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的泪珠
陈忠实
我手里捏着一张休学申请书朝教务处走着。
我要求休学一年。我写了一张要求休学的申请书。我在把书面申请交给班主任的同时,又口头申述了休学的因由,发觉口头申述因为穷而休学的理由比书面申述更加难堪。好在班主任对我口头和书面申述的同一因由表示理解,没有经历太多的询问便在申请书下边空白的地方签写了“同意该生休学一年”的意见,自然也签上了他的名字和时间。他随之让我等一等,就拿着我写的申请书出门去了,回来时那申请书上就增加了校长的一行签字,比班主任的字签得少自然也更简洁,只有“同意”二字,连姓名也简洁到只有一个姓,名字略去了。班主任对我说:“你现在到教务处去办手续,开一张休学证书。”
我敲响了教务处的门板,一位年轻的女先生正伏在米黄色的办公桌上,手里捉着长杆蘸水笔在一厚本表册上填写着什么,并不抬头。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鞠了一躬:“老师,给我开一张休学证书。”然后就把那张签着班主任和校长姓名和他们意见的申请递放到桌子上。
她抬起头来,诧异地瞅了我一眼,拎起我的申请书来看着,长杆蘸水笔还夹在指缝之间。她很快看完了,又专注地把目光留滞在纸页下端班主任签写的一行意见和校长更为简洁的意见上面,似乎两个人连姓名在内的十来个字的意见批示,看去比我大半页的申请书还要费时更多。她终于抬起头来问:
“就是你写的这些理由吗?”
“就是的。”
“不休学不行吗?”
“不行。”
“亲戚全都帮不上忙吗?”
“亲戚……也都穷。”
“可是……你休学一年,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见得能改变,一年后你怎么能保证复学呢?”
于是我就信心十足地告诉她我父亲的精确安排计划:待到明年我哥哥初中毕业,父亲谋划着让他投考师范学校,师范生的学杂费和伙食费全由国家供给,据说还发三块钱零花钱。那时候我就可以复学接着念初中了。我拿父亲的话给她解释,企图消除她对我能否复学的疑虑:“我伯伯说来,他只能供得住一个中学生;俺兄弟俩同时念中学,他供不住。”
我没有做更多的解释,我不想再向任何人重复叙述我们家庭的困窘。
她放下夹在指缝间的木制长杆蘸水笔,合上一本很厚很长的登记簿,站起来说:“你等等,我就来。”我就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待,总是止不住她出去干什么的猜想。过了一阵儿她回来了,情绪有些亢奋也有点激动,一坐到她的椅子上就说:“我去找校长了……”我明白了她的去处,似乎验证了我刚才的几种猜想中的一种,心里也怦然动了一下。她没有谈她找校长说了什么,也没有说校长给她说了什么。她现在双手扶在桌沿上低垂着眼,久久不说一句话。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扬起头来时我就发现,亢奋的情绪已经隐退,温柔妩媚的气色渐渐回归到眼角和眉宇里来了,似乎有一缕淡淡的无能为力的无奈。
她又轻轻舒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公文本在桌子上翻开,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木杆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上墨水后又停下手,问:“你家里就再想不出办法了?”我看着那双带着忧郁气色的眼睛,忽然联想到姐姐的眼神。这种眼神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着的心平静下来,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灵魂得到抚慰,足以使人沉静地忍受痛苦和劫难而不至于沉沦。我突然意识到因为我的休学致使她心情不好这个最简单的推理,而在校长班主任和她中间,她恰好是最不应该产生这种心情的。她是教务处的一位年轻职员,平时就是在教务处做些抄抄写写的事,在黑板上写一些诸如打扫卫生的通知之类的事,我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甚至至今也记不住她的姓名。我便说:“老师,没关系。休学一年没啥关系,我年龄小。”她说:“白白耽搁一年多可惜!”随之又换了一种口吻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也认得你。每个班前三名的学生我都认识。”我的心情突然灰暗起来而没有再开口。
她终于落笔填写了公文函,取出公章在下方盖了,又在切割线上盖上一枚合缝印章,吱吱吱撕下并不交给我,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我的休学申请书抹上浆糊后贴在公文存根上。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拿起休学证书交给我说:“装好。明年复学时拿着来找我。”我把那张硬质纸印制的休学证书折叠了两番装进口袋。她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又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来塞进我的书包里,说:“明年这阵儿你一定要来复学。”
我向她深深地鞠了躬就走出门去。我听到背后咣当一声闭门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一声“等等”。她拢了拢齐肩的整齐的头发朝我走来,和我并排在廊檐下的台阶上走着,和我同时走出学校大门。
她这时才有一句安慰我的话:“我同意你的打算,休学一年不要紧,你年龄小。”我抬头看她,猛然看见那双眼睫毛很长的眼眶里溢出泪水来,像雨雾中正在涨溢的湖水,泪珠在眼里打着旋儿,晶莹透亮。我迅即垂下头避开目光。要是再在她的眼睛里多驻留一秒,我肯定就会嚎啕大哭。我低着头咬着嘴唇,脚下盲目地拨弄着一颗碎瓦片来抑制情绪,感觉到有一股热辣辣的酸流从鼻腔倒灌进喉咙里去。我后来的整个生命历程中发生过多少次这种酸水倒流的事,而倒流的渠道却是从十四岁刚来到的这个生命年轮上第一次疏通的。第一次疏通的倒流的酸水的渠道肯定狭窄,承受不下那么多的酸水,因而还是有一小股从眼睛里冒出来,模糊了双眼,顺手就用袖头揩掉了。我终于扬起头鼓起劲儿说:“老师……我走咧……”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头:“记住,明年的今天来报到复学。”
我看见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睫毛上滑落下来,掉在脸鼻之间的谷地上,缓缓流过一段就在鼻翼两边挂住。我再一次虔诚地深深鞠躬,然后就转过身走掉了。
我今天终于把几近四十年前的这一段经历写出来的时候,对自己算是一种虔诚祈祷,当各种欲望膨胀成一股强大的浊流冲击所有大门窗户和每一个心扉的当今,我便企望自己如女老师那种泪珠的泪泉不致堵塞更不敢枯竭,那是滋养生命灵魂的泉源,也是滋润民族精神的泉源哦……
(有删节)
①亢奋的情绪已经隐退。
②而倒流的渠道却是从十四岁刚来到的这个生命年轮上第一次疏通的。
乱世中的美神
梁衡
李清照是因为那首著名的《声声慢》被人们记住的。那是一种凄冷的美,特别是那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简直成了她个人的专有品牌,她被当作了愁的化身,而对她的解读又“怎一个愁字了得”。
其实李清照在写这首词前,曾经有过太多太多的快乐。当李清照满载着闺中少女所能得到的一切幸福,步入爱河时,她的美好人生又更上一层楼。夫婿赵明诚是一位翩翩少年,两人又是文学知己,情投意合。他们二人除一般文人诗词琴棋的雅兴外,还有更相投的事业结合点——金石研究。蜜一样的生活,滋养着她绰约的风姿和旺盛的艺术创造。请看两首词: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比看。(《减字木兰花》)
金人一锤砸烂了都城汴京的琼楼玉苑,李清照在山东青州的爱巢也树倒窝散,一家人开始过漂泊无定的生活。南渡第二年,赵明诚急病而亡。后来一个叫张汝舟的人走进她的生活。刚结婚之后张对她照顾得也还不错,但很快就露出原形,原来他是想占有李清照身边尚存的文物。这些东西李清照视之如命,而且《金石录》也还没有整理成书,当然不能失去。无奈之中,李清照走上一条绝路,鱼死网破,告发张汝舟的欺君之罪,李清照也随之入狱。由于友人帮忙,她只坐了九天牢便被释放了。但这在李清照心灵深处留下了重重的一道伤痕。一个女人心中爱的火花就这样永远地熄灭了,这怎么能不令她沮丧犯愁呢?
1134年,金人又一次南侵,赵构又弃都再逃。李清照第二次流亡到了金华。国运维艰,愁压心头。有人请她去游附近的双溪名胜,她长叹一声,无心出游: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
感情生活的痛苦和对国家民族的忧心,已将她推入深深的苦海,她像一叶孤舟在风浪中无助地飘摇。但如果只是这两点,还不算最伤最痛,最孤最寒。本来生活中婚变情离者,时时难免;忠臣遭弃,也是代代不绝。更何况她一柔弱女子又生于乱世呢?问题在于她除了遭遇国难、情愁,就连想实现一个普通人的价值,竟也是这样的难。已渐入暮年的李清照没有孩子,守看孤清的小院落,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国事已难问,家事怕再提,只有秋风扫着黄叶在门前盘旋,偶尔有一两个旧友来访。她有一孙姓朋友,其小女十岁,极为聪颖。一日孩子来玩时,李清照对她说,愿将平生所学相授。不想这孩子脱口说道:“才藻非女子事也。”李清照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她觉得一阵晕眩,手扶门框,才使自己勉强没有摔倒。李清照感到她像是落在四面不着边际的深渊里,一种可怕的孤独向她袭来。她茫然地行走在杭州深秋的落叶黄花中,吟出这首浓缩了她一生和全身心痛楚的,也确立了她在中国文学史上地位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所寻寻觅觅的是什么呢?身为女人,她既不能像岳飞那样驰骋疆场,也不能像辛弃疾那样上朝议事,甚至不能像陆、辛那样有政界、文坛朋友可以痛痛快快地使酒骂座,痛拍栏杆。她甚至没有机会和他们交往,只有独自一人愁。她以非凡的才华和勤奋,又借着爱情的力量,在学术上完成了《金石录》巨著,在词艺上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但是,那个社会不以为奇,不以为功,连那十岁的小女孩都说“才藻非女子事”。李清照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她只好一人咀嚼自己的凄凉,又是只有一个愁。
随着时代的进步,李清照当年许多痛苦着的事和情都有了答案,可是我们偶然再回望一下千年前的风雨时,总能看见那个立于秋风黄花中的寻寻觅觅的美神。
然而她(祥林嫂)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利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节选自《祝福》)
“要是米考伯先生的债主们不肯给他宽限时间,”米考伯太太说,“那他们就得自食其果了。这件事越快了结越好。石头是榨不出血来的。眼下米考伯先生根本还不了债,更不要说要他出诉讼费了。”
是因为我过早地自食其力,米考伯太太弄不清我的年龄呢,还是由于她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总得找个人谈谈,要是没有别的人可谈,哪怕跟双胞胎谈谈也好,这一点我一直不太清楚。不过她一开头就对我这么说了,以后在我跟她相处的所有日子里,她一直就是如此。《 大卫•科波菲尔(节选)》
有伤疤的月亮
刘云芳
我推门出来,满天都是星星,月亮只有半个,像被一把钝刀切开,切口上还留着不太整齐的曲线。它安静地挂在院子的正上方,成了我们家的私有财产。我对母条说,现在才知道,月亮原来是我家院子的肚脐眼儿。母亲笑,忍不住钻进窗帘贴着玻璃往外边瞧。
在这个夜晚,我们家也像是被切成两半儿的月亮。我跟母亲在村庄,弟弟和父亲在医院。
似乎很多年没有跟母亲独处过这么多天。一早,她起床,用左手穿衣服,穿鞋,用左手扶稳一把榆木拐杖,高一步低一步,走出屋子,用脚印把院子丈量两遍,再回来,用左手生火,煮粥。她喜欢提醒我:和面要用温水;别忘了把这盆食端给狗,还有鸡的食也送给它,顺道把鸡蛋也收了吧……她坐在那里指使我干这干那,仿佛二十多年前的光景:她要教会我各种生活的本领,把自己的各种经验倾倒给我,就像月光洒满院子。
她要用那半个身子,释放出对我全部的爱。白天,她怕我在屋子里冷,喊我去晒太阳。太阳看着我们,在椅子底下,刻出一幅母女相依的影子。晚上,她喊我快点去睡。我总是要在睡前为她按摩。她平躺着,身体展现在我面前。她的右胳膊僵硬,右手不由自主地攥起来,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一截。它们都萎缩得厉害。我注意到了她肚脐下边竖着的切口。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解释道,那会儿也是没办法。
那时,她只有二十一岁,怀了我之后,又紧张,又幸福。她感受到我在腹部一天天长大,肚子很快就鼓起来。大家都说她怀的可能是双胞胎。然而,与我一同长大的竟是一个肿瘤。它甚至抢了我的风头,快速地占领着地盘,它让母亲困顿,疲乏,让她瘦弱。几个月后的某天,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坐着父亲赶的牛车进了城里的医院。
大夫望向她和父亲,孩子还要不要?若保孩子,就要等母亲完成分娩后才能手术,那时必定增加风险。若是保大人,现在必须手术,孩子能否成活就听天由命了,父亲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要保大人。母亲经历了手术,大夫从她腹部取出的肿瘤装了一小盒。之后,他们怀着忐忑的心情任我自然生长。哪怕我出生后非常健康,她也总是对当时的选择心怀愧疚。我看着这道与我同龄的伤疤,安慰她,如果是我,我也会跟你们做同样的选择。她说,还是有个女儿好。
我查看她的身体,像在观察一棵老树的年轮。除了经历那次手术之外,她还经历过一次绝育术,这是那个时代女人的标配。
她的虎口有一道伤疤,那些年,我们家除了种地,便是喂牛。有一次。她拿着镰刀去割草,在一条细窄的小道上,前边忽然来了一头小牛,她往旁边一躲,不小心摔了一跤,镰刀的刀刃正好割在了虎口上,顿时血流不止。她包着一大块鲜红的布去邻村找大夫,缝了好几针。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块鲜红的布。
她脚上也有一道伤疤。那一年,不知道为什么脚上忽然多出了一块骨头,她去城里看,大夫说那是骨质增生,需要做手术。术后,她坚持没有住院,为了省钱,她坐班车到山下,硬是爬上了山。那天,她坐在堂屋的一把木椅上,用从医院带来的纱布给自己换药。当时,我要赶去两座山那边的村庄上学,一去就是五天。我一走便没有人照顾她,我躲在门后的水缸边哭,她赶我,快走!那些天,她照常喂鸡,喂狗,后来感染了,敷了好久的药才好。
她脖子上也有块比指头肚略小的伤疤。她脑出血之后,昏迷了多日。每天都需要输液,两双手被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护士实在无处下手,说要做一个置留管,找来找去,选择在脖子下边的位置。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母亲的皮肤上下刀子,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几天之后,母亲忽然双目圆睁,上下牙紧紧咬合,从牙齿的隙缝里分泌出白沫。她犯了癫病。大夫说这可能是脑溢血后遗症。此后又犯过两次,吃了药也无效,我强烈要求护士将它拆除后,母亲再也没有犯过这样的毛病。
躺在炕上,她把心里的伤疤也摊给我看。年少时她受的委屈、她做出的反击,成年之后的无奈,还有现在她的身体。说着说着,她哭了,我伸过手给她抹眼泪,感觉从眼角到发丝里仿佛隐藏着一条隐秘的河流。现在,河水溢出来了。
母亲终于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好像不那么明亮了,我隐约看见,它已经斜了过去,去往右边的山梁上方。那里,春天正从一些干枯的枝头上伸出眼睛、耳朵来,虽然暗处仍然有积雪,但有些野草已经开始变绿,有些昆虫已经准备鸣唱,等着打破乡村无风之夜的安宁。多少生命在这样的笋节里待着,期盼着。
我想起生小儿子时,肚子胀得滚圆,生大儿子时留下的那道伤疤几乎要被撑开,成日里心惊胆战。最后的几天,我在灯光下照着镜子,肚皮反着光,我感觉自己像是托着一轮圆月亮,一轮有伤疤的月亮。
深夜里,母亲一次次醒来,给我掖被子。
有一次,我从梦里醒来时,母亲正在熟睡,听着她有节奏的鼻息,忽然觉得她的身体里贮存了满满的月光。有她在的地方,无论多深的夜,我心里都是亮堂的。我忍不住把头偎在她的枕边,仿佛自己还是个婴儿,仿佛她还年轻,仿佛,前边的日子都堆积在阳光里。
暮鼓
铁凝
日落之后,天黑以前,她要出去走路。一天的时光里,她尤其喜欢这个段落。日落之后,天黑以前,是黄昏。
她穿上薄绒衣和哈伦裤,换上走路的鞋,出了家门。她有些自嘲地暗想,她要保持整体的青春感。至于下巴的松懈或者鼻梁旁边的几粒雀斑,其实无碍大局。当一个六十岁的女人敢于穿着质地柔软、裤角裹腿、裤裆却突然肥坠以模糊臀部的哈伦裤出行时,谁还会注意她脸上的雀斑呢?……有一天,他的刚会说话的小孙女大声叫了她“奶奶”!她勉强笑着答应着,心中却是一惊:难道她真的成了奶奶?“奶奶”这个词让她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孙女残忍,那只能是时光残忍,时间如刀。
她走上柿子林边的这条小马路时,发现马路对面,一个老者几乎正和她齐头并进。老者拖着一把平头铁锨,铁锨和柏油路面摩擦出刺拉、刺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噪音。他为什么不把铁锨扛在肩上呢?她心里有点抱怨,由不得偏过脸扫了一眼老者——这老头!她心说。
路灯及时地亮起来,在她斜后方的老头停住脚,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和火柴,仿佛是路灯提醒了他的抽烟。他将铁锨把儿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点着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大口。借着路灯和老头点烟的那一忽儿光亮,她看见老头的齐耳短发是灰白色的中分缝,皱纹深刻的没有表情的脸木刻一般。他咳着喘着向路边半人高的冬青树丛里吐着痰,确切地说,是向那树丛吼着痰,费力地把喉咙深处的痰给吼出来。那吼是疙疙瘩瘩低沉、粗砺的吼,犹如老旧的轮胎隆隆碾轧着碎石。
她闻见一股子花椒油炝锅的白菜汤味儿,球馆工地正在开饭。她看见一个体型壮实的工人正朝她和老头这边张望,望了一阵,就扑着身子快步朝他们走来。当他和他们相距两三米的时候,她看出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听他急切地高喊起来:“妈!妈!快点儿!菜汤都凉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路上没有别人。他是在喊她吗?他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妈?或者她竟然很像这位施工队成员的妈?
这个端着空饭盆的年轻工人,就见他很确定地走到老头跟前,从他手里接过铁锨,又叫了一声“妈”,他催促说快点儿!菜汤都凉了!“老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急不火的,由着儿子接过了铁锨。
她从年轻人浓重的中原口音里,听出焦急和惦记。他的头发落满了白灰和水泥粉末,接近了老头——不,应该是他的妈那齐耳乱发的颜色。
那么,他没有把身穿哈伦裤的她错认成自己的妈,他是在管那老头叫“妈”;那么,她一路以为的老头并不是个老头,而是个老太太,是——妈。
年轻人扛着铁锨在前,引着他的妈往一盏路灯下走,那儿停着一辆为工地送饭的“三马子”,车上有一笸箩馒头和一只一抱粗的不锈钢汤桶,白菜汤味儿就从这桶里漾出。母子二人舀了菜汤,每人又各拿两个大白馒头,躲开路灯和路灯下的“三马子”,找个暗处,先把汤盆放在地上,两人就并排站在路边吃起晚饭。
她佯装在近处溜达,观察着从容、安静地嚼着馒头的这对母子,怎么看也更像是一对父子。路边的年轻人很快就把饭吃完,从地上端起妈那份菜汤递到她手上。妈吃完馒头喝完汤,拍打拍打双手,在裤子两侧蹭蹭,从肥大中山式上衣的肥大口袋里掏出两只壮硕的胡萝卜,递给儿子一只,另一只留给自己,好比是饭后的奖赏。
她看见儿子拿着萝卜,和妈稍做争执,要把自己手中那个大些的塞给妈,换回妈手里那个小一点的。妈伸出举着萝卜的手挡了挡儿子,便抢先咬下一大口,很响地嚼起来。儿子也就咬着手中那大些的萝卜,很响地嚼起来。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那两根在他们手中晃动的胡萝卜格外显出小火把似的新鲜光亮,和一股脆生生的精神劲儿,让她想起在她的少年时代,夜晚的交通警察手中那发着荧光的指挥棒。
会所传来一阵鼓声,是某个庆典或者某场欢宴开始了。会所的承包商早年是太行山区农民鼓队的鼓手,村里的喜事,镇上县上的赛事都少不了那鼓队。如今他将一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引进美优墅会所金碧辉煌的大堂,屏风似地竖在一侧,让擂鼓成为一些仪式的开场白,让仪式中身份最高的人手持鼓槌击鼓,如同证券交易所开市的鸣锣。
她对会所的鼓声并不陌生,她和家人都在会所举办或者参加过这种仪式。虽然,和旷野的鼓声相比,圈进会所的鼓声有点喑哑,有点憋闷,好比被黑布蒙住了嘴脸的人的呐喊。但鼓声响起,还是能引人驻足的。她望望那路边的母子,他们仍然站在黑暗中专注地嚼着胡萝卜。
她迎着鼓声往回家的路上走,尽可能不把自己的心绪形容成无聊的踏实。也许鼓声早已停止,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世间的声响里,只有鼓声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
(有删改)
黄河入海
很久以来,我对滔滔黄河如何注入大海充满了向往,那一番情景,是滔天巨浪?是长龙摆尾?或是桀骛不驯、浩浩荡荡?我一次次想象它的激越,想亲眼见到它的渴望与日俱增。2019年夏末,如愿以偿,我来到了黄河入海口东营。
一路上,我想起青海的好朋友梅卓,她是一位美丽的藏族女诗人,一直生活在青藏高原。她说她的父老乡亲敬畏雪山化出的涓涓溪流,从不敢用任何不洁之物亵渎流水。每逢吉祥的日子,她的乡亲们都会跋涉到雪山脚下取回清水,供奉在家里。梅单在说这些话时,一脸虔诚, 这使地本来好看的双眼显得更加清澈透亮。
我又想到曾经去过的青海三江源,那大江大河的发源地是如此宏阔而寥远,连锦起伏的可可西里山及唐古拉山脉横贯其间,高耸入云的雪山冰川巍峨庄严,一派圣洁,而雪山脚下涌出的清泉则如从天而降的仙女,一群群前后欢跳着,四处流动……一时分辨不清,是哪些涓涓雪水流归了黄河?
有关黄河源的记载,《尚书·禹贡》 即有“导河积石,至于龙门”之说。唐王朝和吐蕃来往密切,特地派遣过一些官员和旅行家在河源探访吐蕃王松赞干布,还在这一带迎娶了不远万里前来和亲的文成公主。这黄河之源,想必也勾起公主更加强烈的思乡之情,但她若能知道她的故事将随着黄河之水久久流传,成为民族亲情千秋美好的见证,一定会欣慰。
青藏高原孕育了三条大河:黄河、长江、澜沧江。黄河为何选择流向北方,这是大河深藏的秘密。或许她从巴颜喀拉山脉初生之时,便与长江、澜沧江心照不宣,以对生命无边的仁慈和默契,各自选择了不同的去向,在持续的前行中不断丰盈,哺育着亿万生灵。从雪山到海洋,这条中国北方的大河,流向西北干涸的山峦和土地,滋润了广袤的高原与平原,最后注入渤海。地经历了一路惊险传奇,是在山地峡谷间穿行,又随手造就出富饶的河套平原;随后急转朝南,飞流直下,将黄土高原的泥沙裹挟而去;继而摇荡前行,过三门峡,长驱直入,横贯华北平原;'在地奔向大海的前夕,将挟带而来的泥沙堆积成一块块新生的陆地,任那里绿芽萌发,草木葳蕤。
我追随着她的气息,终于来到了黄河入海口,也就是她不断簇拥而成的土地上。前往入海口的路上,黄河就在相距不远的大堤之外,行高处,能时时看到地万马奔腾似的流动,仿佛听到那大河的咆哮。
漫漫长路,她润泽了广袤的土地,孕育了中华文明。人们用这母亲河灌溉农田,兴修水电,她是沿途人民的生命源泉,也是文明得以为继和可持续发展的保障。但就在前些年,人们突然发现,黄河竟然出现断流现象,究竟是源头的雪线下降,黄沙遮蔽?还是沿途树木减少,水系退化?或是人们过度开发利用,造成环境恶劣河水干涸?下游有些河段竟然只剩了浅浅的水面,浅得人赤着双脚就能过河去,怎不叫人痛彻心扉?
欣喜的是,那片通往黄河入海口的葳蕤湿地,展现了东营人的良苦用心。近些年来,人们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人与自然的关系,上至黄河源头,下至黄河入海口以及渤海,启动了全面保护的战略规划,还大自然以勃勃生机,日见成效。
受到黄河馈赠的东营似乎迎来了高原的某种气息,那受到呵护的湿地一望无际,青苍苍的芦苇枝叶舒展,密不透风,水洼里虫鸣鱼跳。辽阔的湿地成为鸟儿的乐园,每年南来北往的近六百万只鸟儿在此越冬、繁殖和歇息,丹顶鹤、白鹭、天鹅……数不清种类的鸟儿们在湿润的草地、密集的芦苇丛中优雅地翩翩起舞,它们组成曼妙的队列,在这片与大海相依的天空之上此起彼伏,高飞低唱,仿佛都在一同欢迎远道而来的黄河之水。
眼见得,黄河就要扑向大海了,那是她日夜奔走,终将回归的家园。她一定是远远地看见了那一片蔚蓝,从那么遥远的高原到此,她从未停歇,即便已是千辛万苦,也仍然毫不踌躇地奔涌向前,那排山倒海的波涛便是她急急的脚步。她有一些矜持,可以从她回卷的瞬间看出来,但终归,她气势磅礴地迎着海洋而去。
于是,那一道令人极为震撼的奇观便出现了:巨大的黄河浪潮与渺远的蓝色大海紧紧相汇,持续着,连绵不断……那是经历了无数厚土濡染而成的雄浑的黄,那是经历了从陆地——湖泊——海的沧桑演变的无尽的蓝,两者都是天地的原色。
这时候,你还可以明显地看到,奔腾而来的黄河即使进入了大海,但依然按捺不住地倔强。她在一派宽容的蓝色之上掀起一股又一股巨浪,浪的尖顶扬起一不屈不挠堆堆雪白,展现出大河一如既往的冰雪性情——她到此时,也没有忘记雪山的恩典,试图留下自己的本色。
在那里,在那遥远的、人的视线难以企及的海之深处,她终于化作了海。
(节选自2019年12月14日《人民日报》)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曹雪芹
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了这样,一时忙乱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要差人去请李嬷嬷来。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天,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着力掐了两下,掐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头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因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哭起来了。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
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话?你瞧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更不免也着了忙,因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嬷嬷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嬷嬷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听此言,李嬷嬷乃久经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炙胃扇肝的,哑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挞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槌,你竟然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说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床,同袭人到怡红院。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
贾母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敢说什么,不过说几句玩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赔罪。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玩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做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得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再没人来接他,你只管放心罢!”宝玉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了!”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都打出去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儿。——孩子们,你们听了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槅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这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按方煎药。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就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服侍黛玉,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去了,一夜还遣人来问几次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说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了起来
(有删改)
【注释】袭人、晴雯都是贾宝玉的丫鬟,紫鹃、雪雁都是林黛玉的丫鬟,薛姨娘是薛宝钗之母。
文本一:
烟火漫卷(注)
迟子建
刘建国驾驶着“爱心护送”车从道里出发,去南岗的一家医院接翁子安时,是清明节的前一天。
翁子安是一周前来哈尔滨入院的,他这病来得急,脱离危险也快。他提前办好相关手续,给刘建国打个电话,以老朋友的口吻说:“嗨,我又来了,明天接我出院吧,时间不变。”
刘建国第一次接到翁子安的电话,是三年前的阴历二月初二。也许是被医院门前泛着蓝光的路灯给映照的,翁子安给刘建国的第一印象,显得阴郁。他四十上下,背一个黑白色双肩包,中等个,瘦削,浓眉,发丝波痕似的微卷,轮廓分明,气质不俗。翁子安羚羊似的奔向车子,熟练地打开后厢门,轻盈地跃上车,说:“往太阳岛开。”之后他放下双肩包,调亮蓬灯,躺在担架上,取出一本书读起来。
车过松花江桥时,与江面上自由的风,大面积遭逢。翁子安放下书,聆听风声。待到风声骤然衰落。他知道江桥已过,吩咐刘建国:“往绥化开。”
刘建国那时感觉自己像是遭绑架了,任由驱遣。而他并不反感,翁子安与他的寻找对象年龄相仿,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陌生男性,总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当然,因为多年没有寻到因自己而丢失的朋友的孩子,这个年龄段不断变幻,从婴幼儿到少年,再到成年,一路跟着他在寻人空间静悄悄地成长,而刘建国也奔七十了。
他们到达绥化时,曙色微露。翁子安让他停车,说要打点肚子。他们进了一家早点铺,吃了猪头肉、豆腐脑和葱油饼,之后又一起进理发店剃头。饭钱翁子安率先结了,所以刘建国抢着结了两人的理发费。刘建国的头发白了多半,而翁子安微卷的头发是漆黑的。他们剪下来的发丝混合在一起,先于他们而握了手。
他们再上路时,翁子安突然问:“过了七十岁,您就不能开这车了吧?”
刘建国摸了摸自己的头,说:“我看上去很老了么?”
翁子安说:“别人讲您的故事,我知道您的大概年龄了。但您看着真不像,要是把头发染黑,多说五十岁吧。还有,您看上去酷帅酷帅的!"
刘建国苦笑一声,反问一句:“酷帅?”
翁子安点点头,说:“要是需要,我可以帮您改档案。您要是改年龄,是为了能开车去找孩子,这个高尚!”
就是这番话,让划建国对翁子安有了好感。他说虽然自己是翁子安的长辈了,但不习惯别人以“您”称呼他,请翁子安像别人一样,叫他刘师傅或是刘建国。
翁子安很快作出选择,以兄弟的口吻说:“遵命,刘建国。”
他们不约而同向对方伸出了手。翁子安的手很凉,刘建国也就多握了一刻,把他的手焙热。
他们再次上路,翁子安给出的目的地是北安。车最终到北安的一家汽修厂停下,翁子安跟刘建国结算路费,给了他双程费用,让汽修厂的师傅,搬出一台半新的摩托车,抬到“爱心护送”车上,说是空车回去浪费汽油,这台摩托车顶一个人的费用。翁子安塞给刘建国一张写有一个人电话的纸条,说这台摩托车是送他的,进城后打电话问一下送货的具体位置。
刘建国回到哈尔滨后给接货人打电话,才知道他是翁子安新结识的病友,一个泥瓦匠,常年干装修贴瓷砖,累伤了腰。他可能无意中说自己骑一辆破旧的电瓶车,奔波在城市,所以翁子安才送他一台性能好的摩托车。
翁子安以后再来哈尔滨急救,无论出院是回嫩江、富锦还是尚志,刘建国返城时,他总是让刘建国捎点东西,付双程车费,不让刘建国空跑回去。有时捎的是物——工艺品或土特产,有时捎的则是人——通常是搭顺风车去哈尔滨看病的。
这次刘建国接到翁子安,感觉清冷路灯下的他,就像一根冰冷的铅笔,更加的瘦削,也更加沉默。刘建国没问他是在哪儿发的病,只问他这次去哪儿。
翁子安说:“过阳明滩大桥,先到松北去。”
刘建国点了点头。
翁子安上了车,依然是调亮蓬灯,躺在担架上捧起一本书。刘建国发现翁子安在读书上是个杂食动物,有时读哲学书,有时读医学和植物学的书。刘建国忍不住问他,这次带的什么书?他淡淡回道:“桥梁建筑。”
刘建国心想,怪不得你要走阳明滩大桥呢。
文本二:
2019年岁末,长篇初稿终于如愿完成了。记得写完最后一行字时,是午后三点多。抬眼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我穿上羽绒服,去了小说中写到的群力外滩公园。十二月的哈尔滨,太阳落得很早。何况天阴着,落日是没得看了。公园不见行人,一派荒凉。候鸟迁徙了,但留鸟仍在,寻常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间飞起落下。它们小小个头,却不惧风吹雪打,该有着怎样强大的心脏啊。
我沿着外滩公园猩红的塑胶跑道,朝阳明滩大桥方向走去。
这条由一家商业银行铺设的公益跑道,全长近四公里。最初铺设完工后,短短两三年时间,跑道多处破损,前年不得不铲掉重铺。如今的塑胶跑道早已修复,它早以全新的面貌,更韧性的肌理,承载着人们的脚步。去冬雪大,跑道边缘处有被风刮过来的雪,像是给火焰般的跑道镶嵌的一道白流苏。
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中旬,长篇写到四分之三时,我从大连参加完东北学会议,乘坐高铁列车回哈尔滨。
透过车窗望着茫茫夜,第一次感觉黑暗是滚滚而来的。一个人的内心得多强大,才能抵抗这世上自然的黑暗和我不断见证的人性黑暗啊。列车经过一个小城时,不知什么人在放烟火,冲天而起的斑斓光束,把一个萧瑟的小城点亮了。但车速太快,烟火很快被甩在身后,前方依然是绵延的黑暗。这种从绽放就宣告结束的美好,摄人心魄。所以回到哈尔滨后,我给小说中的一个历经创痛的主人公,放了这样一场烟火。
(有删改)
[注]文本一为迟子建长篇新作《烟火漫卷》的节选,文本二是迟子建《烟火漫卷》后记。
霍乱之乱
池莉
天气非常闷热,闪电在遥远的云层里跳动,有走暴迹象。
我和秦静值夜班。下午五点,防疫站的人基本走光了,只剩下科室主任闻达。
闻达头发凌乱的脑袋在资料堆中徽微摇晃,从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底探出老远的,是他伶仃的长腿和那双穿着不配套皮鞋的大脚。他追踪流行病二十多年了,他对所有的流行病都怀有巨大的兴趣和热情。写作工作量极大的报告使他每天都要推迟一个小时下班。闪电穿过云层,雷声冷不丁在耳边爆响,密集的大雨从远处黑压压地扫了过来。
电话骤然响起。
是十九医院肠道门诊的洪大夫打来的,她战战兢兢地说:“我们发现一例霍乱。”
在消失了几十年之后,霍乱又来了,而我们对它的认识仅限于知道它的厉害和可怕。我们学习的流行病学教材是一九七七年印刷的,它告诉我们:“我国在解放后不久便控制和消灭了天花、霍乱和鼠疫。”于是,在学习流行病各论的时候,这几种传染病的章节是哗哗翻过去的。
我和秦静傻了眼,洪大夫在电话里大叫:“喂,我们该怎么办?”
秦静咬了咬牙,接过了电话:“洪大夫,你要以最快速度将粪样送到站里来。其次,隔离是最重要的,所有的烈性传染病都要首先隔离传染源。”
洪大夫大叫:“糟了!粪样培养是才出的结果,病人前天看完病就回家了。我得赶快查看疫情卡,一找到确切的地址就告诉你们。”
五层楼的防疫站蓦然间灯火通明。各科室的人马全都冒雨赶回站里,大家对霍乱除了恐惧,其他一无所知。站长答非所问地应付着大家,人们非常不满,于是到处是寻找闻主任的声音:“闻主任呢?”闻达呢?”
闻达的出现使站里顿时有了秩序,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站长如见救星,紧紧地握住闻达的手说:“乱成一锅粥了,现在看你的了。”
闻达一口气宣布了八条意见:第一,组成紧急行动小组;第二,立刻复查粪样培养基的菌落;第三,连夜出发,追踪病人并确定疫点……”
有关部门的领导都赶来了,小车密密麻麻塞满门口。领导都主动与闻达握手,摇着他的手说:“老专家啊,全靠你了。”
闻达的八条处理方案,开出了一系列我们防疫站本来就应该配备却一直没有的正规化设备,大大小小写满了三张纸。
闻达走路变得格外轻盈,皮鞋不再像平时那样不知深浅地摩擦地面,破旧的白大褂在他身后飞荡起来,使他像一只忙碌的喜气洋洋的燕子。
紧急行动小组成立,教护车一头冲进雨里,以最快速度朝一个叫“臭塘村”的地方飞去。霍乱病人肖志平居住在臭塘村,而村址不详。
几经辗转,当我们终于将肖志平带回防疫站时,已是旭日东升。
理想中的紫外线室已经有了,大厅里整齐地挂着崭新的隔离服,地上是一排油亮的齐膝长筒橡胶靴。仅半天时间,整个防疫站旧貌换新颜。
闻达一夜没睡,但他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发亮。
他主动跟我们聊起往事:“我年轻时遇上一次鼠疫,那是一九五二年,黑龙江的甘南县突然出现大量肺炎病人。传播之迅猛、死亡率之高震惊了政务院。消息传来,我立刻报名去了疫区,提出了紧急处理的流行病防治方案,划出了半径为十公里的警戒圈,大隔离圈内再划小隔离圈,层层进行检疫和预防接种。我们获得了极大成功。”
秦静说:“后来呢,闻主任?”
闻达说:“后来就是今天了,我又抓住霍乱了。这次的霍乱,我们也一定能够消灭。但这一次不是永远。要记住,微生物与我们同在这个生活空间,它们的繁殖变异没完没了,一旦为它们提供了外因,就会造成发病。现在情况危急,我们今天必须封锁疫点。”
下午六点,我们全副武装地从防疫站出来,体态臃肿,像太空里的宇航员,笨拙缓慢地爬上汽车。
臭塘村原是一个地图上并不存在的村落,它位于工厂与农村的接壤地带,是工厂的废料废渣堆。村子里没有什么树木,四周是荒滩和臭水塘,正值晚饭时间,屋顶冒着炊烟,臭水塘边有妇女在洗菜,光屁股的小孩和鸡鸭猪狗在外面玩耍。
我们兵分两路向臭塘村包抄过去。闻达率先接近村子,用电喇叭不停地喊话:“乡亲们,我是防疫站的流行病医生。你们这里流行一种肠道传染病,要求大家从现在起一律不要外出,等候我们的检查和治疗。”
消杀科的人背着喷雾器,沿着包围圈散开,准备由外向内进行卷帘式消毒。
村里的女人尖叫起来,拉着孩子到处躲藏。男人们拿起木棒、铁锤,在村口堵住了闻达,一把缴获了闻达手里的喇叭,凶狠地说:“少来这套,我们生病了会自己去医院。说实话,你们为什么要包围我们村子?后面围上来的人是不是要使用化学武器?”
闻达说:“不是不是,是来给你们消毒的。”
村民们怒火万丈:“我们没有毒,你们来消毒做什么?”
关键时刻,闻达急中生智叫人把消毒液喷在自己身上。闻达在消毒液的淋浴下作出开心的样子给村民看,说:“是不是化学武器?我死了没有?没有啊!”村民们观察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们成功封锁了疫点。有五个病人被我们检查了出来,当即就被塞进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封锁区隔离了十四天,没有一个人有闪失,倒是我们防疫站的医生几乎都累病了。这十四天,我们的睡眠平均每天只有两个半小时。
从封锁区撒回来的那天,村民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他们说:“我们最感激的是,你们让领导注意到了臭塘村,我们从此有人管了。其实我们哪里有什么病?谁夏天不拉几次肚子?从来没有医生像你们这么好,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我们无奈地笑笑,上车走了。臭塘村的人们觉得我们在小题大做,他们最终也不知道自己患的是霍乱。
因为严格的保密,事后便没有我们所期待的辉煌。闻达回到了从前,依然每天下班之后写一个小时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走路又是拖泥带水了,鞋底总是嗞嗞地摩擦地面,两只不同的皮鞋又穿在了他的脚上。
(有删改)
夜行船
迟子建
八两街有一个极风雅的名字,叫沉雪榭。只是由于近年来在这街上做生意的商贩千篇一律的短斤少两,久而久之,人们就只叫它八两街。
奔波劳碌在这街上的商贩,渐渐地也只落得一个诨名,比如做酥饼的刘大江,人们都唤他刘酥饼,专做各式鸡杂的吴永明,叫吴鸡杂。
得了诨名的都是做着小本生意的成年人,可是李瓦罐的十岁的儿子李志远,竟没人知道他的本名。由于他整日面目糊涂着,脏得仿佛在泥里打滚的猪,大家就都唤他“小泥猪”。
当发现新开的五香猪蹄的铺子影响了他家瓦罐鸭的生意的时候,小泥猪就提了几只死蟑螂,悄悄放在那家铺子的猪蹄上。顾客见了,指责食品卫生太差,一传十、十传百,五香猪蹄就无人问津了。
李瓦罐不但不责备他,还夸奖他。
小泥猪早过了上学的年龄,可他讨厌去学校,李瓦罐也就不强求他。
白秀英执意拖着小泥猪去学校,可他又哭又叫,以死相胁。
小泥猪最厌烦的就是舅舅白凉皮给他讲大道理,什么为人要善良,不能干损人利已的事情,学一定要上,没知识的人让人瞧不起等等。
有一次,李瓦罐跟小泥猪抱怨,说是一个开张的烤鸭铺子的生意太红火了,抢了他家不少食客。小泥猪唤李瓦罐给他二十块钱。
第二天那家烤鸭的铺子前,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破衣裳,站在铺子前不停地哭,说他失去了父母,这个开铺子的叔叔不管他。
于是,八两街附近的居民都认定这个烤鸭铺子的老板品德败坏,不能买他的烤鸭。最后他只能把店铺兑掉。
李瓦罐给儿子买了一个玩具车犒劳他。白秀英无可奈何,只能摇头叹气。
小泥猪很喜欢跟着舅舅去太阳岛运鸭子,他爱坐在夜下的船头望风景。看见月亮沉在江心颤颤抖动着,他会说:“舅舅, 月亮挺干净的嘛, 怎么还要下水里洗脸?”只有在这时,白凉皮看到的才是少年的小泥猪,所以乐意带他出来。
小泥猪还喜欢去见养鸭人的女儿叶蜻蜓。她比小泥猪小两岁,生得十分伶俐可爱。
白凉皮记得,有一次叶蜻蜓说小泥猪:“ 你怎么总跟泥猴似的,你不洗脸啊?”从那以后,小泥猪在上了渡船后,就会俯身撩起江水来洗脸。
就在小泥猪导演了那场驱逐烤鸭店老板的闹剧之后,白凉皮和小泥猪到岛上运鸭子。
小泥猪坐在船尾,仰头对着月亮旁的一朵云彩发感慨。白凉皮想教训一下小泥猪,便趁他不备,跃入水中。小泥猪听到水声,一看舅舅不见了,他慌了。小泥猪不会游泳,孤零零地坐在渡船上,一直唤着“舅舅”。白凉皮并不回应。
船开始随着波浪摇摆起来,小泥猪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就像江面的微风一样,让白凉皮听了心臆舒畅。
小泥猪四顾无人,就颤抖着走到船中央,拾桨划起来。可他从来没有碰过桨,船反而让他摆布得更加摇晃了。小泥猪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白凉皮在这个时候露出头来,吆喝:“舅舅在这里呢!”
小泥猪惊魂未定,他打着寒战,说:“舅舅, 你要是淹死了,又没有人来救我,我是不是就死了?”白凉皮说:“是啊。所以说呀人活在世上,不能太自私了,人是需要别人帮助的!”
一天黄昏,白秀英被人砍了!
公安局很快捉到了人。原来就是小泥猪花钱雇他演戏的小孩,他听说小泥猪家是八两街的富户,就来勒索。
少年犯的犯罪事实作为特殊案例上了电视和报纸。他父亲听说在大城市要饭能发家致富,就不让他上学,让他化装成乞丐,沿街乞讨。
媒体还披露了小泥猪雇少年犯“演戏”的事情,李瓦罐的铺子立刻门庭冷落。李瓦罐怪罪小泥猪。小泥猪觉得很委屈:“是你让我这样干的,到头来还埋怨我,有你这样当爸的吗?”
小泥猪对父亲的责难使白凉皮听了心里格外舒服,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秋天的一个晚上,白凉皮挑着箩筐来到渡口,见小泥猪已经等在那里了。船一离岸,小泥猪就俯身撩起一捧捧水,一遍一遍地洗脸。
叶蜻蜓见小泥猪来了,就说自己要上学了,还把新书包里东西展览给小泥猪看,并指着那本子封皮上写着的名字对小泥猪说:“看,‘叶蜻蜓’这三个字是我写的。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小泥猪说:“我不会写‘小泥猪’。”叶蜻蜓嘲笑他:“你要是上学,就不能叫小泥猪,你要写学名,你的学名是什么?”小泥猪想了好久,却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来,叶靖蜓就愈发挖苦他了,说:“你连自己的学名都不记得了,你要是再不上学,一辈子只能叫小泥猪了!”小泥猪就哭了。
白凉皮去鸭塘子装鸭子回来,发现小泥猪正在抹眼泪。
白凉皮挑着箩筐荡悠悠地走在前,小泥猪像条惹人哀怜的小狗一样跟在后面,他们朝太阳岛的渡口走去。
他们走到渡船旁,划桨离开岸边。小泥猪依然坐在船尾,他手把船帮,一动不动的。①船至江心时,江风迎面呼呼吹来,水面被月光浸润的地方,就起了一层乳黄的波光,好像这江受了伤,结了疤痕似的。
小泥猪打了一个冷战,问白凉皮:“舅舅,你能想起我的学名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白凉皮也打了一个冷战,他不唯想不起小泥猪的学名,连自己的学名也想不起来了。小泥猪见舅舅不出声,就说:“我想上学去了,我想把我的学名写在本子的封皮上。”
渡船在夜的江面上缓缓行进着,风越来越大了。小泥猪突然对白凉皮说:“舅舅,你现在要是把我一个人扔在渡船上,我不会害怕了。”白凉皮愣了一下,然后就一跃而下,隐匿在江水中了。
小泥猪在剧烈的颠簸中离开船尾,拾起双桨,奋力划着。有一刻船倾斜得厉害,船舱涌进来一股水。漫向箩筐,使鸭子叫了起来。鸭子的叫声使小泥猪格外心疼,他丢开桨,将鸭子纷纷放入水中。那些鸭子入水后优雅地凫游着,看上去就像画中的一片盛开的墨莲。白凉皮突然从那群鸭子当中露出头来,问:“怎么把鸭子都放了?”小泥猪说:“我不想让它们再进咱家的大瓦罐了!”
(有删改)
红岩(节选)
罗广斌 杨益言
在这暗无天日的集中营里,竟有个图书馆,真是想不到的事。
“成岗,你知道么,这里有图书馆!”说完,刘思扬才看见成岗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原来,成岗是从另一个人手中得到的。
成岗微笑着,没有讲话。
坐在旁边的一个人,这时低声插进来说:“这里的图书馆,书很多。”
牢狱里一片静寂,鸦雀无声,刘思扬缓步走到牢门边,发现,几乎每个牢房,每个人,都在静静地看书。他立刻醒悟了:这里不仅有复杂的斗争,而且有顽强的学习。在渣滓洞的时候,他就曾经想过,如果在集中营里能够读书,他一定要好好地把自己武装起来。失去自由,但不能失去思想,他深深地觉察到战友们专注的学习,正是一种顽强的战斗。
为什么阴森恐怖的白公馆里,会有图书馆呢?刘思扬不解。但他也初步想到,这一定是战友们多年来斗争的收获。
上午的放风时间终于到了,刘思扬和成岗一先一后地跟着胡浩,用最平静而缓慢的脚步,向图书馆走去。刘思扬发觉自己的心扑通通地直跳,如同去参加一项冒险活动似的,情绪紧张起来。
图书馆设在一间普通的牢房里。光线微弱,仅有一个很小的窗户,这房间在楼房的背面,很不引人注目,门是锁着的,管理图书的人还没有来。
“图书管理员是老袁。”胡浩介绍说,“他马上会来。”
刘思扬记得:老袁是从上饶集中营辗转押来的,但是连他的真实姓名,敌人也还不知道。在楼上,成岗就给他介绍过,但是不知道他是图书管理员。
一会儿,老袁来了,开了门,先走进去,坐在借书登记的桌边,没有说话。
一踏进房间,成岗和刘思扬都嗅到一股霉臭的味道。到处是灰尘、蜘蛛网,仿佛他们不是进入一间图书馆,而是进入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堡。满目破旧的书刊废纸,胡乱堆积在摇摇欲坠的书架上。书架大而且多,塞满了房间,叫人连气都喘不过来。书架之间,只留着勉强能过人的通道。通道的地板上,也堆满发黄的陈旧杂志。借书的人,只能置身在书架的挤压之下,站在废纸丛中,勉强寻找自己需要的书。偏偏这些书籍都没有编号和分类,堆在一起,被尘埃盖着,一取书,那厚厚的灰尘就飞扬起来,变得满屋烟尘,灰雾蒙蒙。
刘思扬一进屋,就连连打了几个喷嚏,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为什么大家让灰尘盖满书架,而不打扫一下?图书管理员为什么不把书籍整理出来,至少也该把乱堆在地下的破书废纸收拾干净呀。
胡浩和成岗,已经挤进书架丛中去了。他们一走动,屋子里便灰尘四起。刘思扬迟疑了一下,但是多时未读书而产生的强烈欲望支持、怂恿着他,使他不顾一切地钻进尘埃中去……刘思扬还想再找一找,可是灰尘使他呛咳得厉害,再也呆不下去,只好退到图书馆门口。
他把书交给老袁,对方没有接,只把借书登记册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签名登记,一句话也没有说。
刘思扬翻开《哲学辞典》①,愉快地读着那些许久未曾读到的东西,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就像和多年不见的朋友,在患难中重逢似的。他匆匆地翻阅着,心里很自然地想到,要是渣滓洞的战友们也有这样的书读,那才好咧!刘思扬放下了,端坐着。牢房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读书。
过了一阵,刘思扬又拿起那本《罗亭》②。这本书是土纸印的,灰褐色的封面已经破旧,被补过的。扉页上,有一行楷书的毛笔字:文优纸劣,特请珍惜。
是谁的题字?刘思扬诧异起来。他好奇地翻着翻着,瞥见书页的土纸中夹杂着几页白纸,赶快把白纸翻出来,原来,有人把书上的破损、缺页,全部用蝇头小楷在白纸上补写出来。刘思扬把扉页的字迹和蝇头小楷比较了一下,是同一个人写的。谁这样耐心,这样认真,这样严肃地叮咛别人,又这样以身作则地爱惜书籍?
过了一会儿,刘思扬又从成岗手里得到了一本书,他飞快地翻阅起来,看见这本生活书店战前发行的书籍里,有着好些插图,其中并有一幅精美的马克思的画像。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来,刘思扬回头低声说道:
“胡浩,可以找到笔和纸吗?”
胡浩点了点头。
下午放风以后,刘思扬偷偷接过胡浩递给他的一支切去了大半截笔杆的毛笔,和一小块墨,还有一张折小了的白纸。
刘思扬躲在房角里,用背掩蔽着自己的动作,牙齿轻轻咬湿笔尖,唾液拌合着墨,在白纸上临摹着那张马克思的像。
他慢慢画地着,画得相当像。然后,用留下的饭粒,把画像贴在已经破旧的书的封面上。刘思扬十分愉快、兴奋,一种使人陶醉的火热的激情,不断在他心头冲动。因为他几乎从每一件事,都得到启示,这里多年斗争的传统,成了给予他无穷力量的泉源。夜里,刘思扬失眠了。兴奋使他久久地不能睡去,他静静地躺着,合上眼,心里却翻开了无穷的回忆、联想、希望……快到半夜,同牢房的人,打着鼾,深深地睡熟了,刘思扬的脑子还十分清醒。下楼来不到两天,他已经看见了、知道了那么多新的事情,真的,就像个才上战场的新战士,他被周围的事物吸引得眼花缭乱,心潮激荡,不能控制自己了。
(节选自《红岩》第二十三章,有删改)
【注释】①《哲学辞典》:伏尔泰著。该书旁征博引,论述范围极其广泛,从宗教、历史到文化的各个方面均有涉及。②《罗亭》:屠格涅夫著。他在创作此书时正值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俄国在此次战争中惨败,充分暴露了农奴制下的俄国在军事和经济上落后,也迫使人们去思考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寻求能够改造社会的力量并探索强国富民之路。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水 莲 侯发山
常言说,千里姻缘一线牵。那么,维系水莲和治河的爱情的这根“线”就是淮河。庚子年上半年,水莲作为医护人员参加河南医疗队驰援武汉工作,安徽阜阳的治河给武汉运送爱心菜。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两人认识了。水莲随口问道:“你父母是不是都是水利工作者?”治河知道水莲话里的潜台词,说:“我家住在淮河边上,父辈是农民,曾吃过淮河泛滥的苦头,父亲便给我起名治河。”“这么巧啊,我家也在淮河边上,信阳淮滨。”水莲惊讶地说。治河幽默地说:“我把河治理好了,水莲才能永远灿烂。”水莲忍俊不禁。几句话下来,两个不同省份的人,距离一下子拉近了。然后他们添加了微信,一来二去,彼此有了好感。
水莲找了几个男友,都因与爸妈的意见不合而黄了。妈妈对未来女婿的要求,代表了当下大多数丈母娘的观念:有房,有车,有资产。爸爸呢,比较传统一点,说穷没根,富没苗,只要孩子勤奋本分就中。孩子好才是硬道理。这就给水莲找对象增加了难度,毕竟十全十美的小伙子尚属凤毛麟角。认识治河后,水莲觉得他既符合爸爸的要求,也能达到妈妈的标准。治河是大学生,回乡创业的。他家里有两层小楼,也有小车,有三个鱼塘,2018 年投了上百万元的鱼苗。
结束驰援任务后,水莲瞒着爸爸妈妈去了治河的老家。说实话,她是想验证一下真伪。这年头,不得不防。治河在微信上开玩笑说,你要是一条鱼就好了,从上游游下来就能见到我。两地相距七十多公里,水莲开车用了一个半小时,按照治河发的位置,导航到了目的地——王家坝。治河并没有说谎,他家的两层小楼是前年刚刚盖的,金碧辉煌,很是气派。三个鱼塘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仓库,货车,一应俱全……在农村,这样的家底已经很是出类拔萃了。治河的父母也都是实在、厚道的农村人,跟水莲也能说到一起,像是多年不见的老亲戚。
水莲回到家,对爸妈彻底坦白了。这一次,爸爸和妈妈的意见空前一致,而且答应了水莲和治河农历七月初七订婚。七月初连续的几场大雨,使得淮河水位暴涨。一旦决堤,水莲家的二百亩莲子种植基地就要毁于一旦。这个莲子种植基地可是她家的全部家当啊!当年投入 30 万,贷款 10 万,种植生态无公害莲子。采用“莲鱼共养”“种养共存”的经营模式养殖田螺、鲤鱼、泥鳅,还在莲子基地中建了步行观赏走廊、休闲亭子。去年还完了全部债务,实现了盈利。今年还打算建特色餐馆和农家民宿,提供观赏、游玩、吃住一条龙服务。爸爸和妈妈担心有个闪失,日夜守候在莲子基地。村干部已经要求几次,让他们撤出基地,他们还抱着幻想,河堤不会垮,基地没事。村干部没办法,打电话让水莲回来做父母的工作。
趁着下午休班,水莲开车回到了自家的莲子基地。雨后初晴,那田田荷叶上带着晶莹的水珠,有的像反撑开的伞,有的像绿色的圆盘,有的像扇子。一枝枝荷花,有红色的,有粉色的,有白色的,亭亭玉立,千姿百态,有的花瓣儿全展开了,露出嫩黄色的小莲蓬,有的才开了两三片花瓣儿,像少女含羞的脸蛋……若是毁了,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听到汽车喇叭声,爸爸和妈妈迎了出来。“孩子,咱的基地保住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擦拭着眼角。爸爸说:“淮河水位下降了,大堤没事了。”水莲晃了晃手机,一脸忧郁地说:“爸,妈,我刚在回来的路上得到治河的消息,他们家被洪水冲了,鱼塘、房子都没了。”“人没事吧?”爸爸着急地问。水莲说:“人没事,政府已经安置了。”
妈妈迟疑了一下,说:“既然这样,订婚还是缓一缓吧。”
“妈,你说啥呢!”水莲急得差点哭出声来。
妈妈说:“他家都没了,咋订婚?”
“妈,你知道吗,王家坝的百姓是为了上游和下游的安全,开闸放水,把水引到了自己的家园……”
话没说完,水莲已经呜咽起来。
“告诉治河,订婚的日子不变。”爸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他没家了,在哪里订呢?”水莲像是回答爸爸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谁说没家?咱是一家人嘛,咱的家也是他的家,让他们全家都过来。”妈妈说,“咱的基地也正需要帮手呢。”
爸爸点点头。
水莲笑了,一张脸如同水塘中盛开的荷花,清秀脱俗,娇羞妩媚。
补记:2020 年 7 月 23 日,安徽阜阳市阜南县王家坝转移安置群众 19.5 万,闸口开闸 76 个小时左右,蒙洼蓄洪区共蓄洪 3.75 亿立方米,淮河王家坝段水位下降至 28.28 米,“上保河南,下保江苏,保住了整个华东地区”。 (有删改)
人品,两个人的标准不一样。
C . 文章在介绍治河和水莲的家庭情况时,提到了“大学生回乡创业”“莲子种植基地”“农家民宿”等内容,富有时代气息。 D . 当听到治河家被洪水冲了后,水莲的妈妈所说的话体现了她是一个自私自利、只为女儿着想的思想狭隘之人。她爸妈的意见空前一致,并直接答应订婚,以此衬托出治河家境优越。
C . 文章后半部分主要采用对话形式展开,在体现人物性格的同时,加快了行文的节奏,推进情节发展,让读者的喜怒哀乐跟随人物的情感变化而变化。
D . 文章正文结尾对水莲的描写,照应文章的标题和前文对荷塘的描写,在直接写出水莲美丽的外表的同时,衬托其心灵之美,升华了文章主旨。文本一:
碑
孙犁
赵庄村南有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面临着滹沱河,那是赵老金的家。
自从敌人在河南岸安上炮楼,老人整天到河边去,有鱼没鱼,就在这里呆一天。看看天边的山影,看看滹沱河从天的边缘那里白茫茫地流下来,像一条银带,在赵庄的村南曲敛了一下,就又奔到远远的东方去了。“五一”以后,这里一向是常住八路军和工作人员的。这些日子,每逢赵老金睡下了,母亲和女儿小菊到了东间,把窗户密密地遮起来,一盏小小的菜油灯挂在机子的栏杆上,女儿登上机子,母亲就纺起线来。
现在是九月底的天气,夜深了,河滩上起了风,听见沙子飞扬的声音,窗户也呼打呼打的响。屋里是纺车嗡嗡和机子挺拍挺拍的合奏。
母亲忽然听见窗户上啪啪地响了两下,她停了一下纺车,以为是风吹的,就又纺起来。立时又是“啪啪啪”的三下,这回是这么清楚,连机子上的女儿也听见了,转眼望着这里。
母亲把耳朵贴到窗纸上去,外面就有这么一声非常清楚、熟悉又亲热的声音:“大娘!”
“咳呀!李连长来了!”母亲一下就出溜下炕来,把纺车也带翻了。女儿又惊又喜地把机子停止,两手接着柱板,嘱咐着母亲:“你看你,小心点。”母亲摘下灯来,到外间去开了门,老李一闪进来,随手又关了门,说:“大伯在家吗?”
“在家里。干什么呀,这么急?”
“我们有十几个人要过河,河里涨了水,天气又凉不好浮。看见河边有一只小船,我们又不会驶,叫起大伯来帮帮忙。”
小菊听着,连忙从机子上下来到西间去了。“十几个人?他们哩?”大娘问。
“在外边。我是跳墙进来的。”老李说。“那你就快点吧!”大娘向着西间喊了一声。
“来了。走吧,同志。”老金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间等候了。
大娘掩好门,回到屋里,和女儿坐在炕上。她听着,河滩里的风更大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风杀了,一股寒气从窗子里透进来。
老金回来,他的胡子和鬓角上挂着一层霜雪。他很忧愁地说:“变天了,赶上了这么个坏天气!要是今黑间封了河,他们就不好过来了。”
一家三口,惦记着那十几个人,放心不下。
早晨,天没亮,大娘就去开了门。满天满地霜雪,草垛上、树枝上全挂满了。树枝垂下来,霜花沙沙地飘落。
当大娘正要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在河南边响起一梭机枪。这是一个信号,平原上的一次残酷战斗开始了。
机枪一梭连一梭,响成一个声音。中间是清脆沉着的步枪声。一家人三步两步跑到堤埝上,朝南望着。
赵老金忘记了那飞蝗一样的子弹,探着身子望着河那边。他看见那一小队人退到了河边。当他们一看出河里已经结了冰,中间的水又是那么凶的时候,微微踌躇了一下。但是立刻就又转过身去了,他们用河岸作掩护,开始向三面的敌人疯狂地射击。老金看见就在那烟火里面,这一小队人钻了出来,先后跳到河里去了。
他们跳进结冰的河里,用枪托敲打着前面的冰,想快些扑到河中间去。但是腿上一阵麻木,心脏一收缩,他们失去了知觉,沉下去了。
老金他们冒着那么大的危险跑到河边,也只能救回来两个战士。他们那被水湿透的衣裳,叫冷风一吹,立时就结成了冰。
“你们昨晚上过去了多少人?”
“二十个。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战士们说。
“老李呢?”
“李连长死在河里了。”
这样过了两天,天气又暖和了些。太阳很好,赵老金吃过午饭,一句话也不说,就到河边去了。他把网放在一边,坐在沙滩上抽一袋烟。河边的冰,叫太阳一照,乒乓地响,反射着太阳光,射得人眼花。老金往河那边望过去,小麦地直展到看不清楚的远地方,才是一抹黑色的树林,一个村庄,村庄边上露出黄色的炮楼。老金把眼光收回来。他好像又看见那一小队人从这铺满小麦的田地里渡过来,纵身到这奔流不息的水里。
他站立起来,站到自己修好的一个小坝上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战士是从这个地方爬上岸来的。他撒下网去,他一网又一网地撒下去,慢慢地拉上来,每次都是叹一口气。他在心里祝告着,能把老李他们的尸首打捞上来就好了,哪怕打捞上一支枪来呢!几天来只打上一只军鞋和一条空的子弹袋。就这点东西吧,他也很珍重地把它们铺展开晒在河滩上。
这些日子,大娘哭得两只眼睛通红。小菊却是一刻不停地织着自己的布,她用力推送着机子,两只眼狠狠地跟着那来往穿送的梭转。她用力踏着蹬板,用力卷着布。
有时她到河岸上去叫爹吃饭,在傍晚的阳光里,她望着水发一会呆,她觉得她的心里也有一股东西流走了。
老头固执得要命,每天到那个地方去撒网。一直到冬天,要封河了,他还是每天早晨携带一把长柄的木锤,把那个小鱼场砸开,“你在别处结冰可以,这地方得开着!”于是,在冰底下憋闷一夜的水,一下就冒了上来,然后就又听见那奔腾号叫的流水的声音了。这声音使老人的心平静一些。他轻轻地撒着网。他不是打鱼,他是打捞一种力量,打捞那些英雄们的灵魂。
那浑黄的水,那卷走白沙又铺下肥土的河,长年不息地流,永远叫的是一个声音,固执的声音,百折不回的声音。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幢纪念碑。
一九四六年春于冀中(有删改)
文本二: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她们想,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一准要死了,一齐翻身跳到水里去。渐渐听清楚枪声只是向着外面,她们才又扒着船帮露出头来。她们看见不远的地方,那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半截身子长在水里。荷花变成人了?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她们。枪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
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团烟硝火药气味。战士们就在那里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他们又开始了沉到水底捞出大鱼来的拿手戏。他们争着捞出敌人的枪支、子弹带,然后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赶一个在水波上滚动的东西,是一包用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
(《荷花淀》节选)
苦斋记 (明)刘基
①苦斋者,章溢先生隐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崿皆苍石,岸外而臼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
②于是鲜支、黄蘗、苦楝、侧柏之木,黄连、苦杕、亭历、苦参、鉤夭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草斗之实,楛竹之笋,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间,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杜,初食颇苦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已积热,除烦渴之疾。其槚荼①亦苦于常荼。其洩水皆啮石出,其源沸沸汩汩,瀄滵②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
③山去人稍远,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蓺粟菽③ , 茹啖其草木之荑④实。间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
④先生之言曰:“乐与苦 ,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a今夫膏粱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⑤之味,身不历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隶⑥ , 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疏粝,籍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⑦ , 虽欲效野夫贱隶,跼跳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b故孟子曰:‘天之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子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c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无亦犹是也夫?d”
⑤刘子闻而悟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
[注]①槚荼:苦茶树。②瀄滵:水疾流的样子。③启陨箨以蓺粟菽:陨箨,落下的笋壳。艺,种植。菽,豆类。④荑:嫩芽。⑤荼蓼:指野苦菜。⑥舆隶:这里指仆役。⑦御蓬藋:用蓬蒿、藋草来垫盖。
韶山的炊烟
肖克寒
①缓步韶山上屋场,我又在寻找那缕炊烟。
②那缕炊烟,我已寻觅很久。而今见到的,依旧只是一方柴坪,砖墙青瓦,蓊郁竹树,仄仄土路依旧,塘岸边的红枫、柳枝依旧,池塘中张张削瘦却硕大的荷叶依旧……
③上屋场,最初是在小学语文教科书的封皮上看到的,那“一担柴”式的农家构筑,红红的,很鲜艳,很朴实,让人觉得亲切而又有几分神秘:这屋子极平淡,湘中地区常见,为什么会印到书上呢?屋子到底是谁家的呢?
④谙事后,当然知道了那是谁家的屋子。在无数的黑白或彩色相片上,在画册中,在电影里,上屋场都像是一段定格的岁月。然而它却好像被岁月遗忘,始终没有我想象中的炊烟。倒是更多的时候,看到“一担柴”后面的山上,升起半轮太阳,光芒四射。这又让我痴想:太阳的故乡果真就在山脚下的林子里?那林子里也有潺潺泉水吗,也有鲜嫩的“三月苞”吗,也有彩色的野蘑菇和碧绿的蝈蝈吗?
⑤不管有什么,我觉得那里都应该有一缕飘动的炊烟。炊烟是一种风景和温度,是上屋场不可缺少的部分,也是老屋最动人的内涵。炊烟虽然古老,但它永远那么温馨,那么坚韧,那么悠远而深沉。每当走近韶山上屋场,我总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一幕远去的乡村图景:夕阳西坠,晚霞满天。一位头戴青色瓜皮小帽、模样淳朴、目光精明并透露出几分严厉的农家汉子,掮着犁耙,踏着蛙声,从田间小路归来了;一个健实而勤劳的农家少年,负着沉甸甸的柴禾,赶着牛羊,和伙伴们从山路上蹀躞而来;一位衣着整洁、面容慈祥的农妇站在上屋场的柴坪边,朝着暮色苍茫的村野眺望。老屋上空,是一缕恬静的炊烟……
⑥普通农家艰辛而温情的日子,演绎着数千年传统的沉重。只是后来,那个背过柴禾、喜欢思索的少年告别炊烟走出了山村。这一走就义无反顾。在这位胸怀大志的农家子弟心中,炊烟始终在飘着,像母亲袅袅悠悠的牵挂,但他毅然决然地越走越远。炊烟勾勒出一种信念的力量,渐渐地弥漫成山河大地,万家灯火。“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沉吟间,饱含着几多悲壮和眷恋。
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屋场的炊烟消逝了,并且再也没有升起过,让人生出无限慨叹,老屋不再是老屋,而是一座神圣殿堂。在这座失去炊烟的殿堂里,当一切喧扰过去,我们从老屋里那个古式的神龛和那盏桐油灯上,从那个灶台、那副石碓和那一壁农具上,依旧感觉到了远去的炊烟。当摩肩接踵的人群穿过时光隧道而来,有多少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里的柴房、牛栏、晒谷坪上,停留在老屋上空,他们是在寻找那缕炊烟的柔情,还是在探求一个寻常而永恒的真谛?
⑧人们不敢相信,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吗?
⑨是的,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⑩炊烟的芬芳扑面而来。“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在韶山,在比韶山更宽广的地方,每一寸被重新塑造的土地,每一朵带着露珠、洋溢着蓬勃朝气的花儿,构成了美丽而珍贵的人间烟火。
⑪徜徉青山绿水间,从上屋场到铜像广场,到秀拔的韶峰,我仿佛看到了一幅炊烟下的游子归来图。伟大的游子披一身风尘,越过重重关山,回到了故乡,乡亲们蜂拥而上。游子见到了挽着裤脚的作田汉子,见到了剪着短发、穿着格子花衣、搂着孩子的农家女人,见到了银髯飘拂、摇着蒲扇的老教书先生,见到了他儿时洗过澡的那口池塘,见到了曾经爬满牵牛花的竹篱笆……可就是没有见到从自家老屋飘出的炊烟。他也许有几分惆怅,但在那慈蔼的眸光里,分明漾动着无尽的春晖!
⑫我追寻着那缕炊烟,耳畔响起熟稔而又浑厚的呼唤:“伢仔,回屋了哟——”
花瓷细腰鼓
杨轻抒
眉间坊是一条街。为什么叫坊不叫街,好像没人说得清楚。街不宽,也不长,四月的风
卷着落花从东头过来,百米之后就消失在了西头的车流里。街还不直,微有弧线——之前电视台曾经做过城市航拍,其中就有眉间坊的镜头,看到的人说,咱这眉间坊从空中看就像人字的那一撇。
鲁老师一个人住在眉间坊一座三间平房围成的小四合院里。地是红砖铺的,年岁久了,一地青红,青红的小院里堆积着春日的阳光,几朵槐花在阳光里飘落。围墙是灰砖砌的,高过人头,爬满七里香。院门半掩,街坊四邻常看见鲁老师在院子里写写字、喝个茶什么的。有时候鲁老师也念些旧文,只是鲁老师念旧文的时候要打节奏,打节奏用的是一个瓷的细腰鼓,两头蒙皮,是什么皮大家不知道,但那瓷鼓晶莹而深透,秋水一般。鲁老师腰悬瓷鼓,左击右拍,嘴里念:“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
鼓声穿云裂石,鲁老师满面沧桑。
街上的人偶尔也来串串门,送点时下的青瓜小葱什么的,但都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站在院门口能看到鲁老师客厅里挂着的字,字是: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关于鲁老师,一直就有很多的猜测。
有人说鲁老师书香门第,早年是留过洋的,会几国外语;也有人说鲁老师祖上是有名的富商,传下宝贝无数;当然,也有人说,鲁老师就一个离群索居的退休老头,儿孙都在国外,多年不曾回来过。
不管怎么着,大家都知道鲁老师是个文化人,都很敬重他。
常进鲁老师院里的是老宋。老宋是厂里的水暖工,也懂点电,所以谁家管道破了,电不通了,都请老宋去看看。老宋经常到鲁老师家去,因为鲁老师那房子也老了,经常有个下水道堵了,灯泡坏了之类的事情。开始时,鲁老师家有事,悄悄喊声老宋,老宋就去了;后来老宋也不让鲁老师喊了,差不多了就去鲁老师家检查检查。有事处理个事,没事就坐在院里看鲁老师打腰鼓念旧词儿。
人总是要老的,鲁老师眼看着就一年一年老了。老了的鲁老师也写写字,也打打鼓,但是看见过的人都说,鲁老师写字手已经开始发抖了,打鼓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节奏感了。大家就想,要是鲁老师哪天忽然走了,谁来给他送终啊?
这个问题渐渐成了眉间坊所有人的心结。当然,想归想,却没有人说破,只是大家走过鲁老师家门前的时候,会忍不住停一下脚 步,或者不自觉地回头望上一眼鲁老师那青灰的院门,看见墙上的七里香花瓣又掉了不少,对联上的字又淡了一些……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听见老宋的叫声,大家都跑过去。鲁老师半躺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脸色青灰,冲大家笑了笑,笑得很艰难。大家说快把鲁老师送医院吧,鲁老师摇头,意思是不必了。鲁老师看看桌上那只腰鼓,又慢慢抬眼看着老宋。
那腰鼓黑地、乳蓝白斑,漂亮得不染一丝烟火气——大家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那只鼓,也第一次发现鲁老师家里空空荡荡让人心酸。
老宋为难地看看鲁老师。
鲁老师叹了口气,显得特别失望。大家说:“老宋你什么意思?你真要鲁老师放不下?”
老宋说:“哪敢让鲁老师放不下?跟鲁老师这么些年,这腰鼓我不是不会打,我是怕我念得不好,不像鲁老师那样。”大家说:“你念得不好我们帮你念,你打鼓可以吧?”
听到这话,鲁老师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绚丽的光彩。
老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腰鼓,开始拍打,那声音清越而悠远,仿佛带着几千年辽远的气息。大家一起念:“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
没有人问大家是啥时候学会那些旧词的,所有人都觉得那腰鼓的声音清丽而深重,像暗夜里的昙花开放,像七里香的香气四处飘荡,整个城市,不,整个天地之间,都浸透了瓷鼓的声音……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有操着外地口音的人来眉间坊打听鲁老师的那只花瓷细腰鼓,说:“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是鲁山段店窑烧制的,是唐钧瓷的鼻祖‘黑唐钧’,是皇宫的贡品,连皇帝都用过,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呢!”眉间坊的人说:“就你懂?你懂为啥不明白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那人赧然,掩面而去。
森的氛围,烘托出鲁老师离群索居的特点。
C . 作者描写鲁老师击鼓时鼓声穿云裂石满面沧桑这一场景,意在表现鲁老师技艺的高超,以及众人对鲁老师文化人身份的敬畏。 D . 听到这话,鲁老师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绚丽的光彩,是因为鲁老师觉得老宋得到自己的真传,为他可以和自己一样打鼓念旧词而感到欣慰。
盖房(节选)
没有谁能想到父亲会下世得那么急快,母亲、姐姐、哥哥及左邻右舍,谁都觉得他走得早了,早得多了,让他的子女们无法接受。但是父亲,他似乎自得了那病的第一天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对于正常的人,死亡是站在你人生的前方某处,在等着你一日日、一步步向它走近,待你到了它的面前,它能够伸手及你,它才会伸手携你而去。
那么,一个身为农民的父亲,他活在世上到底应该做完一些什么事情呢?尽到一些什么职责呢?这一点,父亲和所有北方的农民一样,和所有北方的男人一样,和他周围所有做了父亲却最远的行程是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倘若能到百里之外的洛阳就是人生大事、就是生命的一次远足的农民一样,他们自做了父亲那一日、一时的开始,就刻骨铭心地懂得,他们最大、最庄严的职责,就是要给儿子盖几间房子,要给女儿准备一套陪嫁,要目睹着儿女们婚配成家,有志立业。这几乎是所有农民父亲的人生目的,甚或是唯一的目的。
现在,我已经记不得我家那最早竖起在村落的三间土房瓦屋是如何盖将起来的,只记得,那三间瓦房的四面都是土墙,然在临靠路边的一面山墙上,却砌了从山坡田野一日一日挑回来的黄色的礓石,其余三面墙壁,都泥了一层由麦糠掺和的黄泥。春天来时,那三面墙上长有许多瘦弱的变芽;记得那半圆的小瓦,在房坡上一行一行,你在任何角度去看,都会发现一个个瓦楞组成的一排排的人字儿,像无数队凝在天空不动的雁阵。记得所有路过我家门前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要立下脚步,端详一阵那三间瓦屋,像懂行的庄稼把式在几年前路过我父亲翻捡、扩大过的自留地一样,他们的脸上,都一律挂着惊羡的神色和默语的称颂。我还记得,搬进那瓦屋之后,母亲不止一次地面带笑容给我们姐弟们叙说,盖房前父亲和她如何到二百里外的深山老林,去把那一根根杂木椽子从有着野狼出没的山沟扛到路边;记得母亲至今还不断地挂在嘴上,说盖起房子那一年春节,家里没有一粒小麦,没有半把面粉,是借了人家一碗乌麦面粉让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每人吃了半碗饺子,而父亲和她,则一个饺子都没吃。还说那一年她试着把白面包在红薯面的上边,希望这样擀成饺子叶儿,能让她的子女们都多吃几个白菜饺子,但试了几次,皆因为红薯面过分缺少黏性而没有成功——而没有做成饺子叶儿的,包了一层白面的红薯面块,就是父亲那年过节所吃的大年饭。
这就是房子留给我的最初记忆,之后所记得的,就是我所看到的,就是那新盖的三间瓦房,因为过度简陋而不断漏雨,每年雨季,屋里的各处都要摆满盆盆罐罐。为了翻盖这漏雨的房子,父亲又蓄了几年气力,最后不仅使那瓦房不再漏雨,而且使那四面土墙的四个房角,有了四个青砖立柱,门和窗子的边沿,也都用青砖镶砌了边儿,且临了路边的一面山墙和三间瓦房的正面前墙,全都用长条儿礓石砌表了一层,而礓石墙面每一平方米的四围边儿,也都有单立的青砖竖起隔断,这就仿佛把土瓦房穿了一件黄底绿格的洋布衬衫,不仅能使土墙防雨,而且使这瓦房一下美观起来、漂亮起来,它也因此更为引人注目,更为众多乡人惊惊羡羡。
这就是父亲的事业。
事实上,那所宅院和宅院中的日子,的确在那片村落和方圆多少里的村落中,都有着被夸大的影响和声誉,对许多农民的日子起着一种引导的督促。可是,只有为数不多的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们,方才知道父亲为了这些,付出了他的健康,也付出了他许多的生寿。记得最后盖我家东边那两间厢厦时,父亲领着我们,破冰过河去山沟里拉做地基的石头,因为车子装得太满,返回时车子陷在伊河当中,我们姐弟全都高卷起裤腿,站在冰河中用力猛推,不仅没能把车子推动半步,反而每个人的手脸都冻得乌青,腿和脚在水中哆嗦得不能自己。这时候,父亲回过身子,从车辕间出来,把我们姐弟从水中扶到岸上,用棉衣包着我们各自的腿脚,他自己又返回水中,同哥哥一道,从车上卸着一二百斤重的石头,一块块用肩膀扛到岸边,直到车子上的石头还剩一半之多,才又独自从冰河中把车子拉上岸来。父亲从水中出来的时候,他脖子里青筋勃露,满头大汗,手上、肩上、腿上和几乎所有衣服的每个部位,却都挂着水和冰凌。我们慌忙去岸边接着父亲和那车石头,待他把车子拉到岸上的一块干处,我们才都发现,父亲因为哮喘,呼吸困难,脸被憋成了青色,额门上的汗都是憋出来的。见父亲脸色青胀,咳嗽不止,姐姐赶忙不停地去父亲的后背上捶着,过了很久,捶了很久,待父亲缓过那艰难的呼吸,哥哥也抱着一块水淋淋的石头最后从冰河里出来,他把那石头放在车上,望着父亲的脸色说:“不一定非要盖这两间房子,不能为了房子不要命啊。”
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他瞟了一眼哥哥,又望望我们,最后把目光投向荒凉空无的远处,好像想了一会儿,悟透并拿定了什么主意,才扭回头来对着他的子女们说:
“得趁着我这哮喘不算太重,还能干动活儿就把房子盖起来,要不,过几年我病重了,干不动了,没把房子给你们盖起来,没有在我活着时看着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那我死了就对不起你们,也有愧了我这一世人生。”
其实,父亲的病是在他年轻时的劳累中得下的,而扎根难愈,却是他在为子女成家立业的盖房中开始的。在我们兄弟姐妹中,我排行最小,一九八四年十月完婚在那最后盖起的两间瓦屋之后,也便了却了父亲的最后一桩夙愿。于是,没过多久,他便离开我们独自去了,去另外一番界地,寻找着另外一种安宁和清静了。
——本文选自阎连科《我与父辈》,原文较长,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