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向人生“辞职”
蔡元培爱辞职,是出了名的。
他一生公开的辞职高达24次之多,其中为了北大辞职7次。原因多种多样,有反对政府不给经费的,有反对政府干涉北大行政的,有因为五四运动抓学生的,甚至还有一次是因为学生闹事的。有人查过蔡元培日记与年谱,1928、1929那两年,蔡元培几乎月月在写辞职信:请辞国民政府大学院院长,请辞代理司法部长,坚辞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坚辞中央政治会议委员,坚辞国民政府委员……
然而,与这些具体的辞职相比,蔡元培几次向人生的“辞职”,才更耐人寻味。
1889年,21岁的蔡元培双喜临门:一是通过科举考试中了举人,二是在父母包办下迎娶妻子王昭。3年后,蔡元培又考中进士,一举进入翰林院。虔诚的儒学士子蔡元培,已经可以眺望传统读书人可以达到的顶峰。
不过,一帆风顺的背后,也有烦心的琐事。儒生蔡元培对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深信不疑,坚信妻子必须无条件服从丈夫,绝对不能和丈夫顶嘴。偏偏王昭和他性格差异极大,双方矛盾渐增,令蔡元培烦不胜烦。
家庭“战争”频繁爆发,中日两国也终于开战。惨败之后,清廷搞起变法,不过百日,蔡元培最崇拜的谭嗣同便喋血菜市口。此前,和其他儒生一样,蔡元培绝对忠于清廷,只希望清廷主动改革。经此事变,蔡元培彻底看清清廷本质,第二年,他便放弃仕途回到老家。此时,已接触过新式教育的蔡元培渐有女权意识,他认为之前凡事都要求妻子服从的观点,是绝对错误的。他亲自向妻子道歉,并写出著名的《夫妻公约》,从此两人真正拥有了幸福的婚姻,蔡元培形容为“伉俪之爱,视新婚有加焉”。
向旧人生“辞职”,向旧道德“辞职”,那一年,蔡元培34岁。
随后几年,对新式教育兴趣日渐浓厚的蔡元培认为“救中国必以学”,而“世界学术德(国)最尊”,所以“游学非西洋不可,且非德国不可”。1907年夏,这位已近不惑之年的清朝翰林终于到达德国首都柏林,他准备至少用五年时间,在德国“专修文科之学,并研究教育原理,及彼国现行教育之状况”。
蔡元培负笈西来,系自费留学,尚有柴米之忧。他一边学德语,一边做家庭中文教师,还要为上海商务印书馆编书、译书。进入莱比锡大学后,蔡元培埋头读书,内容主要涉及哲学、心理学、德国文化史、文学、艺术等。他曾翻译了一篇题为《德意志大学之特色》的文章,这篇文章是哲学家包尔森的名著《德国大学与大学学习》的绪论。包尔森指出德国的大学“为研究科学之实验场,而一方且为教授普及专门知识高等学科之黉舍,此为德国大学之特质……故德国大学之特色,能使研究教授,融合而为一”,留德四年,蔡元培脑中逐渐形成一个中国未来的教育体系。
在“半工半读”“半佣半丐”的艰苦中,蔡元培完全重塑了自己的知识结构,完全重塑了自己的知识人格,他完成了向塞满自己头脑的四书五经的“辞职”。1911年,他应邀回国担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教育总长。那一年,他43岁。
历经反复,以1917年1月9日发表就任校长演说为标志,49岁的蔡元培正式执掌北京大学。他清积习,除昏聩,寄望于诸君者三:曰抱定求学之宗旨,曰砥砺严谨之德行,曰敬爱师友之情谊。三言既出,全校一震。他延揽诸方英才,为此不拘一格,一时群贤毕至;他独尊教授治校,为此开罪官僚,却得传道有道。凡此种种,俱化为他为北大注入的灵魂: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蔡元培治下的北大,从此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的一部不朽史诗。
我们今天回望蔡元培的24次辞职,有的颇具深意,有的则更像轶事,然而蔡元培两次对人生的“辞职”,却成就了中国现代史不可或缺的一环。倘若没有参透时代的智慧,没有勇于决裂的魄力,今人注定只能在暗自喟叹中甘于平庸。世上最难改变的,是自己。我们今天常说,教育家去哪了?“教育家”正沉沦于顾影自怜的“中年危机”中,正委身于集体沉默的心安理得中。不如学学蔡元培,49岁,还能换种活法。
邮差先生
师陀
邮差先生走到街上来,手里拿着一大把信。在这小城里,他兼任邮务员、售票员,仍有许多剩余时间,就戴上老花眼镜,埋头在公案上剪裁花样。当邮件来到的时候,他站起来,念着将它们拣好,小心地扎成一束。
“这一封真远!”碰巧瞥见从云南或甘肃寄来的信,他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比这更远的地方。其实他自己也弄不清云南和甘肃的方位——谁教它们处在那么远,远到使人一生也不想去吃它们的小米饭或大头菜呢?
现在,邮差先生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信,从甘肃和云南来的邮件毕竟很少,最多的还是学生写给家长们的。
“又来催饷了,”他心里说,“足够老头子忙三四天!”
他在空旷少人的街上走着,如果碰见母猪带领着小猪,便从旁边绕过去。小城的阳光晒着他花白了的头,晒着他穿皂布马褂的背,尘土从脚下飞起,落到他的白布袜子上,他的扎腿带上。在小城里,他用不着穿号衣。一个学生的家长又将向他诉苦:“毕业,毕我的业!”他将听到他听过无数次的,一个老人对于他的爱子所发的充满善意的怨言,他于是笑了。这些写信的人自然并不全认识他,甚至没有一个会想起他,但这没有关系,他知道他们,他们每换一回地址他都知道。
邮差先生敲门。门要是虚掩着,他走进去。
“家里有人吗?”他在过道里大声喊。
他有时候要等好久。最后从里头走出一位老太太,她的女婿在外地做生意,再不然,她的儿子在外边当兵。她出来得很仓促,两只手湿淋淋的,分明刚才还在做事。
“干什么的?”老太太问。
邮差先生告诉她:“有一封信,挂号信,得盖图章。”
老太太没有图章。
“那你打个铺保,晚半天到局子里来领。这里头也许有钱。”
“有多少?”
“我说也许有,不一定有。”
你能怎么办呢?对于这个好老太太。邮差先生费了半天唇舌,终于又走到街上来了。小城的阳光照在他的花白头顶上,他的模样既尊贵又从容,并有一种特别风韵,看见他你会当他是趁便出来散步的。说实话,他又何必紧张,手里的信反正总有时间送到,又没有另外的什么事等候着他。②虽然有时候他是这样抱歉,因他为小城送来——不,这种事是很少有的,但愿它不常有。
“送信的,有我的信吗?”正走间,一个爱开玩笑的小子忽然拦住他的去路。
“你的信吗?”邮差先生笑了,“你的信还没有来,这会儿正在路上睡觉呢。”
邮差先生拿着信,顺着街道走下去,没有一辆车子阻碍他,没有一种声音教他分心。阳光充足地照到街道上、屋脊上和墙壁上,整个小城都在寂静的光耀中。他身上要出汗,他心里——假使不为尊重自己的一把年纪跟好胡子,他真想大声哼唱小曲。
为此,他深深赞叹:这个小城的天气多好!
一九四二年二月
会飞的福字
李丰
狗娃想起那架纸飞机时,纸飞机正朝着墙头飞去。狗娃迅速跑到墙根伸手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巴巴地看着纸飞机擦着他的指尖,飘过了半人高的墙头,巧妙地越过一垄柿子架,又快速躲过一只母鸡的飞扑,最终钻进牛棚。
当它一路抵达目的地的当儿,隔壁串秧子家的奶牛毫不客气地上去,用大牛蹄子踩了一脚,之后又转身在上面浇了一泡尿,还把屁股撅得老高,尾巴一甩一甩地向狗娃示威。
随着这泡尿,狗娃的脸色由好看的粉柿子变成了白角瓜,又由白角瓜变成了紫皮茄子,鬓角渗出的豆大汗珠被正午的阳光晃得闪着金星星。旁边的狗娃媳妇也霎时间明白是咋回事了,她嗷唠一嗓子扑向七岁的儿子豌豆。
“你个养不熟的败家子,看我怎么打你!”
豌豆见娘疯了似的扑过来,忙躲到爹的后面:“爹……爹……咋了?咋了?是你让的啊!”
豌豆不知道自己咋把娘气成了这样,自己不就用一张福字叠了个小飞机吗?可这又咋了,年早都过完了,这福字留着还有啥用啊?再说,叠飞机是爹同意的,怎么飞机飞到隔壁,娘就疯成了这样了?
狗娃一把把媳妇推开,回头瞪了一眼豌豆,又转身抓住媳妇的胳膊把她拽进屋。豌豆被爹瞪得心里发毛,他想跟进去,可门被爹在里面插上了。
“你咋呼啥,怕隔壁不知道啊?”狗娃连忙捂住媳妇的嘴巴。
“你个葫芦脑袋,你脑子咋不拿事呢?那不是串秧子家给咱打的欠条吗?五千块呀,都让牛尿泡花了,串秧子还能认账吗?”狗娃媳妇急得眼里汪起两团蒙蒙的雾。
“我哪儿知道是那张福字啊,咋这么巧呢?”狗娃背着手在屋里踅着弯弯,他来回走得急,碰倒了椅子,碰翻了米篓,踅了不知多少圈也没能想出个好招儿来。
最后他一跺脚:“唉!该着,没就没了吧,串秧子家也不容易,他得了重病下不了炕,媳妇又是个哑巴。这两年要不是他媳妇脑筋活,四处借钱买了这奶牛,卖牛奶给串秧子买药维持着,串秧子早就没了,咱就当做善事扶贫了吧!”
“放屁!”狗娃媳妇上去给了男人一杵子。狗娃没提防,一下子闹个仰八叉。“那可是五千块呀!是我一分一分攒的呀!”狗娃媳妇恨不得用眼里的雾水把狗娃淹了。
狗娃看媳妇急成这样,忙从地上爬起来,换一种语气:“你急啥,依我看啊,串秧子媳妇还真不一定丧良心。”
“欠条都没了还认啥账啊?这一年,咱这汗珠子算白摔了。”
两口子在这儿闷着不言语,冷不丁屋外的豌豆打破了沉默:“爹……爹……快开门,飞机又飞回来了!”
狗娃两口子一听赶忙打开门。豌豆手里拿着个纸飞机高兴地蹦到屋里:“噢,又飞回来喽!”欢快得像林间的小鹿。
狗娃觉得很奇怪,他赶紧抢过纸飞机,发现那也是用一张红红的福字叠的,却不是让奶牛踏了的那张。狗娃忙展开,只见福字背面写着字,是一张欠条。确切地说,是一张和飞到串秧子家那张内容一模一样的欠条。只是欠条下面多了几行字:
“狗娃哥,我在牛棚里发现欠条弄花了,就又写了一张,再次谢谢你们能借钱给我。还有那些好心人,我都一一记着呢。东头柱子哥扛来过两袋米,我给他钱他没要;西头宝根叔去年开春时,用四轮子帮我们犁地,也不收钱;还有月桂嫂偷偷放在我家院子里的一筐鸡蛋,我都忘不了。这些债我都是要还的……”
他们看时,豌豆也在看,他见爹娘不再像刚才那么焦急发怒了,就把红扑扑的小脸凑过去,试探着问:“爹,这飞机我还能玩吗?”
狗娃看看媳妇,又看看豌豆稚气的小脸,想都没想:“能,能,拿去玩吧!”
他转向媳妇:“家里还有钱吗?”狗娃媳妇啥也没说,默默地点了点头。
豌豆得到了允许,接过纸飞机,高兴得满院子蹦着、跑着、喊着,他跳上了墙头,将军一样小手用力一挥,福字飞机立即迎着微风,在阳光下自由飞翔。
(节选自2015年第1期《小说月刊》)
一条绳索
(秘鲁)弗朗西斯科·埃斯卡特
胡安发现了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绳索。
那条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绳索一直往上延伸,延伸,直至消失在冬日的云层里,胡安一边看看它一边想身边没有人会相信他看到的这一幕。
“这孩子太孤独,出现幻觉了。”听到胡安的故事,他姑姑会这么说。“应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最后她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于是胡安一直跑回了家,看见他爸爸正坐在门口的那段老树干上。“有一条绳子从天上垂下来!”
胡安喊道。
父亲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胡安说的是一种奇怪的无法理解的方言。
胡安痛恨没有人认真地对待这件事,然而他已经习惯了,人们总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尽管他都快十岁了,在大草原上可以骑着自行车到处来去。都快十岁了,在大草原上可以骑着自行车到处来去。
“爸爸,你得看看,我发现的那条绳子非常粗大,我一个人没法把它运回家。”胡安试着用父亲的语言表达,想让他别再像平时那样用轻蔑的表情看着自己。
“请您跟我来一下吧,爸爸,就一会儿。”胡安哀求道。
但这仍是徒劳,父亲不喜欢胡安求他玩耍,就像不喜欢玩耍本身,于是那孩子决定再次消失,重新向发现那条绳索的地方跑去。
他很快又看到了它,在大草原中央,纹丝不动,风吹拂着,但那条绳索仍定定地悬在那里,并不是绷紧了,只是静静的。胡安看了它一会儿,又向天上望去,寻找一种解释,但是同样一无所获,这时他想到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碰过那条绳索,就决定碰碰看,好证明那是真实的,而不仅仅是种幻觉,或是海市昼楼,就像那些在沙漠里迷路的旅行者所看到的。
胡安重新看了一下绳索,决定走过去但因为某种原因,他,又想起了搂着绳索渴死的旅行来,不敢向前走一步。考虑了几秒钟后,他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了第一步,然后,又一步,直到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伸出胳膊,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绳索。“很软”。他想。
胡安决定拉一下那条绳索。他用双手抓住绳索,使劲向下一拉,但是什么也没发生,绳索顶住了他的全部力量,于是他决定全身吊上去,他助跑,牢牢地接着绳索纵身一跳,就像一个九岁的人猿泰山一样吊在了绳索上。
胡安想起了一个小孩和三颗菜豆的故事,那个小孩在他家院子里种下了三颗菜豆,最后菜豆长成了一颗巨大的爬蔓植物,一直长到了天上,那孩子顺着它爬上去,在顶端发现了一座城堡,里面满是财宝。但是真的是菜豆吗?菜豆不会长成爬蔓植物呀,真是个奇怪的故事……
胡安学校的作业本上总是写满了老师的评语,说他是个非常不专心的孩子,喜欢在课堂上想入非非。现在胡安可给了所有那些老师一个理由了,在他眼前出现了一条悬空的神奇的绳索。“我应该爬上去,我得看看这是什么。”他这样想着,开始攀着绳索向上爬。
胡安爬到了十米高的时候,就害怕得不敢继续了,但是也没有勇气松开手,于是就停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小手很疼,胳膊开始颤抖,他决定慢慢地滑到地面上去,然后从家里随便找个人来,让他看看这条绳索。但是他刚准备动一下,就感到绳索开始下降。
突然,从很高的地方传来一声:砰……胡安一下子掉在了地面上,绳索开始往他身上落,好像终于从固定它的地方松开了。
绳索不停地往胡安身上落,把胡安埋在里面形成了一座小山;胡安绝望地挪动着胳膊,这时他,感到绳索湿透了……他终于从里面钻了出来,一溜烟跑回了家。
父母不想听胡安解释,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开始下着细雨;一顿惩罚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透过窗户看着雨,无法讲述自己的奇遇。雨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胡安的父母决定停止度假回城去;胡安无法回到发现绳索的地方了,全家人都监视着他,同时全家人都受够了那场绵绵不绝的雨。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那场雨的罪魁祸首……
在绳索落地的地方,大雨形成了一个湖;随着时间的流逝,湖带来了植物,植物引来了动物,大草原变成了一个山谷;七十年后,那个被称为“拉坎提亚”的山谷里的湖成了当地河鳟最多的地方。最近一次我去那里,一边和孩子们在湖里游玩,一边与好几个钓鱼爱好者和渔夫一起钓着河鳟。但是一些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湖里的所有小艇上只有一个人没有在垂钓,那是一个老人,他看着在这沁凉的湖水,似乎在思念着什么,看了他好一会儿,我禁不住好奇心驱使,上前问他在找什么。
“我的绳子。”他回答道。
(《译林》2010年第2期,有删改)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余华
有一天,我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上的汗水,他们笑得哗啦哗啦地问我:“你在脸上擦什么?”
我说:“擦汗水呀。”
他们哇哇笑了一会儿后,有一个人喘着气问我:“你是谁?”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起来了,他们叫我叫得最多的是:喂!
我就试探地对他们说:“我是……喂!”
他们问我:“我是不是你的爹?”
我点点头说:“嗯。”
我爹死掉后,这镇上的人,也不管年纪有多大,只要是男的,差不多都做过我的爹了。
陈先生还活着的时候,看到别人问我什么,我都答应,陈先生就说:“你们是在作孽。只要是人,都有一个名字,他也有,他叫来发……”
陈先生又对我说:“来发,从今往后,别人不叫你来发,你就不要答应,听懂了没有?”我点点头说“嗯。”
这些天,我常想起从前的那条狗来,他们也叫它傻子,我知道他们叫它傻子是在骂它,我不叫它傻子,我叫它喂。
那个时候我挑着煤一户一户人家送,时常看到那条狗,所以翘鼻子许阿三把它提过来时,我一眼就认出它来了。许阿三说:“喂,你想不想娶个女人?”他们在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对我说:“傻子,接过来,这就是你的女人!”
我说:“它是一条狗,是小狗。”
他们哈哈笑起来说:“这傻子还知道狗……还知道是小狗……”
我再看到那条狗时,轻声叫了它一下,我说:“喂。”它听到了我的声音后,对我汪汪叫了好几声,我就给了它半个吃剩下的馒头,它叼起馒头后转身就跑。后来,这条狗就天天跟着我了。
后来,这狗就在我家里住了。我出去给它找了一堆稻草回来,铺在屋角。
我坐到稻草上,和我的伴坐在一起。我的伴对我汪汪叫了两声,我对它笑了笑,我笑出了声音,它听到后又汪汪叫了两声,我又笑了笑,还是笑出了声音,它就又叫上了。
我的狗大了,也肥肥壮壮了,翘鼻子许阿三他们见了我就说:“喂,傻子,什么时候把这狗宰了?”
翘鼻子许阿三他们要吃我的狗了,他们拿着一根骨头,把我的狗骗到许阿三家里,关上门窗,拿起棍子打我的狗。
我的狗也知道他们要打死它,它钻到许阿三床下后就不出来了,许阿三他们用棍子捅它,它汪汪乱叫。
他们把一个绳套塞到我手里,他们说:“勒死它。”
我摇摇头,我把绳套推开,他们说:“拿着绳套……去把狗勒死……不去?不去把你勒死……”
我看到陈先生的两只手插在袖管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陈先生在一边说话了:
“你们要他帮忙,得叫他真的名字,这么乱叫乱骂的,他肯定不会帮忙,说他是傻子,他有时候还真不傻。”
许阿三他们便围住了陈先生,陈先生说:“他叫来发。”
许阿三搂着我往他家里走,他边走边说:
“来发,你我是老朋友了……来发,去把狗叫出来……来发,你只要走到床边上……来发,你只要喂的叫上一声……来发,就看你了。”
我走到许阿三的屋子里,蹲下来,看到我的狗趴在床底下,身上有很多血,我就轻轻地叫了它一声:
“喂。”
它一听到我的声音,呼地一下蹿了出来,扑到我身上来,用头用身体来撞我,它身上的血都擦到我脸上了,它鸣鸣地叫着,我还从来没有听到它这样鸣鸣地叫过,叫得我心里很难受。我伸手抱住它,我刚抱住它,他们就把绳套套到它脖子上了,我还没觉察到,我抱着狗的手就空了。
他们回头看看我,哈哈哈哈笑着走出屋去了。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狗睡觉的稻草上,想了很久,我知道是我自己把狗害死的。我摇了很长时间的头,摇完了头,我对自己说:以后谁叫我来发,我都不会答应了。
(有删改)
一个人的名字
刘亮程
人的名字是一块生铁,别人叫一声,就会擦亮一次。一个名字若两三天没人叫,名字上会落一层土。若两三年没人叫,这个名字就算被埋掉了。上面的土有一铁锨厚。这样的名字已经很难被叫出来,名字和属于他的人有了距离。名字早寂寞地睡着了,或朽掉了。名字下的人还在瞎忙碌,早出晚归,做着莫名的事。
冯三的名字被人忘记五十年了。人们扔下他的真名不叫,都叫他冯三。
冯三一出世,父亲冯七就给他起了大名:冯得财。等冯三长到十五岁,父亲冯七把村里的亲朋好友召集来,摆了两桌酒席。
冯七说,我的儿子已经长成大人,我给起了大名,求你们别再叫他的小名了。我知道我起多大的名字也没用,只要你们不叫,他就永远没有大名。当初我父亲冯五给我起的名字多好:冯富贵。可是,你们硬是一声不叫。我现在都六十岁了,还被你们叫小名。我这辈子就不指望听到别人叫一声我的大名了。我的两个大儿子,你们叫他们冯大、冯二,叫就叫去吧,我知道你们改不了口了。可是我的三儿子,就求你们饶了他吧。你们这些当爷爷奶奶、叔叔大妈、哥哥姐姐的,只要稍稍改个口,我的三儿子就能大大方方做人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改口,都说叫习惯了,改不了了。或者当着冯七的面满口答应,背后还是冯三冯三的叫个不停。
冯三一直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大名。他像珍藏一件宝贝一样珍藏着这个名字。
自从父亲冯七摆了酒席后,冯三坚决再不认这个小名,别人叫冯三他硬不答应。冯三两个字飘进耳朵时,他的大名会一蹦子跳起来,把它打出去。后来冯三接连不断灌进耳朵,他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见了人就张着嘴笑,希望能听见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可是,没有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冯三就这样蛮横地踩在他的大名上面,堂而皇之地成了他的名字。夜深人静时,冯三会悄悄地望一眼像几根枯柴一样朽掉的那三个字。有时四下无人,冯三会突然张口,叫出自己的大名。很久,没有人答应。冯得财就像早已陌生的一个人,五十年前就已离开村子,越走越远,跟他,跟这个村庄,都彻底地没关系了。
为啥村里人都不叫你的大名冯得财,一句都不叫。王五爷说,因为一个村庄的财是有限的,你得多了别人就少得,你全得了别人就没了。当年你爷爷给你父亲起名冯富贵时,我们就知道,你们冯家太想出人头地了。谁不想富贵呀。可是村子就这么大,财富就这么多,你们家富贵了别人家就得贫穷。所以我们谁也不叫他的大名,一口冯七把他叫到老。你想想,我们能叫你得财吗。你看刘榆木,谁叫过他的小名。他的名字不惹人。一个榆木疙瘩,谁都不眼馋。还有王木叉,为啥人家不叫王铁叉,木叉柔和,不伤人。
虚土庄没有几个人有正经名字,像冯七、王五、刘二这些有头面的人物,也都一个姓,加上兄弟排行数,胡乱地活了一辈子。他们的大名只记在两个地方:户口簿和墓碑上。
你若按着户口簿点名,念完了也没有一个人答应,好像名字下的人全死了。你若到村边的墓地走一圈,墓碑上的名字你也不认识一个。似乎死亡是别人的,跟这个村庄没一点关系。其实呢,你的名字已经包含了生和死。你一出生,父母请先生给你起名,先生大都上了年纪,有时是王五、刘二,也可能是路过村子的一个外人。他看了你的生辰八字,捻须沉思一阵,在纸上写下两个或三个字,说,记住,这是你的名字,别人喊这个名字你就答应。
可是没人喊这个名字,你等了十年、五十年。你答应了另外一个名字。
起名字的人还说,如果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一直往前走,路尽头一堵墙上,写着你的名字。
不过,走到那里已到了另外一个村子。被我们埋没的名字,已经叫不出来的名字,全在那里彼此呼唤,相互擦亮。而活在村里的人互叫着小名,莫名其妙地为一个小名活着一辈子。
(节选自《虚土》)
春蚕(节选)
茅盾
“宝宝”都上山了(指蚕爬上稻草杆子,准备吐丝结茧),老通宝他们还是捏着一把汗。他们钱都花光了,精力也绞尽了,可是有没有报酬呢,到此时还没有把握。虽则如此,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去干。“山棚”下爇了火,老通宝和儿子阿四他们伛着腰慢慢地从这边蹲到那边,又从那边蹲到这边。他们听得山棚上有些屑屑索索的细声音,他们就忍不住想笑,过一会儿又不听得了,他们的心就重甸甸地往下沉了。这样地,心是焦灼着,却不敢向山棚上望。偶或他们仰着的脸上淋到了一滴蚕尿了,虽然觉得有难过,他们心里却快活:他们巴不得多淋一些。
“上山”后三天,息火了。老通宝的儿媳四大娘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挑开芦帘角看了一眼,她的心立刻卜卜地跳了。那是一片雪白,几乎连“缀头"都瞧不见;那是四大娘有生以来从没见过的“好大蚕花"呀!老通宝全家立刻充满了欢笑。
同样的欢笑声在村里到处都起来了。二三十人家都可以采到七八分,老通宝家更是比众不同,估量来总可以采一个十二三分。
接着是家家都“望山头”了,各家的至亲好友都来“望山头”。老通宝的亲家张财发带了小儿子阿九特地从镇上来到村里。
"通宝,你是卖茧子呢,还是自家做丝?”
老通宝随口回答道:“自然卖茧子。"
张老头却拍着大腿叹一口气,忽然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的茧厂的风火墙说道:“通宝,茧子是采了。那些茧厂的大门还关得紧洞洞呢!今年茧厂不开秤!”
老通宝忍不住笑了,他不肯相信。他怎么能够相信呢?难道那“五步一岗”似的比露天茅坑还要多的茧厂会一齐都关了门不做生意?
张老头子也换了话,东拉西扯讲镇里的“新闻”。最后,他代他的东家催那三十块钱的债。为的他是“中人”。
然而老通宝到底有点不放心。他赶快跑出村去,看看最近的两个茧厂,果然大门紧闭,不见半个人;照往年说,此时应早已摆开了柜台,挂起了一排乌亮亮的大秤。
老通宝心里也着慌了,但是回家去看见了那些雪白发光很厚实硬古古的茧子,他又忍不住嘻开了嘴。上好的茧子!会没有人要,他不相信。
可是村里的空气一天一天不同了。才得笑了几声的人们现在都是满脸的愁云,往年这时候,“收茧人”像走马灯似的在村里巡回,今年没见半个“收茧人”,却换替着来了债主和催粮的差役,请债主们就收了茧子罢,债主们板起面孔不理。
全村子都是嚷骂、诅咒和失望的叹息!“真正世界变了!”老通宝捶胸跺脚地没有办法。然而,茧子是不能搁久了的,总得赶快想法:不是卖出去,就是自家做丝。村里有几家已经把多年不用的丝车拿出来修理,打算自家把茧做成了丝再说,老通宝便也和儿子媳妇商量道:“不卖茧子了,自家做丝!什么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行出来的!”
“我们有四百多斤茧子呢,你打算摆几部丝车呀!”
四大娘首先说了。她这话是不错的。五百斤的茧子可不算少,自家做丝万万干不了。请帮手么?那又得花钱。阿四是和他老婆一条心。小儿子阿多抱怨老头子打错了主意,他说:“早依了我的话,扣住自己的十五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
老通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一线希望忽又来了。同村的黄道士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说是无锡脚下的茧厂还是照常收茧。于是老通宝去找那黄道士详细问过了以后,便又和儿子阿四商量把茧子弄到无锡去卖。阿四也同意了。他们去借了一条赤膊船,买了几张芦席,赶那几天正是好晴,又带了阿多。他们这卖茧子的“远征军”就此出发。
五天以后,他们果然回来了;但不是空船,船里还有一筐茧子没有卖出。原来那茧厂挑剔得非常苛刻。老通宝他们实卖得一百十一块钱,除去路上盘川,就剩了整整的一百元,不够偿还买青叶所借的债!老通宝路上气得生病了,两个儿子扶他到家。
打回来的八九十斤茧子,四大娘只好自家做丝了。她借了丝车,又忙了五六天,家里米又吃完了。叫阿四拿那丝上镇里去卖,没有人要;上当铺当铺也不收。说了多少好话,总算把清明前当在那里的一石米换了出来。
就是这么着,为春蚕熟,老通宝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债!老通宝家为的养了五张布子的蚕,采了十多分的好茧子,就此白赔上十五担叶的桑地和三十块钱的债!一个月光景的忍饥熬夜不算!
1932年11月1日
(有删改)
母亲的孤寂如雪花飘落
春节回家,看古稀之年的母亲高兴地试穿着我为她新买回的衣衫,欢欣地张罗着做这做那,我便以为母亲还如往的健朗。可是到了晚上。发现母亲腿疼得连觉都睡不好,我便说为她捏一捏,或许能轻松些。可到第二天晚上母亲说没事了,不用捏了。可我知道她的疼痛依然。母亲说,你走了谁还给我捏?我说,我不还没走吗?心中酸楚,手上不由加了些力,冰凉的泪滴无声落在母亲的背上。
蓦然想到那个冬天,我出差回来路过老家,想顺便回家看看便下了车。天正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飘舞,为冬季的乡村平添了几分宁静和冷穆。家里很静,院里的雪也静静地落着,无人打扰也无人踩踏。我破例没有一进院门便呼唤母亲,想给父母一个惊喜。我悄悄进了屋门,却只有母亲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刚好看到母亲脸上正滴落的泪。我讶异而惊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有些难为情地忙抹掉脸上的泪说,没什么,只是有点闷得慌。原来,母亲因为腿部骨质增生刚刚做了手术不能动,父亲出门去了。母亲一个人,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想到儿孙绕膝的热闹,觉得这有雪无人的日子不像个家了,不由得伤感起来。我默然,心中一根久已麻木的弦被拔动了,一缕愧疚闪过。忙碌而坚强的母亲,原来也有这么柔弱的一角,这被我们忽略多久了?不一会儿,我们分散各地的姐弟几个竟全部不期然回到了家中。那漫天飘舞的雪,使我们的相聚多了几分温润,母亲重又欢欣起来,慈爱的目光笼着我们进进出出。母亲的孤寂转瞬即逝,如若不是我偶然遇见,我们将永远不得而知,母亲也将会永远把这孤寂埋在心底。我们在外奔波累了,像倦飞的小鸟回到母亲的身边,熨帖心情,抚慰灵魂,然后在母亲不舍的目光中,带着满足和轻松重新上路。可我们谁知道母亲有过多少个这样孤寂伤感的瞬间呢?
我们常常习惯于母亲的关爱。儿女是母亲心中牵出的丝线放着的风筝,无论飞多高多远,始终难离母亲的目光。我们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是母亲内心的一次牵痛。当我们习惯于这种目光,司空见惯于这种注视,我们又常常忽略她的存在如同忽略空气的存在,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对母亲偶尔絮絮的诉说,也经常似听非听,甚至对母亲所说的“鸡毛蒜皮”不以为然。我们有理由说我们太忙,我们在奔生活。
母亲的心胸博大宽广而包容一切,她甚至也包容自己的孤寂,包容我们的忽略。只是当我们像阵风一样匆匆拂过母亲的身边,会偶尔听一声轻微的叹息,我们也许会心动一下,但来不及品味那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要母亲健朗,看到她还在进进出出,没有躺在床上,我们便很少顾及母亲的心境和情感,更不用说用心品咂了。习惯使我们麻木而习以为常。当然,母亲从不埋怨我们的视而不见,对我们的关爱也一如既往。可是,从那个冬季的雪天以后,我知道母亲也会孤寂的,心里默默请求着母亲的原谅。虽然由于羁绊太多,仍没有多少时间陪伴母亲,但在我的心里,对于母亲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只要有机会,总要想方设法回到母亲身边,哪怕只一两天也好。
不知哪里传来悠悠的老歌,“从来就不曾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突然间泪水盈眶。远在家乡的母亲,儿女的思念能慰藉您孤寂的心吗?
灯火
萧萧
乌黑油污的煤油灯,一经火柴点燃,便有了亮晃晃的“生命”。
“生命”的意义就是它会让你想起与它共处的那段时光。生命的最简单意义可以是一个字:“动”!那昏黄的煤油灯的火舌,就是那样闪动着,那样引逗着你的眼,那样闪着古老的昏黄。
在胡兴村,这样的煤油灯不知与我们共处了多少年,小的时候们我们叫它“番仔油灯”。番仔油和番仔火(火柴)一样,都是由洋人传来的。番仔油的味道呛鼻难闻,打来的油通常都放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煤油灯缺油的时候才提出来添加,小心翼翼的,一方面怕弄脏了衣物、桌子,一方面怕易燃的煤油引来祝融肆虐,回禄嚣张①。
家用的煤油灯主体是大约十公分高的玻璃瓶,外围有铝片为套,瓶口是一个铅皮的盖子,中间钻一个小洞,棉纱捻成的灯芯就插在这个洞里,灯芯可以一直伸向瓶底,将煤油汲吸上来,油润的灯芯,火柴一点就燃着了,昏黄摇曳的光芒,就这样温暖着我们的童年。
深夜的时候,面对这样一盏摇曳的灯火,仿佛可以跟古人促膝而谈,读一点诗词,雅兴随之而起,如果能翻阅几则“聊斋”,或许更增加一些古奥之趣,可惜,当时年纪小,只认识李白的铁杵、王冕的荷花!
最温暖的当然不是这摇曳昏黄的灯光,而是灯光下两个相对的人影,一老一少,祖孙两人从“人初静”,守到夜更深,守着永夜,守着灯火,守着长长的一段祖孙相牵系的深情记忆,那是祖母无怨的爱,无尽的心,所有的怀念都从这样温馨的画面进入、泛起……
当灯芯烧黑了,我们用个小竹片剔亮它,挑灯夜战原来就是这样的啊!那情景仿佛剪烛西窗一般,灯芯越烧越长,就要用小剪刀剪除碳化的那小小一截,光,就更亮了!
煤油灯的火焰很容易将墙壁、屋梁熏黑,因此悬挂的地方一直是固定一处,不随便改换,以免房子到处留下乌黑的油烟。
那样的煤油灯,我们家好像只有三盏,人在客厅的时候,灯随我们在客厅,夜读如果是在祖母的房间,灯就随着我们过去。有时,书读到一半,要到客厅拿东西,那得提着灯过去,脚步不能太急,免得走路的风息将灯吹熄。不知你是否记得我们家是土埆厝?②
风随时可以从破落的竹篾片之间随意进出,风大的时候,我们就得一手举灯,一手遮风护火,步步为营,仿佛履薄的人,战战兢兢。
那情景仿佛护着累世的家产。
在那样的灯火下,一切都荡漾着温馨。
虽然,煤油灯有效的亮度不过是一两尺而已,那样的光晕却是不灭的永恒之火,一直亮在童年的心中。
多少风与云吹送过去了,我们长大了,家里安装电灯了,刚开始,我们只要五烛光的灯泡,五烛光的亮度刚好模拟煤油灯的古意,却免除了油烟的熏染、风动的闪烁,那样笃定而拘谨的五烛光灯泡,是我们使用“电火”的第一步。
此后,四十烛光、六十烛光的灯泡陪伴着我们的成长,日光灯一到,黄光从此成为白光,那又更向前跨过了一步,这时,伴读的祖母早已回到天上去了,惨白的日光灯下总觉得缺少了昔日那份盈满的温馨,总觉得身边嘘寒问暖的声音就这样沉寂了下去,我怅怅然在良好的灯光下写作。
继之而来的美术灯,霓虹灯,将我们的家、我们的城装扮得更美,耀眼、闪烁的灯,增添了一些妖媚,每个家、每个众人进出的地方,都安装了无数的、千奇百怪的灯,入夜以后的都市和乡村,比白天更多了一些新奇和眩惑。
有一次,我从华冈上望向台北,万家灯火里哪一盏是为我而开的?喃喃自语的我在无边的夜里迷失在灯与灯之间。
四十年了,从摇曳昏黄的煤油灯下,我们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坐在讲求爱眼照明的桌前,如果祖母还在,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境?我常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在一个万灯闪亮的夜晚,陪祖母静静欣赏这一些光影缤纷!
我说不出喜欢煤油灯的理由,但我知道灯火在我心中的意义。
(有删节)
断章
卞之琳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下列对这首诗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
梅花为谁开
徐慧芬
他一身唐装,怀抱一束梅花。要不是这身唐装的过于华美,我简直要怀疑这是一位古代雅士穿越到我面前来。
几天前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问我是否还记得他这位学生。当然是记得的,绘画有禀赋,美术作业常受到我夸赞。虽然毕业后师生少有往来,但还是知道他离校后一直与绘画结缘。
雪天里,迎面扑来的清香,让我感动,我欣喜地把他迎进屋。
坐下来,他从信封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指着上面一篇文章给我看。原来这是我几天前刊登在晚报上的一篇文章。
“老师,我才知道你还写作呢,这篇《梅花为谁开》,借花说人,切中时弊,许多话说到我心坎上。我还记得美术课您教我们画梅花时的情景,您讲了古人是如何喜欢梅花的故事,比如林和靖的梅妻鹤子,王冕的梅花墨池,您还给我们介绍了古今画坛上的一些画梅高手……”他进入了回忆,我眼前也开始出现了教室里一张张质朴稚嫩的面孔。
“老师还记得我们班那个最调皮的大雄吗?那次画梅花,您说可以题两句诗在自己的画上,结果大雄在他的画上题了‘梅花梅花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结果他同桌的女生林梅花一下子哭了起来。”
“难得你对过去的美术课还有这么清晰的记忆,过去的同学你还联系多吗?”我问。
“大多不联系了,人大了以后各有各的生活圈子,我也忙得很,现在的精力主要是在画画上,平时交往的也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啊,那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呢?”
“看老师说的,前几天我读了您的这篇文章,真后悔没及早来拜访您,我和您一样喜爱梅花啊,梅花的精神太令人神往了!”接着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梅花图,一一展开来。
呀,真炫人眼睛!浓墨重彩,构图不拘……
“过去我什么都画,人到中年了也没搞出啥名堂,这两年我改变路数,集中精力盯着梅花这一个品种来画,老师,您给提提意见。”
“哦,你很有想法,胆子也大,借用了现代画的一些理念。”
“老师到底是行家,我的想法是,任何画都要跳出古人的窠臼,梅花为什么一定要画得那么孤傲冷清呢,时代在变,人的审美眼光也会变,我的梅花就要让它奔放,绚丽,热闹,在表现形式上,我也尽量‘不择手段’……”
他滔滔不绝,把我最后想要表达的一点意见堵住了。
停下来,我没话找话,指着画上的题句问:“这都是你自己撰写的吗?”
“哦,这倒不是,我平时看到别人画上有意思的题句就抄下来,有时候就在唐宋诗词里摘录几句套用一下。”
“这方印章‘梅道人’是指?”我有些疑惑,因为我想起这是元代大画家吴镇的名号。
“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号,意思是激励自己做人要像梅花那样,迎风霜而傲然开放。”
“那当然好,现在能看点书的时间还有吗?”我问。
“不瞒老师说,这两年实在太忙了,今年五月我的‘百梅图画展’准备在一家大宾馆里举行,这次画展结束后,我还要赶去香港举办,老师您可能不知道,我刚才提到的林梅花,后来嫁给了一个香港富商,我这次香港开画展就是她帮忙牵线搭桥的。”
我突然悟到了点啥,问:“你这次是专程来看我,还是有什么事呢?”
他听我说话这么直接,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就是来探望老师的,老师文章写得那么好,我真佩服,当然我也是想请老师给我写篇文章,在晚报上介绍一下我,您知道,现在都这样,要想有点名声,卖得动画,没人鼓吹捧场可难哪!您一定要帮学生这个忙啊!”
“啊,我不是专门写艺术评论的,可能写不了呢。”
“不不不,老师随便写,晚报读者面广影响大啊!”说着他又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说,“我列了几点提纲,供老师参考。”
我看了一下,好几条,但主要归结为两点,一是作品高雅画如其人,二是人品淡泊不趋名利。
他走后,我陷入苦恼,怎么写呢?违心说点假话吗?突然手机响了,声音传来:“老师,我刚才在你家卫生间洗漱台左侧的抽屉里留了一个信封,里面两千块钱是感谢老师帮我写文章的一点辛苦费……”
泊
方叶
①一直喜欢泊的意境。一叶渔舟,三两只画艇,或七八条竹排木筏,静静地系在清浅的水边;鄰粼波光,倒映出幢幢的剪影,那是一种何等凄幽而灵动的韵致。
②总忘不了古镇小溪上木船停泊的情景。这种小船形如周作人笔下的鸟篷船,促狭修长的船身,半弧形的雨篷,显得格外娇小玲珑。不过,溪船一般不用来载客悠游,“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也不用于捕鱼捉蟹,在烟波白浪里弄潮。溪船最大用途是运货,运载着沉甸甸的山珍土布或日用百货,敏乃一声山水绿,穿梭在幽深的断崖溪谷之间。对于山里人来说,溪船运载过他们的企盼与悲欢,因而每当木船出现在古镇的清溪上,好事的山里人总是争相奔向水边。最是夜幕垂落,木船如一只只鱼鹰栖息在岸边桥下,或溪心岩者,劳累了一天的船工们常常是点亮一盏风灯,拥坐在船头上谈天说地,吹拉弹唱,任琴声、笑声伴随着水声、蛙鸣、灯火流了一溪,让溪边浣衣担水的村姑、小孩听醉了,久久不肯睡去。尽管那时我并不请诗情画意,那摇拂晃荡的船影灯火,却如一粒凄美的种子,飘落在心田上,让我忧惚迷离,浮想联翩。
③我常想,泊应该属于一种静美吧。泊往往离不开平静的流水,急流险滩、惊涛骇浪之中怎么好停泊哩。惟凤平浪静的溪岸湖畔、河洲烟渚,当然最好是僻远的荒村野水,花坞柳岸,千尺断崖之下,茫茫芦荡之中,才是泊的最佳去处。这时,把舟楫系在江凤水月里,落日熔金中,哪怕是烟波浩浩,雨雾迷茫,当你独坐船头,静卧船舱,也不管是独钓寒江雪,画船听雨眠,静水观鱼动,一杯清茶,一盏薄醪,人如天地一沙鸥。这一瞬间,所有的喧囂与烦恼都会渐渐离你而去。在这样澄静寥廓的氛围里,自然而然也就泊出了一种心境。你看,当谢灵运把船泊在彭蠡湖口时,正值一轮秋月当空,烟波浩浩的湖面上,归帆点点,岛影幢幢,而湖边却是蒹葭苍苍,野菊灿灿,时有阵阵猿声乌啼随凤飘来。于是,诗人独立船头,昂首仰望,“乘月听哀狄, 渑露馥芳荪”。感受到的正是大自然的静美,天籁的亲切,以及天地间一时无从知晓的玄机奥秘。而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张志和,就不仅仅把一叶渔舟,更把自己淡怀逸致的襟抱,闲适脱俗的意趣,永远泊在了鹭飞鱼跃、桃花流水的西山塞前。那“烟波钓徒”的妙境,也常常令我们想起来就禁不住心醉神驰。如此看来,泊,正是巧妙而充分利用了江汀远渚的奇峭、静谧,利用了天光水色的飘逸、妩媚,酿造出一种凄幽的美,一种的空灵的美,一种宁馨素洁的美。人置身其间,既可暂时逃避喧嚣尘缨,又能从淳美的大自然中觅取心灵的滋养,精神的慰藉,故此,“移舟泊烟渚”,往往成为淡泊的文人雅士寄情山水的最好选择。
④最美的泊自然在江南。江南水乡,河湾湖汊纵横交错,溪流水道密如蛛网。水光潋滟的西子湖,二十四桥的“瘦西湖”,以及苏州众多的园林水榭,何处不有画舫轻系、渔舟唱晚?在那湖光水色里,真不知泊过多少柔情蜜意、离愁别绪。当然,也泊过富贾豪绅、腐朽君臣的骄奢淫逸、寡廉鲜耻!那六朝金粉古都的秦淮河畔,更有数不清的歌楼舞榭、画舫游艇,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在那桨声灯影里,晃荡过孔尚任的南明遣恨,晃荡过朱自清、俞平伯的文采风流,更有不知亡国恨的商女那靡靡之音,以及“秦淮八艳”、“金陵十二钗”的悲愁哀怨和脂粉血泪。不妨说,秦淮凤月里泊的正是中国文化长河中一条繁绮香艳的画舫吧。
⑤泊,或许还是一种精神境界。漫漫人生旅途上,谁没有云帆高挂、长风破浪的航行,自然也少不了收篷歇棹、停舟靠岸。在那幽幽水边,淡淡烟波里,栖息着高蹈文人的高情远意,他们用清风明月,溪声乌韵,柳浪荷香祛除尘廛,清心滤思,偷得浮生半日闲。唐代诗人张继进京赶考落第之后,驾一叶扁舟夜泊在枫桥下。他不以落第为意,伫立船头,把耳濡目染的秋月、红枫、渔火、江桥以及乌啼、寒山寺的钟声,熔铸成寥廓的胸臆,熔铸成了一帧“枫桥夜泊”的不朽画卷,道出了泊的深刻内涵。其实,停泊不光是休憩、等待,更是一种蓄积和迸发,航程的目标还在遥遥的远方啊,岂能松懈自己,坐视观望?一生宦海浮沉的苏东坡,是深谙“泊”的意蕴的,他常常停棹湖山,息帆远岸,用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江风明月磨砺心曲,壮阔襟怀,然后,以昂然无畏的风姿去迎接人生航道上的湍流险滩,惊涛骇浪。“一蓑烟雨任平生”,正是他孤傲不屈、落拓旷达的精神写照。
⑥是的, 一个泊字,写尽了世间众生相,荡漾着人生的几多情怀!
童年轶事
[德]赫尔曼·黑塞
几天以来,远处的树林已经闪烁着明朗的翠绿光彩,晴朗的天空中飘浮着轻柔的四月云,那片广阔的、尚未播种的棕色田地晶莹闪烁……在这温润和煦的气候里,万物都在期待萌发,充满梦幻和希望--幼芽向着太阳,云彩向着田野,嫩草向着和风。
从童年时代起,我就总是让自己的回顾同新开垦田地的气息和树林里嫩绿的新芽联结在一起,让自己回到春天的故乡,回到那些我已淡忘、并且不理解的时刻去。我曾是一个十分顽皮而任性的孩童,从小就让父亲为我大伤脑筋,还让母亲为我操心叹气!那天半夜时分,我惊醒过来,父亲在和母亲说着什么。
“你听说布洛西的情况了么?”
“我已经去探望过他,”父亲回答说,“那孩子真是受尽了折磨。”
“情况很严重吧?”
“坏极了。你看着吧,春天来临时,他就要离开人世。死神已经爬到了他的脸上。”
“要不要让我们的孩子去看望看望他?也许会对他有些好处。”母亲问。
“随你的便吧,”父亲回答说,“这么点儿大的小孩懂得什么呢?”
双亲都已入睡,周围一片寂静,而我的心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父母的言语,我虽然似懂非懂,却像一枚果子落进水池而荡起的涟漪,那些圆圈急速而可怕地越转越大,我这不安的好奇心也为之颤动不已……
我面前浮现出一个漂亮的孩子,他比我大一岁,个儿却比我矮小,他名叫布洛西,一年前成了我们的邻居和伙伴。那个阳光灿烂的秋天上午,木匠家的鹰从停车棚里逃走了,悠闲自在地停在对面的苹果树枝上,共有十来个人站在大街上仰头望着它,一面议论纷纷地商量着对策。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喜欢它被重新捉住呢,还是喜欢它远走高飞。不久,那只鹰松开树枝,猛烈地鼓动双翼,做慢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形,便无声无息地飞向闪烁的蓝天。突然间,布洛西朝空中发出一声欢呼:“飞吧,飞吧,现在你又得到自由啦!”
当时,他那只可怜的乌鸦还活着,到处欢蹦乱跳的。有一次我向它伸出食指,开玩笑地说:“喂,约可波,咬吧!”于是它便啄了我的指头。我火了,想揍它一顿以示惩罚。“是你自己亲口对它说“咬吧”的!”布洛西紧紧抱住我嚷嚷着,说明那鸟儿丝毫也没有错处,并要我保证不对它施加报复。见我态度僵硬,他便答应送我两只大苹果。不久,他家园子里的苹果树第一批果子成熟了,他真的送了我两只最大最红的苹果。
有一次布洛西奔跑得太热了,便脱去上装,躺卧在苔藓地上休息。当他侧转身子时,衬衫翻落到脖颈后面,我看见他雪白的肩上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疤痕,吓了一跳。过去,我一向喜欢打听别人的倒霉事来取乐。但不知怎么搞的,这次我却不想打听,并且还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然而那个巨大的伤疤让我非常难过,当初那伤口一定很痛,一定流了好多血……后来一到家我就取出我那把用最好的接骨木树干做的手枪,把它送给布洛西。
我们在小河对岸的枞树林里找小鹿,我想把岩石上那些还没有巴掌大的苔藓揭下一块来。但布洛西急忙阻止我说:“别,别动它们!这是天使走过森林时留下的足迹。”于是我们痴痴期待着,也许会有一位天使恰巧来到跟前。我们呆呆伫立着,整个森林死一般寂静,褐色的土地上洒落着明晃晃的斑斑驳驳的阳光。
不久到了冬天,布洛西开始卧病不起。我去看过他一两次,以后就不曾再去。这样又过了一段时期,布洛西离我越来越远,最后被我完全忘却了一一直到今天晚上听见父母说:“春天来时,他就要去了。”我才想起了他。
第二天吃早饭时,母亲问我:“布洛西生病了,你不想去看看他吗?”我连忙回答说:“好的。”于是当天上午就去了他家。一会儿工夫,布洛西的母亲就拉着我的手站在二层楼一扇白色的门前了。这一双正在把我导向幽暗神秘而又充满恐怖的奇异环境中去的手,在我看来,不是一双天使的手,就是一双魔鬼的手。我踌躇不安地站在门边,这时布洛西向我们转过脸来。
我细细瞧着他的脸,这脸膛儿狭长尖瘦,不过我没能看出那上面的死神。只见他脸上有一层柔和的光彩,眼睛里有一些陌生的、既善良又顺从的神色,他的目光让我产生了类似那次在寂静的枞树林中伫立倾听时的心情,那时我怀着强烈的欲望屏息静气期待天使走过自己身旁。他似乎疲倦了,略略向旁边侧转身子。我忽然透过纽扣洞看见一丝红色的痕迹,这就是肩上那块大伤疤,我忍不住大声啼哭起来……
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时,布洛西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发出轻轻的呻吟。他的脸由于痛苦而歪扭着。他的眼睛大大的,已经变了样。他看着我时,那目光显得陌生而又冷淡。当天下午,他母亲给他讲起故事来,他听着听着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那微弱的心跳动得越来越慢,终于完全停止了。
那天我一直想着布洛西,我不知道他那肩上有着大伤疤的瘦瘠身躯是否还躺在隔壁的房子里,我丝毫也没有听说埋葬的事,也没有看到埋葬他。
很长一段时期内,我脑子里尽想着这件事,直至已故者的身形在我的记忆里逐渐遥远,逐渐消失。后来,春天突然早早降临了,黄色、绿色的鸟儿飞过山头,花园里散发出草木的香味,栗树正在慢慢发芽,探出柔软卷曲的嫩叶。一道道水沟,金黄色的花朵在肥壮的茎杆上展现着灿烂的笑容。
(选自《温馨的摇篮--世界散文精品大观》,有删改)
扬州旧梦寄语堂
达夫
语堂兄:
①乱掷黄金买阿娇,穷来吴市再吹箫。
箫声远渡江淮去,吹到扬州廿四桥。
这是我在六七年前的秋天,写《感伤的行旅》时瞎唱出来的歪诗;是离无锡直到扬州城里的那一天晚上所作。这首诗的韵脚是姜白石的那一首“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老调,系凭着了车窗,看看斜阳衰草、残柳芦苇,哼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山歌。
②我去扬州,这时候还是第一次;梦想着扬州的两字,在声调上,在历史的意义上,真是如何地艳丽,如何地够使人魂销而魄荡!
③竹西歌吹,应是玉树后庭花的遗音;萤苑迷楼,当更是临春结绮等沉檀香阁的进一步的建筑。此外的锦帆十里,殿脚三千,后土祠琼花万朵,玉钩斜青冢双行,计算起来,扬州的古迹、名区,以及山水佳丽的地方,总要有三年零六个月才逛得遍。唐宋文人的倾倒于扬州,想来一定是有一种特别见解的;小杜的“青山隐隐水迢迢”,与“十年一觉扬州梦”,还不过是略带感伤的诗句而已,至如“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简直是说扬州可以使你的国亡,可以使你的身死,而也决无后悔的样子了,这还了得!
④在我梦想中的扬州,实在太不诗意,太富于六朝的金粉气了。但那时我在到扬州的一路上,所见的风景,都平坦萧杀,没有一点令人可以留恋的地方。
⑤进了城去,果然只见到些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市廛,我的扬州好梦,已经醒了一半了。入睡之前,我原也去逛了一下街市,但是灯烛辉煌,歌喉宛转的太平景象,竟一点儿也没有。“扬州的好处,或者是在风景,明天去逛瘦西湖,平山堂,大约总特别的会使我满足,今天且好好儿的睡它一晚,先养养我的脚力吧罢!”这是我自己替自己解闷的想头。
⑥第二天一早起来,先去游平山堂。天宁门外的天宁寺,天宁寺后的重宁寺,建筑的确伟大,庙貌也十分的壮丽。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寺里不见一个和尚,极好的黄松材料,都断的断,拆的拆了,像许久不经修理的样子。和寺僧谈起这些景象,才晓得这几年来,兵去则匪至,匪去则兵来,住的都是城外的寺院。寺的坍败,原是应该,和尚的逃散,也是不得已的。
⑦我在平山堂上,瞻仰了一番欧阳公的石刻像后,悄悄又回到了城里。午后坐船去逛的是瘦西湖小金山五亭桥的一角。
⑧瘦西湖的好处,全在水树的交映,与游程的曲折;秋柳影下,有红蓼青萍,散浮在水面,扁舟擦过,还听得见水草的鸣声,似在暗泣。而几个弯儿一绕,水面阔了,猛然间闯入眼来的,就是那一座有五个整齐金碧的亭子排立着的白石平桥,比金鳌玉东,虽则短些,可是东方建筑的古典趣味,却完全荟萃在这一座桥,这五个亭上。
⑨船回码头,我问船娘道:“这近边还有好顽的地方没有?”她说:“还有史公祠。”由她带路,抄过了天宁门,向东走到了梅花岭下。瓦屋数间,荒坟一座,有的人还说坟里面葬着的只是史阁部的衣冠,看也原没有什么好看;但是一部《廿四史》掉尾的这一位大忠臣的战绩,是读过明史的人,无不为之泪下的;况且经过《桃花扇》作者的一描,更觉得史化的忠肝义胆,活跃在纸上了;我在祠墓的中间立着想着:穿来穿去的走着;本来是阴沉短促的晚秋天,到此竟垂垂欲暮了,更向东踏上了梅花岭了斜坡,我的唱山歌的老病又发作了,就顺口唱出:
三百年来土一丘,史公遗爱满扬州;
二分明月千行泪,并作梅花岭下秋。
⑩写到这里,本来是可以搁笔了,但我还想加上一个总结,以醒醒你的骑鹤上扬州①的迷梦。
⑪总之,自大业初开邗沟入江渠以来,这扬州一郡,就成了中国南北交通的要道;自唐历宋,直到清朝,商业集中于此,冠盖也云屯在这里。既有了有产及有势的阶级,则依附这阶级而生存的奴隶阶级,自然也不得不产生。贫民的儿女,就被他们迫作婢妾,于是乎就有了杜牧之的青楼薄幸之名。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者,盖指此。有了有钱的老爷和美貌的名娼,则饮食起居(园亭),衣饰犬马,名歌艳曲,才士雅人(帮闲食客),自然不得不随之而俱兴,所以要腰缠十万贯,才能逛扬州者,以此。但是铁路开后,扬州就一落千丈,萧条到了极点。故而目下的扬州只剩了一个历史上的剥制的虚壳,内容便什么也没有了。
⑫我劝你也不必游扬,还是在上海梦里想象想象欧阳公的平山堂,《桃花扇》里的史阁部,《红楼梦》里的林如海,以及盐商的别墅,倒来得好些。枕上的卢生,若长不醒,岂非快事。一遇现实,那里还有诗意呢!
(有删改)
注:①语出“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后比喻集做官、发财、成仙于一体的美梦。
梅痴
薛培政
没人知道长岭爷为何经年画梅,常常一画就是半天,一幅接着一幅的画。听老辈的人说,钟情于梅花的长岭爷,早年曾在队伍上打过日本鬼子。复员回乡后,乡邻们就发现他脾性古怪,看上去有些疯癫,且尤喜梅花,常常在村南梅岭上一呆就是半天,乡邻们便猜想他可能在战场上被炮弹震残了大脑,落下了这般症候。因他极少与人来往,加之父母早逝,又无兄弟姐妹操心,婚事也就耽搁下来。过了花甲之年,仍孑然一身,便入了“五保”。
入了“五保”的长岭爷生活无忧了,便开始练习画梅,也许是性格使然,这一画便不可收拾,且终日画梅不辍,画过的草图或墨稿摞了又摞,堆满了斗室。懂行的人看过他画的梅花后,称其画作虽算不得上乘,但下笔不俗,他笔下的梅树枝干坚硬,苍劲有力;错落的梅枝,虬曲灵动,肆意狂放;尤其是那幅残梅,虽主干断裂,枝条残缺,却傲然挺立,显现出坚毅的风格和不屈的灵魂,透出一股拙朴撼人的力量。
有人要收藏他的画作,任凭人家出价不菲好说歹说,他却死活不肯出手。每逢画累了的时候,他便泡上一壶闲茶,边自斟自饮,边摩挲着画作端详自赏:“唉,都是有灵性的生命啊,咋能说卖就卖呢!”随之拈起那幅刚画成的黄梅轻轻嗅了起来,就觉得屋子里溢满了清香。顿时,沉寂的思绪,又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扬起来——
那是70多年前一个冬日,发了疯的日军向国民革命军守备的某高地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战斗已经打了三天三夜,双方仍处于胶着状态。
战斗间隙,坐在战壕里的士兵长岭,疲惫的身子斜靠在壕边的土墙上。由于阵地上已断粮断水,焦渴的他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眼前一亮:战壕边那株被炮火摧残的腊梅,剩下的半截枝干依然挺立,仅存的几朵梅花仍绽放着绚丽。见此情景,他那被炮火浸淫的麻木已久的心灵萌动了。
“多么坚强的生命啊——”他顿时忘却了疲惫,呼的起身走向那株腊梅。也许求生的欲望太强烈了,他贪婪的将鼻子凑近梅朵嗅了又嗅,那股幽幽的清香,冲淡了连日刺鼻的硝烟。从此,这株残梅便走进了这个濒临死亡的士兵心房。
落日凄艳,如血的残阳染红了西边天际。日军更加猛烈的攻击又开始了,眼见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再望着将被蚕食殆尽的阵地和窜上阵地的鬼子,他奋力甩出最后一颗手榴弹后,又望了一眼那株残梅,便纵身跳下了背面的悬崖。
所幸被悬崖下一棵柿树挂住,他幸免于难。
直到新中国成立,在外打了多年仗的长岭爷,才背着一个黄布包裹回到了阔别的家乡。从此,他喜欢上了家乡的梅岭,梅花就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情结。
每到隆冬,一簇簇梅花在凛冽的寒风中破蕊怒放之时,长岭爷就会喜不自禁的出现在梅丛中,反复欣赏着那朵朵傲雪斗霜的梅花,也许受其倔强不屈的生命气息浸染,恍惚中,战壕边那株残梅又浮现在眼前。
从此,他爱梅爱的如痴如醉,尤为钦佩梅花那傲寒不屈的风骨。往后的日子里,宣纸上那些造型独特、古朴典雅、花色多样、形态各异的梅花,便成了他终日的精神寄托。
日出复日落,花开复花谢,抗击倭寇的枪炮声早已远去,一幅幅画作消融着岁月的悠长。也许是上了年纪容易怀旧的缘故,长岭爷在作画之余,经常不时地念起战壕边那株残梅:“唉,那可是俺打鬼子的见证啊,俺那会可是拼了性命保家卫国的,若能在有生之年,政府承认俺打过鬼子,俺就心满意足了。”每每此时,凝眸墙上悬挂的那幅残梅,老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渴望与期盼。
癸巳年初秋,长岭爷终于盼来了国家民政部将国民党抗战老兵纳入社会保障范围的喜讯,听说可与八路军、新四军等抗日老战士享受同等待遇时,他埋藏已久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不由得喜极而泣:“我现在啥也不图,只要国家给我发枚功勋章,我就死而无憾了!”
不久,长岭爷就变卖了所有的画作,并将获得的酬金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两年后,村里建起了一座希望小学,取名为“梅岭小学”。
(选自《小小说选刊》)
黄河落日
李 瑛
等了五千年
才见到这庄严的一刻
在染红一座座黄土塬之后
太阳,风风火火
望一眼涛涌的漩涡
终于落下了
辉煌的、凝重的
沉入滚滚浊波
淡了,帆影
远了,渔歌
此刻,大地全在沉默
凝思的树,严肃的鹰
倔强的陡峭的土壁
蒿艾气息的枯黄的草色
只有绛红的狂涛
长空下,站起又沉落
九万面旌旗翻卷
九万面鼙鼓云锣
一齐回响在重重沟壑
颤动的大地
竟如此惊心动魄
醉了,洪波
亮了,雷火
辛勤地跋涉了一天的太阳
坐在大河上回忆走过的路
历史已成废墟
草滩,爝火
峥嵘的山,固执的
裸露着筋络和骨骼
黄土层沉积着古东方
一个英雄民族的史诗和传说
远了,马鸣
断了,长戈
如血的残照里
只有雄浑沉郁的唐诗
一个字一个字
像余烬中闪亮的炭火
和浪尖跳荡的星星一起
在蟋蟀鸣叫的苍茫里闪烁
那一片幸存的原始林
梁衡
①像一场战争突然结束,2014年林区宣布了禁伐令,喧闹的伐木场顿时门前冷落车马稀。在打扫“战场”时,人们意外地发现了一片原始林。2016年盛夏时分我有缘造访了这最后的一片原始林。
②虽然天正降大雨,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向林地进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③正走着,忽然听见右边不远处有哗哗的流水声。踩着朽木、草墩,钻过横七竖八的灌木。忽然眼前一亮,一条溪流从山上奔腾而下。眼前这条溪流无法与我见过的任何一条流水相比较,因为它没有留下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仰望山顶只见远远近近的山、层层叠叠的树、朦朦胧胧的雨,半山一道歪歪斜斜的激流,跌跌撞撞地碰着那些大大小小、圆圆滚滚的石头,或炸起雪白的浪花,或绕行成一条飘飘的哈达。
④我们退回老林,雨时停时下,云忽开忽合,大家就举着手机、相机抓紧时间照相采景。
⑤人类虽然早已进入现代文明,但是总忘不了找寻原始。这是因为它,一是大自然的原点,可由此研究自然界的进化,包括人类自己;二是人类走出蛮荒的出发的起点,是生命的源头,我们有必要回望一下走过的来路。判断一个地方是不是够原始,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看有没有人的痕迹。从纯自然的角度来说,人的创造是对自然的一种干扰和玷污。所以探险家总是去寻找那些还没有人文污染过的地方。没有人来过,无路;奇景第一次示人,无名;前人没有留下诗词,无文。今天我们进入的正是这种“三无”之境,只有你与自然在悄悄地私语。
⑥虽是来看原始森林,但先要说一说这里的石头。国内很有名的一处石景便是云南的石林,那是一片秀气的石柱。还有贵州天星桥,那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精巧。而这里的石头一律是巨大坚硬的花岗岩,浑圆沉稳,高大挺拔,无不迸放着野性。石的分布无一定规则,或独立威坐,或双门对峙,或三五相聚,或隔岸呼唤,各具其态。
⑦现在要说一说在乱石间争荣竞秀的苔藓了。这是整个林区的大地毯,是森林里所有生命湿润的温床。它生在地上、树上、石上,绿染着整个世界,不留一点空白。最让人感动的是它的慈祥,它小心地包裹着每一根已失去生命的枯木。那些直立的、斜依的、平躺于地的大小树干,虽然内里已经空朽,你轻轻一碰就是一个洞,但经它一打扮,都仍保持着生命尊严。绿苔与枯树正在悄然作着生命的转换。
⑧老林子中最美的还是大树,特别是那些与石共生的大树。有一棵树,我叫它“一木穿石”,我们平常说“水滴石穿”,可是有谁真的见过一滴水穿透了一块石头?现在,我却见到了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树,硬是生插在一块整石之上,霸气十足。它的须根向四周摸索,拳握住一点点沙尘,然后蛰伏在石面的稍凹之处,聚积水分,酝酿能量。松树的根能分泌一种酸液,一点一点地润湿和软化石块。成语“相濡以沫”是说两条鱼,以沫相濡,求生命的延续。而这棵红松种子却是以它生命的的汁液,去濡润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终于感动了顽石,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它赶紧扎下一条须根,然后继续濡石、挖洞、找缝,周而复始,终于在顽石上树起了一面生命的大纛。(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⑨如果说刚才的那棵树有男性的阳刚之烈,下面这棵便有女性的阴柔之美。它生在一根窄长的条石上,两条主根只能紧抓着条石的边缘向左右延伸,然后托起中间的树身,全树就成了一个丁字形,一个标准的体操“一字马”。那两条主根是她修长的双腿,树干是她曼妙的身躯,挺胸拔背,平视前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棵树的根与身子长得一般的粗细,一样的匀称,一样的美丽。好一个“幽谷美人”。
⑩我们就这样在绿色的时间隧道里穿行,见证了大自然怎样在一片顽石上诞生了生命。它先以苔草、蕨类铺床,以灌木蓄水遮风,孵化出高大的乔木林,就成了动物直至我们人类的摇篮。这时再回看那艘石头巨舰,是泰坦尼克号?是哥伦布的船?是郑和下西洋时的遗物?都不是。它沉静地停在这里,是特别要告诉我们,假如没有人的干扰地球是什么样子,大自然是什么样子,我们曾经的家是什么样子。当年我们屈从了这片原始林,现在它给我们友好的回报,留下了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人类文明的进程。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朝代之兴替;以这片原始林为镜,可知生命、人类和地球的兴替。
⑪我下山时,看见沿途正在修复早年林区运木材的小火车路,不为伐木,是准备开展原始森林游。
(有删改)
寻声楚吟缓缓归
汤世杰
①听见一声“到了”,应声望去,秭归就到了。这句话猛然唤醒了我:那场“处心积虑”的返回,将将抵达。路上,我一直深究的,正是“秭归”这个地名。“秭”,《广韵》中称“千亿”。“归”,即返回,扩展为反观、反思。所谓“秭归”,便是万千人生的返回,反现与反思。
②屈原必深谙于此,他的一生是对“返回”最好的注释,而导引这一切的就是诗。屈原本质上是个诗人,以文辞与辩才名世,“诗”与“策”,是他生命的两翼。他曾极力以他的“策”去报效他的国,可惜君王既不懂他的“诗”,也无视他的“策”。当“策”的翅膀被折断,便只能返回去做他的诗人。
③我到的那天,是端午前一天。这些年,我在异域他乡身心俱疲,每时每刻都渴望着归去。如果“返回”“归”是秭归的一大属性,漂泊与流浪,则是秭归的又一大属性。没有漂泊与流浪,何来“返回”与“归”?
④多年前一个端午,我去过老秭归。那年的端午诗会是在一个幽暗的礼堂进行。轮到我上台时,浑身都在哆嗦。“近乡情更怯”。紧张,突然意识到了那个时刻的庄严。诗是秭归的骨与血。只有那时,你才会真切想起你面对的,是中国最古老也最伟大的诗人屈原——一直颠沛流离于江河湖海的诗人。在他身后,世界迷失了方向,至今还在迷失。汉唐以降,诗早成了仕途进阶攀附的云梯,诗的价值断崖式跌落。人沦为徒具内身的躯壳,灵魂无家可归。比如我,多年漂泊异乡,以为浪迹天涯阅尽春秋有无尽豪迈,其实无非是一种极致的自我迷失,潇洒中隐藏着的唯有孤独。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与屈原一样,一直处于无尽的流放与漂泊之中……
⑤翌日清晨我醒得早,沿乐平里盘山小道爬上去,来到屈原庙前奉上三柱香。只有在乐平里,才能感受到屈原穿越了两千多年时光,整整走过一部中国文明史。说屈原只知忠君报国的论者,他们忘了屈原终其一生都是个追寻真善美的诗人。在他那里,美政与美人同为一体,二者不过是“美”的不同形态。他是人类历史上为数不的以“美”为终极目标的歌者。美是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她高踞于山河之上,与日月同光。
⑥祭奠屈子的招魂仪式即将开始。在高高的屈原庙脚下,一张普通条桌,铺上一幅深红色绒嶂。凝眸处,“三闾骚坛”四个稚拙可亲的隶书字,让整个乐平里顿有千钧之重。条桌上,供着显见是出于民间手笔的灵牌:“楚三闾大夫屈原之魂魄位”,两边“清烈千秋师”“忠贞万古存”两行小字,点点滴滴都是淋漓的民心。烛灯、香炉、酒盅、点心一溜排开,轻烟缭绕,人世静穆、纸扎的引魂幡以素雅的清白,在屈原庙前沉郁的深色背景里,时而低垂,时而轻飚。由一面鼓、两面锣、一副大钹组成的乐队,四个乡人,把阵阵锣鼓敲打得叫人热血盈沸。三个吟诵招魂诗的乡人开始了吟唱。那是始自屈原的道地楚吟,来自大地,悲悯悠扬,深切跌宕,忧而不伤。置身在那样的气氛里,异样的肃穆让人既振奋充盈,又虚脱无力,屈原若魂魄来归,必可听见乡党的声声呼唤。
⑦招魂之要义不在召回肉身,而在以吟唱呼唤、重现他的诗意。诗,从诞生之日起,便与“唱”紧紧相连。三闾骚坛的诗人,一代代地读诗写诗唱诗,那既是怀念屈原,也是他们自身生命的需要。来自俗世的吟唱者,肉身沉重,尘埃满身,没有翅膀,无法飞翔,只好以吟唱代替飞翔。他们的吟诵,率真的粗砺一如裸露的山野,无饰的挚拙恰似未耕的田园,有无名山花之清纯,有在山之水的凛冽。
⑧坐在身边的朋友悄悄问我,能不能也朗诵一首自己的诗作。久不为诗,我只在去乐平里的路上,用手机记下一些思绪。头天在县城吃过的粽子状若小喇叭,凝视良久,总以为它在吹奏什么,讲诉什么。解开紧紧缠着粽子的道道绳索,一如解开屈原身上的左徒官服,方可见屈原作为一个大地诗人的真身,向世界奉献他几经煎煮早已热透的糍糯之心,顿时诗意汹涌,蜜汁涟漪流溢,九州为之庆幸。不如此,我们将痛失《九歌》《天问》,失去那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而乐平里的乡亲、农人,则在千年之后,得以继续为大地招魂,为诗意招魂,为生命招魂。
⑨朗诵间隙,我与从台上走下来的乡亲悄声聊天,问他们的写作,他们的吟唱。刚才参与招魂吟唱的三位乡人,没有一个职业诗人。在乐平里,在秭归,诗性的日子已成常态。诗,伴随着他们的日常,伴随着他们的油盐柴米欢乐悲辛。
离开秭归的路上,我记述下这一切,一首仿楚辞的习作适时而生。三十五年辗转,我终于在聆听了那场楚吟后,完成了身与心的同时返回,肉与灵的共同抵达。
(有删改)
文本一:
如意楼和得意楼(节选)
汪曾祺
竺家巷是一条不很长,也不宽的巷子,巷口就有两家茶馆。一家叫如意楼,一家叫得意楼,如意楼的老板姓胡,人称胡二老板或胡老二;得意楼的老板姓吴,人称吴老板或吴老二。
上茶馆并不是专为喝茶。茶当然是要喝的,但主要是去吃点心。茶馆又是人们交际应酬的场所。我们那个县里茶馆的点心不如扬州富春那样的齐全,但是品目也不少,计有:
包子。这是主要的。包子是肉馅的(不像北方的包子往往掺了白菜或韭菜)。到了秋天,螃蟹下来的时候,则在包子嘴上加一撮蟹肉,谓之“加蟹”。我们那里的包子是不收口的。捏了褶子,留一个小圆洞,可以看到里面的馅。“加蟹”包子每一个的口上都可以看到一块通红的蟹黄,油汪汪的,逗引人们的食欲。野鸭肥壮时,有几家大茶馆卖野鸭馅的包子,一般馆没有。
蒸饺。皮极薄,皮里一包汤汁。吃蒸饺须先咬破一小口,将汤汁吸去。吸时要小心,否则烫嘴。蒸饺也是肉馅,也可以加笋,加切成米粒的冬笋细末,则须于正价之外,另加笋钱。
烧麦。烧麦通常是糯米肉末为馅。别有一种“清糖菜”烧麦,乃以青菜煮至稀烂,菜叶菜梗,都已溶化,略无渣滓,少加一点盐,加大量白糖、猪油,搅成糊状,用为馅。这种烧麦蒸熟后皮子是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碧绿的馅,故又谓之翡翠烧麦。
千层油糕。
糖油蝴蝶花卷。
蜂糖糕。
开花馒头。
胡二老板有三十五六了。他是个矮胖子,生得五短,但是很精神。双眼皮,大眼睛,满面红光,一头乌黑的短头发。他是个很勤劳的人。每天早起,店门才开,他即到店。各处巡视,尝尝肉馅咸淡,切开揉好的面,看看蜂窝眼的大小,然后,切下一小块面,在烧红的火叉上烙一烙,闻闻面香,看兑碱兑得合适不合适。其实师傅们调馅兑碱都已很有经验,准保咸淡适中,酸碱合度,不会有差,但是胡老二还是每天要视验一下,方才放心,然后,就坐下来和师傅们一同擀皮子,刮馅儿,包包子、烧麦、蒸饺……(他是学过这行手艺的,是城里最大的茶馆小蓬莱出身)如意楼做点心的有三个人,连胡老二自己,四个。胡二老板坐在靠外的一张矮板凳上,为的是有熟客来时,好欠起屁股来打个招呼:“您来啦!您请楼上坐!”客人点点头,就一步一步登上了楼梯。
胡老二在东街不算是财主,他自己总是很谦虚地说他的买卖本小利微,经不起风雨。他既是财东,又是耍手艺的。他穿短衣时多,很少有穿了长衫,摇着扇子从街上走的时候,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手里很足实,这些年正走旺字。“如意楼”这块招牌不大,但是很亮堂。
相形之下,对面的得意楼就显得颇为暗淡。如意楼高朋满座,得意楼茶客不多。其实两家卖的东西差不多,但是大家都爱上如意楼,不爱上得意楼。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
得意楼的老板吴老二有四十多了,是个细高条儿,疏眉细眼。他自己不会做点心的手艺,整天只是坐在账桌边写账,——其实茶馆是没有多少账好写的。见有人来,必起身为礼:“楼上请。”然后扬声吆喝:“上来,一位。”这是招呼楼上的跑堂的。他倒是穿长衫的。账桌上放着一包哈德门香烟,不时点火抽一根,蹙着眉头想心事。
得意楼年年亏本,混不下去了。吴老二只好改弦更张,另辟蹊径,茶馆改酒馆。旧店新开,不换招牌,还叫做得意楼。开张三天,半卖半送。鸡鸭鱼肉,煎炒烹炸,面饭两便,气象一新。同街店铺送了大红对子,道喜兼来尝新的络绎不绝,颇为热闹。过了不到二十天,就又冷落下来了。门前的桌案上摆了几盘煎熟了的鱼,看样子都不怎么新鲜。灶上的铁钩上挂了两只鸡,颜色灰白。纱厨里的猪肝、腰子,全都瘪塌塌地摊在盘子里,吴老二脱去了长衫,穿了短袄,系了一条白布围裙,从老板降格成了跑堂的了。他肩上搭了一条抹布,围裙的腰里别了一把筷子。——这不知是一种什么规矩,酒馆的跑堂的要把筷子别在腰里。他面色黄白,两眼无神,好像害了一种什么不易治疗的慢性病。
得意楼酒馆看来又要开不下去,一街的人都预言,用不了多久,就会关张的。
吴老二蹙着眉头想:我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呢?
(有删改)
文本二:
小说的散文化(节选)
汪曾祺
散文化似乎是世界小说的一种(不是唯一的)趋势。有些作者有意用“日记”“文札”来作为文集的标题,有些完全不能称为小说的东西,则命之为“小品”。鲁迅的《故乡》写得很不集中。《社戏》是小说么?但是鲁迅并没有把它收在专收散文的《朝花夕拾》里,而是收在小说集里的。废名的《竹林的故事》可以说是具有连续性的散文诗。萧红的《呼兰河传》全无故事。沈从文的《长河》是一部很奇怪的长篇小说。它只是平平静静,慢慢地向前流着就像这部小说所写的流水一样。这是一部散文化的长篇小说。
散文化小说的作者不大理解,也不大理会典型论。要求一个人物像一团海绵一样吸进那样多的社会内容,是很困难的。散文化小说的人像往往轻轻几笔,神全气足。《世说新语》,堪称范本。
有些作者好像完全不考虑结构,写得轻轻松松,随随便便,潇潇洒洒。苏东坡所说的“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是散文化小说的作者自觉遵循的结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