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
孙犁
那年冬天,我住在一个叫石桥的小村子。村子前面有一条河,搭上了一个草桥。天气好的时候,从桥上走过,常看见有些村妇淘菜;有些军队上的小鬼,打破冰层捉小沙鱼,手冻得像胡萝卜,还是兴高采烈地喊着。
这个冬季,我有几次是通过这个小桥,到河对岸镇上,去买猪肉吃。掌柜是一个残疾军人,打伤了右臂和左腿。这铺子,是他几个残疾弟兄合股开的合作社。
第一次,我向他买了一个腰花和一块猪肝。他摆荡着左腿,用左手给我切好了。一般的山里的猪肉是弄得粗糙的,猪很小就杀了,皮上还带着毛,涂上刺眼的颜色,煮的时候不放盐。当我称赞他的肉有味道和干净的时候,他透露聪明地笑着,两排洁白的牙齿,一个嘴角往上翘起来,肉也多给了我一些。
第二次,我去是一个雪天,我多烫了一壶小酒。这天,多了一个伙计:伤了胯骨,两条腿都软了。
三个人围着火谈起来。伙计不爱说话。我们说起和他没有关系的话来,他就只是笑笑。有时也插进一两句,就像新开刃的刀子一样。谈到他们受伤,掌柜望着伙计说“先还是他把我背到担架上去,我们是一班,我是他的班长。那次追击敌人,我们拼命追,指导员喊,叫防御着身子,我们只是追,不肯放走一个敌人!”
“那样有意思的生活不会有了。”伙计说了一句,用力吹着火,火照进他的眼,眼珠好像浮在火里。掌柜还是笑着,对伙计说:“又来了,”他转过头来对我,“他沉不住气哩,同志。那时,我倒下了,他把我往后背了几十步,又赶上去,被最后的一个敌人打穿了胯。他直到现在,还想再干干呢!”
伙计干脆地说:“怨我们的医道不行么!”
“怎样?”我问他。
“不能换上一副胯骨吗,如能那样,我今天还在队伍里。难道我能剥一辈子猪吗?”
“小心你的眼!”掌柜停止了笑对伙计警戒着,使我吃了一惊。
“他整天焦躁不能上火线,眼睛已经有毛病了。”我安慰他说,人民和国家记着他的功劳,打走敌人,我们有好日子过。 “什么好的生活比得上冲锋陷阵呢?”他沉默了。 第三次我去,正赶上他两个要去赶集,我已经是熟人了,掌柜的对伏在锅上的一个女人说:“照顾这位同志吃吧。新出锅的,对不起,我不照应了。”
那个女子个子很矮,衣服上涂着油垢和小孩尿,正在肉皮上抹糖色。我坐在他们的炕上,炕头上睡着一个孩子,放着一个火盆。
女人多话,有些泼。她对我说,她是掌柜的老婆,掌柜的从一百里以外的家里把她接来,她有些抱怨,说他不中用,得她来帮忙。
我对她讲,她丈夫的伤,是天下最大的光荣记号,她应该好好帮他做事。这不是一个十分妥当的女人。临完,她和我搅缠着一毛钱,说我多吃了一毛钱的肉。我没办法,照数给了她,但正 色说:“我不在乎这一毛钱,可是我和你丈夫是很好的朋友和同志,他回来,你不要说,你和我因 为一毛钱搅缠了半天吧!”
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第四次我去,是今年冬季战斗结束以后。
一天黄昏,我又去看他们, 他们却搬走了,遇见一个村干部,他和我说起了那个伙计,他说:“那才算个战士!反‘扫荡’开始了,我们的队伍已经准备在附近作战,我派了人去抬他们,因为他们不能上山过岭。那个伙计不走,他对去抬他的民兵们说:你们不配合子弟兵作战吗?民兵们说:配合呀!他大声喊:好!那你们抬我到山头上去吧,我要指挥你们!民兵们都劝他,他说不能因为抬一个残废的人耽误几个有战斗力的,他对民兵们讲:你们不知道我吗?我可以指挥你 们!我可以打枪,也可以扔手榴弹,我只是不会跑罢了。民兵们拗他不过,就真的带好一切武器, 把他抬到敌人过路的山头上去。你看,结果就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
临别他说:“你要找他们,到城南庄去吧,他们的肉铺比以前红火多了!”
一九四一年于平山
(有删改)
晶莹的泪珠
陈忠实
我手里捏着一张休学申请书朝教务处走着。
我要求休学一年。我写了一张要求休学的申请书。我在把书面申请交给班主任的同时,又口头申述了休学的因由,发觉口头申述因为穷而休学的理由比书面申述更加难堪。好在班主任对我口头和书面申述的同一因由表示理解,没有经历太多的询问便在申请书下边空白的地方签写了“同意该生休学一年”的意见,自然也签上了他的名字和时间。他随之让我等一等,就拿着我写的申请书出门去了,回来时那申请书上就增加了校长的一行签字,比班主任的字签得少自然也更简洁,只有“同意”二字,连姓名也简洁到只有一个姓,名字略去了。班主任对我说:“你现在到教务处去办手续,开一张休学证书。”
我敲响了教务处的门板,一位年轻的女生正伏在米黄色的办公桌上,手里捉着长杆蘸水笔在一厚本表册上填写着什么,并不抬头。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鞠了一躬:“老师,给我开一张休学证书。”然后就把那张签着班主任和校长姓名和他们意见的申请递放到桌子上。
她抬起头来,诧异地瞅了我一眼,拎起我的申请书来看着,长杆蘸水笔还夹在指缝之间。她很快看完了,又专注地把目光留滞在纸页下端班主任签写的一行意见和校长更为简洁的意见上面,似乎两个人连姓名在内的十来个字的意见批示,看去比我大半页的申请书还要费时更多。她终于抬起头来问:
“就是你写的这些理由吗?”
“就是的。”
“不休学不行吗?”
“不行。”
“亲戚全都帮不上忙吗?”
“亲戚……也都穷。”
“可是……你休学一年,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见得能改变,一年后你怎么能保证复学呢?”
于是我就信心十足地告诉她我父亲的精确安排计划:待到明年我哥哥初中毕业,父亲谋划着让他投考师范学校,师范生的学杂费和伙食费全由国家供给,据说还发三块钱零花钱。那时候我就可以复学接着念初中了。我拿父亲的话给她解释,企图消除她对我能否复学的疑虑:“我伯伯说来,他只能供得住一个中学生;俺兄弟俩同时念中学,他供不住。”
我没有做更多的解释,我不想再向任何人重复叙述我们家庭的困窘。
她放下夹在指缝间的木制长杆蘸水笔,合上一本很厚很长的登记簿,站起来说:“你等等,我就来。”我就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待,总是止不住她出去干什么的猜想。过了一阵儿她回来了,情绪有些亢奋也有点激动,一坐到她的椅子上就说:“我去找校长了……”我明白了她的去处,似乎验证了我刚才的几种猜想中的一种,心里也怦然动了一下。她没有谈她找校长说了什么,也没有说校长给她说了什么。她现在双手扶在桌沿上低垂着眼,久久不说一句话。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扬起头来时我就发现,亢奋的情绪已经隐退,温柔妩媚的气色渐渐回归到眼角和眉宇里来了,似乎有一缕淡淡的无能为力的无奈。
她又轻轻舒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公文本在桌子上翻开,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木杆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上墨水后又停下手,问:“你家里就再想不出办法了?”我看着那双带着忧郁气色的眼睛,忽然联想到姐姐的眼神。这种眼神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着的心平静下来,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灵魂得到抚慰,足以使人沉静地忍受痛苦和劫难而不至于沉沦。我突然意识到因为我的休学致使她心情不好这个最简单的推理,而在校长班主任和她中间,她恰好是最不应该产生这种心情的。她是教务处的一位年轻职员,平时就是在教务处做些抄抄写写的事,在黑板上写一些诸如打扫卫生的通知之类的事,我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甚至至今也记不住她的姓名。我便说:“老师,没关系。休学一年没啥关系,我年龄小。”她说:“白白耽搁一年多可惜!”随之又换了一种口吻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也认得你。每个班前三名的学生我都认识。”我的心情突然灰暗起来而没有再开口。
她终于落笔填写了公文函,取出公章在下方盖了,又在切割线上盖上一枚合缝印章,吱吱吱撕下并不交给我,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我的休学申请书抹上浆糊后贴在公文存根上。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拿起休学证书交给我说:“装好。明年复学时拿着来找我。”我把那张硬质纸印制的休学证书折叠了两番装进口袋。她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又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来塞进我的书包里,说:“明年这阵儿你一定要来复学。”
我向她深深地鞠了躬就走出门去。我听到背后咣当一声闭门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一声“等等”。她拢了拢齐肩的整齐的头发朝我走来,和我并排在廊檐下的台阶上走着,和我同时走出学校大门。
她这时才有一句安慰我的话:“我同意你的打算,休学一年不要紧,你年龄小。”我抬头看她,猛然看见那双眼睫毛很长的眼眶里溢出泪水来,像雨雾中正在涨溢的湖水,泪珠在眼里打着旋儿,晶莹透亮。我迅即垂下头避开目光。要是再在她的眼睛里多驻留一秒,我肯定就会嚎啕大哭。我低着头咬着嘴唇,脚下盲目地拨弄着一颗碎瓦片来抑制情绪,感觉到有一股热辣辣的酸流从鼻腔倒灌进喉咙里去。我后来的整个生命历程中发生过多少次这种酸水倒流的事,而倒流的渠道却是从十四岁刚来到的这个生命年轮上第一次疏通的。第一次疏通的倒流的酸水的渠道肯定狭窄,承受不下那么多的酸水,因而还是有一小股从眼睛里冒出来,模糊了双眼,顺手就用袖头揩掉了。我终于扬起头鼓起劲儿说:“老师……我走咧……”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头:“记住,明年的今天来报到复学。”
我看见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睫毛上滑落下来,掉在脸鼻之间的谷地上,缓缓流过一段就在鼻翼两边挂住。我再一次虔诚地深深鞠躬,然后就转过身走掉了。
我今天终于把几近四十年前的这一段经历写出来的时候,对自己算是一种虔诚祈祷,当各种欲望膨胀成一股强大的浊流冲击所有大门窗户和每一个心扉的当今,我便企望自己如女老师那种泪珠的泪泉不致堵塞更不敢枯竭,那是滋养生命灵魂的泉源,也是滋润民族精神的泉源哦……
(有删节)
34个鸡蛋
李暖暖从家里跑了。
李暖暖是跟她爸爸赌气走的,原因很简单,她已经混完大学,拿到毕业证了,理所当然地要求她有着显赫身份的爸爸给她找一份好工作。李暖暖的爸爸说,你做梦吧。
李暖暖去的地方,是甘肃省和青海的交界。那也不是李暖暖盲目跑去的,学校早就动员他们去西部做志愿者,李暖暖只是一赌气报了名而已。
终于,在李暖暖她妈也就是我二婶的要求下,我决定趁着出差的机会去看看她。
可以想象我带的行李有多重,大包小包的包裹里,竟然还有果冻和巧克力。李暖暖的妈说:“这是李暖暖最爱吃的。”没办法,我就拖着几个大袋子上火车,下火车,转大巴,下大巴,再转小公共汽车,结果还要步行三公里。道路全是土路,刚刚下过雨,泥泞得根本抬不动脚。
碰到一个赶着毛驴车的男人,听说我找李暖暖,二话没说就把我连人带东西全都放在毛驴车上。半个小时后,他将我带到了那个小镇子。很小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街道,两旁的房子低低的旧旧的,男人指着一个低矮围墙围起的院子说,那就是学校。
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来,男人跟一个孩子说了什么,那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男孩飞快地跑向教室,拉了一个女孩出来。
女孩穿着简单的黑色纯棉T恤和黑色牛仔裤,乌黑的头发短而整齐。她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瞬间,我心疼了。我看到23岁的妹妹李暖暖,黑了,瘦了,她还剪掉了一头自己最最喜欢的长头发。以前的李暖暖,天天穿得怪异而艳丽,喜欢那些小首饰,曾经在一只耳朵上戴过四个耳饰,为此差点儿被她爸赶出家门……而现在的她,素面朝天,打扮极其简约。
李暖暖在呆了片刻后大喊一声,一把抱住了我。等她终于从我怀里抬起头,我看到她哭了。
那天下午,李暖暖在镇子最好的一家饭店招待我,还有她的三个学生。李暖暖说,他们是班里最穷的孩子,可能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肉。那顿饭,我几乎吃不下去,只陪她一起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我说再要两个菜,被李暖暖制止了,她小声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别人可以生活得很优越,不想让他们早早地为此而自卑。”
吃过饭,李暖暖叮嘱几个孩子回家,然后我们回了她的宿舍。李暖暖说,这是全校最好的房子,窗子是玻璃的。墙壁显然是刚刷过不久,不均匀的白色石灰覆盖不住曾经的许多污渍。
“暖暖,”我说,“反正也快半年了,你跟我回去。”她摇头,很坚决地摇头,“不行,我答应了这些孩子,一定把他们送到初中。”
原本,李暖暖和她爸爸赌气,非要去个最穷的地方,以折磨自己来惩罚他。结果她就来了,但她还没放下行李就后悔了。她没见过这么穷的地方,还有那么破的教室,那些教室的窗子,竟然冬天全都堵上,夏天全部敞开,根本没有玻璃。还有那些孩子,都那么脏兮兮的……李暖暖当时就想走了,但她没有走掉,因为所有孩子的家长,竟然都在那里等她,那些面容卑微的家长,是为了给她——一个愿意来教他们孩子的老师鞠躬的。当那些乱蓬蓬的脑袋一齐低下去,李暖暖的脚就走不动了,就被钉在了那里,花白头发的校长拿过了她的行李……
李暖暖的班里有32个学生,从她第一天上课的时候,第一排的第一个孩子,拿了一个鸡蛋给她,第二天第一排第二个孩子也拿了一个鸡蛋给她,那是个羞涩的男孩,给她鸡蛋时,脸红红的,不说话……结果32个孩子每天都轮流给她拿鸡蛋。直到有一天,在她收到第34个鸡蛋的那天,那个羞涩的不说话的男孩的奶奶找到学校告状,说孙子偷拿家里的鸡蛋,她才知道了真相:为了留住她,那些孩子商定,每天送她一个鸡蛋。
那天,在牛奶和巧克力中长大的李暖暖,抱着那个羞涩的不说话的男孩放声大哭……
晚上,我和李暖暖在屋里分那些果冻和巧克力,她分得非常仔细,专注的样子很像是一个给孩子分食物的母亲。
在车站,李暖暖一直叮嘱我,回去要给她集资,没钱东西也行,给什么要什么。然后,依旧怨怨地说:“跟我爸要,就说我要20万赎身。”
我答应着,心里始终酸酸的。她爸说:“等到暖暖回来,我要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我把这话传给李暖暖,她笑呵呵地说,这老头,我原谅他了。
(有删改)
他们走出祖父的房门,穿过堂屋,走下了天井。觉慧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半嘲笑地说:“我现在才觉得我是自己的主人了。”觉新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正经地问觉新道:“大哥,究竟怎样办?”
“我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好听爷爷的话:你这几天不出去就是了,”觉新摊开两只手说。
“那怎么行?外面的运动正闹得轰轰烈烈,我怎么能够安静地躲在家里不出去?”他绝望地说,他开始明白事情的严重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他老人家要你这样,”觉新平静地说。这些日子来他对于任何大事小事差不多都是以平静的态度处之的。
“好,你的‘无抵抗主义’又来了。我想你还不如规规矩矩地去做一个基督徒。人家打你左脸,就马上把右脸也送上去。……”觉慧愤愤地骂起来,好像要把他在祖父那里受到的气向觉新发泄。
“你的性子真急,”觉新并不动气,反而微微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向我发脾气?你骂我又有什么用处?”
“我一定要跑出去!我马上就跑出去!看他把我怎样!”觉慧激动地自语道,一面不住地顿脚。
“结果不过是我多挨几顿骂,”觉新回答了一句,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忧郁了。
觉慧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便不作声了。
“现在我认真跟你说话,”觉新和平地、亲切地安慰觉慧道,“我劝你还是先在家里头住几天不要出去,免得又惹爷爷生气。……你年纪轻,性子急。其实爷爷跟你说什么话,你只要不声不响地听着,让他一个人去说,等他话说够了,气平了,你答应几个‘是’字就走出去,把一切都忘在九霄云外,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过什么一样。这不更简单吗?你跟他争论,一点好处也没有!”
觉慧不说话了,他抬起头看灰色的天空。他并不同意哥哥的话,但是他不想再跟哥哥辩论了。哥哥也有道理:本来没有好处的事是不必费力去做的。但是一个年轻人的心能够永远给拘束在利害的打算里面吗?在这一点哥哥似乎并不了解他。
他望着天空中飞驰的几片乌云,几种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脑子里斗争。但是最后他决定了。他温和地对觉新说:“我决定这几天不出去。不过我并不是听爷爷的吩咐,这只是为了免得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觉新的脸上现出了欣慰的颜色。他满意地微笑道:“多谢你。其实你要出去,我也无法管你,我每天要到公司办事,今天自己有事情回来得早,恰好就遇到你这件事情。……其实凭良心讲,爷爷不要你出去,还是为你好。”
“我也晓得,”觉慧不假思索地答道,其实他自己并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痴痴地立在天井里,看着觉新走开了。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走到花盆旁边。红梅枝上正开着花,清香一阵一阵地送到他的鼻端。他伸手折了短短的一小枝,拿在手里用力折成了几段,把小枝上的花摘下来放在手掌心上,然后用力一捏,把花瓣捏成了润湿的一小团。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他满足了,因为他毁坏了什么东西。他想有一天如果这只手变大起来,能够把旧的制度像这样地毁掉,那是多么痛快的事。……
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忧郁起来,因为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够出去参加学生运动了。
“矛盾,矛盾……”他口里不住地念着,他知道不仅祖父是矛盾的,不仅大哥是矛盾的,现在连他自己也是矛盾的了。
(摘自《家》第九章,有删改)
【注释】觉慧参与学生运动,被爷爷知道了,爷爷要觉新管教弟弟,故事便从这开始。
美女
[俄]契诃夫
记得还是在做中学五年级或六年级学生的时候,我和爷爷到顿河区罗斯托夫去。那是八月里的一天,天气闷热,令人烦闷不堪。由于热、干燥,以及把尘雾吹到我们身上的热风,眼睛困得睁不开,嘴巴发干;不想看,不想说,不想思索,当那睡意蒙眬的车夫乌克兰人卡尔波扬鞭打马,鞭子甩到我的制帽上的时候,我既不抗议,也不出声,只是从半睡中清醒过来,无精打采地瞥一眼远处透过烟尘能看到的村庄。我们停在亚美尼亚的一个大村庄巴赫契——萨拉赫爷爷熟识的富裕的亚美尼亚人家里——喂马。
在这个亚美尼亚人的房间里,没有漆过油漆的木墙啦,家具啦,红褐色的地板啦,都散发出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木料的气味。无论你往哪儿看,到处是苍蝇、苍蝇、苍蝇……爷爷和亚美尼亚人正在谈论放牧啦,牧场啦,羊群啦……听着他们俩嘟嘟囔囔的谈话声,我开始对草原、太阳、苍蝇等产生了怨恨的情绪。
亚美尼亚人不紧不慢地走进门厅,喊叫道:“玛霞!过来斟茶!你到哪儿去啦?玛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进屋子,穿一身普通的花布连衣裙。她洗碗、斟茶的时候,背对着我站着,我只看见她腰身纤细,光着脚丫,裸露的小后脚跟被下垂的长裤脚盖住了。
主人请我过去喝茶。我坐到桌旁,姑娘给我斟了一杯茶,我看见她的脸,忽然感到,仿佛有一阵清风掠过我的心灵,把一天来的种种苦闷和灰尘通通吹散了。我看见了一张在青天白日下或梦里神游时从未见过的俏丽无比而神韵非常的脸。正如理解闪电一样,我一下子便意识到了:我面前站着个美女。
我敢起誓,玛莎,或照她父亲的叫法,玛霞,是真正的美女,但我不能证明这一点。往往有这种情况,大家都看晚霞,人人都说晚霞真美,但究竟美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出。
并非只我一个人发现那亚美尼亚姑娘美。我爷爷是个快80岁的老人,为人古板,对女性和自然美一向漠不关心,现在却温存地看着玛霞足有一分钟,随即问道:“这是你的女儿吗,阿维特·那扎雷奇?”
“女儿!这是我女儿……”主人回答说。
“多好看的闺女呀!”爷爷称赞说。
亚美尼亚姑娘的这种美,艺术家或许会称作古典的或端庄的吧。也正是通过对这样的美的观察,天晓得是怎么回事,才会使人深信:您见到的容貌是端正的。头发、眼睛、鼻子、嘴、脖子、胸脯以及青春肌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交织在一起,融会成一个完整的、和谐的旋律,在这旋律中大自然的音韵不差一个音符。您完全觉得,一个理想的美女就应该有玛霞那样笔直而略微凸起的鼻子,那样大大的黑眼睛,又黑又长的睫毛,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的目光,她那黑黑的卷发和眉毛,就像翠绿的芦苇依恋静静的小溪,飘拂在温柔而白嫩的额头和面颊上。您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便会产生一种愿望,即跟玛霞说点什么,说点极愉快、真诚、美丽得跟她本人一样美丽的话。
对这种美,我的感受却很怪。玛霞在我心中激起的不是欲望,不是欣喜,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愉快却痛苦的忧伤。这忧伤飘忽不定,朦朦胧胧,像一场梦。不知什么缘故,我为我自己,为我爷爷,为那亚美尼亚人感到惋惜,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我们几个人都失去了对生活来说很重要、很必要的东西。爷爷也忧愁起来。他已不再谈起牧场和羊群,而是默默不语,若有所思地望着玛霞。
喝完茶,爷爷躺下午睡了,我走出屋子,坐在台阶上。我坐的台阶被晒得滚烫;太阳把我的头、胸、背晒得火辣辣的,可我并不以为怎样,我只觉得我身后的门厅里和房间里有一双赤脚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窸窣的声音。收拾完茶具,玛霞跑下台阶,我身边像有一股轻风吹过,然后她又像鸟儿一样跑进了一间被熏黑的小房里(大概是厨房),从那里飘出了烤羊肉的香味和亚美尼亚人的说话声。她在黑暗的门道里消失了,不大工夫玛霞在门口露面了,厨房的热气弄得她满脸通红,她肩膀上扛着一大块黑面包;面包很重,她便优美地拱起腰身,穿过院子跑到打谷场,跳过篱笆,钻进残麦秸金色的云雾,消失在大车后边。
她极其美丽的身影越是经常在我眼前闪现,我便越感到忧伤。我为自己、为她、为乌克兰人感到遗憾,她每次穿过谷壳的云雾向大车跑去的时候,乌克兰人总要满怀惆怅地目送她。或许这是我对美丽的嫉妒吧,或许我为这女孩不属于我,也永远不属于我,对于她是个陌生者而感到遗憾吧,或许我隐约感觉到她的罕见的美是偶然现象,毫无用处,就像大地上的一切没有永恒一样,或许我的忧伤是人在观察真正的美的时候所产生的一种特殊的感觉吧,只有天才知道!
两三个钟头之后,我们坐上大车,走出院子。我们坐在车上,都一声不响,仿佛在互相怄气似的。远远地可以看到罗斯托夫和那希切万了,一直默默不语的卡尔波突然回头看了看,说道:“亚美尼亚人的那个女孩真讨人喜欢!”他朝着马背抽了一鞭子。
(有删节)
外婆的红玫瑰
[澳大利亚]莎拉·埃文斯
我们在清理外公的房子。他前一天去世了,妈妈想要对这栋破败不堪的房子来一次大扫除。房子年久失修,墙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地板也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样做不好吧。”我有点不安地冲着后门说。
“没什么不好的。”妈妈大步流星地从我旁边走过去,手里拎着两个装满清洁工具的塑料桶。
“外公会不高兴的,他最讨厌别人乱闯他的私人空间了。”我走进房间,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记不清有多少个折磨人的星期天,我们围坐在外公一碰就吱呀作响的木桌边,不耐烦地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抱怨。在他眼里,战争过后,道德败坏,整个社会简直就是一个污秽堕落的泥沼。但因为外婆,我们从不跟他计较。
外公慷慨陈词的时候,妈妈总会溜出房间,去看外婆的玫瑰。在整个平淡无奇的农场,外婆的花园独居一隅,那些香甜馥郁的深红色玫瑰构成了农场唯一一道美丽的风景。
“他才不会关心这个呢,”妈妈打断了我的回忆,“一直都没关心过。当然了,我们不该说死者的坏话。”
外公是一个牧民,养着一群羊。外婆在战时与一名军人私奔后,外公独自养大了三个孩子。那时候,妈妈10岁,舅舅瓦尔13岁,小姨西尔维娅只有6岁。
外婆的离去给整个家庭带来了巨大压力,尤其是免费劳力的丧失。妈妈也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她要打扫房子,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西尔维娅。不过刚一成年,姐妹俩就从家里搬了出去。
责任,妈妈说,是她跟外公保持联系的唯一理由。
我负责收拾厨房。外公活到了90岁,在那么多个10年里,除了厨灶换了新的之外,厨房的样子竟然一点都没有变。我拉开橱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旧信封、生锈的图钉、断了的橡皮筋、褪色的羊羔奶嘴等物品。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只留下一个破旧的烟丝盒,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一晃就叮当作响。盒盖上写着三个名字:梅、伊夫琳和西尔维娅。是外婆、妈妈和小姨的名字。外婆的名字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多年没人动过的盒盖早就锈住了,怎么都打不开。
“你知道这盒里装着什么吗?”我问妈妈。
“子弹。”妈妈说着,伸手拿过烟丝盒。
我瞬间失去了兴趣。刚才在那些覆满灰尘的抽屉里我早就见过散落的弹药了,再发现几颗子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妈妈轻轻抚摸着盒盖上的划痕。“这些子弹是给我们准备的,每个人一颗。”她喁喁私语。
“你说什么?”
“战争期间,你外公在家里挂了一幅地图,随时关注着盟军和敌军之间的战况。”她指了指墙壁,“当日本军队离澳大利亚越来越近时,他把几颗子弹放进了烟丝盒,并告诉瓦尔,要是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农场,他就把这几颗子弹分别喂给妈妈、西尔维娅和我。”“他想枪杀你们?”
“他认为那样做比让我们被敌人抓走要好。”
“幸亏他没失去理智,这些子弹还在。”
妈妈盯着我。难道我说错了?
“他一直想让我们相信是你外婆背叛了我们,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她抛弃了我们。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我们只是怕他,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但一直以来,我们都尽心照料着妈妈的玫瑰。我们也只能做那么多了。”
“妈妈?”
“把盒子打开。”费了好大的劲,我才把盒盖撬开。
“为什么只有两颗子弹?”我不解地问。
妈妈没有答话。她看向窗外,怔怔地盯着外婆种下的那些血红色的玫瑰。
玉米
侯发山
早起四五点,天空的脸还没洗干净,老贵就已经挑着一担水到了地头。他不敢歇息,提溜着水桶进到田里。玉米已经有五六片叶子了,他看了看,都比昨天多了一片,昨天是四片的,今天五片;昨天五片的,今天六片……他把水瓢对准玉米的根部,缓慢地浇着——如果浇得快了,水流就会把玉米根部那儿的土浇跑了;如果浇得过猛,容易把土溅起来糊到玉米的叶子上。水遇到土壤,转瞬即逝,还是留下了湿漉漉的蛛丝马迹。水流的“滋滋”的声音,在老贵听起来,是那么的美妙,那么的入耳……水塘距离玉米地不远,老贵差不多挑了三四十担水,等到7584棵玉米全部浇完,日头刚好爬到东山嘴那儿了。老贵一屁股蹲到地头,手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掏出旱烟袋,挖了一锅烟,点上火,很享受地滋溜起来。给玉米浇水,就得趁日头睡觉那会儿,要不,日头晒着,再去浇水,玉米会受不了。
五年前当地政府分地的时候,老贵抢先要了这块地。这里是中越边境,当年的战争曾遗留了大量的地雷,部队排除雷后再把土地交给政府。其实不用抢,这年头根本没人愿意种地。政府把其他几块没有人要的地都种上了树。这块地有九分六厘,老贵用脚步丈量了无数次。他接管后,有人劝他种果树,他说还是庄稼顺手,他种了一辈子的庄稼,有经验;有人让他种药材,说药材值钱,他说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要那也没有用。有了这块地,老贵就把原先的责任田转让给了邻居。他说土埋到脖子那儿了,顾不了那么多。也是,老伴病逝多年,他今年58,人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这块地到手后,老贵拿上锄头深耕了一遍,捡出里面的石头什么的,然后施一遍农家肥,当年就种上了玉米。
有了水分的滋润,玉米苗在日头的照射下,尽情地舒展着身子,茁壮,精神。看着一棵棵玉米苗,老贵的脸上溢满了笑容,那眼神,那表情,好像那些玉米苗都是他的孩子。日头越升越高了,空气中有着明显的燥热。老贵喜欢这样的天气,有墒,玉米就长得格外快。老贵下意识地抽了一下鼻子,似乎闻到了几个月后玉米成熟的馨香。
这时候,二宝带着大全过来了。这两人老贵不陌生。二宝是村主任,大全也是本村人,如今在城里盖房子,是个大老板。
二宝说:“贵叔,跟您商量个事。”
大全掏出一支烟递过去,老贵下意识地接过。
“就是这块地的事。”二宝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口。
老贵盯着大全:“你也想要?”
大全点点头。
“没门!”老贵把手里那根纸烟甩了。去年,村里有人要用这块地当墓地,给多少补偿老贵都没答应。
大全又掏出一支烟递过去,说:“贵叔,你要多少补偿都中。”
老贵没有接大全手里的烟,指着地里的玉米说,说:“你得先问问它们答应不答应!”
二宝说:“贵叔,若是玉米知道,也会答应的。”
“二宝你也啥意思?”老贵一时给搞糊涂了。
二宝说:“贵叔,我知道您对这块地的感情,但你也得想想村里那些孩子们,跑到十几里外的镇里上学,刮风下雨,孩子不受罪?一年要穿坏好几双鞋子呢。”
老贵梗了一下脖子,说:“我不是把每年卖玉米的钱都捐给了那些孩子们,让他们买鞋……”
大全有点哭笑不得,说:“贵叔,我在村里建个小学岂不更好?”
“啥?建学校?”老贵懵了。
“人家大全要无偿给村里建个小学,就打算在这块地上建!”二宝补充道。
“真的?”老贵似乎不相信。
几乎同时,二宝和大全点了点头。
那些玉米苗随风摆动,不知道是拒绝还是同意。老贵一脸难色,不知道该怎样跟它们交流。
大全说:“贵叔,不急,等您收了这季玉米再说。”
这还差不多。老贵的脸像雨后的彩虹,亮丽而有色彩。
一年后,一个崭新的学校建成了,学校的名字就叫“玉米小学”。老贵的儿子叫玉米,是一名军人,早在六年前因为排查学校这块地上的雷时,发生了意外。
鼓书艺人
老舍
宝庆的心情十分震动,一个抗日团体给他来了信,要他的班子为抗战做点事情。
当琴珠问起他们肯出多少钱时,他大吃一惊。他知道人家连车马费都不会给的。琴珠一听,直摇头:“不干!”
“我来付车马费,”宝庆没辙了。琴珠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才憋出话来:“您钱多,您有钱……我们穷人得挣钱吃饭。”
宝庆让她笑去,回到旅馆,自己排练。
他顺口哼了一两段,都不合适。平日里唱的多是些谈情说爱的词儿,就是那些忠君报国的,也不是味。
在屋子旮旯里睡着了的窝囊废,让宝庆给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揉着眼,“干吗不睡呀,兄弟?”宝庆说,他要准备一段词,鼓动大家抗日的心动。
窝囊废又躺下了。宝庆还在拨琴,心里琢磨着词儿。他先念上一句,然后用一只手在琴上弹几下,和着唱唱。有些字实在念不上来,就连蒙带唬,找个合辙押韵的词补上。每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就直乐:“嗬!有了!”
“唱什么呢?”窝囊废问。
“《抗金兵》!表一表梁红玉擂鼓战金兵的事,”宝庆答道,“就是有些地方不好办。”
窝囊废又坐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你为难的是不识几个字。”他下了床,“来,我来念给你听。你知道我有学问。”
宝庆奇怪了,看着他。“您认那俩字也不比我多呀!”
窝囊废受了委屈。“怎么不比你多?用得着的字我都认识。好好听着,我来念。”
兄弟俩哼起鼓词来了。窝囊废念一句,宝庆念—句,哥儿俩都很高兴。很快就练熟了一个段子。窗纸发白的时候,窝囊废主张睡觉,宝庆同意了,可是他睡不着。他又想起了一件揪心的事。琴珠要是不干,那小刘也就不会来弹弦子了。大哥虽是弹得一手好弦子,但从不肯干这一行,他看不起唱大鼓这一门贱业,宁可什么也不干,赖在家里靠兄弟吃饭。
“大哥,”他试着问:“您给弹弹弦子怎么样?”
“我?”窝囊废应着,“我——图什么呢?”
“为了爱国,也给自个儿增光,”宝庆说得很快,“咱们的名字会用大黑体字登在报上。明白吗?会管咱们叫‘先生’。方宝庆先生,方宝森先生。您准保喜欢。”
没人答碴,只听得一阵鼾声。
第二天上午,宝庆醒来一看,那把一向放在屋角里的三弦不见了。他跳下了床。没了这个宝贝,可就算玩完了!他一抬头,看见窝囊废的床空了。
他急忙往小河边跑,一下子就找到了窝囊废,他正坐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拔拉着琴弦。宝庆如释重负地笑了。
重庆来的公共汽车司机,捎来了报纸。宝庆看着剧目广告,得意的心直跳。他、他哥哥的名字都在上面。用的是黑体的大字,先生的尊称。他像个小学生一样,大喊大叫地把报纸拿给窝囊废看。
彩排那天,他们早早地就起来了,穿上最好的衣服。窝囊废刮了胡子。他难得刮胡子,这回不但到了,而且刮得非常认真仔细,一根胡子也没漏网。末了,他把髯角和脑后的头发也修了修。他穿了件深蓝的大掛,正好跟兄弟的灰大褂相配。为了显得利落,他用长长的宽黑绸带把裤脚扎了起来。
中午时分,他们进了城。宝庆打算好好请大哥吃上一顿,报答大哥成全他的一番美意。但轰炸后的重庆那么荒凉,劫后余烬的景象,倒了他们的胃口。有些烧毁的房子已经重建起夹了n有些还是黑糊糊的一堆破烂,有的孤零零地只剩了一堵墙,人们用茅草靠着这堵墙搭起了小棚棚,继续干他们的营生。满眼令人心酸的战争创伤,一堆堆发黑的断砖残瓦。宝庆觉着眼前是一具巨大的尸体,疮痍密布。他一个劲地打颤。
到了戏院,一见方家兄弟,大家都迎了上来。所有的青年男女,都管宝庆叫“先生”,他非常得意。这跟唱堂会太不一样了,人家那是把他们当下人使唤。
幕前摆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支着一面鼓。方家兄弟郑重其事地走上台。宝庆清了清嗓子,全场鸦雀无声。他于是开口,声音高亢,表情细腻,吐字行腔,精雕细琢。梁红玉以一弱女子,不惧强敌,不畏艰险,在长江之上,迎着汹涌波涛,擂鼓助战。说书人凭一面鼓,一张琴演得出神入化。只听得风萧萧,水滔滔,隆隆鼓声震撼着将士们的爱国心弦,霎时间,万马奔腾,杀声震天……
三弦的最后余音也消失了。场里一片肃穆,气氛兴奋又紧张。听众屏息凝神,像中了魔,末了,突然爆发出掌声。
宝庆大大方方地抓住窝囊废的手,举了起来。他鞠了一躬,窝囊废也挺不自然地鞠了一躬。听众一片叫好声。宝庆庄重地拿起三弦,走下了台——这是对他大哥,优秀琴师的一番敬意。
后台,全体演员围住了宝庆和窝囊废。拍他们的背,跟他们拉手。年青的知识分子热情洋溢,宝庆激动得说不出话。吵吵嚷嚷的年青人围了上来,他立着,眼泪顺着肥帮子往下流。
(有删改)
迷津处一片蒹葭
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305篇,最爱就是这首《蒹葭》。蒹葭二字似乎天生就是给诗歌作题目的,在纸上写,耳边听,嘴中念,心里想,都那么美,那么可思而不可言。这两个带草头的汉字也特别像身段娇好的美人,还带着那么点山野气,露水味儿。
②《蒹葭》是那种很彻底也很孤绝的诗。“诗无达诂”、“诗不可译”之类的话仿佛是为这类诗量身定做的。谓予不信,可试着改动或删除它一个字,你会发现,一整首诗都会喊“疼”!这样的诗注定是一个谜,公然挑战我们的情商和智力。古往今来,对这诗的解读早已成为一大悬案。如《毛诗序认为这诗是讥刺秦襄公“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也”。《诗本义》的解释更有趣:“所谓伊人者,斥襄公也,谓彼襄公如水旁之人不知所适,欲逆流而上则道远而不能达;欲顺流而下则不免困于水中,以兴襄公虽得进列诸侯而不知所为,欲慕中国之礼义,既邈不能及;退循其归,则不免为夷狄也。”“美刺”的传统固然肇端于《诗经》,然诗歌的本义一旦被坐实,赏读的趣味便要减半。还是朱熹老夫子聪明,他在《诗集传》里说:“所谓彼人者,乃在水之一方,上下求之而皆不可得。然不知其何所指也。”闲闲一笔,不仅消解了上述诠释的权威性,也给《蒹葭》的多元解读另辟了一条蹊径。
③蒹葭,是长在水边的芦苇。芦花色白,何况一大早还打上了一层如霜的白露!想象里,那长满蒹葭的水边该是一处野渡吧,没有板桥,没有扁舟,当然也没有鸬鹚,隐隐约约的雾,在水一方的人,如真似幻,扑朔迷离得一塌糊涂。那是一片亘古的迷津,在汉字里疯长了几千年的芦苇摇着头,逗引着那些“会思想的芦苇”纷纷加入这场“猜谜游戏”。
④上文学史课,每次讲到《蒹葭》,不免要问:“这是一首什么诗?”学生多半以“爱情诗”对之,殊不知古人眼里,爱情的地位远不如他们所想的那么大。不过读到一个“情”字也很了不起,应予肯定。然如果是写爱情,那也不是两情相悦,而是单相思。诗人和他的对象“伊人”实在离得太远,“在水一方”说的就是“距离”。而且,两个端点之间并非一条直线,而是——水,阻挡牛郎织女的银河不也是另一种“水”么?窃谓诗的美感一多半便是缘于这“距离”的营造。如果“伊人”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真的还能兴起美感和追求的冲动么?写“距离”只是第一层。接下来的“溯回从之,道阻且长”,则是写求索过程的艰难,惟其艰难才乐此不疲。“过程”的终点是“结果”,可一旦有了“结果”,会怎样?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其所有的悲壮和崇高正来自于石头推到山顶又会落下来。“宛在水中央”的“宛”字极妙,不仅渲染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朦胧意境,也附带让这“结果”永远地悬置起来,成了钱钟书所谓“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结果”的未知既是一种缺憾,同时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言的美丽?
⑤进而想,这难道仅仅是写爱情吗?理想的追求又何尝不是如此?捷克小说家米兰·昆德拉所谓“生活在别处”,宗教所谓“彼岸世界”,这些对人生“此在”困境、“彼岸”虚无的一种哲学表述,亦可作如是观。从这个意义上说,《蒹葭》不仅写了景,抒了情,还言了理。要说“朦胧”,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朦胧诗吧。
⑥我想,中国人应该会背这首美感和哲思兼善的《蒹葭》,将这首诗刻录在大脑的硬盘里,就是出国了也不会走失,情绪低落时吟哦一遍,灰暗的天空说不准就会明亮起来。因为这是地道的母语,也是我们民族的徽标,文化的基因和灵魂的胎记。
不平的镜子
契诃夫
我和我的妻子走进客厅里。那儿弥漫着霉气和潮气。房间已经有整整一个世纪不见亮光,等到我们点上烛火,照亮四壁,就有几百万只大老鼠和小耗子往四下里逃窜。我们关上身后的房门,可是房间里仍然有风,吹拂墙角上堆着的一叠叠纸张。亮光落在那些纸上,我们就看见了古老的信纸和中世纪的画片。墙壁由于年陈日久而变成绿色,上面挂着我家祖先的肖像。
我们的脚步声响遍整个房子。我咳嗽一声,就有回声来接应我,这类回声从前也接应过我家祖先发出的响声呢……
房外风声呼啸和哀叫。壁炉的烟囱里似乎有人在哭,哭声响着绝望的音调。大颗的雨点敲打着乌黑昏暗的窗子,敲打声惹得人满心愁闷。
“啊,祖宗呀,祖宗!”我说,意味深长地叹气。“假使我是作家,那么我瞧着这些肖像,就会写出篇幅很大的长篇小说来。”要知道,这些老人当初每一个都年轻过,每一个男的或者女的都有过爱情故事……而且是什么样的爱情故事呀!比方说,看一看这个老太婆吧,她是我的曾祖母。这个毫不俊俏、其貌不扬的女人,却有过极其有趣的故事。“你看见了吗?”我问妻子说,“你看见挂在那边墙角上的镜子了吗?”
我就对妻子指着一面大镜子,它配着乌黑的铜框,挂在墙角上我曾祖母肖像旁边。
“这面镜子有点邪气:它生生把我的曾祖母毁了。她花很大的一笔钱买下它,一直到死都没有离开过它。她黑夜白日地照这面镜子,一刻也不停,甚至吃饭喝水也要照。每次上床睡觉,她都带着它,放在床上。她临终要求把镜子跟她一块儿放进棺材里。她的心愿没有实现,因为棺材里装不下那么大的镜子。”
“她是个风骚的女人吧?”我的妻子问。
“就算是吧。然而,难道她就没有别的镜子?为什么她单单非常喜欢这面镜子,却不喜欢别的镜子呢?莫非她就没有更好点的镜子?不,不,亲爱的,这当中包藏着一宗吓人的秘密呢。据人们传说,这面镜子里有个魔鬼作祟,偏巧曾祖母又喜爱魔鬼。当然,这些话都是胡扯,可是,毫无疑问,这面配着铜框的镜子具有神秘的力量。”
我拂掉镜面上的灰尘,照一照,扬声大笑。原来这面镜子不平整,把我的脸相往四下里扯歪,鼻子跑到左边面颊上,下巴变成两个,而且溜到旁边去了。
“我曾祖母的爱好可真是奇怪!”我说。
我的妻子迟疑不决地走到镜子跟前,也照一下,顿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她脸色煞白,四肢发抖,大叫一声。烛台从她手里掉下来,在地板上滚一阵,蜡烛灭了。黑暗包围了我们。我立刻听见一件沉重的东西掉在地板上:原来妻子倒在地下,人事不知了。
风哀叫得越发凄厉,大老鼠开始奔跑,小耗子在纸堆里弄得纸张沙沙响。等到一扇百叶窗从窗口脱落,掉下去,我的头发就根根直竖起来,不住颤动。月亮在窗外出现了……
我抱起我的妻子,迅速离开了祖宗的住所。她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
“镜子!把镜子拿给我!”她醒过来以后说,“镜子在哪儿?”
这以后她有整整一个星期不喝水,不吃东西,不睡觉,老是要求把那面镜子拿给她。她痛哭,扯着脑袋上的头发,在床上翻来覆去。医生说她可能会死于精力衰竭,她的情况极其危险,我这才勉强克制恐惧,来到祖宗的住所,从那儿取来曾祖母的镜子拿给她。她一看见它,就快乐得哈哈大笑,然后抓住它,吻它,目不转睛地瞅着它。
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她却还是在照那面镜子,一会儿也不肯离开它。
“难道这就是我吗?”她小声说,脸上除了泛起红晕以外,还现出幸福和痴迷的神情。“对,这就是我!大家都说谎,只有这面镜子例外!人们都说谎,我的丈夫也说谎!啊,要是我早点看见我自己,要是我早知道我实际上是什么模样,那我就不会嫁给这个人!他配不上我!我的脚旁边应当匍匐着最漂亮和最高贵的骑士才对!……”
有一次我站在妻子身后,无意中看一下镜子,这才揭开可怕的秘密。我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相貌艳丽夺目,我生平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这是大自然的奇迹,融合了美丽、优雅和端庄。然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我那难看、笨拙的妻子在镜子里却显得这么漂亮?这是什么缘故?这是因为不平的镜子把我妻子难看的脸往四下里扯歪,脸容经过这样的变动,说来也凑巧,倒变得漂亮了。负乘负等于正嘛。
现在我俩,我和妻子,坐在镜子跟前,眼巴巴地瞧着它,一刻也不放松:我的鼻子跑到左边面颊上,下巴变成了两个,而且溜到旁边去了,然而我妻子的脸却妩媚迷人,我心里猛然生出疯狂而着魔的热情。
“哈哈哈!”我狂笑着。
我的妻子却在小声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多么美啊!”
(选自《契诃夫小说选》,有删改)
回忆
昌耀
白色沙漠
白色死光。
西域道
汉史张骞凿空
似坎坎伐檀。
晋高僧求法西行,困进在小雪山的暴寒,
悲抚同伴冻毙的躯体长呼——命也奈何!
大漠落日,不乏的仅有
焦虑。枕席是登陆的
码头。
心源有火,肉体不燃自焚,
留下一颗不化的颅骨。
红尘落地,大漠深处纵驰一匹白马。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日内瓦湖畔的插曲
[奥地利]茨威格
1918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一个渔夫把船向日内瓦湖畔的岸边划来。他在湖面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一只用几根木棍松垮地捆在一起的简单木筏上,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用一块木板当桨在笨拙地划着。渔夫惊骇地把这个精疲力竭的人拖到自己的船上,随后他试着同这个畏怯的男人攀谈,却一句也听不懂。这个男人宽大的嘴边满是胡髭,脸上泛起孩子似的笑容,他举起一只手向对面指着,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个词:“露西亚。”小舟离岸越来越近,这个词说得越来越热烈。终于靠了岸,无论人们问什么问题,他都重复地、疑问似地说:“露西亚?露西亚?”这条被捕捞上来的“人鱼”被安置在就近的旅馆里。在单调的日子里,这个令人开心的插曲给人们带来了乐趣,女人和男人都来这里参观这个野人。一个女人带给他糖果,可是他像个猴子似的多疑,动也不动。一个男人给他照相。所有的人都谈论他,高兴地在他周围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终于,有一个能说多种语言的饭店老板来到他身边,轮换用德语、意大利语、英语、俄语问话。一听到俄语,这个惶恐不安的人就抽搐了一下,善良的面孔上堆起宽厚的笑容。他直率地谈起了他的全部经历——他叫鲍里斯,是一个农奴,与妻子及三个孩子住在离大湖有五十俄里的地方。有一天,他同成千上万的士兵被塞进军车,走了好远好远。随后又被装上船,船走了更长时间,最后在一个地方登陆。他又被塞进军车,然后向一个山丘冲了上去,随后他腿上中了一弹,随后就被送到医院。伤还没有好,他就问护士俄国在什么地方,护士把方向指给他。他通过太阳和星星的位置大体确定了方向,就偷偷地溜了出来,夜间走路,白天躲在干草堆里逃避巡逻兵。走了十天,他来到了湖边,又从一家农舍里偷了两根木梁,用一条木板做桨,划到湖中间。也就在那里,那个渔夫发现了他……故事说完,他胆怯地提出一个问题,是不是明天他就可以到家。还没等翻译完,这个愚昧无知的问题引起了哄堂大笑。他蜷缩在旅馆的桌旁。村里的孩子们不时地从窗外窥视,大声笑着,朝他喊叫。周围的人都在高谈阔论,可他一个字也不懂。他的双手哆嗦起来,几乎无法用勺子舀汤。蓦地,两行泪水顺颊滚下,沉重地落在桌上。他一直这样坐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在朦胧中突然立起身来,像只野兽似的闷闷地向饭店走去。忙碌的老板来到他面前,用俄语向他打招呼。他那阴沉沉的脸上又泛起少许的光泽。“请您原谅,”这个逃亡者讷讷地说,“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回家。”“当然可以,鲍里斯,你可以回家。”被问者微笑着回答说。“明天行吗?”笑容从老板的脸上消逝了。“不行,鲍里斯,现在还不行。得战争结束才可以呐。”“什么时候战争结束?”“天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不知道的。”“我不能早点走?我身强力壮,我不会累的。”“你没法走的,鲍里斯。这中间还有国境。”“国境?”他呆钝地望着。这个词他太陌生了。随后他固执地说:“我会游过去的。”老板几乎要笑起来,但又感到有些难过。他和蔼地解释说:“不行,鲍里斯。国境,就是另一个国家。他们不会让你过去的。”“那我该怎么办,先生?我总不能待在这里呵!这里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们。”“你可以学会的,鲍里斯。”“不,先生,我学不会,”俄国人垂下了头,“先生,我要回家,我要回到我老婆孩子跟前去呀!我现在再不是个大兵了!”“他们还会要你当兵的,鲍里斯。”“是沙皇?”他由于敬畏而浑身颤抖。“没有沙皇了,鲍里斯。人们把他推翻了。”他俩站在那里,面面相觑。鲍里斯转动手上的帽子。“那他们为什么把我从家里弄出来?他们说,我得保卫俄国,保卫沙皇。可是你刚才说,他们把沙皇……您刚才怎么说的?”“推翻了。”“推翻了,”他似懂非懂地重复了这个词。俄国人把头垂得越来越低,突然间他闷声闷气地说:“谢谢您,先生。”随后转身走开了。他慢步顺路而下。老板长时间地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饭店去。事也凑巧,翌日清晨,还是那个渔夫,找到了一具溺死者的赤裸裸的尸体。死者生前一丝不苟地把送给他的裤子、帽子和外套摆在岸边,然后走进水里。由于不清楚这个陌生人的全名,人们只在他的坟墓上竖了一个简陋的无字碑。这是那许许多多小型无字碑中的一个,它象征着无名者的命运。现在整个欧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到处都插满了这样的无字碑。
[注]露西亚:俄语的音译,意为俄罗斯。
(高中甫译,有删改)
中国的“诗史”传统
①中国是一个深具历史感的国度。以至于凡是在诗歌史上被称为“诗史”的作品几乎都被视为是伟大的,因为这些诗歌的内容指向了确凿可证的具体史事,因而其价值不证自明。而我们在阅读诗歌时,也早已习惯从诗歌中寻找各种历史信息,诸如作者的生平、家世、交游等,以为谈史的资助;而罔顾诗人殚精竭虑地在格律和形式之间铺排、展开其诗艺、美学、情感和思想。这种阅读倾向不仅在普通读者中常见,即使对于具有良好文史修养的专业批评家而言也是如此。但与普通读者喜欢在作品中搜索年、月、日、地理、人物等直接的历史信息不同,目光如炬的批评家往往更喜欢从诗歌的比兴、美刺、讽喻等修辞中去窥测诗人的政治态度和立场,从而将多义的诗歌指向具体而又特定的历史语境。
②久而久之,我们已习惯在诗歌阅读中另辟通往历史的蹊径,并发展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阅读方法——“诗史互证”——来配合这一阅读目的。清初以来,著名学者钱谦益、朱鹤龄、仇兆鳌、浦起龙等人注释杜诗,姚文燮、王琦等人注释李贺诗,朱鹤龄、姚培谦、冯浩、张尔田等人注释李商隐诗,都试图将孟子“知人论世”和“以意逆志”的理论与“诗史”理论结合起来,通过对诗中的比兴等修辞手法及典故、词义的训释来阅读诗人如何在诗中传达对重大现实事件的看法,从而形成一套娴熟运用于诗歌阅读并服务于历史学的“诗史互证”的方法。这种研究方法经过近代著名学者刘师培、邓之诚、陈寅恪等人的发挥,至今仍广泛而又深刻地影响着学术界。
③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对于“以诗为史”的阅读传统的追捧,在很大程度上是盲目的。在现实的研究中,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大量生硬的拼凑,或以纪史功能作为诗歌的主要价值,或将诗歌中的比兴、美刺牵强附会于上层社会中重大、秘密的政治事件,更有甚者,将“诗史”作为一种阅读标准,强加于古人甚至于今人的各种不同类型的诗歌之上,只要诗中出现与时事交涉者,即可誉其为“诗史”。这一阅读方法的滥用非但不能为现有的研究开拓新的思路,反而遮蔽了诗歌阐释的丰富的可能性。
④实际上,“诗史”一词的适用范围极其有限,是不可随意运用的。历史上仅有宋末、明末清初两个时代的诗歌作品被当时或后世较多地尊称为“诗史”,这两个时代都存在史官缺席、史料贫乏的问题,而诗歌因为篇幅短小,诗人可随时随地利用诗歌这种形式来记载所思所感,所以,诗歌可用来补充历史叙述的不足。然而,对宋元以来的绝大多数时代而言,公私的历史记载均十分丰富。相对于整体的历史记载(上至帝王的起居录、实录,下至民间的野史、笔记)而言,片段的、经验性的诗歌中的历史记载实在渺小到可以忽视。或许个别杰出的诗人的触角涉及到历史记载所忽略的地方,但这也是因为创作观念的转变,使得诗人乐意记载和描述某些重大或特殊的历史事件。特别是同治、光绪以来,诗歌的纪事功能更是在不断地被边缘化。
⑤这么说,自然不是一笔抹杀诗歌的记录功能。诗歌本是诗人面对世界的重要思考结晶,但凡人生所要面对的事情,诗歌自然均有所涉及。记载历史,本是诗歌众多功能中的一项。诗歌当然可以帮助我们进入历史的阅读。今日来看,“以诗为史”的阅读,可以让诗歌在政治史、文化史、社会史、物质史、情感史、性别史、医疗史等众多不同的历史研究中发挥重要的作用。不过,上述的阅读必须建立在如下认识之上:
最后方可曲径通幽,由诗歌的微妙门径进入一个更为广阔、真实、丰富的历史阐释空间。
(选自张晖《中国的“诗史”传统》有删改)
①充分了解诗歌的体制和美学,掌握语言文字的细微之处
②而非用来简单证明历史的文献材料
③才不至于对诗歌的意义及某些历史信息误判
④充分明白诗歌是一种特殊的文献
⑤熟悉同一时代诗歌文本的趋同与差异
擅于到来的人和擅于离别的人
李娟
我妈是擅于到来的人。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总是伴随着坏天气和无数行李。
她冒雪而来,背后背一个大包,左右肩膀各挎一个大包,双手还各拎一只大包。像是一个被各种包劫持的人。
一见面,顾不上别的,她先从所有包的绑架中拼命脱身。气儿还没喘匀,就催着我和她去拿剩下的东西。我跟着她走到楼下,看到单元门外还有两倍之多的行李。
我妈为我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两根长棍。
准确地说,应该是两棵小松树的树干。笔直细长,粗的一端比网球略粗,细的一端比乒乓球略细。大约三米多长……
难以想象她是怎么把这两根树干带上班车的。
要知道,在当时,所有的班车都不允许在车顶上装货了。
放进下面的行李仓?也不可能。
放到坐椅中的过道里?更不可能。
况且她还倒了三趟车。
总之这是千古之谜。
她把这两根树干挂在我的阳台上方,然后……让我晾衣服……
她骄傲地说:“看!细吧?看!长吧?又长又细又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好的木头!真是很少能见到这么好的,又长又细又直!……”——于是就给我带到阿勒泰了。
是的,她扛着这两根三米长的树干及一大堆行李,倒了三趟车。
没有候车室,没有火炉。她在省道线或国道线的路口等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守着她的行李站在茫茫风雪之中。
不知车什么时候来,也不知车会不会来。
头一天她也在同一个路口等了半天,又冷又饿,最后却被路过的老乡告之班车坏了,要停运一天……但第二天她仍站在老地方等待,心怀一线希望。世界上最强烈的希望就是“一线希望”。
后来车来了。司机在白茫茫天地间顶着无边无际的风雪前行,突然看到前方路口的冰雪间有一大团黑乎乎的事物。据他的经验,应该有三到五个人在那里等车。
可是走到近前,却发现只有一个人和三到五个人的行李。
总之,她不辞辛苦给我带来了两根树干。
——它们又长又直又匀称,最难得的是,居然还那么细。她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完全能配得上城里人。却没想到城里人随便牵根铁丝就能晾衣服。
后来我搬家了。那两根木头实在没法带走,便留给了房东。不知为什么,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又过去了好几年,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打算辞职。我妈说:“你要是离开阿勒泰的话,一定记得把我的木头带回来。”……到那时,才突然间感到愧疚。
我告诉她早就没了。她伤心地说:“那么好的木头!那么直,那么长,关键是还那么细!你怎么舍得扔了!”
却丝毫不提当年把它们带到阿勒泰的艰辛。
那是 2003 年左右,我在阿勒泰上班,同时照料不能自理的外婆。工资六百块,两百块钱交房租费,两百块钱存到冬天交暖气费,剩下两百块钱是生活费。也就是说,日子过得相当紧巴。
我妈第一次来阿勒泰时,一进到我的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房间的30瓦灯泡拧下来,统统换成她带来的 15 瓦的。
第二件事是帮我灭蟑螂。
那时我不敢杀生,后果便是整幢楼的邻居都跟着遭殃。
我妈烧了满满一壶开水,往暖气片后面猛浇。黑压压的蟑螂爆炸一般四面逃窜,更多的被沸水冲得满地都是。
接下来的行程内容是逛街。
乡下人难得进一次城,她列了长长的清单。然而什么都嫌贵。最后只买了些蔬菜。
菜哪儿没卖的?但是阿勒泰的菜比富蕴县的便宜。
还买了几株带根的花苗。
天寒地冻的,她担心中途倒车的时候花苗被冻坏,便将它们小心地塞进一个暖瓶里,轻轻旋上盖子。
她每次来阿勒泰顶多呆一天。一天之内,她能干完十天的事情。
每次她走后,好像家里撤走了一支部队。
走之前,她把她买的宝贝花慷慨地分了我一支。
我家没有花盆,她拾回一只塑料油桶,剪开桶口,洗得干干净净。又不知从哪儿挖了点土,把花种进去,放在我的窗台上。
因为油壶是透明的,她担心阳光直晒下土太烫了,对根不好,特意用我的一本书挡着。
她走后,只有这盆花和花背后的那本书见证了她曾到来。
而我,我最擅长离别。迄今为止,我圆满完成过各种各样的离别。
我送我妈离开,在客运站帮她买票,又帮她把行李放进班车的行李厢,并上车帮她找到座位。
最后的时间里,我俩一时无话可说,一同等待发车时间的到来。
那时,我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场离别。旧时的伤心与无奈突然深刻涌上心头。
我好想开口提起那件事,我强烈渴望得知她当时的感受。
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此刻,彼此间突然无比陌生。甚至微微尴尬。
我又想,人是被时间磨损的吗?……不是的。人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磨损的。
这时,车发动了。我赶紧下车,又绕到车窗下冲她挥手。
就这样,又一场离别圆满结束了。
最后的仪式是我目送这辆平凡的大巴车带走她。
然而,车刚驶出客运站就停了下来。高峰期堵车。
最后的仪式迟迟不能结束。我一直看着这辆车。我好恨它的平凡。
我看着它停了好久好久。有好几次强烈渴望走上前去,走到我妈窗下,踮起脚敲打车窗,让她看到我,然后和她再重新离别一次。
但终于没有。
秋风五丈原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汝可急出迎敌。”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维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必有失。”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投以密计,嘱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计行之。”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后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乃长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其有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后主,表(注)略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宫,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须臾,孔明复醒,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孔明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
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
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
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欣逢圣主寻。
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服勤礼,振国还倾忠义心。
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快快不平,怨谤无已。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严闻之,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后元微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
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
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举哀,依法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选自《三国演义》第一百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有删改)
(注)表,即《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中《自表后主》。
《深海》第九场①(节选)
【核潜艇指挥舱。金属挤压声越来越大。
司令员 极限深度就快到了,各个战位务必认真操作。
黄旭华 最关键的是核反应堆与外面海水进行冷热交换的波纹管,只要波纹管能够扛得住三十个大气压的挤压,就没有问题。
【很快,扬声器传来报告声:“报告,海水冷热交换的波纹管工作正常。”
【黄旭华和司令员都松了口气。
黄旭华 来,我们现在就向极限深度冲刺。目标——300米!
【艇体急剧晃动。刺耳的金属挤压声中,黄旭华恍惚听到了昔日日本战机刺耳的轰鸣声。
【光渐暗。黄旭华(15岁)与母亲出现。
母亲 绍强,日本人的飞机把我们的家炸毁了,从今天开始,咱们的家没有了……你要记住今天,你答应过妈!
黄旭华 (在炮火硝烟中高声呼喊)姆妈,我答应,我记住了。我要学航空,我要制造飞机,保卫我们国家的蓝天。我要制造军舰,抵御外敌的海上侵略。从今天起,我不叫黄绍强了,我叫黄旭华——旭日东升,荣耀中华!
【暗转。深潜前夜,黄旭华家。
【黄旭华坐在写字台前,在桌上铺开信纸写着什么,因为心绪复杂,他停下笔,凝神思索。李世英轻步上。
李世英你在想什么?
黄旭华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哦……我在想姆妈,五十年了,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姆妈就站在逃难的人群里,离我那么近……我和姆妈相处的日子,真的太少了……哦,你快去休息吧。
李世英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黄旭华不知道怎么开口,李世英看着他不说话。一阵囧默。
李世英 我是你妻子,你最该信任的……最该说服的,是我!你可以选择去勇敢,甚至牺牲!可你有家,有妻子、有女儿!这么重大的决定,你在家人面前却只字不提……
黄旭华 世英…
李世英 你到底在写什么?你要写什么?……是写给我和女儿的吗?或者是写给阿妈的……当我们发现它拆开它看到它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出事了?
黄旭华 世英,你想得过于严重了,没那么大的风险,这么多年来技术在进步,经验在积累,从二十年前的401艇到现在的404艇,我们……
李世英 我说的是万一。
黄旭华 没有万一。
李世英 当然有!若是没有,你参加一个海试,为什么要中央军委批准?你可以勇敢,可以无畏,可以努力说服所有人不必担心,但你却剥夺了家人为你担心的权利……你在隐瞒什么?家人的担心不是爱吗?你怕什么?怕我知道我会拦着你不让你去吗?(眼泪流了下来)
【黄旭华的眼睛也模糊了。
李世英 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更谈不上阻拦,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外语翻译,可我崇拜你,崇拜你的才华、你的事业,敬重你的人品,更欣赏你的情怀……如果没有这些,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因为你的事业,要把有关于我们所有的一切都隐瞒起来……三十年了,你不能见父母,不能见兄弟姐妹,无法回答他们的质疑,我也一样!女儿们也一样!
黄旭华 (真诚地)世英,对不起,我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我是怕你担心,现在我明白了,我若一直瞒着,你会更担心……三百米,是我们的核潜艇第一次到达的极限深度,在那里,手掌大的面积,都要承受1.5吨的压力……美国当年最新型的“长尾鲨号”核潜艇,刚刚下潜到一百多米就出了事,一百多人无一生还,这件事你知道,我们以前还谈论过……所以,我就更不敢跟你说了。
李世英 (露出了一丝微笑)旭华,我和你相濡以沫几十年,我难道不知道核潜艇就是你的命啊。你应该去,作为总设计师,在这么一个危险的过程中,你在,所有人心里都安稳。你是总设计师,你不仅要为这条艇的安全负责,也要为这艘艇上的所有人生命负责,所以你更应该去!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我的生命从遇见你的那一天起,就跟你连在一起的。
黄旭华 (喃喃)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
李世英 无论富有还是贫穷——
黄旭华 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
李世英 无论青春还是年老——
黄旭华 我们都风雨同舟。
【暗转。404核潜艇指挥舱。深度计红色指针不偏不倚指向300数字上。各舱水兵相继报告管道扭曲、器材变形、漏水跑水的情况。他们的声音紧张,甚至颤抖。指挥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怦怦”的心跳声。
【切光。黄旭华家,电话铃突然响起。李世英不敢接听电话,迟疑良久,终于拿起电话。
李世英 喂……哦,(瞬间轻松下来,激动地频频点头)好、好……,祝贺,祝贺成功……嗯,嗯,我就在家等他回来。
【黄旭华上,与李世英对视。
黄旭华 (沉浸在巨大的胜利与成功的喜悦之中,大声朗诵)
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
(摘编自《剧本》2021年第3期)
[注]①《深海》讲述的是国家荣誉勋章获得者、“核潜艇之父”黄旭华为祖国核潜艇事业奋斗一生的故事。第九场展现的是他进行极限下潜实验的过程。
船夫曲
魏钢焰
多喝了两杯辞岁酒,心头热烘烘的。我从房中走了出来。强劲的蒙古风,夹着塞外的雪花,向人裹来,多清爽啊!我踏着散碎的雪片信步走去。
走过那一排排的猪舍,我听见了一场有趣的对话:
"你没听说,那里是个重灾区……李书记原本要带你去,可一想,你年纪还小……"
"收起你的'年纪小'吧!哼! "
"……好小梅咧!要听话……"小场长词穷了,"……就是怕你妈不同意,那儿吃食不强……"
"人,不是光为了吃喝才活在世上的!"
没想到,我在塞外的一个农场,能听到这样动听的一段对话,听到这样亲切而动心的"诗"。我很想找个人去倾吐这感情。
推开房门一看,李书记已经睡下了。我走过去,想叫醒他……
"当啷!"我碰倒了他立在炕角的粪叉。
听说有这么个故事:去年,他刚调到一个历来缺粮的落后队去,召集干部来开会。人们对他的狠劲、干劲、钻劲闻名已久,便带了干粮、笔记本、皮袄,准备狠狠开一天会。一进门,他脸色就沉了下来:"怎么,都空着手来了?"干部们急忙掏出了材料和报告说:"还要啥材料、数字,我们去取!""我要你那数字做啥?是煮呀还是炖呀!你们的粪叉咧?"干部们面面相觑。"粪都把人绊倒呀,为啥不拾?靠唾沫能打粮么?同志啊!党派咱们到这儿来是干啥的?从明儿起,拿起粪叉来!"
一年后,这个队有余粮了。
这个在黄河畔当了十几年水手的人,明天,就要到一个落后的、复杂的、几乎是颗粒无收的地区去了。可是,他却扯着呼噜,眼角旁的皱纹溢出笑意,睡得那么甜!那么踏实!
风,越来越猛,它弯下腰,从高空向下俯冲。房里炉火正红,火焰像一面飘飘红旗!炉腔里呼呼作响,似千军万马在呐喊;纸顶棚如鼓风的帆一收一张,噼啪作响。我觉得,脚下波浪滚滚,耳边是船夫的呐喊……
此刻,我清晰地觉到有一支歌,像滚滚激流涌到喉头……啊,星海!这就是你的黄河船夫曲!
那是一九四一年吧,我在太行山的一座核桃林中,第一次听到了这首歌。林子里黑压压、齐崭崭坐着几千战士,静悄悄地等着就要开始的演出。忽听得,背后有一阵急促的蹄声。回头望时,有三个人在林边的大路上勒住了马:带头的是一个瘦削的首长,他矫健地从马身上落下地面,和参谋从草地上轻捷走来。
"噢!是唱黄河的嘛?这倒要听听!"借着烟斗的火光,我看见:好一副浓黑的剑眉!
"朋友,你到过黄河么?……"在森林的深处,一个声音亲切地发问了。指挥棒向下一劈,乐声像冲出闸门的洪水,黄河之水天上来啊!只觉得,扑面飞来的水珠,脚下滚滚的波浪;万千父老弟兄,盯着一个人的眼睛。桨板,劈动了死寂的东海;号子,震醒了沉睡的山峰;中国号,乘驾着怒吼的黄河,向前冲去!
大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可以听出这是支有素养的战斗部队。"来了!"首长欣然地说,"还真不慢,出发!"和参谋疾步向前走去。
首长注视着一个个战士的面孔,突然,脸色沉了下来。
"往哪儿躲?出来!"
一个想躲在自己连长身后"混"过去的小号兵,被喊住了,他狼狈地整了整帽檐,望望连长,慢吞吞噘嘴走过来。
"这不是去逛会赶集,知道咱们去哪儿么?"
"知道!"小号兵抬起了头,一双圆圆的虎眼看着首长。
"你呀!……大娘知道你去么?"
"她比你开通!"小号兵的嘴噘的更高了。
首长和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好嘛!你还有理了!"首长伸指笑点着小号兵说。"好,好,算你能缠!……过些时候再来,现在先回去。"
小号兵像根钉子动也不动。
"为啥还不走?"首长口气严峻了。
号兵的小手紧捏鲜红的号穗,眼直射着首长,坚定地说:"部队离不开号!号,也离不开部队。"
首长全身震了一下,他眯缝起眼睛凝视着孩子的脸,半晌,说了句:"入列去吧!"
林中的合唱,在继续着:"风在吼,马在叫……"歌声像是为这支队伍送行似的。事隔二十多年了,我不止一次想起:如今,他们在哪儿?
一九六○年,偶然,我在一张报纸上,见到了一则消息和照片:在东北某地,我部队在某将军率领下,与洪水奋战几昼夜,抢险堤,救群众……照片并不清楚,将军又是个背影,但我一下就认出来了,就是他!
"我是员!""我是共青团员!"六亿人民面对党,面对祖国,义无反顾地争着要最重的担子,最危险的任务!
船夫曲,是一九二一年在浙江南湖的一只小船上,写下的第一个音符,听今日,六亿人民怎样唱起这英雄号子吧!
一九六一年的第一个早晨来了,白雪皑皑的沙原上,染上了橙色的霞光。李书记披着羊皮袄,立在路口,叫我们送行的人回去。那边,一个穿着枣红袄的女孩子,挑着包袱跑了过来。
"啊呀!险乎把人……跑死,我真怕你……怕你偷跑了!"她揪住李书记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
"这憨娃娃,……你场长呢?"
"没不了你的穆桂英!咱先走!"
霞光从雪地上浮升起来,李书记,这个十几年的老水手和她,迎着一九六一年的太阳向前走去。迎着"黄河的怒涛"走去。
在今天,有多少新水手走上甲板?
船夫曲,开始了新的乐章!
品石做人
曾宪涛
小区是新小区,新入住的邻居们还都不熟悉,只能以貌取人。
老孟皮黑,貌丑,便都瞧不起他,甚至爱搭不理。
老孟是灵璧人,来彭城已三十多年。灵璧石天下闻名,被乾隆封为“天下第一石”。老孟虽离开家乡,但对家乡的石头情有独钟,且很有研究,造诣颇深,被圈里人称为赏石专家。
彭城距灵璧很近,当地人都喜欢灵壁石,新居的邻居,不少人都想买块灵壁石摆放家里,所谓时(石)来运转。当知道了老孟的能耐,遂转变态度与他套近乎,想请他帮忙买石。老孟也不计前嫌,来者不拒。
高老师跟老孟一个单元,从没嫌弃过他,态度一如既往,只是对石头不感兴趣。倒是老孟主动找他,要帮他选块好石,说:“室无石不雅,居无石不安。”还说了番品石做人的高论:灵壁石无论深埋山中,还是尊坐厅堂,都镇定自若,不卑不亢,豁达从容,宠辱不惊,这也是做人的境界。
高老师年轻,很容易被说动。双休日,两个人开车来到灵璧,老孟领着进了一石农家,满院皆石。
“老主顾来了,有新采的好石?”老孟高喊。
石农看起来跟老孟很熟,忙过来引他们到一块满是泥土的石旁,指着说:“才送来的,看像不像麒麟?”
高老师看半天也没看出麒麟,只看出轮廓像老虎、狮子或什么怪兽。
老孟问价钱,石农道:“老主顾了,别人一万,给你五千,这是块五彩石,稀有,品相质地都强,整好了能值几万。”
高老师不太情愿,心想一个四不像咋值这么多钱?老孟看出他的心思,对石农说:“我们再看看,回头再谈。”
石农便去招呼别人了。待石农走后,老孟对高老师神秘道:“这石头你横过来看。”照老孟的指点,高老师果然看出一只凤,特别是老孟手指的凤头,简直惟妙惟肖。老孟悄悄说:“他是没看出,不然,甭说五千,五万也不卖,玩石头靠的就是眼力!你刚好又有个女儿,这只凤往客厅里一摆,真是没得说了。”
老孟叫来石农,讨价一番,又便宜了五百。高老师对老孟感激又佩服。
石头买回来,清洗打磨,做好底座,往客厅一摆,形神兼备,栩栩如生一只凤凰,谁见了都赞叹不已。
高老师初中时的同学自远方来,还带来个赏石高手的朋友,要去灵璧淘石头。高手一见凤石,先是惊叹,细细端详后问:“什么价买的?”高老师说了价钱。高手摇头道:“不值,石头是动过手的。”指着凤头,“这是人工做出来的。”
高老师一惊:“你看值多少?”
“动过手就不值钱了,权当工艺品吧,也就两三百。”
高老师脸色难看,半晌才说:“回头我问问老孟。”便说了老孟带他买石的经过。高手说:“赏石全靠眼力,他不具备,也不能怪他。”高老师想起老孟也说过眼力的话,他帮好多人都买了石头,难道只自己这块看走眼了?他提出去看看别人家的石头,朋友和高手都同意了。
先去了对门小成家,小成的石头花了三千元。高手看罢也说是动过手的。小成顿时拉长了脸,一块又去看其他几家,没想到高手都说是动过手的。大家就起了疑心,这就不能说是眼力问题了,他们怀疑老孟与石农有勾结。
事后高老师见老孟几次想问,因为有了猜疑,反倒不好意思了。想起他那些品石做人的高论,感觉真是讽刺。
邻居们从此不再找老孟买石,又跟先前一样白眼对他。还说人是相由心生,当初咋就会信他呢?自认倒霉吧!看来赏石要眼力,识人更要眼力。
不知老孟知不知道这事,反正人不找他,他不解释。对别人的白眼,他似乎也习惯了,仍和当初一样,泰然处之。
过没多久,小成带来一位外地客商,熟人介绍的,客商说公司修建花园,需要采购一批奇石,只要石头好,愿出大价钱。小成把他带到家里,没想到客商一眼看中了他的石头,愿出更高的价钱。小成当然答应,又带他来看高老师那块凤石,客商竟出价一万。
高老师想,碰上冤大头了,心中有些不忍,暗捅小成:“我想原价让给他算了,不亏就行。”小成摆手挤眼,事后说:“还有你这样的,愿打愿挨,玩石头全在眼力,咱又没骗他。”
邻居们那些动过手的石头,竟全被客商以高出原价的价格买走了。老孟还是帮他们赚了钱,但大家依然不肯原谅他,因为这不是他眼力的问题。
那以后,高老师一直感觉做了亏心事,对不起冤大头,见老孟就来气。老孟却还跟原来一样,这天在门口遇见,硬塞给他一张报纸。
高老师进了家门才打开报纸,报上刊登一则消息:京都奇石拍卖会,一块酷似凤凰的灵壁石,竟拍出百万天价。他惊呆了,因为照片上的奇石,咋看都是他那块凤石,而拍主就是同学带来的那个赏石高手。
他打电话给同学,同学在电话里说:“老同学,你不也赚了吗?有赚就行,想赚大钱,要有眼力呀!好啦,我叫朋友再给你些补偿。”
高老师冷冷道:“不必!”便挂断电话。他在心里感叹,要看透这世界的人和事,真不知该要有怎样的眼力。
再见到老孟,他就像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又想起了老孟那些品石做人的话。
(节选自《小说月刊》2021年第12期)
白云生处有农庄
朱谷忠
车行闽西塘前乡的老盈山,山路弯弯绕绕,偶尔从车窗一侧看去,但见一线空中,飘来万千缕白云, 轻纱般徐徐汇聚到半山腰,飘飘袅袅,低回留恋。它们忽而融合,忽而散开,焕发着一种蓬松而轻柔的 乳白色。慢慢地,所有的云丝都融在一起,变幻不定地朝更深的山谷飘去——那里,就是我要去的丁町 共享农庄。
下车后,站在缥缈的浮云里,仿佛幻境:只见山幽林密,泉隐其中;黄墙黛瓦,沿坡耸立;踏上崭 新的水泥路,两边尽是绿油油的菜地。往上看,大棚瓜架上,叶子透出一汪汪翠绿;往下看,竹篱吊着 的豆角,嫩生生下垂过尺。往山塘方向望去,一排排槟榔芋枝叶劲遒,一垄垄菜花嫩白透黄,恰似一幅 幅水彩画随意铺陈,十分养眼怡心。
这里,就是丁町共享农庄的所在地。早在庄前等我的小巫,快步上来握住我的手,寒暄几句,便介 绍说,他们农庄的蔬菜基地都在富硒带上,这里高山上昼夜温差大、空气清新,再加上灌溉的都是可直 接饮用的山泉水,蔬菜格外甜美!而这里的鸡鸭禽畜,也是散养的… …
我请小巫带路前往周边仔细看看。于是俩人一前一后,时而头顶阳光,时而脚踏阴凉,进山坳、钻 大棚、探竹寮、访山潭。足迹所至,但见菜畦处处,瓜果遍布,豆荚垂绦,植被茂密。看得出,这块曾 经宁谧的山地,正在发生喜人的变化。
过去,这里曾是僻远贫穷的小山村。我不禁问小巫,促成这一变化的缘由是什么?小巫转过身来, 脱口而出:“那是振兴乡村的新理念在这里扎根了。不怕你见笑,我给村民编了两句顺口溜:守护绿水 与青山, 因地制宜做文章! ”小巫笑说他现在的身份就是“职业农民”。
我问他,农庄为何叫丁町?他说:丁就是人,而町字取的是字形,意思是想让村民守住这里的山田。 他透露,为了建起蔬菜瓜果基地,近年来已投入不少资金,主要目的是想做大深山农业。说到这,他憨 厚地笑起来。
来前我已了解到,小巫是这个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农家子弟。当年,乡亲们敲锣打鼓欢送他走出 深山,年轻的小巫除了激动,还暗暗庆幸自己将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了。大学毕业后,他没少闯荡过,当 过律师事务所律师,后来创建公司,同时涉足房地产及餐饮服务等领域,成为民营企业的董事长。令所 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五年前,他居然放下城市生活,回老家当农民了。
我问他,归来是为了孝敬父母,还是为了报答桑梓,抑或是难解乡愁?他说:“这些都是吧!不过 这些年,在脱贫的过程中,我越发留意到人们经常提到的餐桌安全问题。”小巫说,“这个困扰人们的 问题还没能很好解决。我正是看到这一点才下决心办起农庄的,宗旨就是要让绿色生态走进城市家庭, 按照传统有机的方式种植各种蔬菜、精心养殖家禽,为人们提供优质安全的农产品。 ”
就这样,在政府支持下,小巫创建的丁町共享农庄,于老盈山基地破土。基地绝大部分用的是村里 的荒地,确保土壤不会有农药残留。
我听着,记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按说,你在大城市已站住脚跟,又有了事业和家庭,为何 还决定回乡当一个农民? ”
小巫笑道: “不错,我在职场历练过,但我毕竟是一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人,每次返乡探望父母, 特别是前些年回来盖了楼房,我在家里前思后想了一番,深深感到应当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为家乡振 兴做点什么。 ”他说,“特别是作为新一代年轻人,在社会发展中,深谙科技的魅力,因此认定要顺应现代农业发展趋势,积极推广新技术。 ”
袅袅白云,在山间飘移。这时,有一群灰鹭,从林中腾起,飞过我们头顶。
小巫又介绍说:“其实,我最高兴的事是能看到村民脱贫。另一件就是搞起了传统有机种植,让蔬 菜有了儿时的味道! ”
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斜,天边的云朵全都镶上一道道绚丽的金边。我怀着依恋的心情告别一再挽留 我的小巫,启程回城。 当车在树影婆娑的山道穿行,夕光映照的绿油油植被里,时而传来清亮的蛙鸣。 一想到这深山里有小巫这样的“职业农民” ,我心中充满了欢喜,也看到了这翠色中闪亮的希望。
(有删改)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狄更斯
[大卫母亲克莱拉死后,他的继父谋得斯通先生把他送到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工作,后来他来到贝特西姨婆处]
第二天早上下楼时,我发现我姨婆低头坐在早餐桌前,想得出了神,她的一只胳膊搁在茶盘上,水罐往茶壶里倒的水都漫出来了,整块台布都泡在了水中,直到我进来才把她从沉思中唤醒。我敢断定,她想的一定是关于我的事。
吃早饭时我老朝姨婆看。我看她看不了一会儿,发现她也在看我,我不知所措。我的刀子落在了叉子上,叉子又绊到刀子上。切下的咸肉还没送到嘴里,肉的碎片却飞到了空中,高得吓人。连茶都要呛我,不肯走正路下去,走了错路。
“喂!”过了很久,我姨婆才开口说话,“我已给他写了信了。”
“给——?”
“给你的后爸。”我姨婆说。
“你——把我——交给他吗?”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还说不上来,”我姨婆说,“我们还得看一看。”
“啊,要是我得回到谋得斯通先生那儿去的话,”我喊了起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会儿我对这件事,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姨婆摇着头说,“我只知道,我还没法说。我们还得看一看。”
我一听这话,心都凉了。我姨婆对我并没有太多理会,自顾自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有围嘴的围裙。她围上围裙,亲自洗起茶杯来。
谋得斯通先生的回信终于来了。我姨婆告诉我说,他第二天要亲自来跟我姨婆谈我的问题。我听了吃惊不小。第二天,我坐在那儿计算着时刻,心里有时希望低落,有时恐惧上升,此起彼落地冲突着,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就这样坐在那儿,等待着那张阴沉的脸来吓唬我。
“我要走开吗,姨婆?”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别走,少爷,”我姨婆说,“当然别走!”
……
“特洛伍德小姐,接到你的信,我觉得,为了表白我自己,更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谋得斯通先生说。
“谢谢你,”姨婆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说,“你用不着考虑我。”
“这个淘气的孩子,居然丢下朋友和工作,出逃了。他在我那亲爱的亡妻生前死后,都给家里引来了许多的纷扰和不安。这孩子,性格乖戾,桀骜不驯,态度粗暴,脾气倔强、执拗。我姐姐跟我,都曾尽力设法想把他的毛病改过来,可是毫无成效。”
谋得斯通小姐说道:“我再补充一句,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中,我相信,他是最坏的一个。”
“这话太过分了!”我姨婆立即说道。
“可事实上一点也不过分。”谋得斯通小姐说。
谋得斯通先生接着说:“我把这孩子托付给我的一个朋友照顾,叫他学一门体面的职业。可是他不喜欢这种职业,逃跑了,成了一个乡下的流浪汉,衣衫破烂地跑到这儿来,来向你诉冤来了,特洛伍德小姐。你要是听了他的一面之词就袒护他,那必然的后果,我愿就我所知,直率地对你说一说。”
“你还是先说说那体面的职业吧,”我姨婆说,“要是这孩子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也会要他去学那门职业吗?要是那可怜的孩子——他妈妈——还活着,你仍会要他去学那体面的职业吗,会吗?”我姨婆问。
“我相信,”谋得斯通先生点了点头说,“只要我跟我姐姐简·谋得斯通一致认为最好的事,克莱拉是绝不会有异议的。”
“哼!”我姨婆说,“不幸的娃娃!”
“那可怜的孩子一死,她的年金也没有了吧?”
“她一死也没有了。”谋得斯通先生回答说。
“那份小小的财产——那幢房子、花园——那座没有乌鸦的鸦巢——就没有她儿子的份了吗?”
“我的亡妻很爱她的第二个丈夫,”谋得斯通先生说,“她完全信赖他。”
“你的亡妻,先生,是一个最不通世事、最可怜、最不幸的娃娃。”姨婆对他摇摇头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特洛伍德小姐,”他答道,“我到这儿来是要把大卫带回去,按照我认为最为合适的方法安排他。如果你袒护了他一次,你就得永远袒护下去。我来这儿把他带走,如果他不打算走,我的门从此不再为他开着。”
我姨婆很专注地听他这番话。她身体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两眼锐利地盯着那说话的人。
“这孩子有什么要说呢?”我姨婆说道,“你愿意跟他走吗,大卫?”
“不!”我乞求我的姨婆,“看在我父亲的份上照顾我,保护我吧!”
“狄克先生,”我姨婆说,“你看我该拿这孩子怎么办?”狄克先生考虑了一下,犹豫了一下,忽然喜上眉梢,回答说:“马上给他量量尺寸,做一套衣服。”
“你可以走了。”姨婆对谋得斯通先生说,“这孩子我倒要留下碰碰运气看了。即使他完全像你说的那样,那我替他做的事,至少也可以跟得上你替他做的。不过你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相信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姨婆极其尖锐地说,“那个可怜、不幸、一步走错的娃娃,你给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遇见她时——我敢肯定,你对她一定大送媚笑,大飞媚眼,好像你连对鹅都不敢嘘一声——那一天,是那个软弱的小东西多么倒霉的日子!对那个单纯的娃娃来说,你是个暴君,你把她的心都砸碎了。你利用了她大部分的弱点,伤害她,要了她的命。呸!滚开!滚!”
谋得斯通先生一直站在门旁,脸带微笑地看着我姨婆,可是他那道浓眉却紧紧地锁在一起。
“再见了,先生!”姨婆说,“再见!跟你也再见了,小姐!”
谋得斯通小姐一言不发,审慎地伸出胳臂挽住弟弟的胳臂,以不屑一顾的傲慢态度,走出屋子。
我姨婆的脸渐渐舒展开来。我怀着极大的诚意,双臂紧搂着她的脖子去吻她。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