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土
江岸
钟海强舰长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瞭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域。近处,白色的浪花在蓝色的海面上翻滚,仿佛蓝色的布匹上点缀着细碎的白花;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楚哪是天哪是海,海的蓝把天的蓝彻底消融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告别心爱的舰艇,告别祖国的南海疆域,解甲归田。也许,这一次出航,就是他的最后一次。
作为一名守卫南海二十多年的老兵,他当然忘不了他在海军的第一个岗位:某礁盘的守卫战士。
今天,他带领他的舰艇出航,恰好路过那个礁盘,他计划在那里停泊一下,故地重游。
近了,近了,礁盘就在眼前。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其实,钟海强是土生土长的大别山人,参军之前是个旱鸭子,见过的最大的水域就是他家门前的那条洗脂河——淮河上游的一条支流。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那批兵来到了南海。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他们下连队了。他进驻了一个岛屿。后来才知道,他驻扎的地方根本算不了岛屿,只是一个礁盘-358号。礁盘只有篮球场大小,四周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稍有风浪,礁盘就被海水淹没。他们班其实是驻扎在礁盘中央高高的钢筋架上。这种凌空高 阁上的生活,让他头晕目眩,呕吐不已。
班里只有三个人:班长、副班长和副班长口中的“新兵蛋子”钟海强。钟海强水土不服,没完没了的呕吐几乎使他虚脱了。
班长急得直搓手,一迭声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副班长斜睨着钟海强,轻蔑地说:“新兵蛋子,熊样儿!”
钟海强从床上挣扎起半个身子,对班长说:“用老娘土,煎水,给我喝。”
班长根本没听清楚钟海强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一个“土”字。“土?这里哪儿有土?
要土干什么?”他狐疑地问。
“土,老娘土,在我包里。”钟海强说。
班长打开钟海强的包,仔细翻了翻,没找到老娘土。
班长看看钟海强,钟海强看看班长,稍顷,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看副班长。副班长恼火地说:“你说的是那一包黑不溜秋的泥巴块儿吧?昨天整理内务,我给扔了。”
钟海强突然像中了邪一样,凶狠地瞪一眼副班长,翻身下床。班长想拦他,没拦住。
转眼间,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石磙一样滚下了高高的台阶。幸亏大海还没有涨潮,他的那包老娘土还在礁盘上,安然无恙。
身体恢复以后,钟海强对班长说:“在我们老家,父母都会为远行的孩子准备一包这样的土。它是从土灶里敲下的经过天长日久烘烤的锅心土,因为大都由老母亲亲手敲下,包好,送给儿女,所以我们当地人把它叫作‘老娘土’。人在他乡,水土不服,用老娘土煎水喝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班长“哦”了一声。
副班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不久,副班长病了。钟海强拿出他的老娘土,准备给副班长煎水喝。班长不同意,他说:“副班长是新疆人,你是河南人,你的老娘土对他有用吗?再说,你刚来,水土不服,副班长来这里一年多了,又不是水土不服,怎么能用老娘土?”
钟海强说:“班长,不管是新疆还是河南,我们都来自陆地,对于海洋来说,陆地上所有的土,都是我们的老娘土。试一试,不行吗?”
谁知道,一碗浑浊的老娘土汤喝下去,副班长病情减轻;喝了第二次,明显见好;喝了第三次,已经生龙活虎了。
从此,副班长改变了对钟海强的看法,更改变了对老娘土的偏见。他寄信到新疆老家,让父母寄一包同样的老娘土来。
后来,钟海强当了班长,他要求每一个战士探亲返回时,都要带包老娘土……“报告舰长,358号礁盘已到,是否停泊?”值班员走过来,“啪”地举手敬了一个礼。
钟海强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声音低沉地说:“停靠十分钟,我下去看看。”
358号礁盘上,仍然是三个兵:班长、副班长、一个新战士。他们正列队向钟海强敬礼!
钟海强环顾四周,礁盘已经令非昔比。水泥围墙内,芳草如茵,鲜花盛开;水泥围墙上,有用彩色珊瑚垒成的五个大字:老娘土哨所。
钟海强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明白,他脚下踩着的,滋养着花草的,正是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老娘土。
额尔古纳河右岸(节选)
迟子建
我是个鄂温克女人。我的弟弟鲁尼降生了。一看到鲁尼的笑脸,父亲阴沉的脸也会变得和颜悦色了。
父亲一心想把鲁尼培养成一个出色的猎手,因而鲁尼八九岁的时候,只要不是去离开营地太远的地方狩猎,父亲就会带上他。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凉爽的夏夜,是个满月的日子,我正跟着母亲在火塘边捻筋线,鲁尼跑进来,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一会儿父亲要带着他,乘着佳乌(桦皮船)去河湾打猎。我对堪达罕(兴安岭森林里体态最大的动物,学名驼鹿)并没多大的兴趣,但我很想乘坐佳乌。我央求母亲,让她跟父亲说说,把我也带上。
父亲背着枪,带着我们穿过松林,来到河畔。路上他嘱咐我和鲁尼,上了佳乌后,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往水中吐痰。
那条河流很狭窄,水也不深,父亲就像揪出一个偷懒的孩子似的,把掩藏在河边草丛中的桦皮船拽出来,推到河水上。他先看着我和鲁尼上了船,然后自己才跳上去。船悠悠走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耳边有阵阵凉风掠过,非常舒服。在水中行进时看岸上的树木,个个都仿佛长了腿,在节节后退。好像河流是勇士,树木是溃败的士兵。
父亲将桦皮船荡进湖泊,我们划向湖对面一片起伏不大的山峦。父亲上了岸,他让我和鲁尼不要下船。父亲一离开,鲁尼就吓唬我说,快看,前面有狼,我看见它的眼睛发出的亮光了!我刚要叫,听到了鲁尼的话的父亲回过头来,他对鲁尼说,我怎么跟你说的了?一个好猎手在出猎的时候是不能胡说八道、多嘴多舌的!鲁尼立刻就安静下来了,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几下船身,就像敲着他自己的脑壳反省似的。
父亲很快回到了船上,他小声对我们说,他在岸上的草丛中发现了堪达罕的粪便和蹄印,粪便很新鲜,说明几个小时前它还来过这里。从它的蹄印来看,它是一头成年的堪达罕,很有分量。父亲说我们到对面的柳树丛中守候它。我们把船划到湖畔的柳树丛,桦皮船夹在其中,也就成了一片陆地。我们潜伏在船上,父亲让鲁尼帮他把枪膛上了子弹,然后用手指在嘴唇那儿竖了一下,示意我们不可出声。
我们敛声屏气地等待着。
父亲咽了口唾沫,我听见了“嚓嚓——”的声响,这“嚓嚓”声很快变成了“噗噗”声,循声望去,发现一团灰黑的影子正在湖的对面移动!父亲抑制不住兴奋地“哦”了一声。
堪达罕在夜色中镇定自若地行进着,父亲瞄准了它,然而未等他射击,它突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当堪达罕离我们近了的时候,我非常紧张,因为看它的模样,它一定是胃口很大的,万一父亲打不中它,它反扑过来,我们的佳乌就会被它踏碎,我们只能逃跑。如果跑得慢,被它逮着,定是九死一生了。
父亲确实是个优秀的猎手,当堪达罕沉入水中,让湖面的月亮又圆满起来的时候,他非常镇静,耐心等待着。直到它从湖水中站了起来,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脑袋,打算上岸的时候,父亲才把枪打响。枪响的时候,我的心也仿佛跟着蹦了出来,我看见堪达罕栽歪了一下身子,似乎要倒在水中的样子,但它很快又站直了,朝枪响处奔来,我顾不得父亲的嘱咐了,我哇哇大叫着,魂魄已被吓丢了七分。父亲又在它身上连打两发子弹,它才停止了进攻。不过它也不是立刻就倒在水中的,它像酒鬼一样摇晃了许久,这才“咕咚——”一声倒下了,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鲁尼欢呼起来,父亲也长吁一口气,放下枪。我们又等待了两三分钟,确定它已无声息的时候,这才撑着桦皮船,从柳树丛中穿梭而出,飞快地荡到湖心。
堪达罕的头浸在水里,身躯只露出一角,好像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青石。鲜血已把湖心染成黑夜的颜色。想着刚才还在悠闲潜水吃着针古草的它说没气就没气了,我的牙齿打颤,腿也哆嗦起来。而鲁尼却是那么的兴高采烈。我知道,我永远做不了出色的猎手。
【注】《额尔古纳河右岸》是第一部描述我国东北少数民族鄂温克人生存现状及百年沧桑的长篇小说,显示了弱小民族顽强的生命力及其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
重峦叠嶂间的田园
余秋雨
对于以陶渊明为代表的安然自立型的文化人格,中国民众不像对魏晋名士那样陌生,也不像对三国群雄那样热络,处在一种似远似近、若即若离的状态之中。
如果把陶渊明归入魏晋名士一类,可能有点粗糙。陶渊明比曹操晚了二百多年。他出生的时候,阮籍、嵇康也已经去世一百多年。他与这两代人,都有明显区别。他对三国群雄为权谋的争斗看得很透,这与魏晋名士基本一致。但如果把他与魏晋名士细加对比,就会发现魏晋名士虽然喜欢老庄却还不够自然,在行为上有点故意,有点表演,有点“我偏要这样”的做作,这就与道家的自然观念有距离了;而且,魏晋名士身上残留着太多贵族子弟的气息,清谈中过于互相依赖,过于在乎他人的视线,而真正彻底的放达应该进一步回归自然个体,回归僻静的田园。
于是,我们眼前出现了非常重要的三段跳跃:从漫长的古代史到三国群雄,中国的文化人格基本上是与军事人格和政治人格密不可分的;魏晋名士用极端的方式把它解救出来,让它回归个体,悲壮而奇丽地当众燃烧;陶渊明则更进一步,不要悲壮,不要奇丽,更不要当众,也未必燃烧,只在都邑的视线之外过自己的生活。
安静,是一种哲学。在陶渊明看来,魏晋名士的独立如果达不到安静,也就无法长时间保持,要么凄凄然当众而死,要么惶惶然重返仕途。中国历史上出现过大量立誓找回自我,并确实作出了奋斗的人物,但他们没有为找回来的自我安排合适的去处,因此,找回不久又走失了,或者被绑架了。陶渊明说了,这个合适的去处只有一个,那就是安静。
在陶渊明之前,屈原和司马迁也得到过被迫的安静,但他们的全部心态已与朝廷兴衰割舍不开,因此即使身在安静处也无时无刻不惦念着那些不安静的所在。陶渊明正好相反,虽然在三四十岁之间也外出断断续续做点小官,但所见所闻使他越来越殷切地惦念着田园。回去吧,再不回去,田园荒芜了。他天天自催。
这样一个陶渊明,应该更使民众感到陌生。尽管他的言词非常通俗,绝无魏晋名士的艰涩,但民众的接受从来不在乎通俗,而在乎轰动,而陶渊明恰恰拒绝轰动。民众还在乎故事,而陶渊明又恰恰没有故事。因此,陶渊明理所当然地处于民众的关注之外。同时,也处于文坛的关注之外,因为几乎所有的文人都学不了他的安静,他们不敢正眼看他。他们的很多诗文其实已经受了他的影响,却还是很少提他。
直到宋代,尤其是苏东坡,才真正发现陶渊明的光彩。由此可见,文化上真正的高峰是可能被云雾遮盖数百年之久的,这种云雾主要是朦胧在民众心间。大家只喜欢在一座座土坡前爬上爬下,狂呼乱喊,却完全没有注意那一脉与天相连的隐隐青褐色,很可能是一座惊世高峰。陶渊明这座高峰,以自然为魂魄。他信仰自然,追慕自然,投身自然,耕作自然,再以最自然的文笔描写自然。
请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
有了高远的心怀,有可能主动地对自己作边缘化处理。而且,即便处在边缘,也还是充满意味。魏晋名士对人生的高层次思考方位却被他保持住了,而且保持得那么平静、优雅。
他终于写出了自己的归结性思考: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形影神赠答诗》
“大化”——一种无从阻遏、也无从更改的自然巨变,一种既造就了人类、又不理会人类的生灭过程,一种丝毫未曾留意任何辉煌、低劣、咆哮、哀叹的无情天规,一种足以裹卷一切、收罗一切的飓风和烈焰,一种抚摩一切、又放弃一切的从容和冷漠——成了陶渊明的思维起点。陶渊明认为我们既然已经跳入其间,那么,就要确认自己的渺小和无奈。而且,一旦确认,我们也就彻底自如了。彻底自如的物态象征,就是田园。
(有删改)
在河之洲
陈忠实
①车过渭河,田堰层叠的渭北高原,被青葱葱的麦子覆盖着,如此博大深沉,又如此舒展柔曼,让人顿然生发对黄土高原深蕴不露的神奇伟力的感动。
②我的心绪早已舒展欢愉起来,却不完全因为满川满原的绿色的浸染和撩拨,更有潜藏心底的一个极富诱惑的期盼,即将踏访2000多年前那位“窈窕淑女”曾经生活和恋爱的“在河之洲”了。
③我是少年时期初读那首被称做中国第一首爱情诗歌的。一诵便成记,终生难忘。在河之洲,在哪条河边的哪一块芳草地上,曾经出现过一位窈窕淑女,而且演绎出千古诵唱不衰的美丽的爱情诗篇?神秘而又圣洁的“在河之洲”,就在我的心底潜存下来。后来听说这首爱情绝唱就产生在渭北高原,却不敢全信。直到朋友确凿而又具体地告诉我,洽水在合阳县投入黄河,这一片黄河道里的滩地古称洽川,就是千百年来让初恋男女梦幻情迷的在河之洲。我现在就奔着那方神秘而又圣洁的芳草地来了。
④远远便瞅见了黄河。它冲出禹门,又冲出晋陕大峡谷,到这里才放松了,温柔了,也需要抒情低吟了,抖落下沉重的泥沙,孕育出渭北高原这方秀美的河洲。这里坦坦荡荡铺展开的绿莹莹的芦苇,在人初见的一瞬便感到巨大的摇撼和震颤。那潜存心底的“在河之洲”,完全不及现实的洽川之壮美。
⑤芦苇正长到和我一般高,齐刷刷,绿莹莹,宽宽的叶子上绣积着一层茸茸白毛,纯净到纤尘不染,我漫步在芦苇荡里青草铺垫的小道上,似可感到正值青春期的芦苇的呼吸,我自然想到那位身姿窈窕的淑女,也许在麦田里锄草,在桑树上采摘桑叶,在芦苇丛里聆听鸟鸣。高原的地脉和洽川芦荡的气颤,孕育出窈窕壮健的身姿和洒脱清爽的质地,才会让那个万众景仰的周文王一见钟情,倾心求爱。就在这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里,留下《诗经》开篇的爱情诗篇,萦绕在这个民族每一个子孙的情感之湖里,滋润了2000余年,依然在诵着吟着品着咂着,成了一种永恒。
⑥雨下起来了。芦苇荡里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的雨雾,腾起排山倒海般雨打苇叶的啸声,一波一波撞击人的胸膛。走到芦苇荡里一处开阔地时,看到一幅奇景,好大的一个水塘里,竟然有几十个人在戏水。这个时月里的渭北高原,又下着大雨,气温不过十度,那些人只穿泳衣在水塘里戏闹着,似乎不可思议。这是一个温泉,大约从文王向民间淑女求爱之前就涌流到今天了。温泉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像一只沸滚的大锅,一团一团温热湿润的水汽向四周的芦苇丛里弥漫,幻如仙境。洽川人得了这一塘好水,冬夏都可以尽情洗浴了。温泉自地下冒涌出来,冲起沙粒,对浴者的皮肤冲击搓磨,比现代浴室超豪华设施美妙得远了。在洽川,这样的泉有多处,细如蚁穴,大如车轮。《水经注》等多种典籍都有生动具体的描绘。现在成了各地旅客观赏或享受沙浪浴的好去处了。
⑦这肯定是我见过的最绝妙的温泉了,也肯定是我观赏到的最壮观最气魄的芦苇荡了,造化给缺雨干旱的渭北高原赐予这样迷人的一方绿地一塘好水,弥足珍贵。我在孙犁的小说散文里领略过荷花淀和芦苇荡的诗意美,前不久从媒体上看到有干涸的危机,不免扼腕;从京剧《沙家浜》里知道江南有可藏匿新四军的芦苇荡,不知还有芦苇否?芦苇丛生的湿地沙滩,被誉为地球的肺。无需特意强调,谁都知道其对于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功能。
⑧在黄河滩的洽川,芦苇在蓬勃着,温泉在涌着冒着,现代淑女和现代君子,在这一方芳草地上,演绎着风流。
父亲的东篱
李汉荣
①我一次次钻进《诗经》里,寻找公元前的露水和青草,绿化、净化和湿化一下我龟裂的心魂;有时就一头扎进唐朝的山水里吸氧,顺便闻闻纯正的酒香,在李白们的月夜走上几个通宵,揣上满袖子清凉月光,从唐朝带回家里,在沉闷办公室里,也放上一点清凉和皎洁,用以清火消毒,解闷提神,修身养性。
②这些年,也许年龄渐长的原因,“拜访”陶渊明就成了我经常要做的事,动不动就转身出走,去渊明兄那儿,在东篱下,深巷里阡陌上,桑树颠,有时就在他的南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久久坐着,一直到白云漫过来漫过来,把我很深地藏起来,藏在时光之外。
③我以为这就不错了,觉得也在以自己的微薄心智和诚恳情思,延续着古国的诗脉和诗心,延续着田园的意趣和意境,延续着怀乡恋土的永恒乡愁。
④直到2001年初夏的一天,我才突然明白:我的以上孤芳自赏、不无优越感的做法和想法,只是我的自恋,,带着几分小资情调和审美移情的自恋,这自恋被一厢情愿地放大了,放大成了竟然关乎诗史、文脉、乡愁的延续了。
⑤为什么是在那天,我才突然明白这些呢?
⑥那天下午,我回到老家李家营,立夏刚过天朗气清,小风拂衣,温润暖和,我沿麦田里的阡陌,横横竖竖走了一阵,其实,若是直走,一会儿就到家,我想多走一会儿田埂,所以,横的、竖的阡陌我都走了个遍,,横一下,竖一下,就在田野里写了好几个“正”字。因为我的父亲名叫正德。然后,我就到了家。
⑦走进老屋院子,看见父亲正在维修菜园篱笆。他用竹条、青冈木条、杨柳树枝,对往年的篱笆进行仔细修补。菜园里种着莴笋白菜、茄子、包包菜、芹菜,一行行的葱和蒜苗,荞荠菜算是乡土野菜,零星地长在路坎地角,像是在正经话题里,顺便引用几句有情趣有哲理的民间谚语。指甲花、车前草、薄荷、麦冬、菊、扫帚秧等花草,也都笑盈盈站在或坐在篱笆附近,逗着一些蛾子、虫子蝴蝶玩耍。喇叭花藤儿已经开始在篱笆上比画着选择合适位置,把自己的家当小心放稳,揣在怀里的乐器还没有亮出来,就等一场雨后,天一放睛,它们就开始吹奏。
⑧“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诗句。但是,此刻,在这里,在人境,结庐的,不是别的哪位诗人,是我父亲,是我种庄稼的父亲,是我不识字、不读诗的父亲。但是,实实在在,我的不读诗的父亲,在这人境里,在菜园里,仔细编织着篱笆,编织着他的内心,编织着一个传统农人的温厚淳朴的感情。我的不读诗的父亲,他安静地在人境里,培植着他能感念也能让他感到心里安稳的朴素意境。
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当然,此时正值初夏还不是采菊的时候,菊,连同别的花草和庄稼,都刚刚从春困中醒来不久,都刚刚被我父亲粗糙而温和的手,抚摸过和问候过,父亲还在它们的脚下轻轻松了土,培了土,以便它们随时起脚,在农历的雨水里呼喊和奔跑。而当到了删繁就简的秋天,夏季闷热的雾散去,头顶的大雁捎来凉意,我的父亲也会在篱笆边,坐在他自己亲手做的竹凳上,面对村子边漾河岸上的柳林,向南望去,他会看见一列列穿戴整齐的青山,正朝他走来,那是巴山,我们世世代代隔河而望的南山。
⑩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不识字的父亲,正是他在维护陶渊明的“东篱”。
⑪而我呢?
⑫我读着山水之诗,其实是在缓解远离山水的郁闷,同时用山水之诗掩护我越来越远地远离山水。
⑬我写着故园之词,,其实是在填补失去故园的空虚,同时让故园之词陪着我越来越远地告别故园。
⑭我吟着东篱之句,其实是在装饰没有东篱的残缺,同时让东篱之思伴着我越来越远地永失东篱。
⑮于是,在那天下午,我无比真诚地感激和赞美了我的父亲。
⑯是的,是的,我那不识字、不读诗的父亲,他不知道诗为何物,他不知道陶渊明是谁,但是,正是我的父亲,和像我的父亲一样的无数种庄稼的父亲们,正是他们,一代代的父亲们,延续和维护着陶渊明的“东篱”,延续着古国的乡愁和诗史……
(有删改)
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
马金莲
羞脸鬼,羞脸鬼,端个瓦盆要浆水。
这是我们编的顺口溜儿。
快做晚饭的时候,二奶奶来了,她个子小腿短,走路慢悠悠的,微微撇着脚,她的鞋永远是不会穿起来的,不管是烂鞋还是刚上脚的新鞋,她一律将后跟踏倒,像拖鞋一样耷拉着,奇怪的是她这个样子走路,竟然没有一点声息。
二奶奶肯定是来借东西了。我们的目光习惯性地去看她腋下,看见一个瓦盆夹在那里。这就对了,又要浆水来了。
卧浆水是多麻烦的一件事,担水烧火,累人,费柴火,不是件轻松活儿。我们辛辛苦苦做好了,她就来吃现成的。况且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十几年以来都是这样。
我妈受不了了,凉着脸接过瓦盆放在案板上,不说话,只是薄薄地笑着。二奶奶不说话,走过去自己揭开缸盖,踮着脚往里瞅,哟,新卧了浆水啊?
一股煮干菜微微发酵后的酸味儿飘散了出来,谁都闻得出这是真正的浆水味儿,只是还没有发酵好,浓郁的菜腥味还没有消退。
二奶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失望。她悻悻地夹上瓦盆离开了。
爷爷和二爷爷是亲兄弟,他们从小没娘,兄弟间的关系要比别人亲厚得多。爷爷常在强调,要我们对二爷爷一家好一点。有一年,爷爷缝了个二毛皮大衣,穿着去寺里礼拜,看见二爷爷穿着单薄,冷得脸色都白了。兄弟两个边走边说话,走到家门口,爷爷脱下皮衣披到兄弟身上,说送给他了。直到第二年冬天,爷爷也还是没能够穿上新做的皮衣。
奶奶是个老实人,但是为着这件皮衣,她很多年都耿耿于怀,说起来就忍不住抱怨爷爷。
还是说浆水和酸菜吧。它们是同一口缸里待着的,从浆水缸里捞出的菜,就是酸菜,泡着酸菜的水,就是浆水。酸菜和浆水是骨肉相连水乳相融的关系,就像一家人中两口子的关系,就像我家和二爷爷家的关系。
饭桌上爷爷终于无法忍受,拍着筷子不看奶奶,说家里有两个女人呢,连一口浆水都做不好,要你们是做啥的?
奶奶一看这场面,气短了,一点都不敢犟嘴,给爷爷调一筷子油辣子,说新磨的胡麻油,滚滚的热油泼的辣椒,闻着都香!你不尝一口?
第二天的干粮时节,爷爷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了刚要吃,奶奶端着一大碟子酸菜上来了。碟子一落桌,一股酸菜伴着胡麻油的清香味道散开了,白生生的萝卜条,翠黄的叶脉,碧绿的菜叶,杂拌在一起,上面还抹了红红的辣椒油。
爷爷眼神不好,没看清是什么,但是抽了一下鼻子,酸菜吗?酸菜成了吗?呵呵,你这老奶奶,酸菜已经成了咋不早说呢?边说边夹起一大筷子,一口馒头,一口酸菜,吃得滋味绵长。两个馒头不见了,一碟子酸菜也消失了。
奶奶不高兴了,你咋一个人把酸菜吃光了呢?也不知道给我们留点。
爷爷放下筷子,朝阳的光从向东的窗口照进来,光斑洒了爷爷一脸,他一脸金黄,很快这层金色绽开了花,冰面破裂了,爷爷笑呵呵说:没了再调一碟子嘛,你这死老奶奶,吃酸菜还能把家里给吃穷了?说着端起碟子,把最后残余的一筷子菜也吃了,连碟底那点汤水也喝了。
奶奶彻底不高兴了,嚷了起来:谁叫你把汤也给喝了?
爷爷摸一把胡子,呵呵笑个不断,站起身拍打一下屁股,溜下炕去,他要收拾一番骑着骡子去赶集了。
奶奶再去捞一碟子酸菜,这一回舍不得拌清油了,多多地撒了一点干辣子面。然后一口洋芋一口酸菜地吃起来。
我和姐姐在院子里跳绳。被我们绕着跳来跳去的草绳,正是串过干菜的冰草绳。它们和萝卜叶子绑在一起后,一起变干了。现在干菜卧出了酸菜,草绳没什么用处了,我们每人一根,在院子里乱舞着。
我们终于跳乏了,将草绳搭在牛圈门上,看着牛一点一点往大嘴巴里叼。牛很笨,明明已经吃进去了,可是舌头在那里乱搅,忽然又吐出来,只能又往进吃,白白长了个大嘴巴,连一根草绳都不能吃得利索点。
姐姐终于没心思捉弄老牛了,懒懒地松开了手心里的那最后半截草绳,拉上我的手,走,上山拾呱呱牛去。
出门撞上奶奶端了一大盆浆水,她这是要给隔壁的二奶奶家送去。
每次新的浆水卧成,奶奶都要这么送一回。一来叫二奶奶一家赶紧尝一尝新浆水。二来等于在告诉二爷一家,可以继续来我家要浆水吃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缸浆水的馨香滋养两个家庭的日子又开始了。
明亮的河
卢一萍
①这是我见到的第二条澄明之极的河流。第一条是帕米尔高原的塔什库尔干河。它是至美的帕米尔高原的组成部分,它与那景象是协调的。而叶尔羌河却在大荒凉中保持着自己的品性。只有褐色的岩石和山顶的千年积雪与它相伴。深蓝的河流得不到大地的呼应,只有黄羊偶尔去饮几口水,只有走单的狼不经意地到了河边,在水里映下自己孤独的面容;呼应它的只有天空——白昼里湛蓝的天空和夜晚有月色星光的天空。
②在这无边的荒凉中,流动的河是唯一能使人感觉到生命存在的物象。它在鹰飞翔的高度,以其蜿蜒的身姿、孤寂的流水以及没被玷污的、源自久远的深蓝,足以让人感动并得到安慰。
③我特意到了河边,掬起一捧水来,饮下,然后把凉而湿的双手捂在脸上。水润着我的肺腑,清醒着我的头脑,而我的口中留下了河水忧郁的味道。
④这种忧郁的味道源自孤独吗?
⑤不是的。因为它从一条溪流成长为一条大河,一直在孤独地战斗。
⑥我曾去过这条河的源头,除了零星的草甸,稀少的红柳,就只有亘古荒凉。
⑦孤独是它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它固有的品性。
⑧这忧郁来自它对自己命运的无奈。
⑨在这土地与河流构成的大地上,土地一直是个现实主义者,他坚守着自身的原则,有什么便向世界提供什么——食物和美,丑陋和贫穷;而河流却是个理想主义者,它以飘逸的流动之姿,以不停的歌唱,毫不停止地奔波,直到自己应该到达的宽度和广度之中。
⑩而这条以不可想象的力量,劈开了喀喇昆仑山的河流,却在山下的大漠中消失了。
⑪沙漠不让河流本身死亡,而让它的理想泯灭。
⑫这种活着无疑是受刑、受辱。它是沙漠的囚徒,不能到达海,这条河流就只能说是在苟且偷生。
⑬然而,它具有成为一条大河的条件,帕米尔高原和喀喇昆仑山是它的源头。假如没有塔克拉玛干沙漠,就会有一条横穿新疆,经蒙古,奔东北或华北而入太平洋的大河。果真如此,这片大地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呀,它又会孕育出什么样的文明呢?
⑭但具有劈山之力的它,却被尘沙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现在,它没有前进,反而不得不退却。
⑮我终于明白,它的忧郁是一个理想破灭者的忧郁,它仅仅是一个遥望大海怅然哀叹的囚徒。
⑯难怪它的流水声里夹杂着叹息。
⑰我以为我理解了这条河,至少看出了它明澈之中包含的忧伤。不想,当我因困顿而入睡之际,却听到一个十分洪亮的、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说:“每条河流都有自己结束的方式,在外力让它结束的地方,河流才真正开始。你要认识它,只有成为这条河的养子,在它的岸边垒一间石屋,住下来,听它的语言。”
⑱“这么说,这条河流连忧郁都没有了?”我小心地问道。
⑲“这是一条明亮的河,像没有云彩遮蔽的太阳一样明亮。”
⑳“哦,明亮的河……”我一遍遍喃喃自语。
㉑ “它知道自己前景绝望,但它不愿放弃它岸边的一株草、一棵树、一畦庄稼、一个村庄、一片绿洲,它为此前往,认为完全值得,认为那在它浇灌下生长着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片大海,所以这河有一颗母亲那样明亮的心。”
㉒当我醒来,我眼里噙着泪水。我在心里情不自禁地吟出了布罗茨基《切尔西的泰晤士河》中的诗句——空气有自己的生活,与我们不同,不易理解,那是蓝色的风的生活,起源于上方的天空,腾飞而上,不知在什么地方告终……
沼泽地
(日)芥川龙之介
一个雨天的午后,我在某画展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幅小油画。说“发现”未免有些夸大,然而,惟独这幅画就像被遗忘了似的挂在光线最幽暗的角落里,框子也简陋不堪,所以这么说也未尝不可。记得标题是《沼泽地》,画家不是什么知名的人。画面上也只画着浊水、湿土以及地上丛生的草木。恐怕对一般的参观者来说,是名副其实的不屑一顾吧。
而且奇怪的是,这位画家尽管画的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却丝毫也没有使用绿色。芦苇、白杨和无花果树,到处涂着混浊的黄色,就像潮湿的墙上一般晦暗的黄色。莫非这位画家真的把草木看成这种颜色吗?也许是出于其他偏好,故意加以夸张吧?——我站在这幅画前面,一边对它玩味,一边不由得心里冒出这样的疑问。
我越看越感到这幅画里蕴蓄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尤其是前景中的泥土,画得那么精细,甚至使人联想到踏上去时脚底下的感觉。这是一片滑溜溜的淤泥,踩上去噗哧一声,会没脚脖子。我在这幅小油画上找到了试图敏锐地捕捉大自然的那个凄惨的艺术家的形象。正如从所有优秀的艺术品感受到的一样,那片黄色的沼泽地上的草木也使我产生了恍惚的悲壮的激情。说实在的,挂在同一会场上的大大小小、各种风格的绘画当中,没有一幅给人的印象强烈得足以和这幅相抗衡。
“很欣赏它呢。”有人边说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觉得恰似心里的什么东西给甩掉了,就猛地回过头来。
“怎么样,这幅画?”对方一边悠然自得地说着,一边朝着《沼泽地》这幅画努了努他那刚刮过的下巴。他是一家报纸的美术记者,向来以消息灵通人士自居,身材魁梧,穿着时新的淡褐色西装。
这个记者以前曾经给过我一两次不愉快的印象,所以我勉强回答了他一句:“是杰作。”
“杰作——吗?这可有意思啦。”记者捧腹大笑。
大概是被他这声音惊动了吧,左边看画的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望了望。我越发不痛快了。“真有意思。这幅画本来不是会员画的。可是因为作者本人曾反复念叨非要拿到这儿来展出不可,经他的遗族央求审查员,好容易才得以挂在这个角落里。”
“遗族?那末画这幅画的人已经故去了?”
“死了。其实他生前就等于是死了。”
不知不觉间,好奇心战胜了我对这个记者的反感。我问道:“为什么呢?”
“这个画家老早就疯了。”
“画这幅画的时候也是疯着的吗?”
“当然喽。要不是疯子,谁会画出这种颜色的画呢?可你还在赞赏,说它是杰作哩。这可太有趣儿啦!”
记者又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起来。他大概料想我会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要不就是更进一步,想使我对他鉴赏上的优越留下印象吧。然而他这两个指望都落空了。因为他的话音未落,一种近乎肃然起敬的感情,像难以描述的波澜震撼了我的整个身心。我十分郑重地重新凝视这幅沼泽地的画。我在这张小小画布上再一次看到了为可怕的焦躁与不安所折磨的艺术家痛苦的形象。
“不过,听说他好像是因为不能随心所欲地作画才发疯的呢。要说可取嘛,这一点倒是可取的。”记者露出爽快的样子,几乎是高兴般地微笑着。这就是无名的艺术家——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从人世间换到的惟一报偿!我浑身奇怪地打着寒战,第三次观察这幅忧郁的画。
画面上,在阴沉沉的天与水之间,潮湿的黄土色的芦苇、白杨和无花果树,长得那么生气蓬勃,宛如看到了大自然本身一般……
“是杰作。”我盯着记者的脸,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摘自《世界文学名著经典文库》)
沁源县有个牛家庄。牛家庄有个卖盐的叫老丁,有个种地的叫老韩。老丁和老韩是好朋友。
做买卖的人,本该爱说话,但老丁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种地的整天和牲口、庄稼打交道,本该不爱说话,但老韩一天得说几千句话。一个不爱说话,一个爱说话,本不该成为好朋友,但两人有共同的爱好,爱上山打兔,爱唱上党梆子。为了一个唱戏,两人走到了一起。老丁平日不爱说话,但一到唱戏,像换了一个人,口舌翻飞,字正腔圆,精神焕发。两人本是朋友,但唱起戏来,或是夫妻,或是君臣,或是父子。有时唱一个折子,有时连走一本戏,全看二人的兴致。唱起戏来,往往忘了打兔。
两人是朋友,两家的老小也走得近。老丁的小女儿胭脂和老韩的小女儿嫣红,常在一起割草。这年八月十五头一天,两人割了一下午草,天快黑了,背着草回家,看见前头路边,躺着一个物件。两人都想捡这物件,嫣红比胭脂大一岁,跑得比胭脂快,早一步跑到物件前。捡到手里,原来是一只布袋。嫣红便将这只布袋搁到自己草筐里,背回了家。
老韩老婆打开布袋,吃了一惊,原来里面躺着一堆大洋。倒出来数了数,整整六十七块。晚饭时候,老韩从地里收工回来,看着白花花一堆大洋,也傻了眼。两口子夜里盘算大洋的用途,或置两亩地,或盖三间房,或添几头牲口。老韩激动起来,话匣子打开了,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老韩老婆将嫣红叫过来:“昨天拾布袋的事,你漏出半点风声,我用绳子勒死你。”把嫣红吓哭了。
吃早饭的时候,老丁来了:“听说嫣红昨天捡了个布袋?”
老韩说:“回来让她妈打了一顿,布袋里是半袋干粪。”
老丁笑了:“哥,俺胭脂当时摸了摸那布袋,里边好像是钱。”
老韩知道瞒不住了,说:“没敢动,等着人家来认呢。”
老丁:“要是没人认呢?”
老韩有些不高兴了:“没人认,再说没人认的事。”
老丁:“要是没人认,咱就得有个说法。”
老韩:“啥说法?”
老丁:“布袋是胭脂和嫣红一块捡的。见了面,分一半。”
老韩:“你这不是耍浑吗?”
老丁:“我不是在乎这个钱,是说这个理。”
老韩:“你要这么说,咱俩没商量。”
老丁:“要是没商量,又得有个说法。”
老韩:“啥说法?”
老丁:“就得经官。”
事情一经官,捡到的东西,明显就得没收。老韩听出来老丁的意思,我好不了,也不让你得着便宜。两人一块打兔唱戏,好了二十来年,老韩没发现老丁遇到大事,为人这么毒。平时不爱说话,怎么一到骨节上,话一句比一句跟得上呢?嘴比唱戏还利索呢?可见他说的这些话,来之前早想好了;可见两人平日的好,都在小处;一遇大事,他就露出了本相。不是说老韩贪财,舍不得分给他钱,而是这理讲不通。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是再分钱给他,两人也算掰了。老韩也赌上了气:“这布袋是捡的,不是偷的,你想告就告吧。”老丁也不示弱,转身走了。
但事情没等经官,布袋的主人找上门来。布袋的主人,是襄垣县温家庄给东家老温家赶大车的老曹。八月十五头前,老曹拉了一车黄豆,到霍州去粜。粜完黄豆,又结了霍州粮栈欠老温家小麦的钱,共六十七块大洋。空着车往回走,身上乏了,在车上半睡半醒,由着牲口往前走。路过牛家庄村头,一过沟坎,车一颠,装钱的布袋滑落到地上。等车进了襄垣界,才发现布袋丢了,老曹惊出一身汗。急忙顺着原路回头找,但路上哪里还有布袋的踪影?老曹一个村庄一个村庄打问,问了百十个村落,口干舌燥,水米没打牙,没有问出布袋。本想没了指望,到了牛家庄,照例一问,纯粹为了心安,没想到牛家庄大人小孩,都知道老韩家拾了布袋。本来大家不知道,让老丁一闹,大家全知道了。老曹便寻到老韩家。老韩见瞒哄不住,只好将布袋拿了出来。老曹一见布袋,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将布袋里的银元倒出来数了数,分文不少。老曹站起身,向老韩作了个揖:“大哥,没想到能找着布袋。”
又说:“大哥,除了是你,换成我,捡了布袋,也不会拿出来。”
又说:“路上我找了一条绳,找不着布袋,我也就上吊了;六十多块大洋,我赔不起东家。”
又说:“赔起赔不起是一回事,回到家里,跟老婆就不好交代;我不上吊,老婆也得上吊。”
又端详老韩:“大哥,看你是个种地的,却不贪财;一星半点不贪常见,六十多块大洋,没往心里去,大哥,你不是一般人。”
说得老韩倒有些惶恐。老韩平时嘴挺能说,现在一句话说不出来。老曹又说:“今天不是小事。如不嫌弃,我跟大哥结个拜把子兄弟。”
老韩又有些猝不及防。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么快就连到了一起?
因为一只布袋,襄垣县温家庄的老曹,和沁源县牛家庄的老韩,成了一辈子的好朋友。事后老韩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因为一只布袋,我丢了一个朋友,得到一个朋友。”
(节选自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有删改)
悼念乔治•桑
(法)雨 果
我为一位死者哭泣,我向这位不朽者致敬。
昔日我曾爱慕过她,钦佩过她,崇敬过她,而今,在死神带来的庄严肃穆之中,我出神地凝视着她。
我祝贺她,因为她所做的是伟大的;我感激她,因为她所做的是美好的。我记得曾经有一天,我给她写过这样的话:“感谢您,您的灵魂是如此伟大。”
难道说我们真的失去她了吗?
不。
那些高大的身影虽然与世长辞,然而他们并未真正消失。远非如此,人们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自我完成。他们在某种形式下消失了,但是在另一种形式中犹可见。这真是崇高的变容。
人类的躯体乃是一种遮掩。它能将神化的真正面貌——思想——遮掩起来。乔治•桑就是一种思想 , 她从肉体中超脱出来,自由自在,虽死犹生,永垂不朽。啊,自由的女神!
乔治•桑在我们这个时代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其他的伟人都是男子,惟独她是伟大的女性。
在本世纪,法国革命的结束与人类革命的开始都是顺乎天理的,男女平等作为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一部分,一个伟大的女性是必不可少的。妇女应该显示出,她们不仅保持天使般的禀性,而且还具有我们男子的才华。她们不仅应有强韧的力量,也要不失其温柔的禀性。乔治•桑就是这类女性的典范。
当法兰西遭到人们的凌辱时,完全需要有人挺身而出,为她争光载誉。乔治•桑永远是本世纪的光荣,永远是我们法兰西的骄傲。这位荣誉等身的女性是完美无缺的。她像巴贝斯一样有着一颗伟大的心;她像巴尔扎克一样有着伟大的精神;她像拉马丁一样有着伟大的灵魂。在她身上不乏诗才。在加里波第曾创造过奇迹的时代里,乔治•桑留下了无数杰作佳品。
列举她的杰作显然是毫无必要的,重复大众的记忆又有何益?她的那些杰作的伟力概括起来就是“善良”二字。乔治•桑确实是善良的,当然她也招来某些人的仇视。崇敬总是有它的对立面的,这就是仇恨。有人狂热崇拜,也有人恶意辱骂。仇恨与辱骂正好表现人们的反对,或者不妨说它表明了人们的赞同——反对者的叫骂往往会被后人视为一种赞美之辞。谁戴桂冠谁就招打,这是一条规律,咒骂的低劣正衬出欢呼的高尚。
像乔治•桑这样的人物,可谓公开的行善者,他们离别了我们,而几乎是在离逝的同时,人们在他们留下的似乎空荡荡的位子上发现新的进步已经出现。
每当人间的伟人逝世之时,我们都听到强大的振翅搏击的响声。一种事物消失了,另一种事物降临了。
大地与苍穹都有阴晴圆缺。但是,这人间与那天上一样,消失之后就是再现。一个像火炬那样的男人或女子,在这种形式下熄灭了,在思想的形式下又复燃了。于是人们发现,曾经被认为是熄灭了的,其实是永远不会熄灭。这火炬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光彩夺目,从此它组成文明的一部分,从而屹立在人类无限的光明之列,并将增添文明的光芒。健康的革命之风吹动着这支火炬,并使它成为燎原之势,越烧越旺,那神秘的吹拂熄灭了虚假的光亮,却增添了真正的光明。
劳动者离去了,但他的劳动成果留了下来。
埃德加•基内逝世了,但是他的高深的哲学却越出了他的坟墓,居高临下劝告着人们。米谢莱④去世了,可在他的身后,记载着未来的史册却在高高耸起。乔治•桑虽然与我们永别了,但她留给我们以女权,充分显示出妇女有着不可抹煞的天才。正由于这样,革命才得以完成。让我们为死者哭泣吧,但是我们要看到他们的业绩。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伟业,得益于颇可引以为豪的先驱者的荚灵精神,必定会随之而来。一切真理、一切正义正在向我们走来。这就是我们听到的振翅搏击的响声。
让我们接受这些卓绝的死者在离别我们时所遗赠的一切!让我们去迎接未来!让我们在静静的沉思中,向那些伟大的离别者为我们预言将要到来的伟大女性致敬!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节选自鲁迅《祝福》)
故乡的水
谭谈
人是故乡亲,水是故乡甜。
离开都市,游走在潇湘山水间。钻过雪峰山的原始次生林,走过美丽惊险的龙头溪,赏过静如明镜的白马湖,又去湄江。湄江,是流淌在我故乡涟源深山里的一条小河,属长江水系。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改革开放、开发旅游的春风里,她那神秘的面纱才被掀开,她那美丽动人的容姿才慢慢进入人们的视野……
尽管,她美丽动人的姿容就藏在离我的出生地不过二十多里地的地方,然而,我以前却不知她,不识她,未见她。那些年月,谁又会去关注这些偏僻的角落呢?
故乡,对每一个游子,都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一声呼唤,便欣然前往。湄江最神奇的地方,是她的行踪。她神秘地消失,又惊人地冒出。她冲冲撞撞,从深山老林里闯出来后,在一口叫湄塘的大山塘里神秘地消失了。河道在这里断了。尽管江水日夜不停地流进来,而这口不过几亩水面的山塘的水面,却不见涨。流进来的水到底哪里去了呢?人们百思而不得其解。而在离这里几里路以外的一堵百余丈高的山崖下,却神奇地冒出一股水流,在这里形成一个深潭。潭心,从地层深处鼓出的水流,状如一朵一-朵美丽的莲花。于是,她有了一个漂亮的名字:莲花涌泉。涌泉流出,在这里流出一条新的河流……立在这莲花涌泉前,人们想:这里涌出的水,是不是就是那条在面塘里消失的湄江呢?据说,某一天,他们往面塘里倒了一筐谷糠,次日,这些谷糠,竟然从莲花泉孔里冒了出来。于是,这条神秘地消失又神奇地冒出的江,继续她的前程,流入涟水,汇入湘江,进入洞庭、长江,最终走进了大海大洋。
赏过观音岩下的莲花涌泉,我们来到了湄塘。如今,人们称其为湄塘湖了.湖的对面,连续三道状如门框的石崖挺立,湄江,就从从容容从这一道一道石门里流出。山水相依相偎,情意绵绵。人们把这里称为三道岩门。
湄江的水,最动人的地方,在仙人府。这是一个高达一百余米的能见阳光能见蓝天的大溶洞。一条小溪,从洞底流出。溪的两边,铺滿圆滑、光洁的鹅卵石。居住在深山高处的山民,就是踏着这样的卵石河道出山进山。这是我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进洞时见到的情景。如今,攀过一段水泥筑就的游道,面前出现了一片蓝天,洞的尽道,一堵险峻的高崖上,泻落一挂水流,击打在崖下的状如海龟的巨石上。仰头望去,溪流泻落的山崖上面,拱立着一座由石崖构成的自生桥。原先,这天生桥前面,有一个村庄,住着十几户人家。当年,他们要出门,都要从这高崖上攀下,穿过这个数百米的大洞,走出山去。可以想见,他们的生活是多么艰辛。国家实行扶贫惠民政策之后,他们才从这高山上搬出,移居到便于生活的新居去了。
看过故乡的水在这里做的精彩的表演之后,我们坐上了游艇荡漾在湄峰湖里。这是一个人工湖,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建的水库。人们在两山之间筑起一道大坝,拦住从大山深处流出的湄江水,让往年白白流走的湄江水,按照人们的意愿通过一条条沟渠,流入远远近近的田野,去浇灌庄稼,给谷粒灌浆……大坝内的这库湖水,在没有风的时候,真像一块静卧在青峰翠岭间的绿宝石。更让人惊异的,就是在这样美妙的环境里,我认识了一个无手的朋友。他叫吴毅,一个二十九岁的青年。他年幼时遭电击,不幸失去了双手。他并没有因此而趴下,而是坚强地站立起来。在全国残运会上,他一举夺得游泳金牌。我们见面时,他给我们泡茶递水、递烟,全是靠他那无手的双臂完成。这天,他来接我们,要领我们去看他开办的湄江山泉水厂。他们村里的一个石崖下,涌出一股大泉,水质经有关方面检验,质量极佳。于是,他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办了这个桶装水厂。把故乡最佳的山泉水,销出山外,送到都市,供给南南北北的人们饮用。
看了他厂房里自动化加工处理原水的设备以后,他把我们引到了取原水的那道山崖前。从两堵石壁的夹缝里,流出一股巨大的泉水。水量之大,在泉口流出了一条溪河。此刻,我忍不住躬下身去,捧了一捧水喝了。这水,还真有一丝丝甜……站在这个位汉子前,我觉得自己突然变矮了。我为故乡这样自强不息的山里汉子自豪,也为故乡这样神奇的山水骄傲!
(有删改)
刘泥鳅
聂鑫森
潭州木工厂加工的产品:家具、包装箱、枪托、纤维板、木屑板。所使用的原材料:杉、松、柏、樟、桐、柳、楠……湘江在工厂这里拐出一个大湾,岸上也没什么人家,十分幽静。白天人喧车吼,很是热闹。但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个守排人,冷森森的。
守排的活计虽很轻松,但责任重,且孤苦不堪。当年贮木场领导让大家主动报名时,都低头不应。结婚四年并有了两个孩子的刘泥鳅蓦地站起来,大声说:“我去!”
刘泥鳅自小就住在湘江边,身体壮,水性好,很喜欢喝烈酒,但很少有醉的时候。别看他爱喝酒又没读过多少书,他很喜欢厂宣传科有一年给他家的对联:“笑陪一江风浪,独守几块木排。”
“独”不假,“笑”亦真。天一黑,他腰系一个盛酒的葫芦,高高兴兴地来到了木排上。木排上有一个“人”字形的杉皮木棚,刮风落雨下雪时可供他坐或卧;天气好时星月交辉,他喜欢坐在木棚外,不时地喝口酒,其喜洋洋矣。刘泥鳅困了时,就到木棚里的地铺上眯一眯眼,天热是赤膊、短裤,天冷盖着被子也是短裤、赤膊。他头一落枕,鼾声便起,但只要木排上有细小的声响,他立刻就会醒。
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木排上积雪很厚,反射出一片朦胧的雪光。刘泥鳅喝过几口酒后,钻进被子里酣睡。到凌晨三点钟时,他听见木棚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从木棚一头一尾两个方向包抄而来。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六个人,肯定是歹徒,企图在不声不响中,把他摁倒、上绑、口里塞上棉花,然后好偷窃贵重木材。他悄悄地灌下几口烈酒,短裤、赤膊蹿出被窝,再飞快地跳出木棚,大喊:“抓贼啊!抓贼啊!”
那几个人早已“踩点”,知道这是个僻静处,依旧向刘泥鳅逼近。刘泥鳅快速地退到木排边,警告说:“今夜有雪光,我已看清你们的面目了!有本事的,跟我来!”说完,他一个鲤鱼翻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游到两丈开外,再停下来,原地踩水让身子向上昂出一截,一边大笑,一边大喊:“抓贼啊!抓盗木贼啊!”
歹徒先是愣住,接着是惊慌。为首的一个大汉一挥手,他们便急急地逃离木排,上岸去了。
还有一年的一个秋夜,皓月当空。一个看似文静的小伙子拿着钓竿,到木排上垂钓。他坐在临江的木排边,远离木棚,旁若无人的样子。刘泥鳅知道,这个季节钓的是鳜鱼,春鳜肥秋鳜也肥。小伙子还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瓶“茅台”酒,不时地小啜一口。
酒香随风飘过来,刘泥鳅的喉结立马上下蠕动,心里说:“好酒!”他坐在木棚前,一直盯着那个小伙子,觉得是个有趣的人。到子夜时,小伙子还一无所获。他收拾好钓竿,拿着酒瓶站起来,叹了口气,说:“今夜鱼不赴钓,应嫌我是生人,且把酒倒入江中以做订交,明夜我再来。”他真的把酒瓶中所剩的酒倒入江水里,再把瓶子朝江中一扔。
刘泥鳅觉得这“把酒酹滔滔”的场景很动人,何不邀这小伙子一谈?木棚里有酒,还有佐酒的炒花生米!他快步上前说明来意,小伙子先是推辞,然后才勉强应允。他们在木棚外相对而坐,摆上两个酒杯、一碟花生米。
小伙子说:“这才叫萍水相逢哩,明晚我带酒菜来以做答谢。”
刘泥鳅说:“你客气了,干!”
“好,干!”
彼此不问姓名和来历,只说闲话只喝酒。
葫芦里可盛两斤酒,喝得快完时,小伙子有些醉意了,刘泥鳅却依旧清醒如常。
天边现出淡微的曙色。
小伙子说:“我该走了。”
刘泥鳅说:“且慢!我有句话要说,你的酒量不错,可我胜你一筹,不,是胜几筹,望以后好自为之。”
小伙子跌跌撞撞地走了。
这些事,刘泥鳅从不对领导和同事们说,也不对家人说,怕老婆和孩子担惊受怕。反正,他当守排人期间,没发生过偷盗木材的事故,大家都认为是社会治安好,更是刘泥鳅运气好的缘故。年年评劳模、评先进工作者,没有人会想起刘泥鳅!
刘泥鳅年满六十岁,高高兴兴地退休了,又有新人接替了他的职位。
两个孩子早已结婚生子。妻子比他小两岁,已在五十五岁时退休在家。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安逸舒闲。只是天一落黑,无论阴、晴、雨、雪,刘泥鳅依旧腰系酒葫芦,准时出门。妻子问:“又到枫溪湾去?”
“对,我到木排上去转一转,和现在的守排人聊聊天,喝几口酒,再回来安安心心睡觉,做一个好梦。”
(节选自《小说月刊》)
猪婆坟
吴克敬
孩子属猪,周岁那年,他家养的那头小黑猪做了幸福的猪妈妈,膝下一窝的小猪崽,胖嘟嘟的极为可爱。
“多年媳妇儿熬成婆”,接着又豪迈地养了几窝猪崽,小黑猪就成猪婆了。它不受节制地生育,成了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打油称盐要调味,头疼脑热要买药,都在猪婆卖儿卖女的收入中支出;过年过节时,给家里人扯块布料,缝一件新衣裳,也少不了猪婆卖儿卖女的收益;孩子背上书包上学,花销靠的还是猪婆卖儿卖女的积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村上人看见,孩子的父亲赶在集日,都要提了猪崽去卖。
孩子喜欢看猪婆,看它臃肿着身子,从猪圈里游出来,靠在猪圈旁的香椿树上,蹭着身上的泥垢。摇晃着的香椿树上,常有喜鹊喳喳响亮地欢叫。
孩子学业很有长进,总在班上考第一。三年级的一天,孩子却昏倒在课堂上。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医生对流泪的母亲说:“孩子严重贫血,营养一定要跟上。”孩子和母亲相视无语,都很放松地嘘了一口气,因为谁都知道,农家的日子,总是营养不够。孩子爬起来,和母亲就要出院回家,恰在此时,医院门口吵吵嚷嚷地抬进一个人。孩子眼尖,扑上去就喊爹。原来孩子的爹在外给人造屋帮工,听说儿子昏迷,眼前一黑,就从丈高的屋架上跌下来。抢救在紧张进行,母亲攥着孩子的手,眼泪串着线儿掉。孩子没哭,只是盯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进去出来,出来进去。急促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传话说:命无大碍,腰伤了,从此怕站不起来了!
在这个春天,孩子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父亲伤愈出院,果然站不起来了。孩子在学校更用功了,三好学生的奖状,一学期一张,裱糊了家里的半面墙。可孩子抗不住还要头晕,又在课堂上昏过去了。抢救是及时的,医生的话十分坚决,孩子必须输血,否则……否则什么呢?医生不说出来,孩子的母亲听出来了。过去,母亲听不得那样的话,听了就是一脸的泪水,现在的母亲没眼泪了,天塌下来,母亲都默默地承担着。家里那一连串的变故,使柔弱的母亲坚强得像一座山。
联系了可以自己到家里拉走猪崽的买家,父亲出院借的钱总算是能补上了,可是孩子的病怎么办?
屠户是母亲喊来的。母亲在猪圈旁的香椿树下,架起一口大铁锅,熊熊的火焰烧得锅里的水波翻浪滚。母亲对屠户说:善人啊!你看这头猪婆能杀几个钱?杀了它,给我娃输血呀。屠户闭上了眼睛,虽然生来杀猪无数,可他从没杀过猪婆。再说,猪婆的肉也卖不上钱。屠户很想转身而去,但他不能,他晓得这一家的艰难。屠户就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时就亮出了他的杀猪刀,长长的、弯弯的杀猪刀闪着寒光!
母亲卸下圈栏,举着一捧猪草,轻轻地唤着猪婆,想把猪婆哄出猪圈。可是猪婆像是看透了母亲的伎俩,只管慵懒地蹲在囤里,抬头看了看母亲,便只和绕膝的猪崽玩儿了。母亲失去了耐心,跳进猪圈,要赶猪婆出了。而猪婆干脆倒卧地上,嘴里发出只有猪崽才懂的呼噜声,众猪崽闻声而来,拥在猪婆的两排乳头上,发出一片风卷残云的吮奶声。很长一段时日,原来泪罐罐一样的母亲,忙了家里忙外头,再不流泪了;现在却因为猪婆这一耍赖的举动,忍不住泪水涟涟了。孩子日后猜想,那是两个母亲的较量,母亲爱着她的孩子,猪婆也爱着它的孩子。没办法,母亲就只有流泪,她必须牺牲猪婆的母爱,而成全她自己的母爱了。
猪崽吃饱了奶汁,跑到一边玩儿去了。母亲开始了她的强制措施,抓着猪婆的耳朵,准备把猪婆拉出猪圈时,猪婆却自己站起来,朝圈外寒光闪闪的杀猪刀走来了,嘴里呜噜噜地低吼着……猪婆走出了猪圈,走到了屠户身边,屠户的杀猪刀也举起来了,却见两只粗壮的胳膊扑上来,护在了猪婆的脖子上。这是父亲呢。卧床不起的父亲,是什么时候爬下床,爬到猪圈边来的,母亲和屠户都没有注意。正是因为父亲的出现,猪婆得救了。屠户收拾起刀子,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猪婆太有灵性了!
父亲让母亲准备好架子车,爬上去,让母亲拉着去了医院。那一天的一切,深埋在父亲和母亲的记忆里。直到孩子上了大学,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父子俩就着一碟炸花生,你一盅烧酒,他一盅烧酒,喝得高了,父亲才说出来的。原来孩子输血,总是在母亲拉着父亲去一次医院后,他再去医院输的。他所输的血,都是父亲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的呀!
猪婆是最后老死的。死后就埋在猪圈旁的香椿树下,时常地,喜鹊还会飞来,兀立在香椿枝上,喳喳地欢叫……
(有删改)
A文章中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孩子的父亲都要赶在集日提了猪崽去卖,说明卖猪崽的收入是一家人主要的经济来源。
B文章写医生抢救后说孩子严重贫血,母亲和孩子反倒很放松地嘘了一口气,说明在农家看来,营养不够不算什么大病。
C母亲无奈地杀猪婆,是为给孩子治病,她想先过眼下这一关;父亲之所以坚决反对,是因为不能剜肉医疮,要另想办法。
D文章围绕猪 婆 的命运,描写了父亲母亲尽全力疼爱孩子,孩子最后不负众望的感人故事,揭示了寒门出英才的普遍规律。
山地回忆
孙犁
从阜平乡下来了一位农民代表,参观天津的工业展览会。我们是老交情,已经快有十年不见面了。临走的时候,我一定要送点东西给他,我想买几尺布。他身上穿的是一种浅蓝的土靛染的粗布裤褂。这种蓝的颜色,使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在阜平度过的三年战斗的岁月,使我记起很多人。
那是个冬天,该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我打游击打到了这个小村庄,情况缓和了,部队决定休息一阵。我每天到河边去洗脸,河里结了冰,我登在冰冻的石头上,把冰砸破,浸湿毛巾,等我擦完脸,毛巾也就冻挺了。有一天早晨,我又登在那块石头上去,砸开那个冰口,正要洗脸,听见在下水流有人喊:“你看不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洗去!”
这声音是那么严厉,我听了很不高兴。这样冷天,我来砸冰洗脸,反倒妨碍了人。心里一时挂火,就也大声说:“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我站在上风头,狂风吹送着我的愤怒,我听见洗菜的人也恼了,那人说:“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为什么不脏?”
我站立起来转过身去,才看见洗菜的是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风吹红了她的脸,象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象上冻的红萝卜。她穿的衣服很单薄,就是那种蓝色的破袄裤。十月严冬的河滩上,敌人往返烧毁过几次的村庄的边沿,在寒风里,她抱着一篮子水沤的杨树叶,这该是早饭的食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心平气和下来。我说:“我错了,我不洗了,你在这块石头上来洗吧!”
她望着我,过了一会才说:“你刚在那石头上洗了脸,又叫我站上去洗菜!”
我哭不的,也笑不的,只好说:“你真讲卫生呀!”
“我们是真卫生,你是装卫生!你们一个饭缸子,也盛饭,也盛菜,也洗脸,也洗脚,也喝水,也尿泡,那是讲卫生吗?”她笑着用两手在冷水里刨抓。
“这是物质条件不好,不是我们愿意不卫生。等我们打败了日本,占了北平,我们就可以吃饭有吃饭的家伙,喝水有喝水的家伙了,我们就可以一切齐备了。”
“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女孩子望着我,“我们的房,叫他们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总是要打下去。”我这样对她讲,当时觉得这样讲了以后,心里很高兴了。
“光着脚打下去?”女孩子转脸望了我脚上一下,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我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问:“你说什么?”
“说什么?”女孩子也装没有听见,“我问你为什么不穿袜子,脚不冷吗?不会求人做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做去呀?”
“我给你做。”女孩子洗好菜站起来,“我家就住在那个坡子上,”她用手一指,“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点,还够做一双袜子。”
她端着菜走了,我在河边上洗了脸。我看了看我那只穿着一双“踢倒山”的鞋子,冻的发黑的脚,一时觉得我对于面前这山,这水,这沙滩,永远不能分离了。
第五天,我穿上了新袜子,我也和这一家人熟了。女孩子的父亲是个生产的好手,他正计划贩红枣到曲阳去卖。部队重视民运工作,上级允许我帮老乡去作运输,每天打早起,我同大伯背上一百多斤红枣,顺着河滩,爬山越岭,送到曲阳去。女孩子早起晚睡给我们做饭,饭食很好。一天,大伯说:“同志,你知道我是沾你的光吗?”
“怎么沾了我的光?”
“往年,我一个人背枣,我们妞儿是不会给我吃这么好的!”
我笑了。女孩子说:“沾他什么光,他穿了我们的袜子,就该给我们做活了!”她问:“你们跑了快半月,赚了多少钱?”
我们一同数了票子,一共赚了五千多块钱,女孩子说:“够了。”
“够干什么了?”大伯问。
“够给我买张织布机子了!这一趟,你们在曲阳给我买架织布机子回来吧!”
没人反对女孩子这个正义的要求。我们到了曲阳,把枣卖了,就去买了一架机子。我们分着背了回来,累的浑身流汗。这一天,这一家人最高兴,也该是女孩子最满意的一天。以后,女孩子就学习纺织的全套手艺了:纺,拐,浆,落,经,镶,织。
当她卸下第一匹布的那天,我出发了。从此以后,我走遍山南塞北,那双袜子,整整穿了三年也没有破。一九四五年,我们战胜了日本强盗,我从延安回来,在碛口地方,跳到黄河里去洗了一个澡,一时大意,奔腾的黄水,冲走了我的全部衣物,也冲走了那双袜子。黄河的波浪激荡着我关于敌后几年生活的回忆,激荡着我对于那女孩子的纪念。
开国典礼那天,我同大伯一同到百货公司去买布,送他和大娘一人一身蓝士林布,另外,送给女孩子一身红色的。大伯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红布,对我说:“多买上几尺,再买点黄色的!”
“干什么用?”我问。
“这里家家门口挂着新旗,咱那山沟里准还没有哩!你给了我一张国旗的样子,一块带回去,叫妞儿给做一个,开会过年的时候,挂起来!”
他说妞儿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还像小时那样,就是喜欢新鲜东西,说什么也要学会。
1949年12月
(选自《白洋淀纪事》,中国青年出版社1963年版,有删改)
绿火焰
刘萌萌
有些歪斜的木门扇敞开着,门后的蜂窝煤炉灶兀自青烟袅袅。母亲将湿漉漉的毛巾掩住口鼻,可还是禁不住阵阵咳嗽,一顿一顿的胸腔发出“空、空、空”的共鸣音,让人想起滚动、跳跃在寒风中的水桶。母亲眯合的眼睛浮着一道一道的红血丝。她用力扯下口罩,把头伸向门外料峭的春寒,猛吸几大口空气。
说到这儿,我得解释一下——闷火,这项考验技术的手艺活儿。蜂窝煤十二孔眼,又红又亮,那通红覆着微微的白,红的如隔着帘栊的烛火,白的像远山积雪的反光,这便是“火底”。火底上,沉默的新煤有一张克制的黑脸孔,雀跃的心底叫喊出无数金色的小星星——一炉未来时态的火焰应运而生。母亲说,纹丝不透,炉火必将闷死,闷死的炉火没的救。一线缝隙贵在有无之间,窝在煤心的小火,睡得婴儿般香甜又宁谧。捅开炉子,火芽“呼呼”地蹿上来,红亮亮的十二孔“蜂窝”,似天边烧着的晚霞,又好像一把大火点燃了星辰。
陈姨脸上笑纹微漾,站在散去的煤烟里。煤是黑的,脏的,小小的颗粒,粘覆于皮肤和发丝;薄薄的烟却是好看的,青灰的,像一匹云煅,在陈姨的周围虚虚地缠裹,缭绕,宛若天成的披肩游动着,从圆润的腰身间纷纷斜披下来。陈姨换下厂里的劳动布工作服,顶着墨菊似的鬈发。抚触万物的曦光自背后剪裁出恰好的身形。这样的陈姨,是一面明镜似的湖泊,我分明从中窥见了母亲的倒影。镜中的母亲摆脱煤与火的较量和纠缠,一尾美丽的鱼儿,遵从天性的指引,沿着水的流向,游弋着梦也似的裙裾,悄悄地划远了。
作为重要而盛大的节日,春节的情味最是浓厚。这当儿,不光是探访亲戚,朋友也要往来走动。小年的头一天,陈姨晌午就来了,怀里抱着惊慌的黄母鸡。母亲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一只缚好的鸡,她照样徒唤奈何。陈姨却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屠户,操起家伙,白亮亮的刀刃对准鸡脖子飞快地抹下去。出乎意料,她面对的,实在是一只充满抗争精神、不甘就戮的鸡,扑騰着翅膀,摇摇晃晃从她的手下挣脱出来,满院子连飞带跳。陈姨一个箭步冲上前,抓牢鸡的两翅——这女人不着急补刀,却腾出一只手来,对准母鸡莫须有的脸颊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顿耳光。陈姨屠鸡的经历令人眼界大开,女丈夫的泼辣作风让人过目难忘。
即便进入晚年,陈姨不再频繁出入于我们的生活,偶尔谈及往事,母亲仍不忘大加赞美——鹅黄的薄呢大衣,像吐出嫩芽的柳树,焕然一新的陈姨站在微寒的春风里。与之呼应的,是母亲的藏蓝色西装,窈窕而不失挺拔,穿行在落伍的县城街道上。
这样的两个形象,仿佛双生姊妹,同时出现在我回忆的眸光里。或者,我可不可以说,陈姨不只是母亲的一个镜像,更是她分蘖而出的另一个自身?在亲密的女伴那里,她一定早早邂逅了隐秘的惊喜。她在煤烟的黑与饭菜的油腻气味中不得不交出自己的时候,蓦然出现的女伴就像一缕漫射的阳光,一声明亮的呼唤,拨开沉闷的狭窄和凌乱,在久经油烟侵蚀、不够明亮的眼眸前,呼啦啦搭起一座斑斓的彩虹桥,桥的一头通往她昏暗而老旧的厨房,一头连着母亲黑白的青春。.
母亲的过人之处,我在多年之后才得以体察。我揣测不出,这究竟出于天性的自觉,还是匮乏生活的锤炼?玛蒂尔德夫人吃亏在哪?不就是太不自量力了吗?昂贵的钻石项链,一旦套到穷人的脖颈上,一不留神就变成锁链。因此,我那英明的母亲,总将目标锁定在小山——一个中低档收入者的服装集散地。那儿的过道上人挤人,柜台前也是人挤人。你得时刻保持警惕,机敏地活在逼仄的现实里,悄悄计算不厚的荷包,琢磨怎么和狡黠的货主讨价还价,压到不能再低的一个数字。剩下的钱,还能填补菜篮。
陈姨和母亲一样,都热衷追寻风尚,在嘈杂的街市和拖沓的电视剧里,追踪流行的时尚元素。那年,母亲在一个擦肩而过的外地女人身上,发现了当年流行的蝙蝠衫。想一想吧,这种长相古怪的生物,肥大肉质的翅膀最为惹眼。蝙蝠衫巧妙化用其翅膀的特点,抬起胳臂,便打开一对肖似蝴蝶的美丽翅膀。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因此风情万种,从人堆中跳脱而出。但是,大街小巷寻找不到那样一件夺人魂魄的蝙蝠衫。母亲决定,去一趟小山。陈姨与母亲一拍即合:去啊,明天去!
陈姨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浅笑,以罕见的端庄姿态,耐心等待母亲闷好一炉现实主义的火焰。她俩不穿工作服不戴风帽,打扮一新,像两只脱笼的鸟儿,雀跃而去。一个多小时之后,她们将抵达小山市场。是的,母亲对那里早已轻车熟路。
陈姨的形象始终留在我脑海,满头髻发,一身鹅黄,笑眯眯立在门外的春风里。晨曦清凉而温暖,洒上她的肩头,重影般勾勒出毛茸茸的线条。她和母亲仿佛透亮的日头,青春正好。孩子们刚刚萌芽,身边的生活若蓬勃的树苗,呼啦呼啦向上蹿着绿火焰。
(选自《芙蓉》2019 年第4期,有删改)
水纹上的梦
赵宇
一滴自然之水的诞生与繁衍必然会经历一次复杂的机缘巧合,需要一些时间与事物的契合碰撞,一系列的起承转合。一滴水与另一滴水的相遇,乃至汇聚一身,便是水流。水是一面具有洞穿性的镜子。可以想象一滴水从云层之中降落下来,它穿透云、穿透风、穿透尘埃,穿透一切从空中随性相遇的事物,它浸润万物周身,折射出神奇的光泽,最后又复返云层之中,转换成另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它洞见光、洞见雨露、洞见自然之灵的生死复活,自然界的万事万物在它的波光掠影中变得安静透彻。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只要愿意从思想的脉络开始遐想,它会从心间一直流向身体的每一个器官,从身体之中彻彻底底地穿插而过,成为洞穿一个人内心的纯净之水。
水纹是水的面容褶皱,那么多的水呈现出或奔放或平缓或随性的状态,水纹是它可以显露出来的表情。它表露出河流的性情,优优雅雅,飘飘荡荡,永远不会离开土地的表层。
我想起了父亲。父亲已进入暮年,他的一生有水相伴,没有离开过那条河流的羁绊。父亲从小在故乡的河畔长大。现在,父亲日渐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阳台上,望着天边云朵的渐渐消散,他的眸子放射出平静柔和的光芒,像一湾趋于平缓的河水,已经看不出任何的波折和焦躁。故乡的那条老河也如父亲般随着季节的草木荣枯安然淡定。春天时,两岸万物滋生,花草繁茂,生机盎然,河流清绿,像调皮的姑娘,唱着动听的歌谣。夏秋时节,河流因大大小小沟汊的水拥挤而来而变得充盈,像一个突然浮肿的病人,性情暴虐、蛮不讲理,居然会将河堤淹至子堤,甚至有喷涌而出的危险。冬季了,河流一下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如已经干瘪了乳房的母亲,再也挤不出什么乳汁,狭窄的河面,撑一根长篙一跃即可到达彼岸,岁月留给它的只是下一个季节的重生。
在或长或短、或急或缓的河面上,我曾经幻化出一个奇怪的梦境:霞光初照,一个人驾着一叶扁舟,从家乡的河流出发,一路颊沛流离来到繁华的城市,像一个战士一样穿梭在纷繁复杂的世事变化之中,而后,垂老的时候,他又重新驾着那叶扁舟,沿着熟悉的河道,落叶归根,返璞归真。河流是他终生流淌的血液,河水是他回归心灵的甘露。父亲一辈子试困挣脱乡村的束缚,离开依靠河水灌溉的农家生活,直到年过花甲之后,才离开村庄走进小县城,但他内心中最亲切的地方,永远是几十年来生活的老家。曾几何时,我们多么期盼离开家乡,而真正离开之后,内心中又无时无刻不对家乡牵肠挂肚,那里的一草一木,那一条不知从何处而来又向何处而去的河流,曾经的过往浮云,显得是那样柔软妥帖。随着年岁的逐渐更替,我那颗浮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安顿下来,水纹上的梦境只是一个幻象,虚幻、迷离、朦胧,我不再想去逃向远方,我愿意临近父亲和河流,日常生活像流水般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与河流是一种相遇,和水纹是一种相遇。
傍晚时,陪父亲沿着河边散步,父亲难免又会感叹过去时光的韶华流逝,唏嘘过去艰难生活的不易。河流成为承载父亲回忆的床,在这载满沧桑困苦的沉痛史中,父亲的身体在过去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呈现出像枯枝一样的手臂,褶皱一样的皮肤,然而父亲又将他生命中的另一面鲜明地展露出来,钢筋水泥般坚定的意志,像河流一样勇往直前的决心,战胜苦难,并在苦难中战胜自己。虽然他没有建立显赫的家业,但是他依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乡人口中的能干人。父亲是一个如此清澈的人,不吃荤、不饮酒、不打牌,我很少见到一个像河流一样纯净的人,父亲却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们的一生都在与河流相遇,与水纹相遇,像一个萦绕不开的梦境,从来没有过断流,只会流向更远的远方。
(选自《散文选刊》,2020年4期,有删改)
江南可采莲
刘丽华
①莲蓬,是莲子的房子。它梗直,颔首在水中。
②“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盛夏的江南小城,街头随处有推着三轮车卖莲蓬的莲农,走走停停地叫卖,双手麻利地剥莲蓬,抠一把,放入小笸箩里,嫩绿的莲子,粒粒饱满,莲蓬莲子一色裁,引人注目。我走近,莲蓬润润的手感,能触到莲室里的湿度,就知这位大嫂是赶早采的嫩莲蓬。我挑拣几只碗口大的,一粒粒莲子送进嘴里,“莲子房房嫩”。吃鲜莲,就吃个嫩,嫩才清脆甘香爽口。因嫩,莲心来不及苦,莲肉莲心就一起下咽了。后味清凉,心肺很受用。天是热的,莲是凉的,人是乐的。
③我的老家江南水乡,最宜种莲。记得在家时,只要看到荷花开得热闹,就知道莲蓬一定有个好收成。荷花是次第盛开,莲蓬也是次第成熟,两天就可一采。我家的莲蓬,是那种“寸三莲”,三粒排列即长一寸,质地细腻,营养丰富,古时为“贡莲”。
④每到莲蓬成熟时,我家荷塘边总会聚集着从城里来的游客,他们以荷花荷叶莲蓬当背景,用相机拍照。那一池田田荷叶,如盖如伞,风一吹,一圈荷叶边翻下来,活像一把把挤挤挨挨的绿绸伞。荷叶间,“荷花正闹莲蓬嫩”,荷花盛开,千姿百态。有新人赶来拍婚纱照,新娘一袭洁白婚纱,宛如红荷中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荷,以纯洁的荷花,来寓意美满的婚姻,真是绝佳创意。
⑤游客一来,谁也不会空手而归,都会买点莲蓬莲子,还有菱角。我们一般撑起竹篙,启动那叶小舟载上游客去采。采摘前,每人发一根铁钩,一支支莲蓬梗带刺,不能手碰,需用铁钩钩,钩近梗,攀下莲蓬摘下。游客们左右开弓,一钩一攀一摘,一只只莲蓬归筐。他们荡着小舟,头顶荷叶,手采莲蓬,嘴吃莲子,个个喜笑颜开。当小舟驶入荷塘深处,惊起一片水鸟时,有姑娘吟诵起李清照的词:“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仿佛那个九百多年前的女词人呼之即出,真感谢那一“误”,让词人体验一把水乡乐趣,也留给我们这阕脍炙人口的宋词;上年纪的游客唱起《洪湖水浪打浪》来,还学着歌里乡亲采摘的样子,采采莲蓬,又采采菱角;此时有小伙脱口而出“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这是白居易的《采莲曲》,也是我们的采莲曲……游客们说我家湘莲越嚼越出味,水水的,脆嫩甜香,谈笑间,种莲人与吃莲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喜悦。
⑥莲蓬一箩筐一箩筐的采收回家,倒在院子的坪地上。一家老小剥莲蓬的场景热闹温馨,一人一个小板凳,围坐在一大堆莲蓬边,每人双腿上放一只小笸箩,两手忙碌地掰莲室抠莲子,抠出的莲子得分拣出老嫩,老的丢进共用的大箩筐,嫩的留在怀前的笸箩里,老的煮吃,嫩的生吃。一边抠,一边谈论莲事,说张爹家今年莲蓬长势喜人,他的亲家都来帮忙酿制莲子酒卖;李伯家莲蓬熟得早,已经卖过三回了……抠着,说着,从村邻家飘来了荷叶粉蒸肉香,我们姐妹去灶屋里吃几口水蒸荷叶包饭,喝几口莲子莲藕菱角肉汤,那荷叶的清香渗透进饭粒里,沁人心脾。但性凉之食不能贪多,会伤脾胃。所以,凡吃不了的鲜莲,全晒成干莲子,等人收购,他们拿去加工成食材药材。
⑦干莲子,是一味健脾胃、补心肾、益精血的良药,母亲用干莲炖猪肚,加点生姜片,给我们暖胃补益身体。那时,一家人最爱的是一碗莲子枸杞粥,一般要到每年初秋才可喝到,因莲子采收了,干好了,母亲就有兴致从集市购回红枣、百合、银耳等与莲子配伍的食材,那些日子,餐桌上时不时会一人一碗那样红红白白的“神仙粥”,喝这个粥时,是我家最幸福的时光。当然,也有不好喝的,那是住在莲子里的胚芽,即莲心,味苦,它也是一味药,家里谁舌尖发红,那是心火上扬,母亲必用十根莲心煮水,尽管难以下咽,但喝上两三回,心火就压下去了。
⑧那些堆放一处的莲蓬壳,不会扔掉,晒干后也是一味中药,叫莲房,味苦性温,归肝经,可化瘀止血。
⑨莲蓬,遍身是宝,却以一种颔首谦卑的姿态示人,它从污泥里拔起,却一身鲜绿洁净。
⑩看到桌上的莲蓬子,我先生也想起了自家采莲蓬,他说家里荷塘太小,荷叶太密,没法弄只小莲船去采,采收时就没我家的诗情画意。他得下塘去,塘底尽是淤泥,所以,下水前得穿一套废弃的衣服,头戴斗笠,手持蛇皮袋,这样一身装束钻入荷塘,毫无美感。他一手攀莲蓬,一手攥莲蓬,摘下一个塞袋里。人家南宋诗人徐照是“莲蓬摘下留空柄,把向船前探水深”,他是转身下塘采一莲,一不小心泥过腰……一池莲蓬采下来,已是泥人一个。不过,那些水嫩干净的莲蓬子,父子俩挑到农贸市场一卖,钱袋子就鼓胀了,他的学费书杂费全有了。所以他说,采莲不道旧衫泥,挑蓬吆喝换学钱……
⑪原来,一个个莲蓬,盛满了乡愁,装满了人间故事。
(摘自《人民日报》)
文本一:
支队政委(节选)
王愿坚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像是负了伤, 正在爬一个崖头, 怎么也爬不上去。忽然, 老胡来 了,他变得跟棵老黄松似的,又高又大,伸出小葵扇那么大的一只手,拉住了我……一睁眼, 可不是,我的手正在他手里攥着呢。
见我醒了, 他把我的手捏紧了, 突然问我:“老黄,我求你个事成不成? ”
“怎么不成!”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拂晓时的月光一照,更是苍白, 简直像 是块白石头刻出来的。
“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
“一定! ”
他扭身戳了戳正在酣睡的林大富。小伙子一骨碌爬起来, 愣眉愣眼地问:“政委, 要出
发? ”
“不, 有任务! ”老胡说着抓起一个挎包,对我说:“咱们到那边竹林里去。 ”我疑疑惑惑地背起他,来到了那片竹林边上。这时,启明星贼亮贼亮的,东方已经现出 鱼肚白了。老胡四下里看了看, 选了一棵大毛竹, 靠在上面坐下来,又问了我一句:“真的 叫你干啥你干啥? ”
“真的,快说吧! ”我被他弄得又糊涂又心焦。
“好! ”他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两根绳子,“噗”的一声扔在我面前,然后两手往竹子后 面一背,厉声说:“把我绑起来! ”
“该不是叫伤口疼得他神经错乱了吧? ”我想,本想不干,无奈已经有言在先了,我一 面绑,一面问“这是干啥?你疯啦? ”他没搭我的腔,只是一个劲叫着:“绑紧点,绑紧点!” 等我们把他两手绑好,他又把那条伤腿伸开, 蹬住了另一棵竹子: “把这也绑住! ”我们也 照办了。
看看我们都弄妥了, 他咬咬牙说:“来, 使劲挤它! ”
直到这时, 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叫过小林, 轻经地打开了他伤口上的布带子。伤口, 像个发得过了火的开花馒头,又红又肿,没有器械,没有麻药,硬是把脓血从伤口里挤出来, 这痛苦……
“快, 快下手哇! ”他在催我。
“我, 我干不来! ”我痛苦地说。
“你答应过我嘛,黄兴和同志! ”他哀求似地说, “你总不能瞪着眼看我受罪呀, 是不 是?俗话说‘伤口出了脓,比不长还受用’,帮我挤挤就好了。好了, 那不给队上减少了个 累赘? 又可以多帮你干点工作。 ”对我说完软的, 又对小林来硬的:“林大富同志,‘三大 纪律’头一条就是服从命今,我命令你: 挤! ”
我横了横心:“干! ”便让小林抱住他的腿, 我两手握着伤口按下去。随着手劲, 我觉 得手底下他的肌肉猛地哆嗦了一下。我问:“老胡,怎么样? ”
“没关系, 你, 你别管我! ”
我继续用力挤着伤口,这会儿我真想看看他是不是吃得消,却又不敢看。为了分散他的 注意, 减少些痛苦, 我故意把话岔开来: “老胡, 你看今天敌人还会不会再跟上来? ”
“说……说不上…”他低声回答。他把“上”字说成了“桑”,听得出话是从牙缝里挤 出来的。
“再追上来怎么办呢? ”我又问。
“嗯……”他猛地抖了一下,那两株竹子也跟着索索地抖一阵。
“要是真来了, 咱就再干他一下,好不好? ”
“嗯……”他又是一阵猛抖。
一连两次问话没有回答, 我心慌了, 扭头向他望了望, 只见他两手紧紧抠住地面, 那被 痛苦扭歪了的脸上, 汗水顺着那浓黑的眉毛和鬓角,一串串地流着。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想住手的打算,火辣辣地喊了声小林:“快,快去化杯盐水来! ”蓦地,竹子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两片硬硬的小碎骨片跳到了我的手上, 然后滑过指缝掉 落到脚下的草丛里。我停住了手。这才觉得自己的脊背一阵发冷,原来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 经被汗水湿透了。
我俩把他的伤口用盐水洗净, 包扎好了, 然后解开绳子, 扶他在草地上平躺下来。他紧 闭着眼,像睡着了似的。我撩把野草擦着手, 坐到他的身边, 小林正在掰着他的手指, 他手 里紧握着一把潮湿的泥土。
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淡淡地洒在他的险上。他无力地睁开了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说: “老黄,痛——啊! ”
汗珠映着阳光,晶亮晶亮的。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这晶亮的反光刺得发痛, 一滴咸 咸的东西滚下来,流到了嘴角上。
(有删改)
文本二:
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节选)
[美]哈里森 · 索尔兹伯里
陈毅的伤口始终愈合不了,到了 1935 年 6 月, 他已不能行走。游击队缺医少药,只有 四种成药: 八公丹、万金油、人丹和济公水。陈毅把万金油涂在伤口上, 再换上新纱布。不 久,伤口情况有所好转。 ①
夏天, 陈毅还能一瘸一拐地走路,可是到了 9 月,伤口变得疼痛难忍,腿也肿了起来, 为了去南雄开会,他不得不拄着拐棍,脚步蹒跚地翻山越岭。这时他决定彻底治疗一下他的 腿伤。他叫警卫员把他伤口中的脓挤出去。警卫员看到陈毅痛得脸色发白, 急忙停下手来。 陈毅命令他继续挤, 警卫员说他下不了手。陈毅已经痛得浑身发抖,“好吧,”他说, “用 绳子把我捆起来,这样我就不会发抖了。”警卫员把陈毅的腿捆在树上又继续挤,直到把脓 挤净并挤出了一片碎骨头才停下。然后,用盐水冲洗了伤口,用涂过万金油的干净布包扎好。 陈毅痛得像得了舞蹈病似地浑身发抖,但不久就恢复了自制力,笑着说:“这回它不会再反 攻了。 ”的确如此, 伤口彻底愈合了,再也没有发作。 ②
[注]①见陈丕显回忆录《赣南三年游击战争》。②材料来自 1984 年 3 月 23 日对胡华的 采访。
(过家鼎等译, 有删改)
在 异 乡
(美)海明威
秋天,战争不断进行着,但我们再也不去打仗了。米兰的深秋冷飕飕的,天黑得很早。转眼间华灯初上,这时沿街看看橱窗很惬意。商店门外挂着许多野味:雪花洒在狐狸的卷毛上,寒风吹起它们蓬松的尾巴;掏空内脏的僵硬的鹿沉甸甸地吊着;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羽毛翻飞着。这是一个很冷的秋天,风从山冈上吹来。
每天下午,我们都上医院去。葬礼的仪式时常在院子里举行。我的膝关节有病,从膝盖到踝节之间的小腿僵直,没有腿肚子似的。医生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小伙子,你是个幸运儿。你会重新踢足球的,像个锦标赛选手。”
旁边的手术椅中坐着一位少校。他的一只手小得像个娃娃的手。上下翻动的牵引带夹着那只小手,拍打着僵硬的手指。轮到他检查时,少校对我眨眨眼,一面问医生:“我也能重新踢足球吗,主任大夫?”他的剑术非常高超,战前是意大利最优秀的剑术家。
医生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拍着一只萎缩的手,几乎同少校的一样小,那是整形之前照的,经过治疗后就显得大一点了,少校用一只好手拿着照片,十分仔细地瞧着,问道:“是枪伤吗?”
“工伤,”医生回答,“你该有信心了吧?”
“不。”少校答道。
每天,还有三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到医院来。我们都佩着同样的勋章,除了脸上包着黑丝绢的小伙子——他在前线待的时间不长,所以没有得到勋章。
起初,因为我佩着勋章,那些伙伴对我颇有礼貌,问我是怎样获得勋章的。我便拿出奖状给他们看,上面尽是些冠冕堂皇的词语,诸如“RATELLANZA”“ABNEGAZIONE”[注] , 等等。但是,透过这些辞令,可以看出真正的含义:我受奖仅仅由于我是个美国人。打那以后,伙伴们对我的态度有点变了。
我们谁都不知道战事将如何发展,只知道仗还在打,一直在打,不过,我们再也不用上前线了。
至于那位少校,杰出的剑术家,他可不相信人是勇敢的。每当我们坐在手术椅中,他总要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意大利语法。不过,他却夸奖我口语流畅。我们轻松自如地用意大利语闲聊。有一天,我对他说,“意大利语一学就通,说起来挺容易,我不太有兴趣了”。“嗯,不错,”少校说,“那你为什么不研究一下语法呢?”于是他就教我语法。不久,我感到意大利语完全变了样,以致当我脑子里语法概念模糊时,都不敢同他交谈了。
我可以肯定,少校不相信机械治疗,可他总是按时上医院,从不错过一天。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谁都不信这玩艺儿。有一天,少校甚至说,这些东西全是胡闹。那时,那种医疗器刚问世,我们正好去作试验品,这真是白痴想出的花样。
当我学不好意大利语法时,他骂我是个丢人的大笨蛋,并且说,他自己也是个傻瓜,煞费心思来教我。少校长得矮小,却笔挺地坐在手术椅中,他将右手伸入机器,让牵引带夹着手指翻动,眼睛直盯着墙壁。
“要是战争结束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些什么?”少校问我,“注意,语法要正确!”
“回美国。”
“结婚了吗?”
“没有,但很想。”
“你太蠢了,”他看上去很恼火,“一个男人决不能结婚。”
“为什么,少校先生?”
“别叫我少校先生。”
“为什么男人不应该结婚?”
“不该,就是不该,”他怒气冲冲地说,“即便一个人注定要失去一切,至少不该使自己落到要失掉那一切的地步。他不该使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他应当去找不会丧失的东西。”
他说着,眼睛直瞪着前面,显得非常恼怒、痛苦。
“可为什么一定会失掉呢?”
“肯定会失掉,”他望着墙壁说,然后,低下头看着整形器,吱吱咯咯地把小手从牵引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拍几下。“肯定会失掉,”他几乎大吼了,“别跟我争辩!”接着他对看管机器的护理员叫道:“来,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
他回到另一间诊室去接受光疗和按摩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向医生请求借用电话,后来,门关上了。他重新回到这间房间时,我正坐在另一把手术椅中。他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径直朝我坐的地方走来,把一条胳膊搁在我的肩上。
“真对不起,”他说,一面用那只好手拍拍我的肩膀,“刚才我太失礼了。我妻子刚去世,请原谅。”
“噢……”我惋惜地说,“非常遗憾。”
他站在那儿,咬着下嘴唇。“忘掉痛苦,”他说,“难哪!”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着窗外。接着他哭了。“我简直忘不掉悲痛。”他边说边哽咽着。然后他失声痛哭,又抬起头,茫然呆视着,咬紧嘴唇,泪流满面,接着,挺起腰,带着军人的姿态,迈过一排排手术椅,昂然而去。
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很年轻,死于肺炎;少校直到残废不能再打仗后,才同她结婚。她只病了几天。谁也没料到她会死。在少校坐的手术椅的对面墙上,挂着三张照片,都是类似他的病例,但已整形,完全是正常的手了。我不知道医生打哪儿弄来这些照片的。我一向以为,我们这些人是第一批来试验医疗器的。不过,少校对那些照片却很淡漠,他只是向着窗外,凝望着。
(选自《海明威短篇小说选》,有删改)
【注】“RATELLANZA”“ABNEGAZIONE”:意大利语,意为“友爱”“克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