哩。
“俺清风娃在省城做大官呢”这句话不知被基德老汉唠叨过多少回了。街坊邻居遇到个啥作难的事,这句话就会从基德老汉皱巴巴缺了牙的嘴里轻溜溜地滑出来。谁都知道,基德的娃是在外地,可从没有听说他的娃当啥大官。这个穷乡僻壤的村里,当官的只有一个,就是东街的狗毛在县城啥子公司当科长。村里人都知道狗毛的官大,因为狗毛每次回村都开个铁壳子车,给村里人发长长的带把儿的烟。
基德老汉的话不是没人信过。那年县里化肥脱销,村里人眼瞅着田里的苗施不上肥,急得牙根子上火。基德老汉一句“俺清风娃在省城做大官呢”的话,惹恼了村委主任,老爹,你就别添乱子了,你娃真当的是大官就让他给批点儿化肥来。看看人家狗毛家的地,早上了肥了。基德老汉就背了个包,搭车去了省里,三五天过去还真拉回一车尿素。价钱高了可田不等人。肥用了,闲话也有了。还说娃在省里当啥官呢,连平价化肥都搞不到。基德老汉解释说,清娃说,尿素上着比化肥好呢。庄稼人不愿意听,庄稼人图的是实惠。
基德老汉每年地里活闲的时候,就背着杂粮去省城娃家里住些天。回村里也给大家带些各种各样的吃食。
村里人就问,你娃清风就不给你带点儿高级烟?基德老汉说,俺娃不吸烟,说吸烟不健康。村里人又问,你娃也不捎点儿好酒?基德老汉说,俺娃也不喝酒。娃媳妇说了,喝酒也不健康。村里人就撇嘴了,那烟酒都不健康,国家卖它做啥?基德老汉也答不上来。
纳着鞋底子的媳妇们就问,城里住得好好的,急着回来做啥?基德老汉说,城里,咱乡下人住不来。上楼下楼都关在个铁壳子里,忽悠得人头晕。地上铺着实木块,油光光的直想打跟头。进屋还要换鞋。七老八十的人喽,娃媳妇还逼着喝酸奶。
年轻人逗趣地说:吹牛吧,你娃清风要是个大官,肯定也坐那铁壳子车。叫你娃开铁壳子车送你回来。
基德老汉再进城还真是坐着铁壳子小车回村的。
基德老汉说,在城里两天就待腻了,对清风娃说俺要回村呢。娃说去打火车票,俺说火车坐着头老晕。娃说那就打汽车票。俺说汽车开不到村里。爹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呢。你就用你成天坐的那种小车把俺送回去,村里人都惦记着呐。娃没说二话,打个电话就要来车。瞧瞧,排场不?红颜色,娃说吉利。基德老汉脸上堆满了欣慰。
一青年围着车转了一圈,认出了车上印的字,老爹,你坐的是出租车,要花大价钱雇呢。基德老汉说,俺一个子儿也没掏。
那是你娃给掏的呗。问问师傅从省城到咱村得多少钱。
开车师傅伸出手指头比画了个八字。
恁贵,八十块钱?基德老汉瞪圆了眼睛。
八十块钱?哈哈,八十块钱只能摸摸,给了八百我还不愿跑呢,回去得赶夜路呢。
基德老汉张大了嘴巴,像一下子矮了许多,见到大人小孩都低着头,从此不再说娃在省城做大官的话了。
村里遇上了干旱,地里的庄稼都蔫了。村主任急得满嘴起泡。村主任来找基德老汉,老爹,你娃不管当啥官,能不能找找人帮咱村里打几眼井啊?
主任交代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基德老汉就进城找清风娃,没待两天就回来了。村主任问,打井的人来了没有?
基德老汉说,清风娃说了,这旱是全省旱,要那啥,统筹解决。村主任说,屁,等到统筹咱全村人都喝西北风了。基德老汉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摞子钱,娃说了,让咱自己先打井干着。这是娃自己的五万块钱。你干不干?
干,全村人砸锅卖铁也得打井抗旱。
基德老汉病了,病得不轻。迷糊中的基德老汉嘴里念叨着:“井……水……”
基德老汉去了。清风娃从省里回了村。第二天村里来了一排溜大车小车,有省里、市里、县上的。村里人这才相信基德老汉的娃真是在省里当大官呢,管着全省人的吃喝拉撒。清风娃挨家挨户感谢乡亲对老爹的照顾,然后带着媳妇女儿在基德老汉的坟前跪了很久很久。
基德老汉的坟前摆放着几个大碗,碗里盛的是刚刚从机井里打出来的清凉凉的水。
(摘自《小说月刊》)
鲜花岭的星星
余同友
2016年初夏的一天,我到有“将军县”之称的皖西金寨县组织一篇稿件。因为201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八十周年,主编曾提前半年约请了省内外好几位有名气的作家创作有关金寨县红色题材的作品,但她看了后均不满意。于是让我直接到金寨县,看看当地作家有没有这方面的作品。
我在金寨县城宾馆待了三天,翻看事先联系好的本土作家送来的作品,没有发现一篇符合主编大人要求的,索性给自己放一天假,到乡下四处走走。
一个多小时后,城乡公交到了终点站鲜花岭。同行的一位画家在一幢旧房子前支起了画架,开始画画,我凑到他身后一看,画架上却已经有了一个很完整的画面了,画的应该是夜间的景象:岭上有一角房子,房檐上挂着一只灯泡,灯泡泛着微黄的光芒,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夜空下看着前方,前方的山道上,隐约可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戴着头灯,自行车旁跑着一只土狗。山、人、道路等,都画得简约而模糊,反而是夜空上的星星却画得灿烂、清晰。
老先生,您这是画什么呢?我忍不住问。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幅画从一九九六年画起,我画了二十年了,我每年都要来画一次,可是我总觉得还没有画好,没有画出我想要画的全部内容。
他说着,从拎包里又掏出了一本笔记本,打开来,本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字。这样吧,你看看我写的这些,你就明白我要画一个什么样的画了。
那声音好像是骤然响起来的,愣了好一会儿,李大刚才明白那声音是从床头的电话机里发出的。沈阳林在电话里急切地说,老李,不好了,黑鼻头怕是难产,小牛硬是不肯从它肚子里出来。
他穿戴好,背上药箱,推出自行车,抬头看看夜空,天上繁星点点。他整了整头上的矿灯,在眼前打开一条明亮的道路。土狗花子立即箭一样冲了出去。
沈阳林住在岭下,从岭上到岭下有十里的样子。
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战役时,他们在江边小镇被整编到一个连队。半夜里突然下起了雪,冷气钻进单薄的棉衣,冻得人直哆嗦,而他们就是要趁这样的夜晚强渡,漆黑的大江对岸,有数倍于他们的敌方兵力在围堵。沈阳林指指头顶对他说,对老天发誓,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到鲜花岭,那我们就待在那里,一起待到老。他说着,伸出了一只手,李大刚握住了他的手,冷冷的风雪中,他感觉到了对方手心里的热气。
当年,从金寨转战川陕,长征后,又接着是平津战役,新中国成立后,俩人都被安排在天津市。两个人一起跑到老领导面前哭闹,就是要回家。他们回到了安徽,从省城,六安地区行署,一路降格降到了县城、镇里,他们始终不愿意,硬是闹着,回到了鲜花岭,胜利争取到了做自己以前的老本行,一个还是当兽医,一个还是当牛司令。
沈阳林的耳朵还很灵敏,听到花子的叫声,他已经在门口迎接李大刚了。你慢点,他对李大刚喊,那里有个小土坎。李大刚说,知道了,黑鼻头呢?还在牛栏里吗?
在呢,还是没有出来!
李大刚蹲下身子,拉起黑鼻头的牛鼻栓,示意沈阳林扶着黑鼻头的后腿,努力让它站立起来。他拼命地拉着黑鼻头,像拉着一艘沉重的搁浅的船。
他的手深入黑鼻头的骨盆腔,试着将小牛犊向后推,过了快二十分钟,小牛犊才被推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李大刚擦擦满头的大汗,又让沈阳林给他点了一支烟,等到一支烟吸完了,他指指布绳说,好了,先把腿拉出来。
……终于,小牛犊的头部露出来了。腰也露出来了。哗,牛犊整个拖出来了。
沈阳林想站起来。可是,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腿肚里好像被抽空了,支撑不起他的身体了,他不禁哼哼起来。
站不起来了吧。李大刚说着,托着沈阳林的大腿帮着他,他听到沈阳林的膝盖发出喀喀声。沈阳林站起来了,又反过来伸手拉他,他听见自己的关节也咯吱直响,像转动不灵的门轴。
星星散落在头顶,其中,启明星亮得最为耀眼。当年,他们都是哨兵,看得最多的就是头顶的星星,各种季节的星星,各个地方的星星,还是鲜花岭的星星最好看。
他见我看完了,便微笑着向我点点头。
我有些明白了,我说,您要画的是那样一个夜晚,在星空下面,两个老人的故事。
两个回乡的老红军。他说。
老画家对着远处轻声说,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远山听的:李大刚就是我父亲,他回去后,可能因为太劳累了,第二天就悄然离世了。父亲走了,沈叔叔也走了,只留了这幢房子,也闲置了很多年了,可我每一次来到这里,都有新鲜的感受,我要把这些新鲜的感受再添加到我的画里去。
我正准备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总编打过来的。怎么样了?她问。
找到了,我大声说,主编,我确定我找到了!
水底的微光
任紫钰
他试了试水,温的。
一群孩子聚集在浅水区,水汽笼着他们,只能听见他们说笑的声音,像哗哗的流水。这个游泳馆有些年头儿了,暗沉的池水映着斑驳的墙壁,到处都雾蒙蒙的。来这里的多是周边在社会底层讨生活的工人,像他和他的工友们。这是个星期二,深水区空无一人,他对自己说:“很好,很完美。”此时在他的心里,游泳就是一种神圣的仪式,只有在无人之处,安静时分才显出意义。
只几秒的时间,水便淹没了他,从脚趾到头顶。在润滑的温暖里,他想起了四面环山的故乡,想起了大海。现在,他北上打工,离海更远了。他只能偶尔来这池水里想象大海,想象自己抓住了海的一片衣角。
他将头深埋进水里。水淹没了他的五官,阻断了他与世界那细若游丝的联系。拍拍耳廓,能听见孤独的声音。在这回声里,他不断下沉。终于,他的脊梁接触到池底,他的身体微微发颤。他竟然想起了社区的图书室。图书室不大,十几平方米的样子,里面逼仄地挤着几排书架。闲时,他总爱去那里看书,一看就是几个小时,阳光透过窗棂,照着空气中悠闲翻飞的尘埃,他竟觉得很美,美得如他的梦境。在那无数次出现的梦境里。他是一个手捧诗集的白衣少年。把他从梦境中惊醒的总是他那些粗鲁的工友、整日骂骂咧咧的食堂师傅、颐指气使的工头儿。就是在那间图书室里,他遇见了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才翻上两页,他就觉得像腿上刚结痂的伤口瘙痒难耐。他边读边想,所谓的字字珠玑,说的就是这样的文字吧。读到一半,他用袖子遮住了满脸的泪水,在人们诧异的眼神中匆匆离开。他开始攒钱,两个月后,他买下了《人间失格》。他用干净的细白棉布把书包好,珍重地放好。
过了几个月,工头儿开始拖欠工资。他和工友急了,追着讨要。又怕因此丢了饭碗。他和几个人商量,要告,联名书签了好几页,到了站街那天,却只剩了他。他挥舞着名单,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说:“你们一起来啊!这是我们应得的!”工友们纷纷别过脸去,不看他。他感到有口气憋在嗓子里,憋得他胸口闷疼。他跑出了工棚,陪着他的只有身后的风。
他终归是无处可去。天黑了。他回到工棚。屋里人头攒动,地上一片狼藉。包书的细白棉布躺在地上,一片污浊。工头儿扭头看着他,半笑不笑地说:“还知道回来,能耐了啊?!”说着,他从一个工友手里拿过那本《人间失格》一撕两半,扔在地上。工头儿又环视工友们,吆喝着:“都愣着干嘛?”工友们互相看看,又看看他,看看工头儿。终于,有几个工友对他动手了。拳头落在他的背上,手掌推搡在他的臂上。说实话,并不重。可他,承受不了。他再次转身跑了,跑进了这个游泳池。
水继续淹没着他。他的胸膛感受到了压力,他体验到了一种生命的快感。他的耳边想起了太宰治的话:“幸福感,就是沉入悲哀之河的河底的那些闪着微光的金砂。就是那种感觉吧,经历过悲伤的极限,心情不可思议地,朦胧地明亮起来。”
他的胸腔撕裂般疼痛,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口鼻全张,水一股脑灌下去,顺过气管刀枪一样呛入。他的身子开始抽搐,水恣意地从四面八方挤进毛孔……黑暗应该如约而至了。就在黑暗来临前的瞬间,他看到了水底的微光。在水底的微光中,他看见了工友们的脸孔,那些他再也不想见到的脸孔。他能感到工友们粗糙的手,一双一双锤在他的背上,按在他的胸前。说实话,这力道比在工棚打他的时候重多了。他甚至还听见他们透着痛惜的骂声:“这个闷憨书生,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了会来这里,万没想到他会寻死!”“这个憨货要真见阎王了,我们这些人这辈子也别想安生了。”
他努力睁开眼,透过工友们的肩膀,看到了浅水区的孩子们。那些孩子都惊讶地站立在水中,他们明亮的面孔犹如开在晨雾中的新鲜花朵。
(选自《金山》2017年第4期,有删改)
苍蝇之死
赵新
那天中午村长在床上睡觉时,脸上落了一只苍蝇。村长本来就要进入梦乡了,差一点点就要睡着了,可是那只苍蝇在他的脸上爬了一个来回,痒痒不是痒痒,疼痛不是疼痛,就觉得心里麻麻的,耳目难受,所以村长还是睡不着了。
村长并没有睁眼。村长知道是苍蝇,把手一挥,脸上便没了动静。
村长再睡。正要睡沉睡实的时候,那只苍蝇又返了回来,又落到了他的下巴上左右来回爬。
村长把手一挥,翻身再睡。又要睡沉睡实的时候,那只苍蝇又转了回来,落到了他的右腮,然后就徐徐地向上爬,显然是不慌不忙悠闲自得的样子。
村长被激怒了。村长想,你也欺人太甚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和我过不去吗?瞎了你的狗眼!
村长怒火万丈地坐了起来,顺手抓起放在窗台上的苍蝇拍子,看见那只苍蝇探头探脑地在床沿上落着,伸出胳膊打去。
苍蝇很贼,苍蝇飞了。苍蝇惊慌失措地在他的头顶转来转去,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架在低空盘旋的飞机。渐渐地那只苍蝇老实了,落在写字台上落在饭桌上落在沙发上,大概觉得这几处都有风险都不平安,最后高高地稳稳地落在了墙壁上。落定了的苍蝇一片欢欣鼓舞,伸了两条前腿兀自戏耍把玩,样子很像在给人作揖。
村长扔了烟蒂骂道:奶奶的,我岂能放过你!
村长抄起苍蝇拍子,悄悄地下床,悄悄地动,光着脚走到墙壁跟前,猛地往上一跃,怒发冲冠地向那只苍蝇拍去。结果是由于用力太大太猛,苍蝇拍子被拍断了,苍蝇却又飞了!
村长扔了手中的拍子又骂:破货!假货!假冒伪劣的玩意儿!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盛怒之下村长朝那断成两截的苍蝇拍子跺了两脚。
村长媳妇儿是到邻居家里串门之后回来的。她回到屋里的时候,村长正在沙发上悻悻地坐着,眉眼间带了一股火气。媳妇儿问:你没有睡觉呀?哪天中午你都睡!村长说:我还睡觉?睡屁!我气都气死了。媳妇儿说:奇怪,又没人来又没人去,谁气着你啦?谁敢让你生气?村长伸手朝天花板上一指:你自己看!
媳妇儿看见了落在天花板上的那只苍蝇。
媳妇儿大声笑了。媳妇儿说:你生它的气?你七尺高的男子汉,堂堂一个大村长,和只苍蝇一般见识,你好大的胆量,好大的出息!
村长说你是吃了灯草,说得轻巧。它老往我脸上落,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死,真是可恶至极!你别笑话我,你有本事你就打死它,我服你!
村长熄妇儿也不说话,伸手从饭桌上拿过酒瓶来。她把几滴酒倒在了沙发的木质扶手上,又把酒瓶放了回去。
村长说:你别糟蹋酒呀,这是名酒,好几百块钱一瓶!这是咱村老大栓送的……
媳妇儿说:你别动,好好坐着!我知道这酒是老大栓送的,他不送他拿不到宅基地!
有风吹进屋子里,浓浓的酒香飘起来,丝丝缕缕,村长觉得这种味道又醇又厚,香彻肺腑,不禁精神大振。
村长媳妇儿悄悄地说:你看,你看!村长拍抬起头,见那只苍蝇从天花板上飞了起来。它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它绕啊绕啊,旋啊旋啊,慢慢地低了低了,慢慢地来了来了,最后竟不顾旁边坐着两个大活人,一头扎在沙发的扶手上,愉悦地手舞足地去吸那几滴琼浆玉液。
咂咂咂,咂咂咂,它扇动着翅膀,忙乱着手脚,吸得真投入,真过瘾!
村长想,这个时候它的感觉一定是云里雾里,美不胜收,它一定认为自己成了神仙了!村长想,反正它是忘乎所以,旁若无人了!
村长的媳妇儿拿起一本薄薄的书,只轻轻地一拍,那只苍蝇便四脚朝天,淹在那酒浆里了!
村长拍手笑了。媳妇儿媳妇儿你真棒,你一下子就把苍蝇打死了!媳妇儿说:不是我真棒,是我知道它的脾气!
村长说,你真逗,苍蝇还有脾气吗?媳妇儿说:有,它贪,它太贪!
村长说:你说它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妇儿说:它应该知道!
凝固的《史记》
徐剑
大先生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那天,他精神出奇的好,突然撑起羸弱之躯,从病榻上坐起身来,对许广平道:“研墨,我要写信。”
许广平且喜且忧,说:“先生,还是我来代笔吧。”
“此信岂可代笔,”大先生摇了摇头,“这是写给静农兄的。”
何等要事,竟烦大先生病中亲笔?许广平连忙扶先生下床,至书案前,连忙研墨,铺好信笺,惟见大先生落座后挥毫,留下数行力透纸背的鲁体:“南阳画像,倘能得一全份,极望……”
许广平看后,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此距大先生去世,仅两个月。
鲁迅何以对南阳汉画情有独钟?我暗自忖度,大先生执拗于斯,决不仅仅是为中国版画谋寻出路,而是重返民族精神源头,寻找一种化繁为简、大拙至美的哲学之境,一股奇崛粗犷、野性灵动的上古气象,一扫文坛萎顿、低迷之风。
大风起兮,汉魂何在?我们迷失于何处?
其实,对于汉画的概念与形式,我并不陌生,且被浸淫多年。我创作室有一画师,弃传统勾线之法,挥笔泼墨于宣纸之上,如云,如雾,如潮,如泉,漫漶而不失控,墨浓却有层次,似汉非汉,似唐非唐。我常入其画室,观后,总觉得缺点什么。但并不妨碍彼在书画市场上大行其道,其亦以中国新汉画开山之人自许,大师性格显露,脾气见长。
也是这样八十年代的仲夏,吴冠中背着画箧,心事重重,走下洛阳龙门卢舍那大佛殿,竟无一点留恋。蓦然回首,身后大佛仍是那张并不生动的脸,佛眸半睁,千年一笑,却笑不出一丝一靥的灿烂与大唐气象。吴冠中很失望。身临伊水,遥望秦地,彼不禁想起儿时背过的《秦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年近六旬的吴冠中正在寻求艺术之旅的盛年变法,可是他寻找了半个多世纪,艺术女神在何处?
“先生不妨去南阳看看。”龙门石窟博物馆馆长温玉成见吴冠中神情沮丧,建言道。
“卧龙岗?去看诸葛孔明隆中对?”生性孤高的吴冠中多少有点不屑。
“南阳有一个中国最早的汉画馆,建于三十年代。堪称汉王朝艺术集大成者,二千多尊石像,非常值得一看。”
“哦,”吴冠中沉吟着,“在北京有所风闻,有的拓片亦见过,那就走一趟吧。”
吴冠中背上画箧,登上了洛阳开往南阳的长途班车。
二十世纪最后一位大师走进南阳盆地,走进汉画馆,亦步入自己的涅槃之旅。
“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吴冠中流连忘返,击节感叹。南阳汉画馆果然平地吹来一股凌厉的汉风,其艺术魂魄太博大了:既有力拔山河气盖世兮的力量之美、野性之美,更有一种删繁就简、大巧若拙的线条之美,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人物世相百态,飞鸟禽兽,栩栩如生。
吴冠中支起画架,就着汉画馆里并不透亮的灯光,如痴如醉地临摹起来。
乙未年仲夏,前度徐郎今又来。不得不承认,面对汉画像石垒成的大门时,二十年间,从同事积累得来的汉画知识储备,都在那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大风起兮,一股艺术汉风扑面而来:左门柱上之青龙,右门柱上的白虎,上阙衔着辅首门环的朱雀,仿佛于瞬间御风而起,直上云间,仰天长啸,或藏雷纳电,或云谲波诡,或惊天动地。
我可以想见鲁迅第一次翻阅南阳汉画拓片时的惊讶神情,我也毫不怀疑吴冠中第一次面对石像涌动于心的巨澜。汉代南阳的帝王将相、汉儒先贤、达官显贵、缵缨之族,用永不风化腐烂的青石,留住了生前骄奢淫逸、繁华一梦、长生不老、羽化成仙的不朽与记忆。
而制作者却是一群默默无闻的民间大工匠,一钎一锤一钻一刻,与太史公一点一划一字一句,异曲同工,风流趋同,而且更有世俗味,烟火气。石像上的故事、人物,仿佛就是凝固的《史记》,不著一字,却尽占风骚。
西门豹除巫治邺、二桃杀三士、梁女传、鸿门宴等耳熟能详的典故和人物,端详之际,依旧有温度,呼之欲出。然而,南阳汉画馆最打动我的,还是那些有人间烟火气的石雕像,捕鱼、狩猎、田猎、弋射,舞百乐戏、斗鸡、讲学、丧葬出行,以及跳丸吐火、长袖舞、倒立、乐舞、踏鼓舞等,简直就是一部大汉王朝的民俗百科全书,在领略汉代简约粗犷艺术之美时,其服式民俗风情皆巨献于前。
许多年后,吴冠中仍念念不忘南阳之行:“汉画馆的欢乐让我忘记了龙门的怅惘。”他对这股汉风对自己艺术之旅的冼尘、洗心,感慨万千。吴冠中伫立于东西方艺术的巅峰上,最终蜕变化蝶,南阳汉画馆的轨迹清晰可观。我的同事,自恋为新汉画大家,却反其道行之,终不得开悟。而大先生一生吸吮的是南阳汉画的奇崛与力量,临终之时,摆放在他枕边的竟是那位勇士斗牛伏虎的拓片,他就是这样一位敢于直面惨淡人生和敢于正视淋漓鲜血的猛士。
大风起兮云飞扬。我仿佛看到大先生踽踽独行在莽原上,俯瞰乾坤,睥睨凡尘,大声喊道:“谁配做我的敌人?!”
(选自《2016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有删改)
父亲的旧怀表
敬爱的父亲去世两年了,我们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他的遗物也就一直放在他生前常呆的那间小屋里,没人去动它们。
夏天的一个早上,我和姐姐终于打起精神和母亲一起来整理他的房间。
一个破旧的皮箱打开了,母亲从里面翻出了一只旧怀表。母亲用围裙角擦了擦旧表,大声地说:“这是你父亲当年一直在用的表,不知德瑞克喜不喜欢?我想送给他。”德瑞克是我儿子。“就是不知这表还能不能走?”她接着说。
我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旧怀表的外壳,它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抚摩着这只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音容笑貌。它多像我的父亲!那么朴实、无华、简洁,而又如此忠实、可靠。
这只旧怀表令我想起父亲曾经买过的旧车。
“爸爸,你买这车干吗呀?油漆都掉了,这么破旧难看!
“傻丫头,尽管它的外面已经油漆剥落,可它跑起来可轻快了。嘿,爸可拣了个便宜啦!”原来爸爸看中的是更重要的东西,真的,旧车的引擎还相当完好。
我还想起早年父亲在我们的房子外面搭建的卫生间,它里面虽然干干净净,但外表简陋,甚至显得寒碜。
我想到了父亲收集在他小房子里的东西:一个旧燃气炉,一盏好用的灯,一张舒服的躺椅。在这间房子里,他常常自己动手修理着各种收集来的旧玩意儿。他捣鼓好了被别人扔掉的坏收音机,为丢弃的破玩具配上零件。这些都是别人因为坏了随手扔掉的,他,默默地拣回来,修好,再用。
是不是那会儿我们的家庭经济很困难?
两年前,在父亲的葬礼上,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悲伤地,带着怀念的口吻问我姐姐:“女士,你可知道,早些年,我们家因为有你父亲的帮助,才熬过一个又一个的年关?全家因为有了你父亲经常的照顾,才免于饥饿?”我们都摇头说,从没听父亲说起过这码事儿。中年男子接着告诉我们,当年,他们家兄弟姐妹一大堆,经济拮据,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我把这个中年男子的话转述给母亲,并询问说“妈,我们还真的从没有听您和爸说过这事儿。当时咱们家不是也很困难吗?”母亲说:“咱们家那会儿是不宽裕,可毕竟还可以维持生活。所以呀,你爸和我就常省下一些东西来帮助比我们还困难的人家。你们姐妹几个不知道吧,你们父亲给这山里边多少人家都送过食物和柴火。他自己呢,省吃俭用,什么都舍不得扔掉。”
是的,我们还真的不知道,我们眼见的只有自己家的破车,只关心什么时候,父亲才把它换成新的呢,让我们的小伙伴也羡慕羡慕我们?我们只关心自己家的卫生间,什么时候也能像别人家一样,与卧室配套?而不是建在房子外的陋室一间,让我们脸上无光,遭人耻笑。母亲的话,令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父亲会如此节俭。
德瑞克接受了他外公的遗物。我们有一个叫霍布的朋友,家里是珠宝商。德瑞克把旧怀表拿去请他修理。两周后,怀表修好送了回来,并重新做了抛光处理。霍布告诉我们说:“知道吧?早些年,人们买表的时候,是可以自己在商店选择表壳,然后再配上挑好的表芯的。所以,当怀表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奢侈品的时候,人们都注重表的外壳,好向别人炫耀呀!经我手修过的旧表大多数有豪华的外壳,但是,一看内芯,质量却马马虎虎。”
但父亲的这只旧怀表却很稀罕:它的内芯质量上乘,几十年后的今天还能正常使用,而它的外壳,毫不张扬,价格也是最便宜的那种。
“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选表呀?霍布惊讶地接着问道。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的父亲。”
我那敬爱的父亲。他知道最重要、最宝贵的只有那内在的美,那才是最值得珍藏的东西。父亲默默地帮助着最需要帮助的人,为此他宁愿自己过着节俭的日子。
父亲的旧怀表,如他本人,在那朴实无华的外表里深藏的,是一颗金子般的心。
(有删改)
归 来
女 真
李大壮心疼。广州开往沈阳的火车票,两张票多花了二百。二百块钱哪!冯秋萍知道了,更得心疼!在老家,冯秋萍抠门儿是有名的。吃不舍得,穿不舍得。养了一水塘的鸭子,鸭蛋腌咸了,端午那天,一家三口一人一只,剩下的卖给来水塘钓鱼的。他们家的鸭子在水塘里放养,不喂饲料,吃过的都说好。冯秋萍还不舍得穿。五年前的一套红秋衣,已经洗得没底色了,除了夏天,一直套在身上。
①车厢里挤满了回东北过年的老乡。行李架上塞得满满的,从广州出发时,过道上就有站着的了。李大壮和李强,有座位。李大壮靠窗,李强挨着过道,父子俩肩挨肩,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谁也不说话。两年前,年根儿底下,母子俩南下和他会合。李强在鞋厂学徒,冯秋萍给食堂择菜洗碗。一家三口,年在哪儿都是过,省了路费,还有春节加班的额外补贴,挺好的事儿。没想到,这个元旦刚过,冯秋萍突然肚子疼。肚子疼她向来不当回事儿。肚子疼对女人来说还算病吗?她不肯吃药。忍不住了,买了两盒止疼片。两盒药吃完,还是疼,疼大发了,冒冷汗珠子,发烧,这才舍得去医院。去医院的路上,冯秋萍说:“我想回家过年。”
就为她这句话,李大壮安排了这次行程。
火车有节奏的晃动让他昏昏欲睡。儿子李强不肯说话。李大壮知道为什么。这孩子,还生气呢。那也没办法。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他也生气,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没早带媳妇去医院。问题是,生气有用吗?!
车过山海关。蓝天、白雪覆盖的原野,透明的空气,那是白天应有的景象。现在,外面一片黑暗,他却精神起来,再也睡不着。瞟了一眼儿子。李强睡得正香。毕竟是孩子啊!一家三口,其实最适应广东气候的,就是儿子。他从来没说过想家的话。过完年李强肯定要回南方。李大壮没想好自己回不回去。临走时,他跟老板说的是活话儿。他还有退路。问题是,他还能回去吗?那个城市,让他心疼!
火车终于在北站停下时,李大壮的腿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左手拎着包裹,右手提着旅行袋。儿子扛着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一家三口的四季衣裳,还有冯秋萍嘱咐他给老人买的过年的东西。
②冬天的早晨,冷,心脏好像被冻小了,往胸腔里缩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白霜,在空气中留下痕迹。这样的冷,曾经让他想念,现在,却让他伸出的手很快僵硬起来。
通往靠山屯的长途汽车上,李强仍旧不跟他说话。他的心咚咚跳着,像一个没经历过世面的年轻人。在北站,他给村里打了电话,庆魁说去汽车站接他们。挂甲屯、毛屯、姚千户、杨千户,然后就是靠山屯了。他们在靠山屯下了车,候车亭前,聚着好几十人。有男人,也有女人。都是来接他们的!庆魁冲在最前面,问他:“我二嫂呢?”
李大壮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从上车,第一次有人问他话!家乡话!李大壮举起手里的包袱。
包袱里是一只精致的骨灰盒。五百块钱买的。一路上,他没敢打开看,怕惊着周围的乘客。
“怎么不早送医院呢?!”在沉默而哀戚的目光中,李大壮看出了乡亲们的心里话。是啊,怎么不早送医院呢?!广州医院的大夫也这样责问他。止疼片吃完了,还疼,疼得冒冷汗,发烧,说胡话,哭爹喊娘,这才张罗去医院。李大壮的媳妇冯秋萍,这辈子就住过一次医院。大夫说,太迟了,肠穿孔。怎么不早点送来?!
现在,面对眼前的这些乡亲,他忽然明白了,儿子跟他生气是对的。媳妇这辈子活得太屈,吃没吃上,穿没穿上。最后一次,他得让女人活得值,他得大办,请吹鼓手来,请扎纸活儿的来,把村主任请来主事。因为村主任收回养鱼塘,李大壮跟他翻脸,一气之下去了南方。现在,人家到车站来接你了,你还计较那些事儿吗?看在女人的面子上吧。
过小年的头一天,靠山屯鼓乐震天。
李大壮一家,从南方回来过年了。
(选自《光明日报》,有删改)
如果你是大河, 。
如果你是峰峦,何必在乎别人把你当成平地。
如果你是春天,何必为一瓣花朵的凋零叹息。
如果你是种子,何必为还没有结出果实着急。
如果你就是你,那就静静微笑沉默不语。
我和《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赵鑫珊
这许多年,我喜欢上一首歌或一部小提琴曲子,都是“一见钟情”的结果,好像用不着要有个反复熟悉和理解的过程。每一次“一见钟情”,都是心灵的一次绝对美的颤抖。《夏天最后一朵玫瑰》于我永远都是这种性质的颤抖,永远都是心弦的暗中共振,不论我在哪里,或骑车走过乌鲁木齐和华山路一带,或坐在某家餐馆同三两好友一起闲聊对酌,只要这首外国民歌一响,我的魂便会无条件地全部交给她的旋律和唱词,听任她摆布,如同月光底下的一片树叶被晚风随意拨弄。这时候的我,就会像一个梦游者因进入角色而跌跌撞撞——“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
有许多人是从德国电影《英俊少年》那里熟悉《夏天最后一朵玫瑰》的。我和这首民歌的相识年代却要追溯到我的学生时期。
当年元旦聚餐,有个同学为了给大家助兴,特意用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首英文歌——《The Last Rose of Summer》(《夏天最后一朵玫瑰》)。我一下子就被它所特有的忧伤中的甜美旋律给镇住了。这不仅仅是因为“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主要还是词曲交融,似诉歌者平生不得志。那是一百多年前爱尔兰人借托夏日最后一朵玫瑰之口,说尽自己心中的无限之事。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的第二段歌词最动我情:“我不愿看你继续痛苦,孤独地留在枝头;愿你能跟随你的同伴,一起安然长眠。”
必须承认,在东西方民族的精神世界里,确有一些共通的为之而死、为之而生的永恒的主题。不然,我们中国人就不会同英国人一起哭莎士比亚的悲剧了。
玫瑰是人见人爱的花朵,不管是在爱尔兰人眼里,还是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对夏日即将凋零的最后一朵玫瑰寄以无限同情、希望和厚爱,是我多年和这首民歌的最深沉的一层关系。
其实,我从未亲眼见过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但是我不止一次见过夏日最后一朵“勿忘我”草和紫罗兰。它们因为无法忍受夏季高温的煎熬,便先后凋谢、枯萎、死去,完成造物主给她们规定的生命循环圈。
花开花谢,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动植物各自完成自身的生命循环圈,本无所谓忧伤,也无所谓悲哀。但人类总爱将大自然人格化,将自己的丰富感情移植到山川动植和草木昆虫身上。《夏天最后一朵玫瑰》便是一次优美的移情和人类情感的卓越外射。
我鼓吹、赞同这种移情和外射。没有它,我敢说整个音乐艺术世界就会萎缩得不成样子。正是这移情和外射,把我乐而不疲地引进了一个奇异的世界,恰如爱尔兰人将夏天最后一朵玫瑰染上了一层孤独和忧伤的色彩,它教会了我面对眼前的野玫瑰、紫罗兰和“勿忘我”草应怀着一种特有的怜爱与柔情。
因此,我主张每个现代人的内心深处都应当有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在我们短暂、变幻不定的人生中,在这个不可逆的世界里,一件最后的美好东西总是能给人永久的回味,无限的眷恋和牵肠挂肚的印象。有了它,我们才会活得洒脱、豁达、自在,将灵魂的灼热和烦躁转化为清凉。
诗人和哲学家都是通过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倾注一往情深和满脑子的思绪,才同整个世界建立起广泛联系的。我确信,夏天最后一朵玫瑰会造就一个诗人,恰如冬天最后一片梧桐树叶会造就一位哲学家。
在这个世界上,谁会没有自己心田的一朵玫瑰、紫罗兰或“勿忘我”草呢?你没有?若是真的还没有,请你务必去寻找一朵。它在六月的原野上,在山谷里,在自己的心坎里。
(文章有删改)
医生的职责
澳大利亚 斯蒂芬·凯伦
①诺顿将新来的病人领进诊室,对索勒大夫说:“大夫,这个病人好像受到了惊吓,总是惶恐不安。他是保加利亚人,英语说得不好。因为你也是保加利亚人,院长让我把他带到你这儿。”
②“交给我吧。”索勒大夫点点头,诺顿便离开了诊室。新来的病人白发苍苍,他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全身就哆嗦起来,然后他颤巍巍地举起左臂遮住了自己的脸。
③索勒医生操着保加利亚语对他说:“请坐,你不用害怕。我叫索勒·格鲍尔,你的主治医生。”
④熟悉的乡音使病人感到宽慰,他坐下来,探过身子低声地问道:“真高兴听到我们自己的语言,大夫,你是我们的同胞吗?”
⑤“我也是保加利亚人。”索勒医生点点头。
⑥“谢天谢地!”病人舒了口气。紧接着他又变得惊慌起来:“索勒大夫,他们穷追不舍,想杀死我。我吃不下、睡不着。昨天有人跟踪了我一整天,他们也许会对我下毒。索勒大夫,救救我,我不想死……”
⑦“你在这里很安全,没人想杀死你!”索勒大夫平静地告诉他。
⑧“他们会的,他们一定会杀死我!”病人坚持说道。
⑨索勒知道要想解开病人的心结,就应该了解问题的实质:“他们是谁?”
⑩“是那些犹太人!我是科洛内尔·扎卡洛夫,当年曾是索菲亚一个集中营的司令官,这些犹太人一直追踪我来到了澳大利亚,他们要杀死我……”
⑾索勒大夫默默地坐在那里倾听着病人近似呻吟的诉说,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地对病人说道:“好了,科洛内尔·扎卡洛夫,你可以走了!”
⑿“谢谢,谢谢!”扎卡洛夫很感激。索勒大夫起身按铃,诺顿进来领走病人。病人刚一离开,索勒大夫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全身上下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当年他和家人在集中营里惨遭迫害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他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就像当年在科洛内尔·扎卡洛夫的集中营里目睹亲人惨死时那样无声地抽泣着。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亲眼看到了爸爸、妈妈和姐姐被处死的情景。也不知哭了多久,索勒慢慢地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说道:“苍天有眼,这个该死的恶魔终于落到我的手上,我要亲手杀死他,为死去的亲人报仇!”说着,他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药瓶,把它和一管注射器放进一个小盒子里。可是他抬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希波克拉底誓言》,不禁愣住了,脑中又闪出了在医科大学宣誓的那个场景,他想:“我是一名医生,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他现在是我的病人,我怎么能害死我的病人呢?”索勒医生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下午,索勒大夫一直坐在那里没动,内心深处,医生的职责和复仇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让他不能自拔。
⒀临近下班,索勒医生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取出盒子里的药瓶和注射器,把它们放回原处,然后收拾东西回家。
⒁这天晚上索勒大夫彻夜未眠,少年时代在集中营里遭受的苦难像演电影一样出现在脑海里。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忽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他惊醒。索勒大夫打开门,看到诺顿站在那里。“不好了,新来的病人出事了!”诺顿惊慌失措地说道。“他怎么啦?”“我想可能是我的话刺激了他!”诺顿说。“到底怎么回事?”索勒大夫很着急。“昨天下午我送他回病房,曾经比划着告诉他,你当年曾在索菲亚的集中营里呆过。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话,问我你为什么被关进集中营。我告诉他是保加利亚的纳粹分子把你一家投入了集中营,因为你是犹太人。”
⒂“他听后什么反应?”索勒大夫问。“他一声不吭,不过脸色非常难看,当时我也没在意。今天早上我去他病房,发现他倒在血泊中。他割断了自己的静脉,身边还留着一张纸条。”
⒃索勒大夫接过纸条,只见上面用保加利亚文写着:“假如有来生,我再也不会做过去的那些事情了,医生,对不起,请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尽管索勒大夫有一种解脱感,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内心深处多少也感到了一些内疚,他赶紧对诺顿说:“快带我去他那儿,我们要救活他,绝不能让他死!”
(有删改)
远去的红围巾
青霉素
一弯月斜挂在天上,远处的坟葬岗幻化成了一屉黑馒头。
真是馒头多好,要是花妮蒸的馒头就更好了。柳根觉着肚子一阵咕噜,天黑前喝的一碗地瓜干子汤,几泡尿都出来了。磕磕绊绊,柳根手脚并用,路边蒺藜草拉得手生疼,离坟葬岗还有最后一段路。
昨天一大早,花妮就站在村头的大碾上宣传区里下达的指示,号召年轻人积极参军保家卫国。花妮的爹是村长,她爹牺牲后花妮就当了村长。花妮说了半天,没人响应,花妮有些生气,大声说:“鬼子不赶走,永远没有好日子过!鬼子每次进村,谁家的房子没被烧过?
谁家的粮食没被抢走过?搞得人人害怕家家挨饿!”
好多人不抬头,他们知道花妮说得有道理,但他们更知道当兵就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都不想先报名,他们是眼看着花妮的爹领着担架队走的,也是眼看着花妮的爹被抬回村的。
花妮站在大碾上使劲地盯着柳根,她希望自己的心上人能带个头儿,她知道柳根懂得自己的意思,可柳根低着头不看她。她看到站在柳根旁边的山柱正看着自己,只是山柱的娘死死地抱着山柱的胳膊,不松手。
“谁第一个报名我就嫁给谁!”花妮喊出这句话时,眼里盈满了泪。
“我报名!”山柱挣脱他娘的胳膊,向前跨了一步。
“我报名!”柳根也向前跨了一步。
花妮含着两眼泪,笑了。
“我先说的!”山柱看着柳根一脸得意。
“我先想的!”柳根狠狠地瞪着山柱。
周围的乡亲都笑。有了开头,不少年轻人都报了名。打鬼子是大理,大理谁都懂。只是花妮又犯难了,柳根和山柱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山柱出了主意,让花妮白天把她的红围巾放到坟葬岗她爹的坟头上,深夜子时他们两个各自去取,谁先取来交给花妮谁就娶她做媳妇。山柱知道柳根的胆子小得芝麻粒似的,看见一段绳头儿就以为是蛇,从小一块儿长大,谁不知道?他谅柳根不敢去。
柳根一口答应下来,他输不起了,他不能没有花妮。
柳根终于来到坟葬岗,他一眼就看到花妮她爹的坟头,是新坟头,招魂幡还插在坟头上,远远看去,影影绰绰像个鬼影子。一股冷风吹过,柳根脊背发凉,但他很快镇静下来,自己给自己壮胆:“就要去打仗了,战场上低头抬头都有死人,我是爷们儿,怕什么?”心里想着,柳根还是狠狠地挠头发。他听人说过,男人走夜路,挠头发会发火光,神鬼避让。柳根边挠着头发边向坟头跑去,嗷嗷地喊着,冲锋一样。
真有红围巾!柳根太熟悉它了,他送给花妮的,能不熟悉吗?他记得给花妮围上时,花妮的脸比红围巾还红。忽然,一个黑影扑向柳根,抢走红围巾,一阵风似的没影儿了……
一串鞭炮声响过,山柱迎来了他的大喜日子。山柱把戴着红围巾的花妮娶进门,山柱的狗亲昵地围着花妮摇尾巴。
三天后,参军的年轻人离开村庄走了,花妮领着乡亲们站在村口送行。远远地,山柱和柳根不时地回头向她挥手。山柱高举手中的红围巾,旗帜一样走在队伍的前头。一向很坚强的花妮怎么也站不住,双手抱着村口的一棵柳树,一脸的泪。
柳树长得很大了,花妮的双臂已经围不过来,她举手在树干上抚摸,又轻轻地拍打着。
“花奶奶,你在干吗呀?”一群孩子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拿着新折的柳枝,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
“奶奶看柳树呢!”她说着伸手摸孩子们的头,一脸的笑。
“花奶奶,给你一根柳枝,明天是清明了,要插在大门上的。”一个孩子说。
“好啊。”她接过柳枝,看着孩子们又叽叽喳喳地远去了。
“我也该回家喽!”她揉揉腰站直身子自言自语,“回家和面蒸馒头,摆上供桌,明天那两个家伙又该回家了……”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19年第10期)
一张打湿了的人民币
①刚考上市一中的女儿无意中翻开了我的相册,相册里有一张陈旧的人民币。这是张曾经湿透了的人民币。然而,这是一张有故事的人民币。我应该把这个故事告诉她。
②三十年前的夏天,在一个静谧的小山村,一切尚在睡梦中,一个叫斌的少年被他的母亲轻声叫醒。斌睁开眼一看,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天上还有几颗闪烁的星子。母亲说,今天是你上学的日子。
③斌是村子里唯一考上县城高中的学生。斌立马起床、穿衣、洗漱。父亲早早起了,正蹲在院子里喝着母亲煮好的稀粥。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已码好了小山似的粮包。母亲说,今天正好顺便把粮食送到粮站卖了。斌一听,有点不悦,嘟囔道,不是说好了,用单车送我去学校的么?
④那时村子还没有通客车,村子到县城只有一条弯曲如蛇的山路,可以走拖拉机、板车。村人的出行只能是步行了。村子里唯一的一辆单车,是村主任的。村主任原是一名退伍兵,在部队参加抗洪抢险时,立了一等功得的奖励。村主任也有一个小孩,叫勇,与斌同龄。斌十分羡慕勇,他们一家有时去县城,勇的父亲骑着单车,他母亲坐在后面,勇坐在单车的前杠,不时张开双臂,像飞翔的燕子,神气!
⑤前不久,村人在晒场上纳凉,勇的父亲说,勇考了乡高中,就用单车送他去学校。然后又说,村里的孩子考上高中的,可以借单车送孩子上学。要知道,勇的父亲视车如女人。当时,斌的父亲反问了一句,当真?勇的父亲拍着胸脯说,一言为定。斌听到了心里就有一种渴盼。当收到通知书,斌做梦都在想坐单车的那一刻——张开双臂,像一只飞翔的燕子。
⑥可是,今天父亲拖着一辆板车不说,还有一车的粮包。母亲看出了斌的不悦,悄悄地说,快喝了粥,好赶路,要几个小时哩!斌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打着手电,跟着父亲出了村子。刚出村口,父亲说,忘记了盖塑料布。
⑦八月的乡村,凉爽,露水也很重。很快斌就发现自己的眼睫毛、头发上都凝结了一粒粒晶莹的露珠。
⑧一路上,斌与父亲边走边歇,赶到粮站刚好八点钟,开门收粮。斌的父亲排在队伍中的第三位。轮到父亲了,收粮的是一位中年女人,胖胖的,像是打了气似的。胖女人打开父亲的粮包,一捏谷子,说,有点润,差点火候,还得晒个太阳。父亲说,我的谷子干得很,是今天早晨的露水湿润了点。胖女人眼睛一横,哪来这么多空话,卖不卖,不卖,请便,没人拦你。父亲立刻说,好,好,好。然后忙把谷子一袋一袋倒出来摊在晒场,金黄金黄的。父亲有些埋怨,哎,瞧我这记性,要是盖了塑料布就好了。
⑨十点半,父亲捧了一把谷子,跑过去对收粮的胖女人说,您看看差不多了吧,我们还等着拿钱送孩子上学报名,您多多关照。父亲用眼睛瞟了下斌,似乎有些愧疚。或许是后半句话,打动了胖女人,她抬抬眼皮说,好吧。父亲赶紧开始收谷,一袋袋装好。阳光下,父亲的头上脸上满是汗水,衣服也湿透了。斌好几次要上前帮忙,父亲总是让斌在树荫下歇着,语气十分坚决。
⑩一个小时后,父亲卖完粮,匆匆带斌赶到学校,办理报名手续。交学费时,父亲拿出卖粮食的一沓钱,斌突然明白了,父亲送粮原是为了攒够学费。斌有点后悔出门时闹的小脾气。交钱时,有一张湿透了的人民币被退了回来。办完手续,父亲把余下的钱全部塞进了斌的手中,包括那一张湿透了的人民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斌的眼泪哗地掉了下来。
⑪斌舍不得用掉这张人民币,因为它凝聚着父亲的汗水,一直留着,一留就是三十年。正是这张人民币,激励着他在人生的路上奋力前行。
(选自《2018中国微型小说年选》)
喂 鸡
王春迪
外乡人说老街,说街上的钱眼儿比那路边的榆钱儿还多,就看你愿不愿意弯腰去捡了。
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老街商铺遍地,人流如织,物阜民丰,随便给你一个插脚的地儿,卖个扫帚、箩筐、竹席啥的,不用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吆喝,也够糊口了。
正因如此,蔡老谋的媳妇,每每见到蔡老谋闷在家里侍弄那几只大公鸡,火气就直往上蹿!媳妇觉得蔡老谋养鸡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如编个席、拉个煤到街上卖。媳妇隔三岔五就骂蔡老谋,瞧你这出息!你每天空着手出去拾粪,也比弄这几只鸡强!脑子灌鸡屎了,养鸡就养鸡呗,偏偏只逮着公鸡养,等着公鸡腚里给你拉个金蛋来吧!
蔡老谋由她说,也不搭理,只是进屋抓了把小米,背着手就出门了。那些公鸡见状,就跟有绳子拽着似的,乖乖地凑成一团,跟着蔡老谋出门溜达去了。
蔡老谋的这些公鸡,打去年年前就开始养了,当初,为了这几只鸡,蔡老谋走遍十里八村,选的都是那种身高羽艳的种。每天,吃的是稻谷玉米菜叶,喂的是蚯蚓蚂蚱米虫,偶尔,蔡老谋还弄几只小蜈蚣给它们啄啄。没事时,就带它们出去爬高、遛弯儿。一年下来,这几只公鸡眼似珍珠,冠如火焰,尾似彩虹,爪如金钩。羽毛油亮,似绣袍锦缎;步履强健,如将军出征,好不威武!清早打鸣,那叫声好似利剑一般,直冲云霄,简直要把天给捅破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不亮,蔡老谋便起身,从鸡舍里抱了一只公鸡,直奔老街而去……
这天清早,老街首富海爷府上的大门刚一打开,便见一只金羽红冠大公鸡昂首挺颈、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迈着方步,毫无胆怯之色。正当大伙儿无比惊奇的时候,那公鸡挺立在院子中间,铆足了劲儿,喔喔地亮了一嗓子。那个鸣儿打得清脆敞亮,余音绕梁,像是在人的耳边吹了一口仙气,把府上男女老少都给叫醒了!
当天上午,管家就让人把鸡抱到了海爷跟前,并把这喜庆事儿告诉了海爷。海爷听罢,桌子一拍,连说三声好!要知道,接年就是鸡年,大过年的,就“开门见鸡(吉)”,对于生意人来说,这是多喜庆的事儿啊!更何况,这只公鸡,似天鸡一般色彩鲜艳、威风凛凛,看一眼就想上去摸一把。海爷让管家抱到各个屋里去,给老太太和大奶奶瞧瞧,让她们也高兴高兴。海爷的小儿子,今年十岁,听大人说了这件事儿,手舞足蹈,还像模像样地写了一首诗,惹来大伙儿一阵夸赞。
哪想到,正当午的时候,有个下人来禀告管家,门口来了一个老农,说自己一只公鸡进了府里头,想把它要回去。
管家眉头微微一皱,照理,是该把鸡还给人家。堂堂一个大户人家,霸着穷人家的一只鸡,愣是不还,说出去,不让人笑死才怪!可大过年的,多好的一个彩头,整个府里老老少少喜庆一番,又这么还回去了,谁甘心?东家知道了,铁定会不高兴的。
想到这里,管家顺手抓了一包果子,对下人说道,带我去见见那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蔡老谋。管家见他时,蔡老谋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破短袄,腰间用草绳系着,两手揣在袖筒里。
管家问蔡老谋,那鸡,是你的?
蔡老谋躬身道,咱一乡下人,给俺十个胆,也不敢讹到这儿啊,那只鸡的鸡冠上有一块黑点儿,是两个月以前让别的鸡给啄的,不信,您瞧瞧?
管家微微一笑,把手上的果子递给蔡琳,顺带着,又从袖筒里掏了一个小银锭给他。
管家笑道,这大过年的,讲究你来我往。这只鸡,既然进了门,就算你送给咱府上的新年贺礼吧。这些东西你先带去,不成敬意,赶明路过这儿了,不嫌弃的话,进来歇歇脚。
一只鸡竟然给了一个小银锭!这都够买满满一车的大米了!一旁的下人看了,惊得直吐舌头!
蔡老谋听罢,腰一弯,手一拱,说了一堆吉祥话。
管家不待他说完,抱了抱拳,便转身回去了。
谁能想到,这只公鸡,恰恰就是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乡下老汉故意放在门口的。更想不到,就这个不起眼的乡下老汉,用他养的这些鸡,年前年后,几乎把老街上几个大户人家走了个遍!开春以后,蔡老谋用这些大户人家给的鸡钱,修了屋引了渠,娶了儿媳买了驴!
去乌镇,看望木心先生
李娟
①初夏的乌镇,烟雨迷离,还有阵阵凉意。踏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小巷深处,去看望木心先生。
②十三岁的木心,就在枕水而居的院落,听着乌篷船“吱呀”的摇橹声,几乎读完了手头所有的书。白发如霜的时候,他回来了,叶落归根,像少年时一样,住在古朴的小院里。品一杯龙井茶,尝一块定胜糕,和学生们谈文学和艺术,看水边的桃花开了,听三月间的春雨声和杜鹃鸣。
③他二十二岁时,拒绝了杭州一家学校任教的聘书,雇人挑了一担书和画画的工具,上莫干山读书、画画去了。他不要常人安逸、温暖、舒适的生活,青春年少的他,早已决定要和艺术相伴一生,为艺术甘愿忍受冷清和寂寞。
④如今,他的著作静静地站在书柜里,我用目光一次次抚摸过它们,拂过他的《文学回忆录》,这本书横亘在岁月深处,坚如磐石。
⑤如果说,文化是有脉络的,他仿佛一个习武之人,三言两语就打通中西文化的脉络。他学贯中西,中外文化信手拈来,融会贯通。木心从不仰望大师,也不是学院派,不说教,不迟疑,斩钉截铁,内心却如万马奔腾。他的语言如一幅素描,简洁明了,从容舒展,字字如金,耐人寻味,又如铮铮铁骨,掷地有声,充满了智慧和力量。他平视那些文学巨匠,平视现在和未来的读者,平视一切大家,解读他们不寻常的人生。
⑥乌镇西栅木心美术馆前墙上挂着他在纽约时拍摄的一张照片,中年的他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手里一根手杖,头上戴着一顶礼帽,目光如炬,清俊潇洒,儒雅坚毅,脸上棱角分明,宛如一幅版画。他仿佛一位民国文人,穿越半个世纪的光阴站在我的面前。
⑦我站在他的画前,一弯晓月挂在夜空,群山默默,寂静无言,连月亮的光芒都是清冷的。他的画如此空灵、缥缈,有云烟苍茫之感。这是画吗?还是历史的云烟一不小心流淌在画布上?他的画,仿佛他自己的内心,灵性、洁净,却无比悲伤和苍凉。
⑧在美术馆中看见他在狱中的手稿。“”期间,他数次被捕入狱,三根手指惨遭折断。有一次,他被关进积水的防空洞里,那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如同地狱。他把写检查材料的纸张悄悄节省下来,写满他的小说和散文。
⑨我低下头静静看着陈列柜中的手稿,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字如小米粒大小,写在粗糙的纸上。那穿越半个世纪的手稿,经过岁月侵蚀,纸张发黄变脆,字迹已经模糊,每一张纸的两面都写满了,不留天地。这些手稿有六十六张,共计六十五万字。
⑩我站在一张张手稿面前,忍不住泪水盈眶。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带给一位艺术家多少精神与肉体的折磨和苦痛?是这些小米粒一样的文字,支撑他走过那些屈辱苦难的岁月。也是这些文字,给予他暗淡的生命一点点幽微的光亮。
⑪看着这些手稿,我恍然想起画家梵·高的《星空》,梵·高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一直被关在精神病院。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能让他看见外面世界的朝阳和霞光,也是那一扇小窗,让他看见湛蓝的夜空中满天的繁星,正因如此,他才创作出不朽的杰作——《星空》。
⑫文学是什么?我问自己,也问镜框里的木心。他回答:是星辰!
⑬无论黑夜多么漫长,总有几颗璀璨的星辰闪亮着,照亮着人们日渐蒙尘的眼睛和心灵。我听他轻声吟诵:你终于闪耀着了么?在我旅途的终点。
⑭木心的手杖,黑色的礼帽,读过的书籍,他喜欢的艺术大师的肖像,如今都静静安放在他的故居里。莎士比亚、尼采、伍尔芙、贝多芬——木质雕花的相框里有他们的照片。无论他走到哪里,从乌镇到纽约,他们一如芳邻,一直陪伴在先生身边。
⑮电视中播放着他的录像,他坐在老屋里,谈笑风生,语声朗朗。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是一出口就有惊世之语,醍醐灌顶,如大雪天忽然遇见太阳。
⑯我喜欢他的诗歌和短句,那么干净而热烈,率真而明亮,睿智和风趣。他说:艺术是最好的梦。世上有多少墙壁呀,我曾到处碰壁,可是至今也没画出我的伟大壁画。
⑰除了灾难、病痛,时时刻刻要快乐,尤其是眼睛的快乐。要看到一切快乐的事物,耳朵要是听不到快乐,眼睛可以。
⑱他喜欢画家梵·高,木心的诗:“梵·高在博物馆里/我在路上走。”这是一九八三年,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特展《梵·高在阿尔》,木心看了画展后,写成此诗。第二年,木心在哈佛大学举办个人画展,二零零一年他在耶鲁大学美术馆举办画展。这距离他19岁第一次在杭州举办画展,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
⑲木心先生说:“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他说:“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他的一生,历经磨难,孤独漂泊,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他只和文学、绘画、音乐、艺术在一起,和世间的一切的美相濡以沫,相携到老。
⑳他说:“人们看我的画,我看人们的眼睛。平时,画沉睡着,有善意的人注视着它时,醒了。”醒着的不仅仅是木心的画,还有他的灵魂。细雨如丝,思绪如雨。
(选自《2016中国年度散文》,有删改)
十五棵向日葵
徐怀中
山庄静静的,何湘去叫门,出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引她穿过牛栏,扶着独木梯爬上二层平房,那孩子喊道:“阿妈!是一个‘全珠玛米’(解放军)姑姑!”
随即便听到一个女人在讲汉语:“噢!解放军同志,请进来呀!”
何湘弯腰钻进去,她看见那女人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微笑着,眯起细长的两眼打量着她。一条夹带着红绒线的长辫子,依照藏人的习俗在脑袋上盘了两圈。她斜躺在垫子上,下身盖着一条半旧的灰毛毯。矮桌上放了几张汉文报纸,何湘心想,这许是她找来糊窗子用的吧。
转眼,那孩子端来一碗膻味扑鼻的酥油茶待客,母亲随即吩咐道:“朗嘎!快换一碗清茶,再去把柜子里的水果糖端来!”回头又对何湘说:“你瞧我这样,也不能起来招待客人,腿受了伤!”
何湘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扎玛伊珍。"
“唔!扎玛伊珍。怎么你的汉话讲的这样好?跟你丈夫学的吧? !”“怎么跟他?我是汉人哪!”
“真的是吗?你来这里几年了?”
扎玛伊珍向门外指着,她反问说:“你看,土墙那边,长着一排向日葵。请你数数看,总共是多少棵?”
从门口望去,矮墙旁边的一排向日葵,长得高大挺直,一棵一棵间隔相等,像是排列整齐的一队士兵。阳光灿烂,映照着一朵朵金色的花葵。
何湘回答说:“大约有十二三棵吧!”
“你数错了,姑姑!”在烧火的朗嘎认真纠正说:“那是我阿妈种的向日葵,是十五棵。”
“十五棵,我到这里整整十五年了!”扎玛伊珍的语气是那么沉静,那么庄严,何湘已经猜测出了八九分,问道:
“早就听人讲,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时候,有些老红军同志留在了这一带。你是不是……”“什么老红军!”女主人摆手说,“我就怕听这个话。参加革命的时候,我父亲对我说:‘去吧!红军是我们干人(穷人)的队伍!你就算是顶替我吧,我们当红军就要当到底。’可是,我掉队了,没有走完两万五千里。十五年了,我还活着,可我没有给革命做一点点事,这还不够我心里惭愧的吗?”
“唉!十五年了,我常常抱着朗嘎念叨:‘好孩子,你快些长吧!长大了好去顶替妈妈,我们当红军就要当到底!’”
“在红军里,我是宣传队一名小队员。那时候我们什么都学着干:唱歌、跳舞、写标语、慰问伤兵、行军鼓动,有时候还化装到敌人那边去割电线,侦察地形。”
“你是怎么留下来的呢?”何湘问。
“我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翻雪山开始吐血了。只能抓着马尾巴上山,上到山哑口,我昏倒了。后来是收容队用床单把我抬下山的。无论怎么,上级总还是不愿意丢下一个人。可是我走不动了。没法子,只好留下。师长亲自把留下的人安置到藏民家,送给每家二百块藏洋,两丈土布,还有些针线。”
“这位解放军女同志!我全都告诉你吧!”扎玛伊珍把散开的辫子重新盘了盘,坦白地说:“队伍就要开拔了,我们宣传队的一个男同志来了。他长得挺高的个子。比我大一两岁,比我懂事得多,无论工作上生活上,总是帮助我,照顾我,保护着我。下雨,两人共用一把伞,露营,共铺一块油布。他来跟我告别,好久,一句话也没讲出口。最后,他把一包葵花籽往我衣袋里一塞,转身就跑走了。那时候,能弄到一把生葵花籽是很难很难的,到最后时刻,一把葵花籽就是救命粮呀!他跑出去好远站住了,转回身对我说:‘想法子活下去!我们三五年就会回来的!’”
“我们部队开拔的当夜,马步芳的队伍来搜查了。我撞开门就往外跑。他们在背后开枪。我死命跑,跑上堤坝,下面是好大的一条冰河,眼睛一闭,就跳下河去了。
“等我醒过来,就躺在这屋子里。唔!我还没有告诉你,他叫蔡旺泽登,是个木匠。红军长征经过此地,他在‘博巴’政府做事,跟朱德总司令很熟识的。那天他正巧为我们队伍带路返回,从河滩里把我救了,烧辣椒汤喂给我喝,还用麝香治好了我浑身的伤。
“就这样,我在这个家里住下来了。有人看见就问,‘这个女人是谁?’蔡旺泽登说:‘她叫扎玛伊珍,从青海那边领来的,花了一百二十块银元。’
“我的伤慢慢好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种向日葵。我什么都丢光了,只有一包生葵花籽,随身收藏着。第一年,我种一棵,第二年我种两棵,第三年种三棵……
“人们慢慢也知道了,我是女红军。见面就悄悄地问:‘红军真的还会回来吗?’又有传言说:‘听讲国民党后面追剿,日本人前边堵截,红军都死完了!是这样的吗?’我说:‘死完没死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红军总是要回来的!’不过老实讲,我心里也真有些七上八下的。向日葵种到三棵,不见回来,种到五棵了,还不见回来。不是说三五年就能回来的吗?解放了,我算计了一下,可不是吗?讲三五年,一点不错,三五一十五年,到了年数,果然就回来了!”
扎玛伊珍边说,边爽朗地大笑起来,眼睛噙满两颗闪闪发光的泪珠。
(有删改)
屈原:第一个独唱的灵魂
“帝子降兮北诸,目吵吵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是屈原《湘夫人》的首段。不看注释,不求甚解,仅轻轻吟诵,异样的天籁般的美感即扑面而来——草木情深,人神相依。这与《诗经》给你的人间烟火气太不相同了。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根源何在?
这一切来自屈原。
屈原,先后忠事楚怀王、楚顷襄王,秦破楚都后投而死。他创立了“楚辞”这一文体。
在远古,南方文化发育迟于北方,荆楚曾长期遭受华夏文明的歧视与征伐。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国风》未采录楚风,原因或许就在这里。至战国末期,楚文化已相当发达,形成与北方并驾齐驱之势,但文化边界却仍是清晰的。《诗经》记录了黄河流域的文明形态。在《诗经》里,不论是庙堂颂歌,还是田野风咏,都情感质朴,缺少想象。那是稷麦气息 , 那是有时温馨有时呛人的人间烟火。而这时的楚地却仍是神话的沃野。作为楚国北部人的老子、庄子,正可看作南北过渡的代表,少了些质朴,多了些想象与浪漫。长江岸边的屈原则纯是南人了。屈原带着植物气息,带着湿地沼泽气息,从另一个方向来了。那牵挂与哀愁,温热与伤感,具有多么醒目的强度啊!
屈子来了!他之来,不是为了加入已有的合唱,而是开始了独唱,开始了水汽淋漓、芳香扑鼻、凄美绝艳的独唱。似乎没有任何征兆,任何铺垫,中国第一位独立诗人横空出世,大放悲声,哽咽难抑。草木为之生情,风云为之变色,神灵为之驱遣。《离骚》《天问》《哀邱》《怀沙》……一章章吟完,投江自尽。屈子投江激起的涟漪,渐涸渐大。
很快,屈子便化为中国文化史上一根最敏感的神经。
吟诗,以诗为交际工具,曾是《诗经》时代的日常生活。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那是一个诗像工具一样被普遍使用的时代,却并无独立的诗人。而屈子来了,这实在非同寻常。
屈子创立的楚辞形式上与《诗经》迥异,句式、篇幅不拘长短,随物赋形,曲尽幽情,诗的表现力得到大解放。孔门诗教,“哀而不伤”。屈子却是怨怒交加,气吞声悲,肝肠寸断,大哀极伤。以北方诸子为标准衡量,屈赋真可谓不伦不类 , 不经不典,可正因如此,屈赋才具备了自为经典的品格。《离骚》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最早最辉煌的抒情诗篇之一,亦成为中国文学的重要源头。从此中国文人的伤感有了深度,有了参照;从此《诗经》《离骚》并峙,进而风骚并称,成为文学的代名词。
在华夏文明走向成熟的春秋战国时期,思潮激荡且主流已显。这一大潮中的楚文化却仍保持青春气象,狂热,纯洁,生猛,并具原始气息。屈原是这一文化的集大成者,又是它的极端代表。屈原的横空出世,标志着中国文学自觉时代的到来。屈原带着源自南方沃野的新鲜血液,猛然楔入华夏文明腹地。
于是,中国第一个独唱的诗魂痛哭登场——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四顾茫然,自言自语。他似乎将我们带离了生活现场,进入一个似真似幻、婉转浩瀚、芳菲迷离、匪夷所思的世界。而这一切竟是因为他承受着超常的现实重压——君昏国危,党人跳梁,朝政日非,宫阀日远,他一再被疏被逐,无助绝望日甚一日。
屈原陷入困境,导源于楚国陷入困境。
处于中国实现大一统的前夕,迅速崛起的秦国,雄踞西北,虎视鹰畴,有野心有实力。对六国来说,存亡是逼到眼前的现实。有能力跟秦国抗衡的是齐、楚。齐国在政治上已显颓势;楚国疆域更广,也更富庶。“横则秦帝,纵则楚王。”天下不归秦,则归楚。实际上,秦国完成大一统之前,楚国先完成了南方的统一。由于六国从未有过真正成功的合纵,秦国的连横动作却每每奏效,楚国很快就面临着风声鹤唉的局面。天下大势,屈原看得分明,他始终力主联齐抗秦。他屡次出使齐国,都是为了同一目的。可是他的主张与奋斗却一再受挫,楚国逐步陷入为秦摆布的状态。屈原亦渐被疏远,直至被流放。楚怀王三十年(前299年),怀王应邀赴武关会盟,却为秦扣押,三年后客死异国。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于是,屈原绝望,赋《怀沙》,投自沉。
春秋战国之诸子百家,早就认可天下必将重新归于一统,形成“新天下”。“天下”
重于国家,是诸子的共识。到战国时,“邦无定土,士无定主”,客卿制盛行,纵横家走俏,朝秦暮楚竟无关人的品质评价。士子们有空前的活动空间。在一个爱国感情相对稀薄的时代,屈原却把自己与楚国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不断有后人这样发问:凭屈原的才能,何国不容?何不弃楚而去?屈原不是不明白,而是做不到。屈原并非不认可诸子的天下观,但天下即使不是由楚来统一,也至少要长久保存楚国,这是屈原政治、思想、情感的底线。他融合吸收以儒为主的诸子思想,称道尧舜禹汤,主张仁政,其主导思想是北方的,情感文化却是南方楚国的。作为楚国责族,世代与国家关联极深,而他本人一度成为政坛中心人物。这一切决定了屈原自觉地把个人命运与祖国命运绑在一起。楚国如为人吞灭,在他是不能接受的。举目天下,无处能给他安身立命之感。不是天下不能,是他不能。
若能朝秦暮楚,人间必无屈原。
屈原那里有中国最早最沉重的乡愁。屈原之乡,不是一山一水一村一城,而是广衰的遍生橘树的楚国。整个楚国就是他山水苍茫的故乡,一个放大了的故乡。葬自己于楚国水土,是屈原最终只能做的事。
《怀沙》,是有情屈子写给无情世界的绝命辞;死,是绝望屈子唱给深情自我的歌。
(取材于夏立君的同名散文)
悼易水
张承志
我也曾在易水,掬着销肠伤骨的冰冷河水一口口喝下。已经时隔二十年了,忆起来仍然禁不住打一个寒噤:好凉啊......
如今窗下南眺,只见楼涛楼浪滚滚向南,只有混凝土沙漠上腾曝着的灼烫蒸气,哪里望得见南方的易水呢。
清夜在暗色中南望,还能在黑蒙中多少幻想易水的碎动呜咽;若是在这样凶恶肆淫的暑昼正午,人连那痴游幻视的一束神经也被残酷地烙断了。
炽日之下,我无法回忆遥遥的易水。
静想来,怀念易水真是乖僻招嫌得很呢,看看中国智识阶层诸色人等,有经商的帮闲的求官的淫乱的,人人忙得不可开交,谁会突发异想怀古易水呢。
而我之怀念易水,先是怀念我自己的少年。那时节曾经两次下易水,第一次十七岁,第二次十八岁。
在当年的清华附中,不知缘由地悄悄有一股崇拜狼牙山的思潮。据我所知,至少有三支人马都以登上狼牙山的棋盘砣峰为夸功资本。壮烈的狼牙山五勇士,仿佛直至一九六六年还在悬崖边缘上振臂呼唤,那股凛冽的豪气直直北上逼进北京,我们怎能坐得住呢?当年的朋友们在心底的意识里,大概都觉得自己也属于那样的烈士吧。于是,第一次是步行,由涿州而易县,在易县郊外的冬日里,首次看见了清冽微黑的易水。
感谢中学语文课,人人都背诵过荆轲刺秦王的段子。还有,那时流传着毛主席青少年时代的一些旧作,其中有“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烈士武臣多出凉州”——后来居然潜入了我的血液,令我至今偏爱北方。
雀跃欢乐在易水河畔,我们久久不去。都喝了几掬易水,那水冷冽透心,回想起来犹觉凉意。易城郊外,冬村烟树,旷野无声,整个北国农村的大地都呈着一种萧条而刚硬的灰色。后来再向山里走,经过东流水,住进五勇村,天就纷纷扬扬地下雪了。过了阎王鼻子,再过了小鬼脸,矗立着纪念塔的棋盘砣主峰就在眼前了,它正朦朦胧胧挑着暗沌沌的雪天,在半空中静默。
在棋盘砣主峰上,遥遥望去远方有一线蜿蜒着晶莹的光亮,我们都猜那就是易水。大家默哀似的,一时都哑住了,久久地凝视着那闪烁着的白线。
第二次也是隆冬。
我们一行伙伴数人,骑自行车出清华南门,经高碑店下京保大道,过易县、涞水、紫荆关、浑源、蔚县,折回沙城、官厅--穿行太行山脉两遍,共翻越十架大山。最后粮尽钱绝,各自选路逃回。有的饿着肚皮骑车两天败兵似的窜回,有的在官厅车站押了自行车甘当囚徒被遣返一一而那次千里关山的第一站,又是易水。
易水已经是我们的旧友。
我们列队一排,都骑在车上,停在易水上一座木板桥上,拍了一张照片。如今那张褪色的旧照片已是宝贵的收藏了:八九个少年英气压不住傻气,搭着肩,定着车,一字排开在薄薄的木板小桥上。易水泊泊碎裂着,摇闪着变幻的亮星,从桥下不绝地流淌过去。看得出水流薄薄泡着石滩,也看得见河底卵石上的薄薄冰壳。
苍茫的大地上,仍然凝滞着北方那种解释不清的悲壮气氛。
背后的狼牙山,仿佛是易水的某种解释。而如今,无论是易水还是狼牙山,都从中国人的意识中褪尽了。今天这样突兀地忆起易水,不仅觉得寒意袭人,而且觉得那一股寒水也是拒绝自己的。
如今不知易水怎样了。
每逢提襟涉渡,总觉得上游人烟繁殖,工业林立,河水浊腻不爽。想起当年易水的清纯冷冽,往往有恍世之感。抽出插架岁久的一册《史记》,见注云: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而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读罢,呆坐良久,周身麻栗阵阵。
古人对于人,特别是对于勇者,看来研究体味得早已入木八分,透骨及髓了。而今,作为勇者的古人,还有那道沉默的易水,也许永远也不想向后世昭示他们的秘密了。
汉文明之中的烈士传统,好像已经在易水两千年的淘刷之下,一去不返了。
作为燕人,居于燕京,我应当寻暇再去看看那条易水。无论如何,江山未改,易水尚流,再去看看一定会得到些真实感触的。
若去时,还是要在冬季等一个无雪的日子。在萧萧寒风中看村野如烟,在迷蒙空漠的大地上,试试能不能遇着二十余年前那些切肤的感受。
然后,我要掬一捧易水饮下,看看它,不,是看看自己的肚肠还有没有那种冰冽的感性。
①若是在这样凶恶肆淫的暑昼正午,人连那痴游幻视的一束神经也被残酷地烙断了。
②后来居然潜入了我的血液,至今偏爱北方。
隐匿的王城
杨海蒂
站在高高的石峁古城上耳畔猎猎作响的朔风仿佛来自上古洪荒。
放眼四望,东面是奔腾咆哮的黄河,西面是苍凉的黄土高坡,南面是沧桑的古长城,北面是苍茫的毛乌素沙漠。亘古不息的秃尾河、窟野河,从城址两侧浩浩荡荡流过。
在这片比国家还要古老的土地上,在这比人类还要久远的“两河流域”,被定义为“改写中国文明史”的石峁遗址横空出世。
这儿是陕北神木县高家堡镇,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错区域。“天之高焉,地之古焉,惟陕之北”。神木充满了奇迹,名称就是一个传奇。极富特色的明代古镇高家堡,古时为边陲要塞兵家重地,是全国历史文化名镇、陕北四大名堡之一,尤以“城小拐角大”“城小神灵大”闻名。
这是一座面积至少一千万平方米三重结构的石城。想想看,一千万平方米是什么概念,有十四个北京故宫那么大!石城的核心区域是外城、内城和“皇城台”。这是一项超级工程,后来被确认为迄今“中国乃至东亚最大史前古城”。
“皇城台”是今人赋予的名称,它类似于玛雅金字塔结构,是王的宫殿,是他的权力高台,历经几千年风雨洗礼依然傲然屹立。等级分明“宫禁森严”的建筑格局,昭示威严的王权凛然不可侵犯;类似北京紫禁城的环套结构设计,开启中国古代都城建筑格局之先河。
壮观的皇城台下,构筑精良的城墙绵延数十公里,z 字形门道连接着内外瓮城,门道两侧有两两相对的四个门塾(岗哨),门道内侧是两座高大的南北墩台,距城门不远处有马面、角台等城防设施。这是一座完备的军事防城,是整个东亚地区史前最完善的城防体系,说明四千多年前此地战事频仍、政治格局复杂。看来,人类天生就是政治动物。
是哪位盖世英豪建造起这座宏伟都城?是谁站在庄严的皇城台上号令天下?
①它是黄帝之墟;它是夏启之都;它是羌人之城;它是匈奴鬼方城;它是上古西夏都邑……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每一个可能性的背后,又有多个其他的推测或疑虑冒出来。著名历史学家提出的“黄帝之墟”一说,最引人注目,最令人兴奋。很多人愿意相信:②这座众星拱月的塞上之城,这座气势恢宏的史前城池,这座上古时期的建筑巅峰之作 , 正是《山海经》中描述的“昆仑之坡”“黄帝的昆仑城”。对黄帝在陕北的行踪,《史记》《汉书》都有记载,况且石峁古城的初建年代与黄帝在陕北的活动时间大致吻合,而邻近石峁的桥山、肤施就有黄帝冢墓、黄帝祠堂,在时空上都接上了轨,由此似乎更能确定石峁古城距为黄帝之都。
当然,这只是推测而非考证,至少证据还不够充分。考古界虽然少门户之见,却向来有信古派、疑古派之别。“石峁古城是黄帝之都”结论的产生,自然会引起国内外学界的广泛兴趣,也必然带来学者的质疑和争议。最激烈的反驳,依据于石峁古城“不见于历史文献记载”、黄帝“只是一个传说”。
哪个才是正解?被掩埋湮没数千年的石城缄默不语。或许,对于尚未确证的事情,最好的态度是偏向于怀疑?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里,人们被长城遮挡了视野,把中国古代史看作是长城以南的事情,过分夸大了中原文化的作用。其实,早在二十世纪初,人类学家就在英金河畔的红山上嗅到了远古文明的气息。现代考古学家李济六十年前也排众而出,提出“长城以北列祖列宗”的观点并敦促同行:“我们应当用我们的眼睛,用我们的腿,到长城以北去找中国古代史的资料,那里有我们更老的老家。”
石峁古城存续了三百多年,③留给我们一座隐匿的废都,一个王朝的背影,一部上古的史诗。它是黄帝肇启之都,还是一段文明孤旅?它因何废弃,人们去了哪里?石峁古城的伟大,在于它还只开掘出冰山一角,就已见证了石峁古人强大的创造力,展示了史前中华先民的历史足迹和文明历程。石峁王国的辉煌,石峁古城的衰落,还隐藏着无数的秘密,还有太多的谜团等待揭开谜底。古埃及、古希腊、古巴比伦文明已先后绝迹,石峁文明能登上人类文明史的世界舞台吗?
拭目以待。时间是最伟大的裁判者。
(选自《延河》2019年第9期,有删节)
现在我已相当练达世故,几乎丧失了为任何事感到吃惊的能力了;但是我当时那么小就这么被人轻而易举地给抛弃了,就是现在也叫我多少有些吃惊呢。一个才能优异的孩子,一个具有很强的观察力的孩子,机敏、热心又纤弱,身体和精神很容易被伤害,却没有一个人表示出半点为我着想,我至今觉得不可思议。没人为我着想,而我年方十岁便成了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的小苦力了。
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就设在河边,位于黑弗莱尔的一角。那地方已被现代的改良举措改变了,不过那货行还是一条窄窄街道尽头的最后一所房子,而那条窄窄街道弯弯曲曲从小山上下来直达河边,街尽头有几级供人们上、下船的台阶。那房子相当破旧,但有自己的码头,涨潮时是一片水,退潮后是一片泥,事实上它已被老鼠占据了。它那镶板房间的颜色已被一百多年的污垢和烟气改变了,它的地板和楼梯也已腐朽,在地下室里争斗的灰老鼠吱吱尖叫,充斥那里的是腐败和龌龊;这一切在我心中并不是多年前的事,而是就在眼前。就像当年被奎宁先生握着我颤抖的手第一次走过这一切一样历历在目。
帐房的钟指到十二点半,大家都准备去吃午饭了。这时,奎宁先生敲敲帐房的窗子,作手势要我进去。我进了帐房,看到那里有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穿着褐色外套、黑色紧身裤和黑鞋。他的头很大,亮光光的;上面的头发决不比一个鸡蛋上的多,他把那宽宽的大脸完全转向我。他衣衫寒酸,却戴一条很打眼的硬假领。他的手杖挺帅气,上面还系了对褪色的大穗子,外套上还挂了个单片眼镜——后来我发现这只是个饰物,因为他几乎从不用它看什么东西,就算他看也看不见什么。
“这,”奎宁先生指着我说,“就是他。”
“这,”那位陌生人说,他给我印象很深的是那种屈尊下交的语调,还有那种从事上流职业的无法形容的文雅气派,“就是科波菲尔少爷了。我希望你贵体无恙,先生。”
我说我很好,也希望他很好。我当时十分不安,上天知道;但我不愿在那时诉苦,所以我说我很好,并希望他也很好。
“谢天谢地,”那陌生人说,“我很好。我收到默德斯通先生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说,希望我把我那现在未住人的后一部房屋当作——简言之,出租——简言之,”那陌生人笑了笑,迸发出勇气说,“当作卧室——租给我此刻有幸结识的年轻创业人——”那陌生人挥挥手,把下巴搁进那硬衬领里。
“这是米考伯先生,”奎宁先生对我说。
“嗯哼!”陌生人说,“这是我的姓氏。”
“密考伯先生,”奎宁先生说,“和默德斯通先生相识。他给我们拉生意,只要他拉到了客户,我们就付他佣金,他收到了默德斯通先生请他替你安排住处的信,并愿意收你当他的房客。”
“我的地址是,”米考伯先生说,“都会路,温泽巷。我——简言之,”米考伯先生又一度迸发出勇气说,但还是用那种上流人的神态——“我就住在那里。”
我向他鞠了一躬。
“依我之见,”米考伯先生说,“你在这大都市的见闻尚不甚广泛,要穿过这现代巴比伦的迷宫时都会路——简言之,”米考伯先生又一次迸发出勇气说,“你可能会迷失方向——我很高兴今晚来这里,用最近的路线的知识将你武装起来。”
我真心真意地谢了他。因为他竟愿意费神,真是太热诚了。
“几点,”米考伯先生说,“我可以——”
“八点左右。”奎宁先生说。
“大约八点,”米考伯先生说,“再见,奎宁先生。我不再打扰了。”
于是,他戴上帽,夹着手杖,身子挺得笔直地走了出去,哼着曲子离开了帐房。
就这样,我正式被奎宁先生雇在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里做我力所能及的事,薪水嘛,我想是一星期六先令吧。我记不清是六先令还是七先令了。在这一点上我不能确定,我倾向于是六先令;先是六先令,后来是七先令。他立刻付了我一星期的(我相信是他从自己口袋里掏的)。
晚上,到了约定的时间,米考伯先生又来了。我洗了手和脸,以示对他的那种派头的敬意,然后我们一起朝我们的住宅走(我想,这时我也该这么说了)。一路上,米考伯先生把街名、拐弯住房屋式样都教我记住,这样明天早上我就不会费事地找到回去的路了。
……我见到或听到的来客全是债主。他们总是在任何时候来到,其中一些还好凶。有一个一脸脏兮兮的人,我猜他是个鞋匠,总是早上七点钟就钻到走廊里,朝楼上的米考伯先生嚷嚷说:“下来!你还没出门呢,你知道的。还我们钱,好不好?别藏着,你知道,那太可鄙了,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可鄙。还我们钱,好不好?你要还我们钱,听见了吗?下来!”这番辱骂得不到回应,他就气得骂出“骗子”、“强盗”,而这样仍得不到回应,他就走到街对面,冲着二楼窗子(他知道米考伯先生在那里)叫骂。这时,米考伯先生好生伤悲羞愧,以至(有一次,我从他太太的尖叫声中得知)用把刮胡子刀对自己比划了一下。可是半个小时不到,他就会不惜力气地擦亮皮鞋,哼着曲子出门时,那神气较平日还更像个体面人。米考伯太太也一样的弹性。我曾亲眼看到她在三点钟时被法庭批下的帐单和讼费单逼昏过去,可是四点钟时,她就吃裹面炸的羊排,喝热麦酒(这些是当掉两个茶匙后买回的)。有一次,我偶然提前在六点钟回家,见她昏倒在火炉前(还带着双生子中的一个),头发披在脸上,原来法庭刚刚强行采取了手段。可就在那天晚上,她一面在厨房的灶前烤牛肉,一面给我讲她爸爸妈妈的故事,还告诉我他们过去的交往,我再没见过她那样兴高采烈过了。
……
米考伯先生的困难更加重了我的精神痛苦。我在这种孤苦伶仃的情形下,和那家人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时时惦着米考伯太太的各种筹款计划,时时心头压着米考伯先生的债务。星期六的夜里是我的好时光——部分因为我口袋里有了六或七个先令,回家的路上望着那些店铺,盘算着这笔钱可以买什么,这可是了不起的事;部分因为我能回得早——米考伯太太会把最伤心的秘密向我倾诉;星期天早上她也会这样,那时我把头天晚上买回的茶或咖啡在一个刮脸用的小罐里调好,开始坐下吃那已过了钟点的早餐。在这类星期六的夜间谈话开始时,米考伯先生总要痛苦忘情地哽咽一番,而谈话将近结尾时,他却又在唱“杰克快乐地和南在一起”了。我曾看到他流着泪回家吃晚饭,嘴里叨念说只有进监狱是唯一出路;然后又盘算“如果有什么机会出现”(这是他很引以自得的句子)可以弄到装弓形窗所需的费用入睡了。米考伯太太跟他完全一样。
……
米考伯先生的困难终于到了危急关头。一天清早,他被捕并被送进市里最高法院的监狱。他走出住宅时对我说,他的末日降临了——我真的以为他的心都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可后来我听说,有人在午前看见他快快活活地玩了九柱戏。
白山黑水
揭方晓
白山黑水间,一座小屯子。炊烟悄无声息地升起,越来越浓,越来越暖。
今天是大年三十,晚上,再忙碌的人也得回家。便衣队大队长二虎这天也回来了,腰挎崭新盒子炮,在这偏僻地儿,格外显眼。
二虎掀开门帘,亲热地叫道:“姐,我回来了。”
大妮的声音从厨房里飘来:“二虎,你先坐会儿,饭马上就好。”
家里只有大妮和二虎。好多年前,父母拖儿带女从山东逃荒来到这里。路上,又惊又累,还得忍饥挨饿,二妮、三妮、大虎相继饿死。到这屯子不久,因水土不服,加之伤心过度,父母又陆续亡故,只留下大妮和二虎姐弟俩相依为命。
大妮比二虎大十岁,从此扛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东家要,西家讨,拉扯着二虎长大成人。因此,两人名为姐弟,实际情如母子。
不一会儿,一盆小鸡炖蘑菇,一盘红烧鲤鱼,一碟酸菜,一齐端了上来。瞬间,香气就在这有些空荡的桦树房里飘散开了,原本清冷的家多了些过年的喜庆。
“姐,你哭了?谁欺负你的,你跟我说,我弄死他!”大妮红肿的双眼,没能逃过二虎的眼睛。二虎将盒子炮往桌上一拍,低低地吼道。
大妮吓了一跳:“没谁欺负我,我……我只是想爹娘了。”
二虎沉默了。他伸手拿过汤勺,去舀那小鸡炖蘑菇,却被大妮拦住了。
“上午,我去送隔壁赵大爷最后一程了。”大妮低着头说道。
二虎非常不满:“他一抗联乱党,你还去送他,不是给我添乱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什么乱党,我只知道,当年我们快要饿死时,是赵大爷用家里最后一把米,熬了两碗粥送我们。否则,我们早冻死饿死了。”大妮抬起了头。
成人后的二虎不愿吃苦,整日吊儿郎当,靠东摸西抢过日子,成为屯子里人人厌恶的二混子。为这事,大妮没少求他,骂他,甚至打他。可他当面说改,转眼就忘个一干二净。日本兵来了,听说到了那边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二虎想都没想,就投了过去。起初,只是个小兵,架不住他狗运好,接连立功,不多久就升为便衣队大队长了。
前些天,二虎带人端了抗联一地下联络站,发现赵大爷也在,本想悄悄地放了,可眼见其他抗联战士逃的逃、死的死,唯有这赵大爷是个活口,一旦放了,日本兵怪罪下来,吃罪不起。再说了,抓住一抗联战士,有二十块大洋的赏金呢。二虎没再犹豫,将赵大爷干脆利落地交给了日本兵。日本兵一通审问,十八般酷刑都用上了,赵大爷牙根紧咬,就是不开口,最后竟被活活折磨而死。
大年三十,屯子里人多方疏通,才将赵大爷的尸体从日本兵那要了回来,一卷薄席,埋在了屯子后面的林子里。大妮去送赵大爷最后一程时,屯子里的人,老老少少都黑着脸,有的还大声诅咒着二虎。大妮不知说什么才好,一个劲地哭。
二虎从怀里摸出一布袋,扔在桌上,哗啦作响:“这是二十块大洋,你拿着。姐,我不会再让你忍饥挨饿了。”说罢,伸手拿过汤勺,去舀那小鸡炖蘑菇。
却又被大妮拦住了:“慢着,我问你,你还当我是姐不?”
“咋不当啊,你永远都是我姐呢。那年,我们一起去乞讨,地主家放出了恶狗,你死命挡在我面前,自己却被咬得鲜血淋漓。前些年,多少小伙子上门求婚啊,可你一直没点头,不就是因为有我这‘拖油瓶’吗?害你现在都三十多岁了,还没嫁出去。没事,姐,以后就咱俩过,我会让你享福的。”二虎眼圈瞬间红了。
大妮盯着二虎的眼睛,说:“那好,你就听姐一句,咱不当这便衣队的,行不?”
二虎赶紧摇头:“这哪行啊,我现在也是堂堂便衣队大队长了,到手的好日子,咋能说不要就不要?再说了,上贼船易,下贼船难,我如果不干,日本兵会饶过我?姐,你莫多想,我会让你享福的。”
大妮笑了,笑里带着泪花。“嗯,我听我弟的,跟我弟好好享福。”说罢,拿过汤勺,给自己和二虎每人舀了一碗小鸡炖蘑菇。
两人香香地吃着。突然间,二虎惊叫道:“姐,你怎么眼睛里、鼻子里都在流血。”
大妮惨笑着说:“你也是。”
屋外,过年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
(节选自《中国微型小说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