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迷路了
【西班牙】罗赫尔·卡拉维格
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孩正略显匆忙地走着。她一边走一边听音乐,还在想着将要见到的人。她边走边听边想,同时又感到喜悦、害怕和希望纠结在一起。这个红衣女孩是个美女,既有古典美的气韵,又不乏现代感。她没有年轻到天真的程度,也没有成熟到不相信世界。她的未来正在不远处等着她。她一边走一边通过耳机听着手机里的音乐,现在播放的是霹雳弗兰德斯乐队的《神迷路了》。
正播放着这首歌时,手机地图在她耳边提示:前方50米右转。这个红衣女孩边走路边听歌边想着她的未来,心中还纠结着各种情绪,尽管这样,她还是右转了。因为她是女人,能够同时做这一切。
在这个女孩向右转的45分钟之前,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穿着磨损的牛仔裤,身材高大有型的男孩通过WhatsApp(社交煤体)发送了一个音乐厅的位置。他是男人,认识路。他选择了最喜欢的那件T恤,一件胸前印着“霹雳弗兰德斯”的黑色T恤。最终,他出发去见那个唯一令他感兴趣的女孩,她是那种能够明白为什么那件黑色的“霹雳弗兰德斯”T恤是他最爱的女孩。虽然他出门有点晚,不过他住得近,确信自己能按时赶到。这个戴着粗框眼镜的高个男孩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聪明又有创造力,属于那种总得干点什么的人。他一边走路,一边注意着街道的名字,尽管差一点走过了,他还是在刚好的时刻拐了弯。因为他是男人,认识路。
穿红衣的女孩和穿磨损的牛仔裤的男孩迎面碰上了。她曾想象过101次和他的交谈。他也曾想象过101次和她的交谈。但是现在两人并肩走着,对方就在眼前,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面对屏幕时简单得多,但当彼此非常熟悉却不太认识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相遇时,却是一片沉默。他们走着,不再听音乐也不再思考,因为彼此就在面前,在身边。现在他们不通过音乐,不必思考,也能强烈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无论是iPhone还是iPad都不需要了。手机地图已经不再跟她说应该从哪里走,因为没必要了,因为她跟着他。他们走着,两个人都未意识到自己已流露出了微笑,甚至他已经忘了他们要去哪里,因为他和她走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需要了。
从那次见面开始,男孩和女孩的关系亲密起来。他在Twitter(网站)上展露他的才智。她在Instagram(网站)上分享她的见闻。Facebook则记录了他们的生活。白天他们在WhatsApp(网站)上聊天,晚上各自回到家后,他们又通过Skype(网络电话)煲电话粥。他们经常相互取笑。“你闭嘴吧,连上卫生间都要Google(谷歌搜索)告诉你得走几步”“得了吧,你呢?如果让你离开微信,你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于是,有一天她想到一个主意。自从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他们在拐弯时相遇的那一次,她就想给他一个惊喜。到了那一天,她送给他一个用黑纸包着的盒子。盒子里是一台最新款的导航仪。她知道他不会喜欢,她只是想看看他那张脸,对他的气愤取乐一番。这个高大有型的男孩,不但聪明,还很真诚,他成功掩饰位了意外却没能掩饰住气愤。“一个导航仪?你在开玩笑,是吗?”他憎恶GPS,因为他是男人,认识路,因为方向感就是他的地图。但是礼物其实并不是导航仪,而是两张在巴塞罗那举行的“霹雳弗兰德斯”音乐会的入场券,导航仪里保存的是音乐厅的地址。因为她是女人,把一切都想到了。
他去接她。从马德里到巴塞罗那至少要六个小时。男孩习惯于在“汽车叭叭”软件上面发布自己的出行计划,看看能不能拼车,这样会便宜一点;但这一次是私密旅行,他决定亲自去接她,而她在说定的时间已经准备好了。上路了,他打开那台导航仪。但他是男人,这玩意儿让他头疼;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她笑了。导航仪开始说:“你要去巴塞罗那奥恩音乐厅,在西尔瓦娜大街13号.你想选择以下哪条路线?最快的?生态环境最好的?最便宜的?”
两人互相看了看,微笑起来,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最长的。”他把导航仪扔出车窗,因为迷路是最好的爱的方式。就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像古典美人一样的漂亮女孩,和一个高大有型,聪明而有创造力的男孩,永远地迷路了。(选文略有删改)
【注】本文获得了弗恩特塔哈写作俱乐部于2014年举办的第二届“科技之神”短篇小说竞赛第一名,该竞赛的主题是“科技与日常生活”。
黑夜里移动
陈思宏
漆黑的夜里,找光。
柏林有一家餐厅,名为NoctiVagus,此为拉丁文,Nocti为“黑夜”,Vagus为“移动”,意即“黑夜里移动”。
这是一家没有光的餐厅。
春夜微寒,我和T走进这家餐厅,室内明亮温暖,与一般餐厅无异。服务生马上过来招呼,帮我们挂外套,问好,闲聊。所有的服务生都是盲人。我们坐在等候区看菜单,招呼我们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脸一直朝向我们,笑容和煦。她向我们推介海鲜,说自己是个爱吃鱼的人。前菜、主菜、点心点妥,餐后还有咖啡跟甜点,服务生接着解说待会儿入座时应该注意的事项。
首先,我们必须把身上所有的光源全部关掉,用餐时严禁拍照。服务生开始给我们做心理建设,等会儿进入的用餐区是彻底黑暗的,但请不要惧怕,虽然餐厅里完全黑暗,但设有特殊的感应系统,安全逃生门也很齐全,让客人可安心用餐。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我们和另外一组客人一起进入一个光线幽微的区域,这是一个过渡区,让我们从明亮走入幽暗,视觉慢慢习惯弱光源,准备迎接黑暗。服务生请我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走。我尾随着,连续掀开数个帘幕,终于走进了用餐区。我身体突然静止,不敢迈出下一步,因为这里头,果真,完——全——没——有——光。服务生轻声说:“跟我来,左转,来,放心,直走,您不会撞到任何东西,右转,对,就是这里,正前方就是您的椅子,请慢慢坐下。”
我坐下,没有光,就是没有光。我把手放在面前,完全看不到我的手指。T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声音里有些许惊慌:“你在哪里?”
和我们一起进来的那组客人,因为其中一位女士完全无法忍受黑暗,尖叫抗拒。她的呼喊很快消失在帘幕后,应该是被服务生带向光明了。我被黑暗钉在座椅上,身体僵硬,不安开始在皮肤上逼出汗滴。服务生突然发声,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她一直站在我身旁。“我来跟你解说,您的右手边是刀,左手边有叉,杯子在正前方,请您开始用手去寻找,慢慢来,饮料随后上桌。”
我慢慢伸出手,碰触到桌、巾、刀、叉、匙、杯,还有,从对面伸过来的T的手。我们在黑暗中握了彼此一下,“相濡以手汗”,给彼此打气。
身体稍微放松之后,我开始听到许多声音。四周其实有许多客人,我看不到任何桌椅和身影,但有许多细碎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听到刀锋撞上瓷盘的声音、饮料倒入杯子的声音、笑声、聊天声……当视觉失去作用,我的听觉逐渐开启,敏感度升高。然后,我就明白,为何餐厅要叫“黑夜里移动”了。
黑暗中,宾客坐定,但服务生上菜上酒,必须移动。他们都是视障者,黑暗对他们已属平常,把宾客们的座椅位置记熟,就可以在其中穿梭自如。这些服务生在外面的世界里,是绝对的弱势,但在这个工作场所,他们身体的弱点就变成他们的强项了。
前菜沙拉、浓汤上桌,我在黑暗中进食,行动如树獭,生怕打翻水杯、把刀叉扫出桌面、把浓汤送进眼里。黑暗果然有其分量,肢体被黑暗黏住,一切都迟滞缓慢,咀嚼慢,说话也慢。
看不到菜色,吃食全然只靠味觉与想象力,我知道自己的主菜是海鲜,但有个东西我嚼了很久,就是无法正确说出它的名称,连续吃了三口,我才惊呼:“这是虾啊!”视觉功能消失,必须仰赖味觉与嗅觉,这是一次全新的就餐经历。
少了视觉,耳朵伸展成漏斗,四周各种细碎的声响都倒进听觉里。隔壁桌一对男女的对话,让餐厅里所有用餐的宾客都忽然安静下来。原来,大家的耳朵,都变成漏斗了。
男士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静。
这句话像一根绳索,勒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话语休止,吃食暂停。
女士没回答。
男士继续说:“你看不到,但现在我手上,有个戒指。”
寂静再度塞满黑暗。我的刀叉在空中悬浮,嘴巴微张,不敢动。
“你愿意嫁给我吗?”
依然听不到女士的回答。
再试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重复三次的问句,在黑暗里回荡,求婚的男士喉咙干渴,声线分叉,问句的结尾很微弱。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受不了了,黑暗我可以习惯,但这种悬疑,杀人哪。
“你……”
女士的声音,在此时,终于划破沉默。她的声音,在黑暗里点燃了光。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哽咽着慢慢回答:“我,一,直,在,点,头。”
(有删改)
无人捡拾的柴禾
①一到秋天,一见落叶,柴禾就映现在脑子里。
②柴禾点燃,升起一团火焰,让人在温暖中无限欢喜。火焰之上,是满满一铁锅沸腾的小米粥,依次放入南瓜、红薯、豆角、面条,然后是盐,起锅前再烹些葱蒜。一锅和子饭,便洋溢在冬日的夜里。吱呀一声,将漆黑与寒冷关在门外。一家几代围在燃着柴禾的灶台边,就着明明灭灭的火焰,吃饭,闲话,间或孩子央大人说些故事。
③柴禾像小山,整齐地码在不住人的窑洞里,有些就堆靠在院中墙边。小山般的柴禾安放在眼前,踏实了整个冬天。
④秋叶落下,秋假来临。刚刚放学的孩子,进门扔下书包便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一人一只箩头撒丫跑进大大小小的树林里。一时间,满沟满岭撒满了孩子。他们不再俏皮,顾不得淘气,仔细拨开厚厚薄薄的枯叶,拨拉出一根根行走到生命极限的枯枝。秋日的假期,孩子们最累,要帮家里收秋,更要完成学校的任务——拣柴禾。学校会按年级给每个学生分配,谁五斤,谁十斤,一杆秤公平地不偏不倚。冬日的教室只有极少的煤,要保暖,就得自己动手,依赖一摞摞柴禾熬过漫长冬季。
⑤在拣柴禾的问题上,孩子们从不偷懒应对。在完成任务之前,连睡个懒觉也小心翼翼。大人们一掀被子,便打着哈欠乖乖坐起。箩头就等在门口。迅速扒几口饭,提起箩头,一边出门一边呼唤心仪的伙伴。而被唤的人,也在慌乱地做着出门的准备。一阵风过后,两只箩头,两个或搭肩或牵手的伙伴,便直奔村中树林而去。连续几天的不松懈,学校的柴禾像小山一样坚守在各自的教室外边,井水不犯河水。
⑥冬天里的每个家庭也需要柴禾。于是提起刚刚在学校倒空的箩头,再次跨过田野,跑向林间。没了硬性任务,孩子们有些松懈。累坏了的他们让自己舒展在落叶里,望着高高在上的树枝。一帮牺牲了玩耍时间的小孩子们,总是期待更多的树枝死去。急了便爬树,把要落不落的枝条折下来,悄悄压在箩头底。每一根枝条被不同的箩头,提回不同的院落迎接冬天,等待燃烧的时刻。
⑦多年后,在城市里偶尔会看到落地的枯枝,怦然心动,然而此时已不再需要华丽的火焰。无人拣拾的枯枝,如同被倒掉的黄灿灿的小米,是一场奢侈的浪费。没有去到一个院子,没有经历一场燃烧,枯枝便失了存在的意义。
⑧去年秋季,我回到故乡,回到小时候一到秋天就漫山遍野寻找枯枝的村庄,路过学校门外的一排枣树,横七竖八的枝丫落满地。村人说,漫山遍野拣柴禾的岁月,早已成了过去,现在人们都是用电、用煤气了。更重要的是,人少了。
⑨村庄,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村庄。那时候,每个门里都住满了人,每个炕上都挤满了大人孩子,每个院子都鸡鸣狗叫,人声喧闹。满村的人,满屋的嘴,要吃饭,要取暖,要度过漫长的冬季。每个或精致或粗陋的灶台上,都要热烈地燃起跃动的火焰。火焰逼去严寒,让人与人之间温情脉脉。有火焰的冬天,不再冰冷不再漫长,火焰会让人从头暖到脚,从前心暖到后背。因此,冬天的柴禾总是不够用,孩子们会在长长的秋季跑遍每一个有树的角落,拣回每一根脱落的枝丫。第一场雪来临时,孩子们跪在窗台边,脸挤脸贴在玻璃上,看雪一层层落在堆起的柴禾上。有时候,他们的母亲会跑进雪中,匆匆抱一捆柴禾进屋。带着雪的柴禾,在火里燃烧得更加欢快。
⑩如今,学校还在那里,只是没了念书的孩子。许多院落空空,或者只剩了老人。老人们的冬天,单是脱了玉米粒的棒芯也烧不完。曾经稀少的玉米棒芯,堆了半院,等待幻化成细细的炊烟。拣柴禾的年代,一去不复返。
⑪枯枝无人拣拾,寂寞成了镜头里的风景。柴禾,是不是比我们更想念从前?
灯
侯发山
周末,小伟回乡下看望父亲。
看到小伟回来,父亲的眼角、眉梢,还有皱纹,舒心的笑意都一起弥漫出来。小伟还算个孝子,虽然在城里上班,平时没少回家看看,有时忙,回不来,打个电话,或是在微信上视频聊天,真的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一切都让父亲自豪、欣慰。
吃罢晚饭,父亲提出要带小伟到东江捉鱼。
晚上钓鱼?黑灯瞎火的能钓到吗?父亲要给自己做鱼吃?父亲缺钱花?小伟心里打了不少的问号,嘴上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他知道,老还小,人上了年纪,往往跟小孩子一样,会做出一些看似可笑或是愚的事;小伟还知道,什么是孝顺,顺着老人的意思就是最好的孝顺。母亲死得早,是父亲一把一把把自己带大的,风里来雨里去,靠捕鱼供自己吃喝,供自己上学。小伟毕业参加工作后,想把父亲带进城,父亲执意不去,说自己在乡下惯了,说自己还能干得动,每天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小伟也就没再坚持,他心里清楚,最主要的,家里有母亲的影子和味道,父亲含不得离开。
来到江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江和天似乎连接到一块了,只能听到江水不安分的波涛声。
父亲没有拿出鱼竿,没有带鱼饵。小伟以为父亲忘了,正要自责自己没有提醒他,父亲笑了笑,说,孩子,不用鱼竿,照样可以捉鱼。
小伟吃惊不小,心说父亲什么时候会徒手逮鱼了?从末见过,也从没有听说过。难道是父亲早就有的绝技,今天要露一手给自己瞧?
小伟正在胡乱猜测,父亲拉着他来到浅水处,让他往水里看。顺着父亲的手势,小伟辨认半天,才看清水底下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什么?小伟心里疑惑,正要问父亲,父亲说,小伟,那是蛤蟆鱼,也叫老头鱼,学名安康鱼。
还有这种鱼?它怎么会发光呢?小伟惊诧不已。他又往水里细看,看到这种鱼头顶上有一根钓竿,这根钓竿不时会发出星星一样的闪光,像一只悬挂明灯的钓鱼竿。
父亲说,蛤蟆鱼基本上是吃等食的,平时潜伏不动,以背鳍第一棘的皮瓣为钓饵,诱捕那些趋光的鱼虾类。
说到这里,父亲起脚悄悄下水,探下身子,手猛地一伸,就抓到了那只蛤蟆鱼。
蛤蟆鱼在父亲手里扭曲着身子,但被父亲牢牢抓在手里。小伟打开手机的电筒,看到这种鱼头大,口宽,胸鳍大,尾部细小,背紫褐色,腹面淡色。
小伟啊啊一笑,对父亲说:“爹,这就做‘螳螂在前,黄雀在后’。”
这种鱼肉少,吃起来不过瘾。父条甩手把鱼扔进了江里,然后继续说道,咱江边好多渔民都喜欢逮蛤蟆鱼,好逮,不费劲。孩子,人跟这蛤蟆鱼一样,不能太出风头。
父亲这是哪里话啊?小伟心里打了个愣。
父亲说,你下乡扶贫,你改造危房,你资助贫困大学生,这都没错,不要传到朋友圈嘛。
原来父亲天天去自己的朋友圈里转,时时关注着自己呢!小伟恍然大悟,心里一下子热乎起。天天点赞的不一定是朋友,不点赞的不一定就不是朋友,看来这话是没说错。
父亲说,你若挺不下来,或是做得不够圆满,让人揪住把柄,可就不好喽。你是单位的一把手,有时不能太招人眼了。
小伟说,爹,我是故意那样做的。
父亲愣怔了一下。
小伟说,我那样做,一是督促自己坚持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二是大家监督自己,杜绝自己有谋私利的行为,还有一点,就是做一个样子给他们看!爹,无欲则刚,有什么好怕的呢?
龟儿子,咋不早给我说呢?害得我担惊受怕,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父亲说看,拿起拳头轻轻捶了小伟的胸脯一下。
有轮船的汽笛声从江面上飘过来。父亲指着远处的灯塔,自豪地说,小伟,爹希望像你说的,要做灯塔发出的光,不要做蛤蟆鱼身上的光!
小伟偎依着父亲,感觉到父亲的身板还是那样的结实,那样的硬朗,那样的温暖。
回家的路上没有路灯,黑瞎瞎的,有父亲在身边,小伟走得很踏实,一点也不用担心会迷路。
(《小小说选刊》2018年第1期转载)
捞月亮的母亲
石 兵
捞月亮的人,是一位母亲。
在那个川藏交界处的偏僻山村里,我遇到了她和她时年六岁的儿子。彼时我还只有二十出头,心性不定,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那座贫瘠的大山是我在天黑之后来到的地方。我支起随身携带的帐篷,准备在野外过上一夜,就在似睡非睡之际,我听到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顿时睡意全无,连忙小心地坐起身来,慢慢拉开帐篷一角。很快,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我看到一个提着水桶的女人领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披着漫山的月光从山下走来。
我屏住呼吸,这时已经接近午夜,居然还有人来山上汲水,种种灵异传说让我不寒而栗。可是,母子俩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山路旁边突兀而出的帐篷,女人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牵着男孩,两人一言不发,不疾不徐地走着,只是短短几分钟,便在我视野中只留下了模糊的背影。
好奇心最终让我战胜了恐惧,我走出帐篷,小心翼翼地追着他们的背影。我远远地看到母子俩停下了脚步,那里居然有一口水井。
我已经确定,这只是一对普通的山村母子。于是,我大着胆子走上几步,终于听到了女人的话。
“只有这个时候,井里的月亮才最大最圆,狗儿莫急,娘给你捞一个上来,回家以后放在你的床前。”女人的乡音十分绵软,不像山里女子所固有的泼辣。
“娘,月亮落在水里,是不是就被洗干净了,不像在天上那样模糊得让人看不清楚了?”儿子稚嫩的声音充满了期待。
女人顿了一顿,说:“狗儿说得对,月亮被水洗了以后,可好看了,就像狗儿的眼睛一样好看。”
听了母亲的话,小男孩笑了起来,奶声奶气的笑声顿时让幽黑沉默的大山有了勃勃生机。
女人用力地从井中提出水桶,然后弓着腰提起水桶,另一只手牵着小男孩,吃力地踏上了归途。刚走上十几步,瘦弱的母亲就要休息一下。
我快速来到他们的面前。在寂静的午夜,这对母子竟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丝毫的不安与恐惧。
我说:“大嫂,我来帮你提水吧。”
女人没回答我,自顾自地说:“你是刚才路边帐篷里的游客吧,这山上很凉,收了帐篷跟我们到家里休息吧。本想下山时再叫醒你的,没想到你跟着我们上了山。”
原来,她早就发现路边的帐篷和我了,也许只是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没有刻意多看几眼罢了。
走近以后,我才发现小男孩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女人对我说:“狗儿眼上有病,长了白疮,你们城里人叫白内障,我正在攒钱给他治。这不,白天我给人纺丝线,晚上才能照管家里的田地。刚刚忙完,想起家里没水,才在这个时候上山。”女人接着说:“狗儿爹去了城里打工,那里挣钱多一些,家里就只有我和狗儿了。”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提起水桶,慢慢地跟着母子俩下了山,一路来到了女人位于半山腰的家里。
这个小村落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同样的贫穷让女人无法得到他人的帮助,可女人跟我说起这些时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她说,乡邻们已经帮了她很多,不能再麻烦人家了。
我躺在外间屋原本属于这家男人的床上,听到了母子俩在睡前的交谈。
儿子说:“娘,我想爹了,今天山上遇到的那个人好像爹啊,个子一样的高,手一样的有劲,可我就是看不清他的模样。”
母亲说:“狗儿,快睡吧,睡着了,就能见到你爹的样子了。再过上半年,咱们就去城里找他,治好你的眼睛。狗儿知道吗?你的眼睛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娘就是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让你看清楚你想看的。”
或许是怕打扰到我,母子俩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却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赶回城里,用最快的时间联系好一家医院,然后找朋友开车来到大山里接这对母子去医治眼患。面对他们的道谢,我竟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位捞月亮的母亲或许并不知道,她捞起的并非只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美好愿望,更有一个旁观之人的迷途之心。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时的我正因为一场懵懂爱情的破灭而选择了放逐与放纵,却忽略了这世间还有那么多更加珍贵的事物,譬如四处寻找我的焦虑父母,譬如被青春之雾迷失视线的纯真心灵,譬如这世间那么多的温暖与悲凉、伤痛与希望。
(选自《小小说月刊》,有删改)
这样过了半小时,一小时……他没有再向我说过一句话。他忘掉了一切,除了他要创造的更崇高的形体的意象。他专注于他的工作,犹如在创世的太初的上帝。
最后,带着舒叹,他扔下刮刀,以一个男子把披肩披到他情人肩上那种温存关怀般地用湿布蒙住女正身像。接着,他又转身要走,那身材魁梧的老人。
在他快走到门口之前,他看见了我。他凝视着,就在那时他才记起,他显然对他的失礼而惊惶。“对不起,先生,我完全把你忘记了,可是你知道……”我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也许他已领悟我所感受到的,因为在我们走出屋子时他微笑了,用手扶着我的肩头。
在麦冬的那天下午,我学到的比在学校所有的时间学到的都多。从此,我知道凡人类的工作必须怎样做,假如那是好而又值得的。
父啊,我的父啊
徐可
父亲是他76岁生日的前一天走的。那天上午,接到家中电话后,我争分夺秒地往回赶,傍晚到家时,父亲已处于弥留状态。他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家人喊他,告诉他我回来了,没有反应;又让我喊,我握着他的手,连声地喊:“父啊!父啊!”父亲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却哽咽得喊不出来了,一会儿,父亲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眼睛也睁开了,仿佛刚刚睡醒一样。转瞬间,他又闭上了眼睛,我终是克制不住,跑到屋外捂着嘴啜泣,生怕被别人听到。过不多时,侄子过来告诉我,爷爷走了。我进去一看,父亲神态安详,仿佛睡着一般。这一刻,距我到家仅十几分钟。
从小到大,我和父亲并不很亲。我们家乡有很多很奇怪的习惯,其中之一便是:家境较好的、父母对孩子较娇惯的,叫“爸爸”“妈妈”或“娘”;家境较差的、父母对孩子没那么宠爱的,都单叫一个“父”“妈”,“父”后加语助词“啊”,叫“父啊”。我家穷,孩子多,父母对我们自然宠爱不过来,理所当然地是后者,父亲读过初小,算是一个文化人,当过村(那时叫生产队)里的会计。但是他太轻信别人,村民从队里借点钱、粮什么的,他从来不记账。到年底一查账,亏室了,谁也不认账,只好由他赔偿,于是,会计的职位丢了,家也被抄了,稍值钱一点的八仙桌之类的被抬走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地一个有名的小偷又光顾了我家,把能拿走的全拿走了。抄家、遭窃,都被年幼的我看见了,心里留下深深的阴影。
我们与别人家的孩子有了冲突,他不仅不护着我们,反而责备我们。我自小很乖,不爱惹事,挨打算是少的了,但也有刻骨铭心的几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不知为什么打我,一巴掌把我打得摔倒在地上,我捂着脸含着泪却不敢哭,心里恐惧极了。那时父亲在我心目中就是一副暴君的嘴脸。直到长大懂事后,听到村里人夸老徐家的孩子懂事有教养,我才对父亲的严厉有了一丝感激。
在我19岁那年,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那时交通不便,我要到十几里外的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再坐火车到北京。前往学校报到的那天下着大雨,大哥用自行车驮着我的行李,天不亮就出发了,父亲坚持要送我,我们在沉沉的夜色中默默地走了一程又一程,只听到唰唰的雨声和脚踩泥泞的路面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我一次次地催他回去,他总不肯。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或是一个小时,天色微微亮了,父亲总算停下了脚步,叮嘱我到了就给家里写信。我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他还在原地站着,我鼻子有点酸酸的。后来才知道,父亲回到家后扑在床上大哭了一场。
随着我在事业上取得了一点成绩,父亲对我的态度变得尊敬、谦恭,甚至有点拘谨、小心翼翼。他跟我说话总是小声地,赔着笑脸。小时候觉得父亲很高大、威严,现在才发现他原来是那么瘦小、卑微。我知道父亲是为我高兴,为我自豪,在他的眼里,这个最小的儿子还是有点出息的,是让人尊敬的,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这种尊敬。我没有制止他这样做,但这却让我很是不安。
我对父亲一向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顶撞他,但有一件事令我一直心怀愧疚。有一年我回老家,家乡领导要请我吃饭,并请我父亲和村支书参加,领导的意思是,我不在家,请村里多多照顾我年迈多病的父母。不巧村支书不在家,我想那父亲也别去了,免得有蹭饭之嫌。当时父亲已经换好了新衣服,等着走呢。我跟他说了,他没说什么,事后母亲告诉我,父亲已经跟左邻右舍说了,市领导要请他和儿子一起吃饭。我一听后悔莫及!父亲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就这么被他的儿子轻轻地戳破了。
父亲去世前半个月左右,已经报过一次病危,我匆匆赶回家去,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父亲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下骨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着非常吓人。那时化生活已经无法自理,我帮他擦洗身子,他像个孩子似的不好意思,轻轻地说:“脏。”我心里很不好受,一个曾经那么要强的人,现在只能任人摆布,在家待了几天,大概母亲跟他说了什么,有一天他跟我说:“你工作忙,先回去吧,有了特殊情况再回来。”我嗯了一声,一出门眼泪就下来了。
过去,我曾经很不喜欢“父啊”这个称谓,觉得它土,乡里乡气的,当着别人的面都叫不出口。现在,我却特别怀念可以叫“父啊”的时光。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多么希望一直这么叫下去:
父啊!我的父啊!
(有删改)
逍遥游
聂鑫森
江南大学是一所老资格的大学,中文系又是江南大学的名系。中文系之所以声名赫赫,是因为有一批久负盛名的老教授,在许多专业上可以说是一言九鼎,领风气之先。
贺先生即是其中的一位。他的专长是古籍校勘与论证,最为人所钦服的是《庄子》研究,写过许多振聋发聩的专著。他字“散木”,也是取自《庄子》书中,自谦为无用之材,但“不材”即可免遭斤斧之苦而尽天年。
贺先生的样子,尤其是五十岁以后,极似一棵瘦矮枯黄的杂树,一点儿也不起眼。他的个子也就一米六高,背有些弯,平头,脸色蜡黄,唇上蓄两撇八字胡,说话时露出两颗大门牙。他喜欢着青色的衣裤,加上布鞋布袜,乍一看,俨然一乡下农民。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中文系的办公楼,立在校园东南角的一个小庭院里,是彼此相连的双层木结构小楼,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有一天黄昏,不知何故,起火了,电铃骤响,让所有的教职员迅速撤离。贺先生当时正在办公室撰写讲义,同室的年轻教师陶淘慌忙丢下手中的书,往门外奔去。陶淘是教现代文学的,自己也写小说,在文坛已有相当的知名度。
贺先生一声大喝:“你跑什么?如果我跑,是因为我死了,就不再有人能这么好地讲《庄子》了。”
陶淘连忙恭敬地侧立门边,说:“贺先生,您请!”
事后,贺先生对陶淘说:“我让你等一下,是想提醒你,什么事都不必慌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陶淘说:“是,是。”
“”说来就来了。
贺先生很快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红卫兵小将隔三差五地拉着他去游街批斗。他被戴上一顶很高很尖的纸做的帽子,胸前挂着一块黑牌,上写“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贺圣臣”,手里提着一面铜锣。他没有一点沮丧之色,从容地走着,锣声响得有板有眼。
他的几个同辈人,有的受不了这种侮辱,自杀了;有的吓得旧病复发,住了院。他对他的老伴儿和儿女说:“我不会自杀,也不会因病而逝,我还有几本书要写,我不能让天下人有憾事。”
后来,贺先生又被遣送去了“五七干校”,以体力劳动来改造他的思想。和他同居一室的是陶淘。这一老一少的任务是喂猪,不是关着喂,而是赶着猪野牧。他们两个人共一口锅吃饭,俨然父子。
陶淘的情绪越来越坏。
有一天出门牧猪时,陶淘说身体不舒服,想休息半天。
贺先生说:“好吧。”
贺先生把猪赶到不远处的山坡上,让猪自去嚼草。他坐在树下,想他的《庄子》大义。坐了一阵,觉得陶淘的举动有些异常,慌忙往回赶。
推开门,陶淘在矮屋的梁上上吊了。
贺先生忙把被子垫在地上,搬来凳子,站上去,用镰刀砍断绳子。陶淘跌落在被子上。
贺先生寻出一截儿艾条,在煤灶上引燃,然后灸陶淘的“人中”穴。
过了一会儿,陶淘醒来了。
“贺先生,您不该救我!”
贺先生说:“我已至花甲,尚不想死,何况你!我的《庄子》研究,想收个关门弟子,你愿不愿意?”
陶淘哭了,说:“我愿受教于先生。”
此后,贺先生开始系统地向陶淘讲述《庄子》。没有书,没有讲义,那书和讲义全装在贺先生的肚子里。贺先生先背出原文,再逐字逐句地细细讲评,滔滔不绝,神完气足。《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伴随着日历,一篇一篇讲过去。
贺先生讲课时,喜欢闭着眼睛,讲到他自认为得意的地方,便睁开眼问:“陶淘兄,你认为如何?”陶淘慌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说:“学生心悦诚服,确为高见!”
陶淘觉得日子短了,生活有意思了,眼前常出现幻觉:贺先生就像那自由自在的鲲鹏,扶摇直上,“其翼若垂天之云”,自由自在,不以环境险恶为念,堪为自己人生的楷模。
世道终于清明了。
陶淘一边工作,一边当了贺先生的研究生和助手。在他的协助下,贺先生完成了几部关于《庄子》研究的重要著作。贺先生说:“陶淘,我也该走了,我的肝癌居然拖过了这么多年,实为奇迹。庄子说,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疣溃痈。我现在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写完了书,还有了你这个传人,此生无憾。”
几天后,贺先生安详地去了,享年七十有二。
(有删改)
多余一句话
佚名
那天我坐公交车去找朋友,车上人不多,但也没有空位子,有几个人还站着吊在拉手上晃来晃去。
一个年轻人,干干瘦瘦的,戴个眼镜,身旁有几个大包,一看就是刚从外地来的。他靠在售票员旁边,手拿着一个地图在认真研究着,眼不时露出茫然的神情,估计是有点儿迷路了。他犹豫了半天,很不好意思地问售票员:“去颐和园应该在哪儿下车啊?”
售票员是个短头发的小姑娘,正剔着指甲缝呢。她抬头看了一眼外地小伙子说:“你坐错方向了,应该到对面往回坐。”要说这些话也没什么错了,大不了小伙子下一站下车到马路对面坐回去吧。但是售票员可没说完,她说了那多余的最后一句话:“拿着地图都看不明白,还看个什么劲儿啊!”售票员姑娘眼皮都不抬。
外地小伙儿可是个有涵养的人,他嘿嘿笑了一笑,把地图收起来,准备下一站下车换车去。
旁边有个大爷可听不下去了,他对外地小伙子说:“你不用往回坐,再往前坐四站换904也能到。”是他说到这儿也就完了那还真不错,既帮助了别人,也挽回北京人的形象。可大爷哪儿能就这么打住呢,他一定要把那多余的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在的年轻人哪,没一个有教养的!”
我心想,大爷这话真是多余,车上年轻人好多呢,打击面太大了吧。可不,站在大爷旁边的一位小姐就忍不住了。“大爷,不能说年轻人都没教养吧,没教养的毕竟是少数嘛,您这么一说我们都成什么了!”这位小姐穿得挺时髦,俩细带子吊个小背心,脸上化着鲜艳的浓妆,头发染成火红色。可您瞧人这话,不像没教养的人吧,跟大爷还您啊您的。谁叫她也忍不住非要说那多余的最后一句话呢!“就像您这样上了年纪看着挺慈祥的,一肚子坏水儿的可多了呢!”
没有人出来批评一下时髦的小姐是不正常的。可不,一个中年的大姐说了:“你这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跟老人讲话呢!要有点儿礼貌嘛,你对你父母也这么说吗?”您瞧大姐批评得多好!把女孩子爹妈一抬出来,女孩子立刻就不吭气了。要说这会儿就这么结了也就算了,大家说到这儿也就完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可不要忘了,大姐的多余的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呢。“瞧你那样,估计你父母也管不了你。打扮得跟鸡似的!”后面的事大家就可想而知了,简单地说,出人命的可能都有。
这么吵着闹着,车可就到站了。
车门一开,售票员小姑娘说:“都别吵了,该下的赶快下车吧,别把自己正事儿给耽误了。”当然,她没忘了把最后一句多余的话给说出来:“要吵统统都给我下车吵去,不下去我车可不走了啊!烦不烦啊!”
烦不烦?烦!不仅她烦,所有乘客都烦了!整个车厢这可叫炸了窝了,骂售票员的,骂外地小伙子的,骂时髦小姐的,骂中年大姐的,骂天气的,骂自个儿孩子的,真是人声鼎沸,甭提多热闹了!
那个外地小伙子一直没有说话,估计他受不了了,他大叫一声:“大家都别吵了!都是我的错,我自个儿没看好地图,让大家跟着都生一肚子气!大家就算给我面子,都别吵了行吗?”
听到他这么说,当然车上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吵,声音很快平息下来,少数人轻声嘀咕了两句也就不说话了。但你们不要忘了,外地小伙子的多余的最后一句还没说呢。“早知道北京人都是这么一群不讲理的王八蛋,我还不如不来呢!”想知道事情最后的结果吗?
我那天的事情没有办成,大伙儿先被带到公安局录了口供,然后到医院外科把头上的伤给处理了一下,我头上的伤是在混战中被售票员小姑娘用票匣子给砸的。你们可别认为我参与了他们打架,我是去劝架来着。我呼吁他们都冷静一点儿,有话好好说,没什么大事儿,没什么必要非打个头破血流。
我多余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不就是售票员说话不得体吗?你们就当她是个傻瓜,和她计较什么呢?!”
沙棘
侯发山
日头爬到半空中了,老党还没走到目的地。这条路天天走,虽是沙漠,但已经被他硬实实地踩出了一条路。其实,这儿已经不能算是沙漠了,放眼望去,到处是蓬勃的沙棘,这些可都是老党几代人的杰作。汗水从老党的头上往下流,漫过黑红的脸庞,汇集到脖子那儿继续往下淌,被溻湿的衣服更像是一幅地图,花花搭搭的。老党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沙棘喜欢阳光,有了阳光它才能生长。
走了十几里,老党还没有走到目的地——他今天是去种植沙棘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围绕沙棘转圈,不是种植就是维护。经过父辈的实践,老党知道沙棘最适合在沙漠里生长,耐干旱、贫瘠、寒冷和炎热,再没有植物能比得过沙棘了。路途越远,老党心里越高兴,说明他们种的沙棘越来越多。老党走得气喘吁吁,休息了一下。老党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儿子,每每想到儿子心里就一沉。
昨天,在城里打工的儿子回来了。父子俩就儿子的去留谈了大半夜。
“爹……”
“别叫爹,我是乡长!”儿子刚开口说话,老党就黑着脸打断了儿子的话。
儿子忍不住笑了:“乡长,咱这个乡有多少人口,不就你一个人吗?!”
“放屁!你的户口在这里,就是这里的百姓,你还是副乡长呢,一点儿觉悟都没有。”老党说得没错,他的乡长还有儿子的副乡长,都是县上任命的。老伴儿去世前,也是乡干部呢。
“爹,不,乡长,您这样做有意义吗?”
“龟儿,意义比天大。这里是边境,有人居住,就说明这里还是中国的土地。沙棘种到哪儿,就说明哪儿是中国的地盘,任何国家任何人别想侵占!”
儿子晃了晃手里的书本:“乡长,沙棘……”
老党打断儿子的话,说:“咱国家的边境线长,有的地方以牧代巡,咱这里兔子都不过夜,养啥都不行,只能种沙棘!”
儿子索性不再说话,似乎藏着满腹的心思。
临睡前,老党气呼呼地说:“你要明天敢走,就不是我的儿子。”
儿子痞着脸说:“是不是您说了不算。”
天还没亮,老党发觉儿子的被窝已经空荡荡的。儿大不由爷,翅膀硬了要飞出去,老党能有什么办法?
老党叹了口气,把左肩上的锄头换到了右肩。不想这糟心事,还是欣赏眼前的沙棘吧。看着沙棘,老党的气就消了,眼里满是怜爱,满是欢喜。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果子有的橘红,有的橘黄,虽然还不到成熟的季节,但已经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儿。这些沙棘仿佛知道老党的心思,随着风势,挤挤扛扛地摇摆着,仿佛在说:老党,别生气,儿子走了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都是你的子女,都是你这个乡的子民。
老党呢,似乎听到了沙棘的心声,浑身充满了力量。他长出一口气,迈开大步往前走。
忽然,老党的眼睛变直了——昨天他种植沙棘的地方有个晃动的身影!他心里一紧,揉了揉眼睛,原来是儿子!儿子在挖树坑。儿子光着膀子,连衣服都没穿。
老党心里爽快极了,像个孩子似的跑了过去。
“你,不走了?”
儿子狡黠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说:“谁说我要走了?”
“……”老党欲言又止,心里隐隐有一丝愧疚,觉得自己误会了儿子。
儿子说:“我查了资料,知道沙棘为药食同源植物,沙棘果实中维生素C含量高,素有维生素C之王的美称,入药具有止咳化痰、健胃消食、活血散瘀的功效。沙棘的根、茎、叶、花、果,特别是沙棘果实里含有丰富的营养物质和生物活性物质,除了食品、医药外,还广泛应用于轻工、航天、农牧渔业等领域……”
“真的?”老党两眼一亮,继续说道,“儿子,你是说,沙棘不但能防风固沙,而且还有大用处哩?还能帮助咱们乡脱贫?”
儿子甩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乡长同志,是有大用处哩。”
大用处?老党给说糊涂了。
儿子说:“乡长,沙棘赶走了沙漠,这里人会越来越多,家会越来越好……”
“傻孩子,这样会晒脱皮的。”老党忙拿起挂在沙棘上的衣服披在儿子身上,心疼地说。
“乡长……”
“龟儿子,别乡长乡长的,我是你爹!”老党上前拍了拍儿子,眼里的泪水欢快地流了出来。
远远望去,老党父子已经与沙棘林融为一体。
(摘编自《芒种》2020年第9期)
红的果园
萧红
五月一开头这果园就完全变成了深绿。在寂寞的市梢上,游人也渐渐增多了起来。那河流的声音,好像喑哑了去,交织着的是树声,虫声和人语的声音。
园前切着一条细长的闪光的河水,园后,那白色楼房的中学里边常常有钢琴的声音在夜晚散布到这未熟的果子们的中间。
从五月到六月,到七月,甚至于到八月,这园子才荒凉下来。那些树,有的在三月里开花,有的在四月里开花。但,一到五月,这整个的园子就完全是绿色的了,所有的果子就在这期间肥大了起来。后来,果子开始变红,后来全红,再后来——七月里——果子们就被看园人完全摘掉了,再后来,就是看园人开始扫着那些从树上自己落下的黄叶的时候。
园子在风声里面又收拾起来了。
但那没有和果子一起成熟的恋爱,继续到九月也是可能的。
园后那学校的教员室里的男子的恋爱,虽然没有完结,也就算完结了。
他在教员休息室里也看到这园子,在教室里站在黑板前面也看到这园子,因此他就想到那可怕的白色的冬天。他希望刚走去了的冬天接着再来,但那是不可能。
果园一天一天的在他的旁边成熟,他嗅到果子的气味就像坐在园里的一样。他看见果子从青色变成红色就像拿在手里看得那么清楚。同时园门上插着的那张旗子,也好像更鲜明了起来,那黄黄的颜色①使他对着那旗子起着一种生疏,反感和没有习惯的那种感觉。所以还不等果子红起来,他就把他的窗子换上了一张蓝色的窗围。
他怕那果子会一个一个的透进他的房里来,因此他怕感到什么不安。
果园终于全红起来了,一个礼拜,两个礼拜,差不多三个礼拜园子还是红的。
他想去问问那看园子的人,果子究竟要红到什么时候。但他一走上那去果园的小路,他就心跳,好像园子在眼前也要颤抖起来。于是他背向着那红色的园子擦擦眼睛,又顺着小路回来了。
在他走上楼梯时,他的胸膛被幻想猛烈的攻击了一阵:他看见她就站在那小道上,蝴蝶在她旁边的青草上飞来飞去。“我在这里……”他好像听到她的喊声似的那么震动。他又看到她等在小夹树道的木凳上,他还回想着,他是跑了过去的,把她牵住了,于是声音和人影一起消灭到树丛里去了。他又想到通夜在园子里走着的那景况……有时热情来了的时候,他们和虫子似的就靠着那树丛接吻了。朝阳还没有来到之前,他们的头发和衣裳就被夜露完全打湿了。
他在桌上翻开了学生作文的卷子,但那上面写着些什么呢?
“皇帝登极,万民安乐……”
他又看看另一本,每一本开头都有这么一段……他细看时,那并不是学生们写的,是用铅字已经替学生们印好了的,他翻了所有的卷子,但铅字是完全一样。
他走过去,把蓝色的窗围放下来,他看到那已经熟识了的看园人在他的窗口下面扫着园地。
看园人说:“先生!不常过来园里走走?总也看不见先生呢!”
“嗯!”他点着头:“怎么样?市价还好?”
“不行啦。先生,你看……这不是吗?”那人用竹帚的把柄指着太阳快要落下来的方向,那面飘着一些女人的花花的好像口袋一样大的袖子。
“这年头,不行了啊!不是年头……都让他们……让那些东西们摘了去啦!……”他又用竹帚的把柄指打着树枝:“先生……看这里……真的难以栽培,折的折,掉枝的掉枝……招呼她们不听,又那敢招呼呢?人家是日本二大爷……”他又问,“女先生,那位,怎么今年也好像总也没有看见?”
他想告诉他:“女先生当××军去了。”但他没有说。他听到了园门上旗子的响声,他向着旗子的方向看了看,也许是什么假日,园门口换了一张大的旗……黄色的……好像完全黄色的。
看园子的人已经走远了,他的指甲还在敲着窗上的玻璃,他看着,他听着,他对着这“园子”和“旗”起着兴奋的情感,于是被敲着的玻璃更响了,假若游园的人经过他的窗下,也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1936.9 东京
注:①1932年3月1日伪满洲国政府发布了《国旗制度布告》,规定“伪满洲国国旗”由五色组成,旗地为黄色,左上角分别为红、蓝、白、黑的四色横条。
云中记(节选)
阿来
地震发生在五月,然后过了一个夏秋冬春。先是住蓝色的救灾帐篷,解放军和村里人一起,把救灾板房构件一块块背上山来。全村人就搬进蓝色顶子的救灾板房。解放军要走了,好多人都哭了。一个救灾干部带来了电视台记者,他要云中村的老百姓为解放军唱歌。唱一首云中村人不会唱的歌,叫《感恩的心》,还要加上哑巴比画的动作。老百姓不干。不是不感恩解放军和救灾的志愿者。他们只是不好意思那样唱歌。他们只是不会也不愿意唱不会唱的歌,彭措家夹断了腿的孩子是两个战士背下山去的。孩子的父亲去替这两个战士补磨破了的鞋。去替所有的解放军补鞋。带着最结实的牛筋线,最柔软的小羊皮。琼吉家的死人在废墟下埋得最深,解放军用三天时间才刨出来。他家老奶奶看到解放军就说菩萨,菩萨。老奶奶一见到解放军就拉着那些刨过泥的手,搬过石头的手,把发臭的尸体从废墟下刨出来的手,一个劲的亲吻。老奶奶在解放军官兵那里得到一个称号,“吻手阿妈”。解放军不肯吃灾民的东西,不肯喝灾民的茶,老百姓只能吻他们的手。一群孩子从山坡上摘了野草莓,捧在脏手上,举在战士面前:叔叔,草莓!叔叔,草莓!战士不拿,看着连长。连长说:这个可以有。战士们就从那些小脏手上取草莓吃,一颗,又一颗。全村活着没有受伤的孩子都上山去,捧下来野草莓跟在那些战士后面:这个可以有!这个可以有!
云中村的人不喜欢那个要他们唱《感恩的心》的干部。
那个干部以为感恩就是唱《感恩的心》。但看到电视上歌星们齐声歌唱《感恩的心》,双手在胸前比画出一个心的形状,很多云中村人都哭了。
灾后最悲伤、最忙乱的一个星期过去,救灾干部走了一些,留下了一些。仁钦是本村人,自己要求留下的。
仁钦升任了云中村救灾工作组组长兼瓦约乡救灾指挥部副指挥长。
仁钦开始为恢复重建而忙碌。等待重建的项目很多。村民的房屋,断了的水渠,特别是上山的道路。仁钦确定这条路为优先工程。没有路,重建的材料弄不上山来。他和全村人商量,盘算好了一切。云中村人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上个大学回来就变得这么有主意。二十多岁的娃娃带着大家重建村庄。
仁钦离开村子去县上。他去请求县里调配挖掘机。但他带回来却是地质隐患调查队的专家。专家们上下跑了几天,得出了一个结论。地震在后山上造成的那道裂缝非常致命。山体的重力作用会造成一个巨大的滑坡体,云中村就在滑坡体上,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移民搬迁。云中村的人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话!
大家的责难之声都对着仁钦:看看你请来的是什么人?!
仁钦哭丧着脸:是政府派来的人!
搬迁。搬迁。光是动员搬迁的会就开了一个多月。地震造成的恐惧与伤痛刚刚减轻一些。乡亲们心中又充满了惶恐。
仁钦跑到把母亲也把整座磨坊都压倒地下的巨石前,哭了一场。
仁钦又跑到县里,请示派出得力的干部。县长虎着脸:得力干部?你不是得力干部?回去!人命关天!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书记和颜悦色一点:基层干部,什么是能力?嘴皮磨薄,腿杆跑细。心要好,脸要厚。
仁钦不开会了。一家一家走访。一家一家说服。相信国家,相信党,相信科学。
村民回他的话是:国家好我们知道,党好我们知道。你那个科学我们不知道。
地震发生的日子是5月12日。
那天,愁云惨淡,神山不见。天塌了,地陷了。建在山前的手机通讯塔也歪着身子,余震每来一次,就摇晃着身子发出疹人的吱嘎声。震后第一天,从乡政府冲上山来一个副乡长。他居然没有被满山滚石砸死,也算是个奇迹。当天夜里,又从县政府来了一个干部。他的头上包扎着绷带,那是一个胡乱缠上的急救包。
县里来的干部就是仁钦。他脑袋上缠着绷带,浮肿的脸上满是泥土。他的两只鞋都破了,乌黑的脚趾头露在外面,走路一瘸一拐。云中村惊魂未定的乡亲没有认出他来。
到底是县里来的干部,他把一窝蜂扑在废墟上的人员分了组,身体壮的挖掘,其他人传递那些挖掘出的石头和木料。三个小组在有人呼救的废墟上同时展开。速度果真快了。先他到达却六神无主的副乡长也镇定下来。
仁钦让他休息一下。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喊:这种情况,我怎么能休息?!
那我请你去把挖出来的粮食和肉集中起来,组织人做饭!让大家吃顿热的!
那是震后第三天,全云中村幸存的人才集中起来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饱饭。
即便是废墟下还有人,还有活着的人。但两天没有合眼的人们,端着饭碗就睡着了。全村人东倒西歪坐了一地,手里还端着饭碗,嘴里还含着没有吞下的食物就睡着了。他们的脸松弛了,露出了近乎幸福的表情。几乎就是幸福的表情。
他们的头顶上,阴云正在积极地散开,好像有神在驱赶一样。天空现出了明亮的蓝色。阳光重新照亮大地。
云中村的人都睡着了,太阳照亮的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寂静无声。
(有删改)
【注释】《云中记》,是作家阿来在“5.12”汶川大地震十周年纪念日动笔创作的一部献给死难者和消失的城镇和村庄的长篇小说。
立碑
朱顺社
王家滩的王圣老汉骑着自行车,在县城跑了三道街,问了五次路,拐了八道弯,傍晚时分,才找到县自然资源局周英汉局长的家门。
王老汉想批一块地。他批地不是自己用,而是想为死去的村支书吴亮亮立一座碑。吴亮亮是县里的下派干部,任王家滩村支书三年多,在一次防风治沙的会战中,突然倒在工地上……走时不到四十岁。
王老汉敲敲门,里面没人应。他原地转一圈,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他知道当局长工作忙,下班晚很正常,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嘞!
要说批地,本该是村干部们办的事儿,可这些年轻人没耐性,到自然资源局找两趟,被建设用地股长一番道理顶回家,从此打了退堂鼓。王老汉了解情况后,主动把这事儿担起来。他知道自然资源局里人多,有话不好讲,就直接找到周局长家里来。他就不信,把立碑的理由讲明了,周局长会不同意。难道这件歌功扬善、顺乎民意的好事儿也办不成?
哼,俺王老汉年轻时也当过村干部嘞!什么世面没见过?等俺把地批下来,让后生们也知道啥叫宝刀不老!
夕阳西沉,余晖尽落。王老汉既困又乏,上下眼皮直打架。
“老乡——醒醒,这样会着凉的。”
“俺……没睡。”王老汉揉揉眼,面前站着一位中等身材、齐耳短发,三十七八岁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蔬菜的塑料袋。
“您找谁?”
“俺找周局长,”王老汉见女人拿钥匙开门,心想,这位一定是周局长太太,便问,“周局长他还没回来?”
“老乡,您是哪个村的,有啥事儿?”
“俺是王家滩的,找他有紧要的事儿。”
“王家滩的?哦,快进屋说吧。”
王老汉将半袋花生从自行车上拿下来,提到屋里放在门角的凳子上。客厅面积不大,陈设简陋,一对沙发样式老旧。墙角摆放着一些测量器材和图标。王老汉见了心想,当局长的居住条件也不咋样,还不如俺农村人住的大瓦房宽敞!
“您来家里千万不要带东西!”女人将一杯热茶放在王老汉面前,关切地问,“王家滩的乡亲们都好吧?”
“好、好,你到过我们村?”王老汉心里暖暖的。
“没有,你们村是有名的小康村嘛!”女人转过话头,“老人家,您有啥事儿,慢慢说。”
“这个……”王老汉见女人举止大方,心想,这位局长太太一定是个说话算数吹风管用的人,便试探着说,“其实……对你说和对周局长说都一样:俺想批一块地。”
“批地干啥?”女人一愣。
“王家滩村民想为故去的支书、县里下派干部吴亮亮立座碑。”
“为啥给他立碑呢?”女人摇摇头说,“老人家,立碑这事不是随便可以做的,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立碑资格的。”
“吴支书可不是平常人,他的事迹登过大报纸嘞!”说到吴支书,王老汉的话就滔滔不绝,“吴支书在王家滩村任职三年多来,带领群众修路打井、植树造林,多方筹款建起了幼儿园、养老院。过去村民们赶集上会行走不便,现在进城一路畅通;过去村民们吃不上新鲜蔬菜,现在种植了蔬菜大棚;过去村里孩子上学不便、老人养老无门,现在不用出村就能解决。他办的好事儿数都数不完。王家滩村民脱贫了,致富了,奔小康了,可是……他却早早走了,俺全村人都怀念他啊!”
“吴亮亮是个好同志!”女人深深点头,叹息一声。
“所以,王家滩的村民合计着,要给吴支书立座碑。”王老汉动情地说,“为批地的事儿,村干部们跑乡政府、跑自然资源局,可是他们都说占用耕地不能办。俺琢磨着,这件事儿必须由局长亲自批才行,于是就来找周局长,求他网开一面……”
“真难为您了,这么大年龄了,还让您跑这么远路。”
“不不……吴支书为了王家滩村奔小康,把命都搭上了,俺跑点路算啥?只要能办成这件事儿,让俺步行出国都成嘞!”
“您老先别急,大老远来了,不能让您饿着肚子说话,我给您做饭去。”
“不用不用,批地的事儿不解决,吃饭也不香。”王老汉拦住对方说,“俺看你有主见,说话肯定灵,求你一定帮忙把这事儿办成!”
“老人家,您的心情,乡亲们的心情我都理解。”女人耐心解释说,“可是您知道,节约用地关乎民生大计。现在,随着经济建设的需要,耕地在一年年减少。目前,王家滩村人均耕地已不足一亩,超过了用地‘红线’。因此,必须从严把关,保证使用土地的更加合理性。”
“俺立碑是弘扬正气,按老话说是扬善积德的好事儿,咋能不合理呢?”王老汉竭力为自己辩解。
“吴亮亮同志是一名员,他任村支书,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奔小康,是分内的事儿,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吴支书不怕苦累勇挑重担,清正廉洁为民办事儿。他捐款办学,救助孤寡老人……村民心里有杆秤,立碑是对他最好的纪念,立碑是要他名声长存嘞!”王老汉把学到的名词都用上了。
“可是,我们不能为死去人的‘名’,不顾活着人的‘命’吧!”
“你这叫啥话?”王老汉听了压不住火气,“如果……故去的是你亲人,你还能这么说吗?”
“我,我……”女人眼含泪水,说不出话来。
“你说得不错,土地是俺农民的命根子。”王老汉眼含泪花说,“可凡事都有个特殊,吴支书为王家滩村做了那么多……就这么走了,俺们放不下他嘞!今天俺是带着全村人的心愿来的,你却说出这么不近人情的话,早知道这样,俺悔不该来求你……”
“老人家,你听我……说……”女人话语哽咽。
“啥也别说了,俺地不批了。”王老汉气冲冲边走边说,“俺回去拆房子,把房子拆光也要为吴支书腾个地方!”
“站住!”女人擦一把眼泪说,“房子是自己的,地皮是国家的,我照样有权阻止你。”
“权是管活人的,死人的事儿你别管。”
“对吴亮亮的事,我同样……有这个权,”女人泣不成声,“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啥啥?”王老汉心头一震,“你是周局长?”
穷人的专利权
狄更斯
我的名字叫约翰。学的是打铁的行当。打十九岁那年起,人家看见我没几根头发,就一直管我叫“老约翰”了。现时我已经五十六岁了,头发并不比上面提到的十九岁的时候多,可也不比那时候少,因此,这方面也就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好说。
我发明过一种螺丝,挣了二十镑钱,这笔钱我这会儿还在用。整整有二十年工夫,我都在断断续续地搞一样发明,边搞边改进。上一个圣诞节前夜十点钟,我终于完成了这个发明。完成之后,我喊我妻子也进来看一看。这时候,我跟我妻子站在机器模型旁边,眼泪簌簌地落到它身上。
那是在差不多一年之前的圣诞节前夜十点钟完成的。我把凡是能节省下来的钱统统都用在模型上了。我想自己去申请专利。
我的姻兄弟,西布罗密奇的乔治·贝雷临死的时候遗留给我的妻子、他的姊妹一百十八镑零十个先令的英格兰银行股票。我和我妻子一直还没有动用过这笔钱。我们俩都同意拿这个发明去申请专利。我的朋友威廉·布彻替我写了一封信给伦敦的汤姆斯·乔哀。我乘“四等车”上了伦敦,在汤姆斯·乔哀那里租了一间为期一个礼拜的房子。
汤姆斯·乔哀说要申请专利,第一步得向维多利亚女王提交一份申请书。我在靠近司法院法官弄的桑扫普顿大楼里找到了一位推事,在他那儿提出了陈述书,付了十八便士。他叫我拿着陈述书和申请书到白厅的内务部去,把这两份东西留在那里请内务大臣签署,缴付了两镑两先令又六便士。六天后,大臣签好了字,又叫我拿到首席检察官公署去打一份调查报告。我照他说的去办了,缴付了四镑四先令。
我临时住在汤姆斯·乔哀那里,租期已经延长了一个礼拜,这会儿五天又过去了。首席检察官写了一份所谓例行调查报告,打发我带着这份东西到内务部去。内务部根据它搞了个复本他们把它叫作执照。为了这张执照,我付出了七镑十三先令六便士。这张执照又要送到女王面前去签署,女王签署完毕,再发还下来,内务大臣又签了一次。
我现在已经在汤姆斯·乔哀那里住到了第三个礼拜了,费用挺大,我只好处处节俭过日子。我感到自己都有点泄气了。
在林肯旅社的专利局里,他们替我的发明搞了一份“女王法令草案”的东西,还准备了一份“法令提要”。就为这份东西,我付了五镑十先令六便士。专利局又正式誊写两份法令文本,一份送印章局,另一份送掌玺大臣衙门。这道手续下来,我付了一镑七先令六便士,外加印花税三镑。这个局里的誊写员誊写了女王法令准备送呈签署,我付了他一镑先令。再加印花税一镑十先令。接下来,我把女王法令再送到首席检察官那儿签署。我去取的时候,付了五镑多。拿回来后,又送给内务大臣。他再转呈女王。女王又签署了一次。这道手续我又付了七镑十六先令六便士。到现在,我待在汤姆斯·乔哀那儿已经超过了一个月。我都不大有耐心了,钱袋也掏得差不多了。
女王法令还得送到设在河滨大道上桑莫塞特公馆的印章局去——印花商店也在那里。印章局的书记搞了一份“供掌玺大臣签署的印章局法令”,我付了他四镑七先令。掌玺大臣的书记又准备了一份“供大法官签署的掌玺大臣法令”,我付给他四镑两先令。“掌玺法令”转到了办理专利的书记手里,誊写好后,我付了他五镑七先令八便士。在此同时,我又付了这件专利的印花税,一整笔三十镑。接着又缴了一笔“专利置匣费”,共九镑零七便士。各位,同样置办专利的匣子,要是到汤姆斯·乔哀那里,他只要收取十八个便士。接着,我缴付了两镑两先令的“大法官财务助理费”。再接下来,我又缴了七镑十三先令的“保管文件夹书记费”。再接着,缴付了十先令的“保管文件夹协理书记费”。再接下来,又重新给大法官付了一镑十一先令六便士。最后,还缴付了十先令六便士的“掌玺大臣助理及封烫火漆助理费”。到这时,我已经在汤姆斯·乔哀那里待了六个礼拜了。这件获得顺利通过的发明已经花掉了我九十六镑七先令十八便士。这还仅仅在国内有效。要是带出联合王国的境界,我就要再花上三百镑。
(陈才宇译,有删改)
麦穗的故事
常辰哲
初夏的乡村,只见一片片黄金色的麦浪。村子东头的一户人家人头攒动。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男孩就在同村人的叫好声中出生了。
孩子的奶奶从地里往回跑。听着大家的贺喜,老太太望着地里丰收的麦子,给孙子起了个响亮的名字——麦穗。
麦穗和地里的麦子一样,茁壮成长。一晃,麦穗18岁了。村里同龄的男孩子都已经外出打工了,有的人盖了房子,娶了媳妇。麦穗的娘却一次次婉拒上门提亲的媒人,坚持让麦穗念完高中。
“当兵去,出门长长见识!”有一天,麦穗的娘望着一身虎气的儿子,想把他送到部队。麦穗听后,直接去人武部报了名。
人武部政委看着麦穗,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叫麦穗!部队需要你这样的好小伙。”麦穗听了,憨憨地笑了。
麦穗戴着红花,踏上西去的火车,成了一名西藏士兵。雪域高原的广阔和神秘,是他闻所未闻的。这里没有家乡常见的麦子,农田里生长的是一种叫作青稞的作物,麦穗感到很新奇。
麦穗所在的汽车连在山脚下,营区外是一片戈壁滩,只有一条公路通往最近的县城。当兵的第一年,麦穗刻苦训练,进步明显。在夜里,他经常梦见家乡的麦子。
麦穗和副连长谈心次数最多,有时会说起自己的梦。副连长是陕西人,个子不高,说话也少。每天都可以看见他在检查营房、车场;晚上熄灯后,他认真地查铺,还在营区来回转。
第二年春天,副连长找到麦穗说:“考军校去。”麦穗不懂,副连长又说,“那里有另一片天地,可以实现很多梦想,军校也需要你这样的好小伙子。”麦穗听后,又想到人武部政委的话,开心地笑了。
营长得知连队有战士报考军校,高兴地说:“好好学,加把劲,咱们营有好多年都‘剃光头’了。”连队车场后面有一座单独的小房,为了方便麦穗复习文化课,连里让他单独搬进去住,连里的战士经常给他送来好吃的。在复习文化课的日子里,麦穗为了磨炼自己的意志,开始了长跑。
在高原上练长跑是需要勇气的。他敲开连部的门,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连里的干部。过了一会儿,副连长开口说:“去吧,注意安全。”
于是,每天熄灯前这段时间,麦穗就自己在营区前的戈壁滩跑步,那真是寂寞的长跑。
跑步时,麦穗想了很多,想起了娘,想起了地里的麦子,也想到自己的梦——麦穗低下头,一块块麦田整整齐齐,像士兵站成的方阵。
戈壁滩多风,麦穗顶着风跑,有时边唱歌边跑。在风中,他对着旷野大声地唱,有时会唱到自己泪流满面。
麦穗原以为不会有人听见,有一次一回头,吓了一跳。原来,副连长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后看着他跑步,在风中站成了一个“沙人”。
副连长也是汽车连走出来的兵。当年,他考上了军校,四年后又回到戈壁滩的汽车连。
麦穗渐渐从副连长身上看到了一种戈壁滩的精神。每天长跑后,麦穗就回到小房,看书到深夜。
又是一年麦收时节。雪域高原冰消雪融,道路解冻。汽车连又全连出动,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全连将在野外穿梭,他们要赶在大雪封山前,给在一线哨所坚守的官兵送去亟需的生活物资。
麦穗因为要参加全军统一考试,没有随连队一起出发,而是作为留守人员看守营房。空荡荡的营区十分安静,麦穗继续坚持长跑,更加用功地准备考试。
不久,成绩公布了,麦穗如愿考上军校。
从干部科领到通知书以后,麦穗给在外执行任务的连队写了一封信。又过了一个月,麦穗却没有收到回音。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麦穗准备去报到了。在车站准备登上火车前,连队的回信才被车站主任急匆匆地交到他手里。信是副连长写的,上面写道:连队得知麦穗的喜讯都很高兴,全连加了餐。营长还说,咱们营终于不再是“光头”了。
看到这儿,麦穗哭了。他紧握着信,心想:一定要学成归来。
火车飞驰,穿过一片片希望的田野。麦穗知道,此时的娘一定在田野中劳作。在火车上,麦穗睡着梦见了麦子,梦里的麦子谦逊地低下头,站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个当兵的好小伙子。火车奔向远方,麦穗还在甜甜地做着梦,梦中的麦子依然金黄。
(选自《人民陆军》长城文艺版2018年1月26日,有删改)
在异乡
海明威
秋天,战争不断进行着,但我们再也不去打仗了。米兰的深秋冷飕飕的,天黑得很早,转眼间华灯初上,沿街看看橱窗很惬意,店门外挂着许多野味:雪花洒在狐狸的皮毛上,寒风吹起蓬松的尾巴;掏空内脏的僵硬的鹿沉甸甸地吊着;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羽毛翻舞着。这是一个很冷的秋天,风从山岗上吹来。
医生走到我的手术椅旁说:“战前,你最喜欢什么?玩球吗?”
“不错,踢足球,”我说。
“好,”他说,“你会重新踢足球的,肯定比以前踢得更好。”
我的膝关节有病,从膝盖到踝节之间的小腿僵直,没有腿肚子似的,医疗器能使膝关节弯曲得像骑三轮自行车那样灵活。可是眼下还不能弯,医疗器转到膝关节时便倾斜,不灵了,医生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小伙子,你是个幸运儿,你会重新踢足球的,像个锦标选手。”
旁边的手术椅中坐着一位少校,上下翻动的牵引带夹着他那只像娃娃的手样的小手,拍打着僵硬的手指,少校对我眨眨眼,问医生:“我也能重新踢足球吗,主任大夫?”战前他是意大利剑术非常
高超的击剑手。
医生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拍着一只萎缩的手,几乎同少校的一样小,那是整形之前照的,经过治疗后就显得大一点了,少校用一只好手拿着照片,十分仔细地瞧着,问道:“是枪伤吗?”“工伤,”医生回答,“你该有信心了吧?”
“不,”少校答道。
每天,还有三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到医院来,我们谁都不知道战事将如何发展,只知道仗还在打,一直在打,不过,我们再也不用上前线了。
我可以肯定,少校不相信机械治疗,可他总是按时上医院,从不错过一天。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谁都不信这玩艺儿。有一天,少校甚至说,这些东西全是胡闹。
“纸上谈兵,跟任何理论一样,”少校说。他长得矮小,却笔挺地坐在手术椅中,将右手伸入机器,让牵引带夹着手指翻动,眼睛直盯着墙壁。
“要是战争结束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些什么?”少校问我。
“回美国。”
“结婚了吗?”
“没有,但很想。”
“你太蠢了,”他看上去很恼火,“一个男人决不能结婚。”
“为什么,少校先生?”
“别叫我少校先生。”
“为什么男人不应该结婚?”
“不该,就是不该,”他怒气冲冲地说,“即便一个人注定要失去一切,至少不该使自己落到要失掉那一切的地步,他不该使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他应当去找不会丧失的东西。”
他说着,眼睛直瞪着前面,显得非常恼怒、痛苦。
“可为什么一定会失掉呢?”
“肯定会失掉,”他望着墙壁说,然后,低下头看着整形器,吱吱咯咯地把小手从牵引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拍几下。“肯定会失掉,”他几乎大吼了,“别跟我争辩!”接着他对看管机器的护理员叫道:“来,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
他回到另一间诊室去接受光疗和按摩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向医生请求借用电话,后来,门关上了。他重新回到这间房间时,我正坐在另一只手术椅中。他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径直朝我坐的地方走来,把一条胳膊搁在我的肩上。“真对不起,”他说,一面用那只好手拍拍我的肩膀,“刚才我太失礼了。我妻子刚去世。请原谅。”
“噢……”我惋惜地说,“非常遗憾。”
他站在那儿,咬着下嘴唇。“忘掉痛苦,”他说,“难哪!”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着窗外。接着他哭了。“我简直忘不掉悲痛,”他边说边哽咽着。然后他失声痛哭,又抬起头,茫然呆视着,咬紧嘴唇,泪流满面,接着,挺起腰,带着军人的姿态,迈过一排排手术椅,昂然而去。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很年轻,死于肺炎;少校直到残废不能再打仗后,才同她结婚。她只病了几天。谁也没料到她会死的。她过世后三天内,少校没上医院。之后,当他照常来就诊时,军服的袖子上多了一块黑纱,那时,医院的墙上已经挂起镶着大镜框的照片,拍着各种病例在治疗前后的不同形状,在少校坐的手术椅的对面墙上,挂着三张照片,都是类似他的病例,但已整形,完全是正常的手了。我不知道医生打哪儿弄来这些照片的。我一向以为,我们这些人是第一批来试验医疗器的。不过,少校对那些照片却很淡漠,他只是向着窗外,凝望着。
(有删改)
【注】《在异乡》是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作者海明威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参加了美国红十字会,任救护车司机,赴欧洲战地工作。1918年在意大利前线负伤,获得英雄奖章。
一个大党和一只小船
梁衡
①中国现在是一个拥有六千四百五十万党员的大党,是一个掌管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十二亿多人口国度的执政党。可是谁能想到,当初她却是诞生在一只小船上。在建党八十周年之际,我特地赶到嘉兴南湖 甲 (瞻仰/参观)这只小船。这是一只多么小的船啊,要低头弯腰才能进入舱内,刚能容下十几个人促膝侧坐。它被一条细绳系在湖边,随着轻风细浪,慢慢地摇荡。我真不敢想,我们轰轰烈烈、排山倒海的八十年就是从这船舱里倾泻出来的吗?
②因为她是党史的起点,这条船现在被称为红船。1921年7月23日,中国第一次代表大会在上海法租界的一栋房子里召开,但很快就被巡捕监视上了。不得已,立即休会转移。代表之一的李达,他的夫人王会悟是南湖人,是她提议到这里来开会。8月1日,王会悟、李达、
先从上海来到嘉兴,租好了旅馆,就出来选“会场”。他们登上南湖湖心岛上的烟雨楼,见四周烟雨茫茫,水面上冷冷清清地漂着几只游船,不觉灵机一动,就租它一只船来当“会场”。当时还计划好游船停泊的位置,在楼的东北方向,既不靠岸,也不傍岛,就在水中来回漂荡。第二天,其余代表分散行动,从上海来到南湖,来到这只小船上。下午,通过了最后两个文件,中国
就这样诞生了。
③今天,我重登烟雨楼,抚栏回望,真不敢想象我们这样一个大党,当初是那样的艰难。那时百姓穷无立锥之地,要想建一个代表百姓利益的党,当然也就没有可落脚之处。列宁说:群众分为阶级,阶级有党,党有领袖。当时这十二个领袖是何等的窘迫,举目神州,无我寸土。
④我眼看手摸着这只小船,这些小桌小凳,这竹棚木舷。我算了一下,就是把舱里全摆满,顶多只能挤下十四个小凳,这就是现在有六千四百五十万党员的中共的一大会场吗?但这个会场仍不安全,王会悟同志是专管在船头放哨的。下午,忽有一汽艇从湖面驶过,她疑有警情,忙发暗号,船内就立即响起一片麻将声。他们是一伙租了游船来玩的青年文人啊!汽艇一过,麻将撤去,再低声讨论文件,同时也没有忘记放开留声机作掩护。但不管怎样,中国在这条小船的襁褓里诞生了。距南湖不远是以大潮闻名的钱塘江,当年孙中山过此,观潮而叹曰:“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在此顺潮流而生。于是党的肌体里就有了船的基因,党的活动就再也离不开船。
⑤宋人潘阆有一首写弄潮儿的词,其中几句为:“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就是敢立于涛头的弄潮儿。
⑥一大之后,一出南湖便买船西行到湖南组织农民运动。大革命失败,他振臂一呼,发动秋收起义,上了井冈山。这时全国正处在白色恐怖之中,许多人不知革命希望在何方。他挺立井冈之巅大声说道:革命高潮“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这时,周恩来也领导了南昌起义,兵败后南下广州,只靠一只小木船,深夜里偷渡香港,又转道上海,再埋火种。谁曾想到,惊涛骇浪中,这只小木船上坐着的就是未来共和国的总理。
⑦蒋介石曾希望借中国大地上的江河之阻剿灭革命,但革命队伍却一次次地利用木船突围。天险大渡河曾毁灭了石达开的十万大军,但是当蒋介石尾追红军于此,只见到几只远去的船影和留在岸上的一双草鞋。全面抗战八年,在陕北 乙 (集合/聚积)了力量,然后东渡黄河,问鼎北平。而东渡黄河靠的还是老艄公摇的一条木船,船仍然不大,以至于连
心爱的白马也没能装上。中国革命的整个司令部就这样在一条木船上实现了战略大转移。不久就有百万雄师乘着帆船过大江,解放全中国。中国历史上的秦皇汉武们喜欢说他们是马上得天下。中国
真正是船上得天下。是船上生,浪里走而夺得天下的啊!
⑧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历史长河的巨浪也 丙 (冲击/颠簸)着最早上船的十二名领袖。第一个为革命牺牲的是何叔衡,红军长征后,他在一次突围中,为不连累同志跳崖后而死。以后脱党的有刘仁静,叛党的有陈公博、周佛海、张国焘。则成了党最长期的领袖。十二个人中只有董必武再回过故地。
1958年到杭州时,专列经过南湖,他急令停车,在路边凝望南湖足有四十分钟,想伟人当时胸中涛翻云涌,其思何如。
⑨中国古代有一个最著名的关于船的寓言故事:刻舟求剑。是讲不实事求是,不会发展地、辩证地看问题。我们不讳言曾犯过错误,也曾做过一些刻舟求剑的事。我们曾急切地追求过新的生产关系,追求那些在本本里看到的模式,硬要在我们自己的刻舟之处去找主观上想要的东西。因此也曾有几次尽兴放舟,争渡、争渡,“误入藕花深处”。最危险的一次是“”,险些翻船。但是我们也敢于承认错误,改正错误。这时中国
早已是一条大船,都说船大难调头,但是
成功地指挥它调了过来。在我们干社会主义数十年后,又敢于重新问一句什么是社会主义,敢于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至少需要一百年。这勇气不下于当年在南湖烟雨中问苍茫大地,船向何处。
⑩红船自南湖出发已经航行了八十年。其间有时“春和景明,波澜不惊”;有时“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八十年来,党的领袖们时时心忧天下,处处留意行船的规律。历史上第一个以舟水关系而喻治国理政者是荀子,后来魏征又把这个比喻说给唐太宗。他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当我们这只小船航行到第二十四个年头时,时在1945年7月1日,中国刚开过“七大”,胜利在即,将掌天下。民主人士黄炎培赴延安,与
有一次著名的谈话。黄问:如何能逃出新政权“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周期律。
答:靠民主,靠人民群众监督政府。是的,依靠人民群众,我们打造出一只共和国的大船。后来,红船航行到第七十一个年头,1992年,
南方讲话,再指航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扬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风帆,又一次勇敢地冲上浪尖。浪里飞舟八十年,心忧天下几代人。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兴旺发达,中国
已是一个伟大的成熟的党。
⑪南湖边上现在还停着这只小小的木船,烟过雨停,山明水静。游人走过,悄悄地向她行着注目礼。这已经是一种政治的象征和哲学意义的昭示。六千四百五十万党员的大党就是从这里上岸的啊!从贫无寸土,漂泊水上,到神州万里,万里江山。党在船上,船行水上,不惧风浪,不忘忧患,顺乎潮流,再登彼岸。
(取材于2001年6月21日《人民日报》发表的作者同名文章)
最重要的羊粪(节选)
李娟
①我们这里的人,形容一件事情处理起来难度大,总是说:“跟啃奶疙瘩一样!”奶疙瘩就是酸奶煮沸后沥制的奶酪,很硬。尤其是完全脱脂的陈年奶酪,硬得简直不近人情!任你牙口再好,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几溜白牙印。吃这种硬奶酪,得先在火炉上烤软了,或在滚烫的奶茶里泡软了,才啃得动。加玛的一块奶疙瘩会啃三四道茶,从头一天泡到第二天,每道茶喝饱了就捞出奶疙瘩揣回口袋,到了下一道茶继续再泡。做这件事时,她不但有耐心,而且有乐趣。总之,奶疙瘩实在太难啃了。
②其实我主要想说的是:清理羊圈的工作太难了,就跟啃奶疙瘩一样。
③我们到了。冬牧场广阔而单调,黄沙漫漫,白雪斑驳。但我们生活的这一小块沙丘间的凹地却漆黑、深暗。这就是羊的功劳。羊在这个沙窝子里生活过许多个冬天,羊粪一年年堆积,粉化,把这块弹丸之地反复涂抹成了黑色。
④尤其羊圈里更是堆积了又厚又结实的粪层。居麻说,这些粪层每个月都会增厚半尺,一个冬天得清理好几次呢。其中初冬刚到达时的第一次清理和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清理最为重要,劳动量也最大。第一次主要是为了挖出最底层的干粪层。最后一次是趁春日暖和,把最表面那层厚厚的软粪层铲起,砌在羊圈周围晾晒。这些粪块又黑又纯,一块块大小适中,是冬天里最好的燃料。
⑤最底层的粪层因靠近地表,沙土多,又硬又结实。加之又平摊着晾了一个夏天,撬起时跟预制板一样整齐。这些结实的粪板虽不能用做燃料,却是荒野里最重要的建筑材料。用这种粪板围筑起来的羊圈整齐又结实。否则的话,又能用什么来盖呢?野地空旷,一棵树也没有,一把泥土也没有,一块石头也没有,只有低矮脆弱的枯草稀稀拉拉地扎在松软的沙子地上。
⑥就连我们人的饮食起居之处——地窝子,也多亏了羊粪这个好东西。地窝子是大地上挖出的一个深两米左右的大坑,沙漠地带嘛,坑壁四周不垒上羊粪块的话,容易塌方。然后在这个羊粪坑上架几根椽木,铺上干草,压上羊粪渣,便成了“屋顶”。最后修一条倾斜的通道伸向这个封闭的洞穴。当然了,通道两壁还得砌上粪块挡一挡。连我们的睡榻也是用粪块砌起的,我们根本就生活在羊粪堆里嘛。
⑦“生活在羊粪堆里”——听起来很难接受,事实上羊粪实在是个好东西。它不但是我们在沙漠中唯一的建筑材料,更是难以替代的建筑材料——在寒冷漫长的冬天里,再没有什么能像动物粪便那样,神奇地,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最深刻的体会是在那些赶羊入圈的夜里,北风呼啸,冻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像被揍过一拳似的疼。但一靠近羊圈厚厚的羊粪墙,寒意立刻止步,和平的暖意围裹上来。
⑧刚到这里的第一天,傍晚时分风雪交加,根本没工夫好好整理。很快夜深了,大家非常疲惫,于是和衣躺在几乎什么都没铺的粪堆上凑合着睡了一宿。大家的脑袋统统抵着粪墙,翻个身,羊粪渣子就簌簌掉得满脸满脖子。要是有咧着嘴睡觉的习惯就惨了!不过即使是闭着嘴睡觉,第二天,还是……
⑨好在经过休息,第二天大家都精神焕发,开始大力规整。垮塌的粪墙被重新砌起,裸露的粪墙上挂满了壁毯和绣毡(最麻烦的事是往这样的“墙”上敲钉子,哪能敲得紧呢……),到了下午,地窝子终于焕然一新,体面极了!羊粪块们被挡得结结实实,统统退居到幕后。
⑩原先的羊圈只有居麻一家使用。现在与新什别克家合牧,陡然多了两百只羊,羊圈必须得扩张。居麻用十字镐把羊圈坚硬的粪地砸开,新什别克和小伙子胡尔马西(新什别克的弟弟)用尖头锨用力撬起粪板,加玛用方头锨把碎粪渣抛到墙外,我和新什别克的老婆萨依娜则徒手抱起大块的粪层递给嫂子,嫂子砌新墙。墙砌好后,多余的粪块都得运出去,我们几个女人用塑料编织袋一袋一袋地往圈外扛。干了整整一天。那个累啊!而且粪尘漫天,呛得满鼻子满嘴都是。大家不停咳嗽。脖子里也全是粪渣。这次清理,至少往下挖了一尺半深。
⑪虽然劳动辛苦,值得安慰的是,这两天的伙食开得特好!每天都有肉吃!还有肉汤熬的麦子粥喝,而且麦子粥里还拌了酸奶糊……还有土豆白菜炖的风干肉,而且肉是用羊油煎的……还有一顿焖了肉块的抓饭。最重要的是,这几天的所有茶水里都煮了黑胡椒和丁香粒!哎哟——香喷喷!
⑫羊粪地板是撬完了,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却是羊的“褥子”太薄了,地气太寒,体弱的羊可能过不了冬。于是加玛、胡尔马西和我在接下来的两个晴朗有风的日子里干了整整两个下午,把沙窝地附近凤化散碎的羊粪土收集了几十麻袋,拖进羊圈垫高了一些。这仍然不是最后。此后的每一天,当羊群出发后,留在家里的人,都得把羊圈里墙根背阴处潮湿的粪土层翻起、铲开,堆在阳光下晾晒,晚上再摊平。并且每过几天,就要拖几袋干粪土垫进羊圈。
[注]本文选自李娟的散文集《冬牧场》,2010年冬天她跟随一家熟识的哈萨克牧民深入阿勒泰南部经历了三个月冬季放牧生活,李娟的《冬牧场》获得2011年度人民文学奖中的“非虚构作品奖”。
木精灵
[美]纳博科夫①
墨水瓶投下一个抖动的圆形影子,我正在专心致志地描画它的轮廓,远处的一间屋里时钟在打点,我呢,又是一个精神恍惚、老像做梦一般的人,还以为是有人在敲门,先是轻轻地敲,接着敲得越来越响。来人敲了十二下,停下来等候。
“是的,我在家,请进……”
门把手怯生生地转动一下,满身流汁的蜡烛斜了一下烛光,来人往旁边一闪,站在了长方形的阴影之外,只见他弯腰弓背,灰衣上披着星夜的霜尘。
我认得这张脸一一认识他已经好久好久了啊!
他的右眼仍然隐在阴影里,左眼怯生生地偷偷瞅我,眼晴拉长了,隐隐发绿。眼珠子像一块铁锈在忽闪……两鬓灰白,如青苔丛生,银眉很淡,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出来,没有胡须,嘴周围的皱纹显得很可笑——这一切像是和我的记忆开玩笑,让我隐隐恼火。
我站起来,他上前一步。
他的破旧上衣显得太小,好像穿得不大对一一衣襟错了位。他手里握着一项帽子一一不能叫帽子,是一个松松垮垮的深色包袱,根本没有帽子的样儿……
我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欢迎的话,握了握他轻飘飘、冷冰冰的手,拍拍一只破旧的扶手椅的椅背。他在椅子上悬悬地坐下来,然后急匆匆地说起来,
“街上乱得可怕,所以我就躲进来了,不请自来,来看看你。你认出我了吗?你我二人过去常在一起玩,追逐打闹,一玩就是好几天,如今故地重游。你难道要说全忘了?”
他的声音实实在在地迷惑了我。我觉得头晕目眩一一依稀记起了当年的快乐,无穷的、无可替代的快乐,至今蒙绕心头……
不,这不可能:我是一个人来的……怕是什么精神迷乱症,说犯就犯了吧,然而我身旁的的确确坐着个人,瘦得不像个真实的人,穿着带长稳的德国短靴,声如铜岭,闪动着金黄色和碧绿色,好熟悉一一说出来的话如又如此简单,和真人一模一样……
“好啦一一你记得的,对,我是从前的森林精灵,一个淘气鬼。如今我在这里,和大家一样,迫不得已逃亡啊。”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我又一次产生了幻觉,好像看到如波似浪的滚滚灵气,高大茂密的枝叶汹涌奔腾,明亮的桦树皮一闪一闪,伴着一种连绵不断的悦耳轰鸣……他朝我俯过身来,亲切地盯住我的眼晴,“还记得我们的森林吗?冷杉黑漆漆,桦树白茫茫?如今全被砍光了。说来痛心,令人难以忍受—一我亲眼看着我心爱的白桦树噼里啪啦地倒下,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把我赶进沼泽地里,我哭泣,我怒吼,像只麻崔一样狂叫着,飞快地逃走,去了邻近的一片松树林。”
“我在松树林里伤心,止不住哭泣,我从小到大都不习惯松树林,再说,瞧瞧,这哪里还是松树林呀,只是一摊蓝瓦瓦的煤渣。还得再走些路。不知不觉到了一片树林——真是一片好林子,茂密,幽深,凉爽。然而不知为何,这林子和以前的林子不完全一样。想当年我经常从早玩到晚,猛烈地打呼哨,使劲地拍手,惊吓路人,你还记得你自己的事吧一一有一次你在森林里的一个昏暗的地方迷了路,我不停地把林中小路弄得错综复杂,让树干乱转,闪现在枝叶丛间。一整夜都在恶作剧。不过那时就是到处鬼混,开开玩笑,大家怎么写我都行。可如今我清醒了,因为我的新住处实在不好玩。白天黑夜周围都有奇怪的噼里啪啦响声。起初我以为是个精灵同伴,在这一带出没。我呼唤着,又听听回音,还是噼里啪啦声,还有轰隆隆声。不过不对啊,那不是我们精灵发出的声音。”
“我久久流浪,穿过不同的树林,却找不到安宁,要么是死寂,荒凉,了无生趣,令人室息;要么是恐怖,令人不敢去想。最后我下定决心,变成一个乡巴佬,背个背包出发,永远离去。别了,俄罗斯!我梦想到一片能和睦相处的绿林,可什么都没找到,最后落脚在了这个陌生的、可怕的石头城,于是我变成了一个人,戴着浆过的硬领,穿着短靴,究全一副人样,甚至还学会了人的话语……”
他陷入了沉默。眼晴像湿润的树叶一般闪闪发亮,胳膊交叉起来,蜡烛淹没在烛泪中。摇曳的烛光下,他梳向左边的几缕灰白的头发很奇怪地闪着微光。
“我知道你也在苦苦寻找,”他的声音又幽幽传来,“不过你的寻找比起我的来,比起我狂风暴雨般的寻找来,不过是熟睡之人均匀的呼吸罢了,你不妨想想:我们部落里没有一个人留在俄罗斯。有一些像丝丝烟雾一般绕着圈飘走了,另一些流落到世界各地,家乡的河水变得忧伤,再没有欢快的手在河面上击溅月华,偶有没被收割的风信子,成了孤儿,默然无语,淡蓝色的古斯里琴也不再弹响,它曾为我的对手,轻盈的田野精灵服务,为他的歌声伴奏。那个头发蓬乱、热情友好的家居精吴,含着眼泪放弃了你那蒙羞受辱、又脏又乱的家,也放弃了枯萎的小树林,想当年那些小树林,明亮处楚楚动人,幽暗处又神秘莫测……
“这就是当年的我们,当年的俄罗斯,曾是你的灵感,曾是你风月无边的美丽,曾是你青春永驻的魔力!如今我们全都走了,走了,被一个发了疯的检查员赶出家园,亡命天涯。
“我的朋友,我不久就要死去,对我说点什么吧,告诉我你爱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过来坐近点,把手给我……”
蜡烛扑扑闪了几下,熄灭了。冰冷的手指摸摸我的手掌,那熟悉的忧郁笑声如钟震响,然后消失了。
当我打开灯的时候,扶手椅上并没有人……没有人!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只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桦树的香气,温苔的香气,飘荡在屋子里……
(有删改)
【注释】①纳博科夫(1899-1977),俄斋美籍作家,出生于俄罗斯圣彼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