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壶
袁炳发
阿东居住的地方是个贫困的小村,偏僻,四面环山。
阿东考上大学那年,全村人的心沸腾了些日子。
村委会除了杀了一头猪之外,还奖励阿东二百元钱。
村主任说:“咱这村儿啊,自打我记事儿起,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这回阿东可给咱们村提了精神气儿了,带了个好头啊!”
让阿东感动的是,阿东上大学走的那天,村里的七爷把自己平时积攒下来的五百元钱,掏出来塞到阿东的手里。
阿东执意不要。
七爷就生气了。七爷对阿东说:“阿东,这钱你要是不要,就是瞧不起你七爷!”
看着七爷真生气了,阿东就收了这钱。
走时,阿东跪下,含泪给七爷磕了两个头……
时光暗里流逝,匆匆间阿东大学毕业了。
阿东不负村里人的厚望,毕业后没有留在城里工作。他又回到了这个小村,他要在村里办一所小学,不让村里的孩子再走他“趟过一条河翻过一座山”去镇上读书的老路。
阿东回到村里后,就把办学的想法和村主任说了。
村主任赞成阿东的做法,并答应把村委会的一间库房腾出来做教室。
就在这时,阿东爷爷的哮喘病犯了,阿东就把筹办学校的事暂时搁置下来。
阿东去镇上给爷爷买了几服中药。回到村里后,阿东从七爷那儿借来药壶,给爷爷熬药。
喝了几服药,爷爷的病就好了,阿东把药壶还给了七爷。
阿东还给七爷药壶前脚刚走,后脚七爷就气哼哼地把药壶狠狠地甩到挨着后窗的那条河里了。
几日后,爷爷不见了那药壶,便问阿东哪去了。
阿东告诉爷爷药壶还回了七爷。
爷爷听后,一下瘫坐在地上。
爷爷气愤地指着阿东,骂道:“你个混蛋,读书怎么倒读糊涂了?咱们村里多少年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借什么东西都能还,就是借药壶不能还!”
爷爷叹了口气,又说:“知道吗?你还的不是药壶,你还给七爷的是晦气呀!”
阿东不能与爷爷争执理论,便走出屋去……
事有凑巧,就在阿东还给七爷药壶的当天夜里,七爷突发脑溢血死亡。
安葬完七爷后,村里人开始在背后数落起阿东来。
有人说:阿东怎么能还七爷药壶呢?这么不懂规矩,还是读书人呢!
还有人说:这个阿东怎么能这么做呢?七爷待他也不薄啊,当年他上大学的时候,七爷还给过他五百块钱呢!真是不仁不义!
此时的阿东,无心与他人争论,内心里他只是很怀念七爷。
阿东准备找木匠做教室的桌椅板凳时,被村主任阻拦了。
村主任对阿东说:“这个学校你不用办了,村里人都说了,谁家的孩子也不愿以你为师,一个不仁不义的人怎么能教出好学生来?”
阿东听后,一脸的茫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几天后,阿东来到七爷的坟前,把一个新药壶放在七爷的坟上,然后跪下来,含泪给七爷磕了两个头后就走了。
(有删节)
细马回家
曹文轩
细马确实是一个很有主意的男孩。他已暗暗行动,准备离开油麻地,回他的江南老家。他去办户口的地方,想先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但人家笑话他:“一个小屁孩子,也来迁户口。”根本不理他。他就在那里软磨硬泡。管户口的人见他不走,便说:“我要去找你家的大人。”他怕邱二爷知道他的计划,这才赶紧走掉。他也曾打算不管他的户口了,就这么走了再说,但无奈自己又没有路费。现在,他已开始积攒路费。他把在放羊时捉的鱼或摸的螺蛳卖得的钱,把邱二爷给他买糖块吃而他没有买糖块吃省下的钱,全都悄悄地藏到床下的一只小瓦罐里。
当然,细马在暗暗进行这一计划时,也是时常犹豫的。因为,他已越来越感受到邱二爷是喜欢他的,并且越来越喜欢。他不会游泳,而这里又到处是河。邱二爷怕他万一掉进河里——这种机会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实在太多了——就教他学游泳。邱二爷站在水中,先是双手托着他的肚皮,让他在水中扑腾,然后,仅用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引他往前慢慢地游动。一连几天,邱二爷就这么耐心地教他。邱二爷是好脾气。细马终于可以脱开邱二爷的手,向前游动了,虽然还很笨拙,还很吃力,仅仅才能游出去丈把远。
那天,邱二爷在河边坐着,看着他游,后来想起一件什么事来,让细马不要游远了,就暂时回去了。细马突然起了要跟邱二爷淘气一下的心思,看着邱二爷的背影,就悄悄悄躲到了水边的芦苇丛里。邱二爷惦记着水中的细马,很快返回,见水面上没有细马,一惊:“细马!细马!……”见无人答应,眼前只是一片寂静的水面,邱二爷又大喊了一声“细马”,纵身跳进了水中。他发了疯地在水中乱抓乱摸。在水底下实在憋不住了,才冒出水面:“细马!细马!……”他慌乱地叫着,声音带着哭腔。细马钻出了芦苇丛,朝又一次从水底冒出来的邱二爷,露出了大门牙,笑着。邱二爷浑身颤抖不已。他过来,揪住细马的耳朵,将他揪到了岸上,然后操起一根棍子,砸着细马的屁股。这是细马来到油麻地以后,邱二爷第一次揍他——第一次揍就揍得这么狠。细马哭了起来,邱二爷这才松手。细马看到,邱二爷好像也哭了。
这天深夜,细马觉得有人来到了他的床边。他半睁开眼睛,看到邱二爷端着一盏小油灯,正低头查看着他的被棍子砸了的屁股。邱二爷走了。他看着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邱二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闭上双眼。不一会,就有泪珠从眼缝里挤了出来。细马想起,邱二爷去江南向他的父亲提出想要一个孩子,而他的父亲决定让邱二爷将他带走时,邱二爷并没有嫌他太小,而是喜欢地将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仿佛他此次来,要的就是他。而当他听父亲说要将他送给二叔时,他也没有觉得什么,仿佛这是一件早商量好了的事情。他在那只大手下站着,只觉得那只大手是温暖的……
但细马还是计划着走。夏天过去之后,细马与邱二妈又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邱二妈向邱二爷大哭:“你必须马上将他送走!”
邱二爷是老实人。邱二爷与邱二妈成家之后,一般都听邱二妈的。他们家,是邱二妈作主,邱二爷只是随声附和而已。他想想细马在油麻地生活得也不快活,就不想再为难细马了,就对细马说:“你要回去,就回去吧。”他去把细马的户口迁了出来。
邱二爷把细马送到县城,给细马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又买了一些路上吃的东西。邱二爷很想将细马一直送回家。但他有点羞于见到细马的父亲。再则,细马已经大了,用不着他一直送到底了。
细马上车后,将脸转过去看邱二爷。他看到邱二爷的眼睛潮湿着站在秋风里,一副疲惫而衰老的样子。细马还发现,邱二爷的背从未像今天这样驼,肩脚从未瘦得像今天这样隆起,脸色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枯黑——枯黑得就像此刻在秋风中飘忽的梧桐老叶。
细马将脸转过去哭了。
车开动之后,细马又一次转过脸来。他看到了一双凄苦的目光……
第二天黄昏时,桑桑正要帮着将邱二爷的几只在河坡上吃草的羊赶回邱二爷家时,偶然抬头一看,见路上正走过一个背着包袱的孩子来。他几乎惊讶得要跳起来:那不是细马吗?但他不相信,就揉了揉眼睛,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仔细地看着:细马!就是细马!他扔掉了手中赶羊的树枝,翻过大提,一路往邱二爷家跑。一边跑,一边大叫:“细马回来了!细马回来了……”
节选自《草房子》
一支队伍路过乔家屯
乔迁
队伍来到乔家屯的时候,正是年根儿,眼瞅着要过年了。这天,天色刚刚泛白,屯子还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乔家屯的乔老六一大早被尿憋醒,急忙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蹿出屋就往房后的树趟子跑,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乔老六没抬头地嘟囔了一句:“一个屎尿也抢早啊!”
话音未落,他的肩膀便被牢牢抓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一瞧,立马清醒了,面前黑压压耸着一群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什儿,能打响的那种。他没摸过,但百八十里地外的拉哈镇他去过,有扛枪站岗的。
乔老六差点没把尿整到裤兜子里,神色紧张地看着这群带枪的人。
抓着他肩膀的人口气和蔼地问了他一句:“你是这屯子的?”
乔老六忙点下头。
那人就笑了一下说:“兄弟,你别怕,我们是抗联,屯子里来没来外人?”
乔老六赶紧摇头,磕巴着说了一句:“我们这地儿偏,没人来。”
那人便说:“我姓王,是队长。你能带我去见一下屯子里主事的吗?”
王队长说话的语气一直和蔼可亲,乔老六便不那么紧张了,苦着脸说:“能让我把尿先撒了吗?快憋不住了。”
乔老六撒完尿,一身轻松地说:“我带你们去找我四哥,我们屯儿大事小情都由他做主。”
王队长回头对队伍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这会儿,乔家屯主事乔金贵已经起来了。乔老六把王队长带到他面前时,他怔了一下,目光盯在了王队长挎的盒子枪上。
乔老六说:“四哥,他说是抗联的。”
王队长上前一步,冲乔金贵伸出手说:“你好,我姓王……”乔老六突然在后面一把抱住了王队长,急切地冲乔金贵喊道:“四哥,快,拿绳子!他们老多人了,都在房后的树趟子里呢,他是头。”
王队长没挣扎,微笑着说:“我们是咱穷苦百姓的队伍……”
乔老六叫道:“别蒙人了,拉哈镇我去过,警察贴着告示说你们抗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谁要是发现你们,报告了有赏钱,抓住赏钱更多呢。”
王队长说:“那些警察都是日本人的汉奸走狗,专门帮日本人残害咱老百姓的。”
乔老六喊道:“谁知道哪个好哪个坏!”
“松开!”乔金贵冲乔老六喝道。
“四哥……”乔老六不撒手。
“松开!”乔金贵厉声喝道,口气不容置疑。
乔老六迟疑着慢慢地松开了手,目光紧紧盯着王队长的手,怕王队长伸手去摸枪。
乔金贵冲王队长一抱拳:“不知有何吩咐?”
王队长忙道:“我们是要去火烧沟的,昨天晚上八成走错了路,跑到了这里,能否找个认路的给带个路?”
乔金贵没吭声。
乔老六看王队长被松开后没掏枪,依旧和蔼亲切地说话,心中颇有好感,便说道:“我认识路,我带你们去。”
乔金贵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王队长说:“能否再给弄点吃的,一天一宿没吃东西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乔金贵说:“只有这些了,日后一定来补上。”
乔金贵面容抽动了一下,摆手说道:“不用!王队长把队伍带进来吧,饭菜不好,但能热乎。”
王队长连声感谢,转身去带队伍。
队伍吃饱后,王队长跟乔金贵告辞,一个战士过来,牵着一匹健壮的大黑马,对王队长说:“队长,咱们用一下老乡的这匹马吧,伤员走得太慢了。”
王队长立刻喝道:“不行!抬着伤员走。”
那个战士无奈地松开了马缰绳。
乔金贵喊乔老六:“你带他们走小路,送到就回来。把大黑马牵上,驮着伤员走。”
贴近晌午的时候,乔老六便回来了。乔金贵问:“骑回来了?”乔老六边拴马边对乔金贵说:“不骑回来我还再牵着走回来?给,王队长非得让我交给你的。”乔老六伸过来的手里是乔金贵没要的那两块钱。
乔金贵嘴唇抖动了好几下,伸手摸着大黑马的脖子,哽咽着说了一句:“这队伍,能行!”
(选自《小小说选刊》2019年第6期,有删改)
《我所知道的康桥》(节选)
徐志摩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河的名字是葛兰大,也有叫康河的,许有上下流的区别,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伦潭——“Byron's Pool”——当年拜伦常在那里玩的;有一个老村子叫格兰骞斯德,有一个果子园,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树荫下吃茶,花果会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会到你桌上来啄食,那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上游;下游是从骞斯德顿下去,河面展开,那是春夏间竞舟的场所。上下河分界处有一个坝筑,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灵。
但康河的精华是在它的中游,著名的“Backs”,这两岸是几个最蜚声的学院的建筑。……最令人留连的一节是克莱亚与王家学院的毗连处,克莱亚的秀丽紧邻着王家教堂的宏伟。别的地方尽有更美更庄严的建筑,例如巴黎赛因河的罗浮宫一带,威尼斯的利阿尔多大桥的两岸,翡冷翠维基乌大桥的周遭;但康桥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长,这不容易用一二个状词来概括,它那脱尽尘埃气的一种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出了画图而化生了音乐的神味。再没有比这一群建筑更调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许只有柯罗的田野;论音乐,可比的许只有肖班(通译肖邦,波兰作曲家、钢琴家)的夜曲。就这,也不能给你依稀的印象,它给你的美感简直是神灵性的一种。
假如你站在王家学院桥边的那棵大椈树荫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方浅草坪,是我们的校友居,那年代并不早,但它的妩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苍白的石壁上春夏间满缀着艳色的蔷薇在和风中摇头,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阁不可浼的永远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莱亚,啊!那不可信的玲珑的方庭,谁说这不是圣克莱亚的化身,哪一块石上不闪耀着她当年圣洁的精神?在克莱亚后背隐约可辨的是康桥最潢贵最骄纵的三一学院,它那临河的图书楼上坐镇着拜伦神采惊人的雕像。
但这时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莱亚的三环洞桥魔术似的摄住。你见过西湖白堤上的西泠断桥不是?你忘不了那桥上斑驳的苍苔,木栅的古色,与那桥拱下泄露的湖光与山色不是?克莱亚并没有那样体面的衬托,它也不比庐山栖贤寺旁的观音桥,上瞰五老的奇峰,下临深潭与飞瀑;它只是怯伶伶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粼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兰与兰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选自浙江文艺出版社《徐志摩散文》)
花篱笆
李小菁
万豪小区面积很大,古树成荫,鲜花遍布。有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悬铃木,有高大的香樟树。房子一律是两层小洋楼,家家户户独立成院,掩映在苍翠与葱中,静谧而安详。
庆山站在万豪小区楼前不远处的垃圾桶边翻找着塑料瓶,妈妈穿着橘红色的工作服,坐在条椅上啃馒头。他家的出租房和妈妈工作的小区较近,课余时间,庆山经常会过来帮忙,扫扫地,捡捡废品……
一辆汽车停在了楼门口,随着车门的开关,远远地飘来一阵说话声:“儿子,中午做了你最喜欢的牛排……”“随便了,都行!”熟悉的声音让庆山僵在了原地,他不自觉地让自己矮下去矮下去,恨不能整个人都藏进垃圾桶。张小达,和他每天都在一起的张小达竟然住在这里!
好久好久,庆山才抬起头,转身去看那幢小楼。正午的阳光耀眼而刺目,爬满玫瑰花枝的围墙上,红玫瑰开得正盛,形成一道高高的花篱笆,花香像水一样迎面涌来,玫瑰花小而尖的刺仿佛划过他的心脏。
张小达是庆山在振华初中最要好的朋友。庆山转到振华初中的那天,是张小达呵斥了嘲笑他方言的冋学并帮他解了围。人生地不熟的庆山,从此心里就认定了张小达,竭尽所能去报答:帮他抄笔记,帮他整理书包,帮他打水,帮他削铅笔;张小达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并时不时把他妈妈买给他而他“不喜欢吃”的营养早餐送给庆山。这样的交往让庆山很温暖很幸福。逐渐的,班上传言,庆山是讨好张小达,张小达大发脾气,并当面斥责了一位乱讲话的同学。张小达的表现让庆山感到惶恐,却又暖心,张小达信任他们之间的友情,而这份信任,显然比流言蜚语对庆山的冲击更大。庆山便更加把张小达当作了知心朋友。
不过,庆山一直都没发觉,他多次邀请张小达去自己家里做客,张小达都会找理由拒绝。而张小达也从没有邀请过他。但这回,庆山站在那面花篱笆外,似乎恍然大悟。
自从这个周末后,庆山总是很烦躁,到底怎么了,自己也说不清楚。
张小达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扔在了桌上,伸了个懒腰,对坐着看书的庆山说:“书包里有面包牛奶,你拿出来喝吧!”
庆山心里想,我又不是乞丐,需要施舍。嘴里便冷冷地说:“谢谢,我也不喜欢喝牛奶。”
张小达哪里领教过庆山这种态度便发起火来:“你什么意思啊?一大早给我甩什么脸?”
庆山扭过头看着张小达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也—不—喜—欢—喝牛奶……我不喜欢被人施舍……”张小达直愣愣地看着庆山,脸变得煞白。
庆山有意疏远了张小达。他每天不出教室,拼命地学习。他暗地里咬牙切齿地想着,我必须在学习上取得优势,才能在这个学校里得到平等的友谊。他甚至想找老师换座位,只为逃避张小达时而愤怒,时而欲言又止的那种难堪。
张小达突然不来上课了!据说家里出了车祸,他爸爸喝酒开车撞人了也受了伤,不但要赔别人一大笔钱,他爸爸以后可能也不能再工作了……他妈妈一直身体不好,也因为此事病情更严重了。张小达请假在照顾家里……
庆山有点难受,发生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毫不知情!庆山找到班主任了解情况,老师告诉了他,也顺带提到了张小达的孤独,提到了张小达对庆山的真心珍惜。其实张小达每次送给庆山“不喜欢吃的早餐,是他特意买给庆山的……”
庆山背着书包飞奔到医院。
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庆山看到张小达在用毛巾给他爸爸擦脸。张小达看到庆山。他先是一愣,随即疲惫地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庆山脸红了,只是使劲地抱了抱张小达。
张小达说从他记事起就很少见到忙着赚钱的爸爸。妈妈身体不好,经常去做治疗。那么大的两层楼里经常是他一个人。而这一次,竟然给了他与爸爸亲密相处的机会,他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击。
庆山很专注地听着。原来每个人的成长都有痛,只是痛的各不相同罢了。
“这次耽误了这么多课程,恐怕又会拖班上的后腿。”张小达吐了吐舌头。
“有我啊!”庆山脱口而出。
“你帮我不是因为同情我所以施舍我吧?”张小达问,这语气和神态似乎和庆山当初如出一辙。
“怎么会!”庆山的脸红到耳根,连忙解释,“我……”
“我明白!”张小达说。两个男孩子相视而笑,那一瞬间,庆山感觉他们两个都长大了。
周末,庆山又拿起大塑料袋去捡瓶子。走到张小达家楼下时,那栋小洋楼还是耀眼刺目,花篱笆上依然红艳艳一片。但庆山的心在浓郁花香的滋养下,变得非常柔软。他知道,自己已经穿过这道花篱笆了。
①张小达直愣愣地看着庆山,脸变得煞白。
②但庆山的心在浓郁花香的滋养下,变得非常柔软。
会唱歌的泥巴
谢庆立
我家的书架上,有几只漂亮的泥泥狗,那是用地道的黏土黄泥巴捏成,身着黑底,彩绘线点,造型古拙。儿子对它们感到好奇,有月亮的晚上,常常拿到阳台上去吹,其声呜呜,时而夹杂一丝清亮,袅袅飘入夜空的云层;时而沉闷如布谷的啼鸣,仿佛一下子跌入近处的花荫。你很难想象,这样的音乐竟来自一捧普通的泥巴。
是谁给了这泥巴色彩和旋律,是谁赋予这泥巴以生命的形体,让它抛去了泥土的外壳,发出激越、低沉而辽远的歌吟?
我家的泥泥狗来自妻子的故乡——河南省淮阳县,古称陈州,传说为“三皇五帝”之首——伏羲氏建都之地。在我和妻子(当时的女友)认识的第二年,农历二月的一天,她领我游“人祖庙会二月会”。在“二月会”期间每天都有数万来自世界各地的炎黄子孙,他们在伏羲陵和女娲观前朝祖进香,盼民富国强,好运相随。
我不愿在进香的人群中挤来挤去。女友说:“咱们去买些泥泥狗吧,那是真正的民间艺术。”我并不知道泥泥狗为何物,就嘲笑她:“泥泥狗是泥土做的,算什么‘艺术’?”女友告诉我,泥泥狗是淮阳泥玩具的总称,传说它是为伏羲、女娲看守陵庙的神狗。按当地风俗,买几只泥泥狗带在身边,可以消灾免祸。片刻,我们来到了太昊陵的南门,只见满街是一床床的彩色泥塑,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几位少女把泥泥狗的一端含在唇上正在试吹,那时高时低的声音就满街里飘着。
我在一个摊前停了下来,或许是摊主的相貌吸引了我。他看上去有80多岁,满脸的皱纹如沟壑纵横,胡须头发全白,但身板硬朗。他卖的泥泥狗色彩艳丽,多以黑色垫底,周身施以五彩纹饰。老人告诉我,他做“泥泥狗”的手艺是祖上传下的,到他这一辈已是九代了。说这话时,老人从箱子里拿出一些形体怪异的泥玩具,其造型多是人兽同体或奇禽异兽同体,有“九头鸟”“人头狗”“娃娃头”“双头狗”“人面兽”等30多种。
“娃娃头”是我最喜欢的一种,状似葫芦,细端留发音孔,粗端有调音孔四五个,颇似古代的乐器陶埙。我正准备试吹时,老人又递给我一只“人祖猴”,其头部和腹部也有几个音孔。还有一些古怪的造型,隐隐透出原始图腾的神秘气息。
那天,我买了老人创作的“娃娃头”和“人祖猴”。之后的十多年,这些泥玩意儿随我东奔西走,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它们并没给我带来太好的运气,但也实在没有大的灾难降临于我。2015年5月,我清理积年的旧书时,发现它们仍在箱子下面安卧着,竟然连一只也未损毁!
曾在《美术史论》中读到一段关于泥泥狗的文字,说这种民间艺术来源于女娲造人传说,其造型和纹饰至今保持着原始风貌,现代考古学称它为“真图腾,活化石”。在近年出版的《淮阳县志》里,我看到国内外有关专家已注意到泥泥狗的民俗文化价值,并着手研究。现在,泥泥狗的制作不仅延续了这一古老的风俗,也成了当地的一种产业,生产者已超过600户,仅在海外的年销售量就达500万余件。据说,在海外华人社会里,只要你说来自泥泥狗的故乡,他们就知道你来自中原的淮阳,即使举目无亲,也可以找到亲人。
于是,我对泥泥狗这种民间艺术又多了些认识,对那片土地上的民间艺人也生出了敬意。这敬意源于我与土地的血缘,也始于我40岁时的人生顿悟——沉默,则回归泥土的本真;歌唱,则超越泥土的躯壳,发出属于内心的音响。
①你很难想象,这样的音乐竟来自一捧普通的泥巴。
②2015年5月,我清理积年的旧书时,发现它们仍在箱子下面安卧着,竟然连一只也未损毁!
祈祷闻一多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谁的心里有尧舜的心,谁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谁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告诉我那智慧来得离奇,说是河马献来的馈礼①;还告诉我这歌声的节奏,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请告诉我戈壁的沉默,和五岳的庄严?又告诉我泰山的石霤②还滴着忍耐,大江黄河又流着和谐?
再告诉我,那一滴清泪是孔子吊唁死麟③的伤悲?那狂笑也得告诉我才好,——庄周,淳于髡,东方朔的笑。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注释】①河马献来的馈礼:传说伏羲氏时,有龙马出于黄河,背负“河图”;有神龟出于洛水,背负“洛书”。《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②石霤(liù):滴下的水。③孔子吊唁死麟:麟,麒麟;史书记载,鲁哀公郊外狩猎捕获一怪兽,请孔子辨察,孔子视之曰:“麟也。”以袖掩面,涕泪湿袍。
爬山
宗璞
我喜欢爬山。
山,可不是容易亲近的,得有多少机缘凑合,才能来到山的脚下。谁也不能把山移到家门前。它不像书,无论内容多么丰富高深,都可以带来带去,枕边案上,随时可取。置身于山脚才是看到书的封面,或瑰丽,或淡雅,或雄伟,或玲珑,在这后面蕴藏着不可知。若要见到每一页的景象,唯一的办法,是一步步走。
山是老实的。山也喜欢老实的、一步一步走着的人。
我们开始爬山。路起始处有几户人家、几棵大树、一点花草,点缀着这座光秃秃的山。向上伸展着的路,黃土白石,很是分明。到了一定的高度,便成为连续不断的之字形,从这面山坡转过去不知通向哪里。
山路不算险,但因没有修整,路面崎岖,很难行走。我爬到半山腰,已觉气喘吁吁。转身不需要仰首,便见对面山上云雾缭绕,山脚的几户人家,也消失在那一点绿荫中了。
“能上去吗?”家人问。
当然能的。我们略事休息,继续攀登。又走了一段,我心跳,头也发涨,连忙摸摸衣袋中的硝酸甘油,坐了下来。“不去了,好吗?”家人又问。
当然要去的!只要多休息,从容些就行。我们逐渐升高,山顶越来越近了。可以看见对面山头上的三根电线杆,而无须仰首了。这山头后面的山中有两间小屋。一前一后。“那里就是了!”有人叫起来。大家为之精神一振。人们加快了脚步。我还是一步步有节奏地走着,山坳里不再光秃秃。森然的树木送来清凉的空气。走着走着。深深的山谷中忽然出现一堵高大的断墙,巨石一块块摞着,好像随时会倒下来。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多少水流风力和地壳变化,叠成了这堵墙。这倒有点像黄山的景色。我忽然想起,去年今日,我正在黄山的云海中行走。
对云水洞的向往阻止了关于黄山的回忆。我们终于到了。洞里会怎样?因为谁也不曾到过这类的洞,大家都很兴奋。进洞了,甬道不宽,地上湿漉漉的,洞顶也在滴水。灯光很弱,显得有些神秘。
前面的人忽然发出一阵惊叹之声,我们进入了一个大厅堂。头上是一个大圆顶,这样的高大!似乎山也没有这样高。“那么山是空的了。”谁说了一向。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惊叹,灯光灭了,眼前漆黑一片,惊叹声变作惋惜的叹声。随着人流向前进,我们看到石的帐幔,又是这样高大!像是它撑住了黑色的天空。看到洞顶垂下的石钟乳,如同小小的瀑布。看得最清楚的是路边的一只骆驼。它站在那里,不知有几千万年了。第五厅较小,身旁石壁上缀满了闪亮的雪花,头顶垂着一穗穗玉米,不知出自哪一位能工巧匠之手。等我们赶到第六厅——最后一厅时,看到了一座座玲珑剔透的山峰,在明亮的灯光下,宛如仙境,据说这里有十八罗汉像。又是正要惊叹时,灯倏地灭了,只好慨叹缘悭,不得识罗汉面。但是得睹仙山,也算是到了西天吧。
限于时间,不能等下一次开灯。虽然只匆匆一瞥,那宏伟、那奇特、那黑暗都留在了我的眼前。回来的路上,大家仍兴奋地谈说,只因没有看全,稍有些遗憾。我却满意,因为这番见识,是靠一步步走,才得到的。
我们又一步步下了山。车上人都睡了,我不由得又想起黄山上的那几天,那一次医生原不批准我上山,见我心诚,才勉强同意,我也准备半途而废的。到慈光阁的路上,只是一般山景,已经累了。上了庙后的从容亭,忽觉豁然开朗,远处的大谷,露出宽阔的石壁,如同敞开胸怀,欢迎每一个来客。小路便沿着这雄伟的山谷,向上,向上,消失在云雾中。谁能在这里止步呢?而且那“从容”两字用得多好!我常觉黄山的文化修养较差,是件憾事。这两个字,却是我一直不忘的。
到半山寺,我已抬不起脚。猛拍头,看见天都峰顶的金鸡,是那样惟妙惟肖,顿时又有了力气。“上来吧!上来吧!”它在叫天门,也在召唤远方的陌生人,走吧,走吧,一步步从容地走,终究会到的。
我一步步走着。看那大鳌鱼,那样大,那样高,那样远。我终于钻进了它的腹中,又从嘴里出来了。我在平天矼上漫步,在东海门流连。我走的是现成的路,是别人一步步走出来的现成的路。徐霞客初到黄山时,是用锄凿冰,凿出一个坑,放上一只脚。如果在现成的路上还不能走,未免惭愧。当然,若是无心山水,当作别论。
我登上了始信峰,那是我登山的最终级处。这峰较小,却极秀丽,只容一人行走的窄石桥下,深渊无底。远看石笋矼,真如春笋出土,在悄悄地生长。峰顶是一块大石,石上又有石,我没有想到,上面又写着“从容”二字。
我从容地下了山。因为未上天都,有人为我遗憾。想来我虽不肯半途而废,却肯适可而止,才得以从容始,又以从容终。
后来一直想写一段关于黄山的文字,又怕过于肤浅,得罪山灵。不料从小小上方山的浮光掠影中联想到去年今日。无论怎样的高山,只要一步步走,终究可以达到山顶的。到达山顶的乐趣自不必说,那一步步走的乐趣,也不是乘坐直升机能够体会到的。
不一步步爬,可怎么上山呢?
我喜欢爬山。
(有删改)
山是老实的。山也喜欢老实的、一步一步走着的人。
不平的镜子
契诃夫
我和我的妻子走进客厅里。那儿弥漫着霉气和潮气。房间已经有整整一个世纪不见亮光,等到我们点上烛火,照亮四壁,就有几百万只大老鼠和小耗子往四下里逃窜。我们关上身后的房门,可是房间里仍然有风,吹拂墙角上堆着的一叠叠纸张。亮光落在那些纸上,我们就看见了古老的信纸和中世纪的画片。墙壁由于年陈日久而变成绿色,上面挂着我家祖先的肖像。
我们的脚步声响遍整个房子。我咳嗽一声,就有回声来接应我,这类回声从前也接应过我家祖先发出的响声呢……
房外风声呼啸和哀叫。壁炉的烟囱里似乎有人在哭,哭声响着绝望的音调。大颗的雨点敲打乌黑昏暗的窗子,敲打声惹得人满心愁闷。
“啊,祖宗呀,祖宗!”我说,意味深长地叹气。“假使我是作家,那么我瞧着这些肖像,就会写出篇幅很大的长篇小说来。要知道,这些老人当初每一个都年轻过,每一个男的或者女的都有过爱情故事……而且是什么样的爱情故事呀!比方说,看一看这个老太婆吧,她是我的曾祖母。这个毫不俊俏、其貌不扬的女人,却有过极其有趣的故事。你看见吗?”我问妻子说,“你看见挂在那边墙角上的镜子吗?”
我就对妻子指着一面大镜子,它配着乌黑的铜框,挂在墙角上我曾祖母肖像旁边。
“这面镜子有点邪气:它生生把我的曾祖母毁了。她花很大的一笔钱买下它,一直到死都没有离开过它。她黑夜白日地照这面镜子,一刻也不停,甚至吃饭喝水也要照。每次上床睡觉,她都带着它,放在床上。她临终要求把镜子跟她一块儿放进棺材里。她的心愿没有实现,因为棺材里装不下那么大的镜子。”
“她是个风骚的女人吧?”我的妻子问。
“就算是吧。然而,难道她就没有别的镜子?为什么她单单非常喜欢这面镜子,却不喜欢别的镜子呢?莫非她就没有更好点的镜子?不,不,亲爱的,这当中包藏着一宗吓人的秘密呢。据人们传说,这面镜子里有个魔鬼作祟,偏巧曾祖母又喜爱魔鬼。当然,这些话都是胡扯,可是,毫无疑问,这面配着铜框的镜子具有神秘的力量。”
我拂掉镜面上的灰尘,照一照,扬声大笑。原来这面镜子不平整,把我的脸相往四下里扯歪,鼻子跑到左边面颊上,下巴变成两个,而且溜到旁边去了。
“我曾祖母的爱好可真是奇怪!”我说。
我的妻子迟疑不决地走到镜子跟前,也照一下,顿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她脸色煞白,四肢发抖,大叫一声。烛台从她手里掉下来,在地板上滚了一阵,蜡烛灭了。黑暗包围了我们,我立刻听见一件沉重的东西掉在地板上:原来妻子倒在地下,人事不知了。
风哀叫得越发凄厉,大老鼠开始奔跑,小耗子在纸堆里弄得纸张沙沙响。等到一扇百叶窗从窗口脱落,掉下去,我的头发就根根直竖起来,不住颤动。月亮在窗外出现了……
我抱起我的妻子,迅速离开了祖宗的住所。她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
“镜子!把镜子拿给我!”她醒过来以后说,“镜子在哪儿?”
这以后她有整整一个星期不喝水,不吃东西,不睡觉,老是要求把那面镜子拿给她。她痛哭,扯着脑袋上的头发,在床上翻来覆去。医生说她可能会死于精力衰竭,她的情况极其危险,我这才勉强克制恐惧,来到祖宗的住所,从那儿取来曾祖母的镜子拿给她。她一看见它,就快乐得哈哈大笑,然后抓住它,吻它,目不转睛地瞅着它。
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她却还是在照那面镜子,一会儿也不肯离开它。
“难道这就是我吗?”她小声说,脸上除了泛起红晕以外,还现出幸福和痴迷的神情。“对,这就是我!大家都说谎,只有这面镜子例外!人们都说谎,我的丈夫也说谎!啊,要是我早点看见我自己,要是我早知道我实际上是什么模样,那我就不会嫁给这个人!他配不上我!我的脚旁边应是匍匐着最漂亮和最高贵的骑士才对!……”
有一次我站在妻子身后,无意中看了一下镜子,这才揭开可怕的秘密。我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相貌艳丽夺目,我生平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这是大自然的奇迹,融合了美丽、优雅和端庄。然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我那难看、笨拙的妻子在镜子里却显得这么漂亮?这是什么缘故?
这是因为不平的镜子把我妻子难看的脸往四下里扯歪,脸容经过这样的变动,说来也凑巧,倒变得漂亮了。负乘负等于正嘛。
现在我俩,我和妻子,坐在镜子跟前,眼巴巴地瞧着它,一刻也不放松;我的鼻子跑到左边面颊上,下巴变成了两个,而且溜到旁边了,然而我妻子的脸却妩媚迷人,我心里猛然生出疯狂而着魔的热情。
“哈哈哈!”我狂笑着。
我的妻子却在小声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多么美啊!”
①汉字究竟起源于何时呢?我认为,这可以以西安半坡村遗址距今的年代为指标。半坡遗址的年代,距今有6000年左右。我认为,这也就是汉字发展的历史。
②半坡遗址是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典型,以红质黑纹的彩陶为其特征。其后的龙山文化,则以薄质坚硬的黑陶为其特征。值得注意的是:半坡彩陶上每每有一些类似文字的简单刻画,和器物上的花纹判然不同。黑陶上也有这种刻画,但为数不多。该画的意义至今虽尚未阐明,但无疑是具有文字性质的符号,如花押或者族徽之类。我国后来的器物上,无论是陶器、铜器或者其他成品,有“物勒工名”的传统,特别是殷代的青铜上有一些表示族徽的刻画文字,和这些符号极为相类似。由后以例前 , 也就如由黄河下游以溯源于星宿海,彩陶上的那些刻画符号,可以肯定的说就是中国文字的起源,或者中国原始文字的孑遗。
③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彩陶上的花纹。结构虽然简单,而笔触颇为精巧,具有引人的魅力。其中有些绘画,如人形、人面形、人着长衫形、鱼形、首形、鸟形、草木形、轮形(或以为太阳)等等,画得颇为得心应手,看来显然在使用柔软形的笔了。有人以为这些绘画是当时的象形文字,其说不可靠。当时是应该有象形文字的,但这些图形,就其部位而言,确是花纹,而不是文字。
④在陶器上既有类似文字的刻画,又有使用着颜料和柔软形的笔所绘画的花纹,不可能否认在别的质地上,如竹木之类,已经在用笔来书写初步的文字:只是这种质地是容易毁灭的,在今天很难有实物保留下来。如果在某种情况之下,幸运的还有万一的保留,那就有待于考古工作的进一步发掘和幸运的发现了。
⑤总之,在我看来,彩陶和黑陶上的刻画符号应该是汉字的原始阶段。创造它们的是劳动人民,形式是草率急就的。
木质的村庄
王芸
①溯流而上,大致可以发现,木质的多寡,是判断村庄古老程度的一种标尺,也决定着一座村庄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②南方的传统村庄,多木。木是结构房屋的主体,构造实用的部分,也镶嵌于修饰的部分。木的包容、温和质感,渗透于宅屋的角角落落。我喜欢这样的村庄,除了天然的草本木本植物四处见缝生长,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栖息在村头村尾、桥边河沿,还有一座座进去就能感觉清凉与妥帖的老宅。
③这样的老宅经过时光的沉淀,墙体泛出斑驳之色,复杂得难以用颜料描述。木质的部分也无预期地残损了,有人为的破坏,也有岁月随性的手笔。但它安详,如同村头的老树,似乎可以承受一切,布满疮疤,依然无损它的安详。我固执地以为,这些老宅,可以安妥地、舒展地放置身心。
④村中那些老树,巨枝虬结在半空中,如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流转不定的时光。树下,总有一群群不知疲累的孩子玩耍着,捉迷藏、抓蚯蚓、滚泥球、抓沙包……他们一茬接一茬地长大,老去,最终销匿了身影。而树还在那里,成为村庄不离不弃的陪伴。
⑤有了这些树,再寡静人稀的村庄,也有了安慰。在江西宜丰采风时,去过一个叫坪上的古村。绕村半壁的石垒古墙上,散布着数十棵八百至千岁的古树,大多为樟树,看起来三四人方可伸臂合围,还有生长极缓慢的石楠和罗汉松,腰身紧致。它们与村庄的年岁相仿,一路绵延成环抱的姿态,护卫着这个村庄。村民出门抬头便见它们的身影,一年四季被它们荫庇。它们仿佛一条隐秘的时光通道,连接着村庄的源头。
⑥盛夏,慕名至婺源,随古村落立档调查人员走访古村。这里古村密集,因被群山抱持而得以保持本真生态。同行的当地女子有个男儿气的名字,显峰。她家在一个尚未被旅游开发的古村,村内老宅不少。她家的宅子建于十九世纪后半叶。在这些上百年的老宅里,每一年都有木质的部件在悄悄地裂变、腐烂、风化,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直到坍塌碎裂才被惊觉。
⑦木质的物件,有自身的寿限。这样的老宅牵系着久远的祖先的脉息,在岁月的起承转合中不断存储着生活的细节、时光的重量。即使有人居住其中,整日小心翼翼地维护,还是有人力难及之处。而且,真实的生活,有着凸凹粗糙的质感,哪里可以做到周全无遗的呵护?
⑧老宅里,愈是繁复的细部,那些镂空或雕花的雀替、柱础、窗框、飞梁、翘檐,有着目光和手指难以触及的细微转折和深部空间,却可以被粉尘、虫豸、风雨、阳光轻易抵达。这些来自自然的物事,在漫长的时光中,随性出入,耐心地对这些部件进行二次雕琢,直到它面目全非。
⑨每走进一处老宅,当我们留意着那些难以复制的精美细节时,显峰却专注于询问房主如何保全,如何维修,如何保持品质地仿旧。她与古宅是一体的,即使她已经搬进县城,住进水泥楼房多年,只在年假时偶尔回一趟老宅,但她与老宅有过相同的呼吸节奏,生活习惯也延续着对老宅的迁就与贴合。无论离开多久,她对老宅始终怀有亲人般的牵挂和担忧。与我们说起老宅,她的语气里有些许骄傲,也似连缀着无声的叹息。
⑩在虹关村,詹姓老人正在翻修老宅。三米长的横梁是精挑细选的好木,此时,它安卧在老宅正中,比周遭的木色都新,都亮,有一股安妥的气息。似乎有它稳稳地坐镇一方,这满屋的狼藉躁动之气,都不足为训了。梁的下方,几位木匠师傅正在赶活儿。木屑散布在老人稀疏的头发、圆眼镜片和脸颊、鼻端。他端举着一张被木屑粉尘“装饰”的脸,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我们。
⑪在上海工作退休的詹老,对这座老宅念念不忘,对这座古村也是。街头巷尾的粉墙上,都能看到墨色涂写的巷名,这都是他的作为。他乐之不疲地将时间打发在这些事情上,全然出于自觉自愿,似乎想在老年一气偿还远离古村的那些时光。
⑫也是在虹关村,我们路过一处只剩支离骨架的老宅,颓败的脏腑隐没在半人高的草木中。野草恣肆地横逸斜出,疯狂滋长,改变了老宅原本封闭自洁的空间。已经没有门扉的木框上,悬有一枚蓝色簇新的门牌:“浙源乡虹关村100”。新与旧,如此突兀地组配在一起,颇为触目惊心。不知这老宅是无人居住而自行毁败的,还是主人主动地放弃,在他处修建了新宅。
⑬在古村,你会不断地与呈现颓态的老宅相遇。颓而不倒的它们,支撑着骨架,挺立在同样古老的街巷与树影中。你也会不断地与形态如旧但质地簇新的新屋相遇。人们改善生活品质的渴望,是无法阻挡的。老宅的好,老宅的亲,老宅的贵,老宅的不可复得,只能在懂得、体恤、珍惜它的人那里,才能得以保全并延续。
⑭也有老宅被移植。人挪活,树挪死,那么老宅呢?它们被从埋入土中的基础上挖掘而出,远离了自己植根多年的村庄,整体标记后迁至新地,再按标记组装起来。移植者,多是承包了某一村落旅游业的投资者。他们出于打造景区的目的,将一座古村的村民迁空后,再填置进一些移植来的老宅。看起来整个村落的古宅生态更加丰美,可被抽空的村庄,还能葆有多少本真的活泼泼的生气?
⑮那些老宅在被移植的过程中,也被修复。朽败的骨架,用水泥框架支撑。门头檐角,借用日益高端的修旧如旧的技术,老的与新的、真的与假的,混淆一体,看起来面目无异,可气息不对。那种走进老宅可以闻见的,从老宅骨子里、木缝中散发出的天然木香,被生硬粗暴的水泥气取代。
⑯我静静地望着这些被拆骨又接骨的老宅,不知它会否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又会否在体内留下反复发作的伤痛。这些,都只有老宅来默默地承受了。
⑰颓败的老宅与簇新的门牌,存留在相机里,那一点亮蓝和一片深暗的木色之上,有挺立的生气勃勃的草茎。在按下快门的一刻,我记得有风吹过,轻轻摇动它们。这一切构成了某一时刻的记忆,留于感觉,留于影像,留于文字。但,这不是完结。
村中那些老树,巨枝虬结在半空中,如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流转不定的时光。树下,总有一群群不知疲累的孩子玩耍着,捉迷藏、抓蚯蚓、滚泥球、抓沙包……他们一茬接一茬地长大,老去,最终销匿了身影。而树还在那里,成为村庄不离不弃的陪伴。
启明
东方晓
“咣当!”监牢的铁门被重重地踹开了。
“赵云霄!”一声粗暴的喊声。门口出现了一个戴大盖帽的黑色剪影。
“我就是。”一个柔和而细弱的声音从坐在一起的女难友中间传来。
等赵云霄拖着受伤而又有些笨重的身体被难友们扶着走到门口时,那个剪影把信摔给她,说:“这是你男人临死前写给你的。好好看看吧!死硬分子!”
虽然赵云霄对爱人陈觉的牺牲并不意外,因为她和他早就收到了“惩共法院”的死刑判决书,罪名是“策划暴动,图谋不轨”。但真听到他的死讯时还是昏了过去。难友们赶紧将她抬到稻草上,喊她的名字,拍她的脸。
“云霄!云霄!肚子里有孩子,你可要挺住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眼角的泪珠滚了下来,但她还是平静地说:“我没事,不要为我担心。”
赵云霄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原本想陪爱人一同走向刑场,但她最终还是接受爱人的劝告,向敌人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已有身孕,请求生下小孩再临刑”。经过三四个医生的检查确定属实,敌人被迫同意延期执行。
在难友们的搀扶下,赵云霄艰难地坐起来,打开了陈觉在就义前写给她的诀别书:
云霄我的爱妻: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就要上路了。你已有身孕,不可因我的死而过于悲伤他日无论生男生女,我都祝愿孩子健康快乐。
云,你迟早也不免于死,我已请求父亲把我俩合葬,以前我们都不相信有鬼,现在则惟愿有鬼。“夫妻恩爱永,世世缔良缘。”这几天我常常记起我们在苏联学习时的美好时光。相互切磋,相互勉励,谈未来,话明天,始终不离不弃。去年回国后,你为了陪我执行任务,过家门而不入,未能跟父母见最后一面,令我深以为憾。你在事业上给我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幸福。前年我本已病入膏肓,自度必为异国之鬼,而幸得你的殷勤看护,日夜不离,始得转危为安。那时若死,可说是轻于鸿毛,如今之死,则重于泰山了。
前日,父亲来看我时,还在设法营救我们,其诚可感,但我宁愿玉碎不愿瓦全。父母为我费了多少苦心,才使我成人,尤其我那慈爱的母亲,我当年是瞒着她出国的。想起我死后父母的悲伤,我第一次流泪了。云!谁无父母,谁无儿女,谁无情人!我们正是为了教助全世界人民的父母和妻儿,才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我们虽然是死了,但我们的遗志自有未死的同志来完成,每想到此,我就觉得,死而无憾!
云,我无法见到咱们的孩子了,请你带我向他(她)问好!
此祝,
健康!
觉手书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
读完信,她放声大哭,又一次昏了过去……
4个月后,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陈觉和赵云霄的女儿出生了!难友们怕婴儿受凉,把母女俩围在中间。赵云霄和大家商量,决定给婴儿取名“启明”。
由于营养不良奶水不足,婴儿饿得“哇哇”直哭。牢房的铁窗开得很高、很小,阳光照不进来,尿布无法晾干,赵云霄只得将尿布缠在腰上,垫在身下,用体温暖干。赵云霄日夜抱着自己的骨肉,把她贴在胸口上。看到女儿那圆圆的小脸,她幸福得想笑,但又心酸得想哭!
可是,赵云霄生下女儿才一个月,死刑执行通知书就又来了。
她接着女儿亲了又亲,吻了又吻,晶莹的泪水一串串地落下来。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她给亲爱的女儿写了遗书。
启明我的小宝贝:
“启明”是妈妈在牢中生下你的时候,给你起的名字,这个名字是有特殊意义的。怀上你才四个月的时候,你的爸爸妈妈便被关进了监狱。当时妈妈本来是要被立刻处死的,因为怀了你,才被敌人晚执行几个月。宝宝,妈妈之所以要生下你,就是因为妈妈相信你的未来一定会充满光明的。宝宝,你是民国十八年正月初二生的,但你的妈妈在你才一月零十天的时候,便与你永别了!妈妈无法尽到抚育你的责任了,但妈妈希望你不要恨我,妈妈是为了全世界更多的宝宝不再受苦受难才狠心扔下你而走的。宝宝,你是个不幸者,但妈妈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幸福者。
宝宝,妈妈走了,妈妈祝你和所有孩子一生幸福!
妈妈绝笔
三月二十四日
3月25日,刽子手在监外高声点名。叫到“赵云霄”时,生死离别,痛断肝肠,她怎舍得初到人世的婴儿呢。
诀别的时刻到了,赵云霄喂完最后一次奶,强忍悲痛,把启明留给了难友。
“同志们,拜托了,我先走一步。”她含着泪说……
蓑衣
张炜
秋天,刚刚收获过的土地湿润、疏松,可爱极了。稼禾的秸秆都拉走了,香气却留在田埂上。杂生在玉米和豆棵里的草叶儿显露出来,又绿又嫩。蚂蚱在草棵间蹦跳、起飞,很欢快的样子。
人们都忙着整理自己的土地,准备又一次播种。小格细心地揪掉青青的草叶,整齐地堆放在一块儿。她觉得这么嫩的草叶,扔掉怪可惜的,留着回家喂小兔子吧。那些蚂蚱碰到她手上,她就把它们逮住了;很肥大的,用一根草棒串了,别在衣襟上。
邻地里的达子走过来,搓着手上的草汁和泥巴,站在那儿笑。
小格往一边看了看,达子的脚上穿了一双又结实又漂亮的胶鞋,鞋帮上好像还印了一只鹰!她瞥了一眼,禁不住又瞥了一眼。这个达子和她在小学一块读过书的,现在正用一辆轻骑贩卖葡萄,听人说去年一年就挣了五千元……一个大灰蚂蚱用生了刺的双腿猛劲儿蹬了她一下,她的手背上立刻渗出了小血珠。她使劲摔了它一下,说:“一变肥,你就浑!”
达子蹲下来,吸着了一支烟说:“歇歇吧,又逮植物又逮动物,这个活儿太累。”
小格干脆仰起脸,看着笑吟吟的达子。她已经不歇气地在地里忙了三天。父亲病了,这么多的活儿全是她一个人做的。她不光有些累,还有些烦呢。她觉得达子在看她的笑话。
达子和她对看着,一瞬间神情严肃起来。他看到她那双从来都很美丽的眉毛,这时候微微皱着——她好像有些恼怒……他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开,仰脸看天了:“天快下雨了,嗯……快下雨了!”他咕哝着。
“下吧!”她的眼睛盯着他,赌气似地说道。
达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穿着“鹰鞋”的脚,说:“我是说,下了雨,你的地也快整好了,我明天雇来一辆小拖拉机,咱们一块儿耕地吧。”
小格的心里一热。但她还是垂下眼睫,有些执拗地说:“不,不。还是我自己用铁锹翻吧……”
达子笑了笑,走开了。
停了一会儿,天真的下雨了。田野的人们都跑回去拿雨具了,小格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也跑回家了。
她回到田里来时,披了一件蓑衣。这件蓑衣很旧了,可是还能遮雨。别人都穿了塑料雨衣,戴了斗笠。那雨衣有蓝的,红的,还有淡黄的,迷茫的雨雾里望去,多么好看啊。邻地的达子穿得更高级一点:军用雨衣。
小格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蹲在田埂上做活,一低头就能看见蓑衣襟上粗粗的草绳儿结。她在心里恨起自己来:怎么就穿了它来!可是她心里明明知道:家里没有雨衣,只有一把塑料雨伞……
达子向这边望着,好长时间也没动一下。
他看到千万条雨丝洒向她的蓑衣,蓑衣的毛儿拄着,在雨丝中轻轻弹动着。有时小格站起来,那球成一团的蓑衣立刻放展开来,似一件漂亮的草做的披风。蓑衣毛儿又多又规整,都朝一个方向斜着……她在田埂上走着,像个穿着斗篷的将军,挺拔而洒脱。他禁不住喊了一声:
“小格——”
小格重新蹲下去,像是逮一个蚂蚱,身子向前一伏一伏的。达子好像看到了她那被蓑衣遮住一边的脸庞变得通红通红,就像石榴花的颜色。
天暗下来,雨也变得小多了。田野里的人们开始收工了。
小格将草叶捆到一起,提起来往回走去。田头小路上的人很多,各种雨衣摩擦着,发出声音。人们高声地谈笑着,议论庄稼,也议论人。小格默默地往前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可是有几个老头子谈论起她的蓑衣了:“蓑衣这东西好!我过去夜里看秋、雨天排涝,都穿蓑衣!”“蓑衣比塑料雨衣可好,它又能遮雨又能当草荐子铺,穿到身上人也暖和。”“哎哎,一时一兴,自从兴了塑料雨衣这洋玩艺儿,蓑衣你贵贱也买不着了……”“蓑衣好!蓑衣好!……”
第二天早晨,小格很早就来到了自己的田里。
这片土地变得漂亮了,耕过、耙过,就像蓬乱的头发被耐心地梳理过一样——达子的头发倒变得蓬乱了,正在他的地上忙着。
小格知道这是达子的小拖拉机耕的。她问:“达子,你一夜都守在这地里吗?”
“一夜刚好耕完。”
“啊……达子!”
小格想:这土地要让我一个人用锨翻,不知要多少天呢!她心里感激达子,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很想告诉他:雇拖拉机的钱两家一起拿吧!但她就是说不出口。她怕达子笑话她小气。达子有钱呢——雇拖拉机这点钱,在他来说可算不了一回事。
她在靠近他的地边上做着活儿。
达子忙了一会儿,伸着懒腰走过来。她注意地瞥了瞥他的鞋子:老鹰上沾了稀泥。他说:“趁着土湿,今天就把种播上吧……嘿嘿!明天地里就没活儿了,真棒!”
小格问:“没活了再做什么?”
“驾上我的轻骑!”
小格不作声了。
达子问:“你做什么?”
“我……”小格轻轻咳了一声,“不做什么。”
“你编蓑衣吧!”
小格恼恨地看了他一眼。
达子的脸有些红,微皱着眉头说:“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真的!你没听老人们说到处买不到蓑衣吗?我想了想,真是的,这一年我到处去,就是没见到蓑衣……你编吧,会赚钱的,芦青河湾那儿一片一片蓑衣草……”
“哼,鬼主意……”小格将身子转向一边。
达子失望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你不懂——‘信息’……明白了吗?明年我准备好好研究一下‘信息’……”
小格笑了。
夜晚,月亮很早就升起来了。小格在里屋坐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有露水滴落的声音,就走了出来。
大地朦朦胧胧,一片白色。她觉得心上不知怎么热乎乎的,很想往远处走一走……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急了起来;再后来她听到河水的声音了。
她来到芦青河湾了。
月光下,河湾的浅水处一片油绿。那柔软细长的草叶儿像人工整出的一般齐、一般好,茂盛极了。
“啊!蓑衣草……多么好的蓑衣草啊!”她在心里说。
1984年11月
(选自《张炜中短篇小说年编·采树鳔》,有删改)
①达子的鹰鞋 ②开篇小格“细心地揪掉青青的草叶,整齐地堆放在一块儿”。 ③小格的蓑衣 ④文末小格的笑
曹禺执教剧校
曹禺来到南京几天了,这正是1936年的初秋季节,他一直忙着整理行李,接待新的朋友。他作为国立南京戏剧学校的教授,应聘到这里来教书。虽然,很疲惫,但心里却有另一番新的滋味。
他在事业上是一个从来不敷衍的人,他的热情不但贯注在创作上,同样,也渗透在教学里。他教世界戏剧名著选读,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而且剧目也经过精心挑选。他从不做抽象的说教,而是采取边朗诵、边表演、边分析的方法,绘声绘色地把同学带入戏剧情境之中,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即使剧本上的一句台词、一个停顿,他都能讲出它内在的底蕴。他把渊博的知识、舞台的实践和具体入微的艺术感受融合在一起,这就把学生迷住了。每一堂课,对他们来说都是美不胜收。许多同学回忆说,万老师上课,可谓绝妙,他有学问,会表演,又有创作经验,因此,讲起课来就驾轻就熟,挥洒自如,加上他那口才,所以,每次上课,课堂里都挤得满满的,连外班的学生也来听他的课。他还有一套辅导方法,为了提高学生的欣赏和理解剧本的水平,除重点讲授一些剧目,还组织学生阅读世界名著。他不是一般地布置一下,任其自流,而是按照点名册,具体规定某某读哪本名著,并让每个人都要写出读书报告,或分析主题和人物,或分析戏剧结构和冲突,过一段时间,再根据每个同学的具体情况,更换新的阅读剧目。这样一种指导阅读的方法,使学生获益匪浅,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鉴赏能力。因为他所读中外戏剧名著较多,才能这样指导学生;同时,也因为他具有一种诲人不倦的精神,才能这样不怕麻烦,因材施教。
指导学生排戏,他基本上是运用他的实践经验,也可以说是从张彭春老师那里学来的导演方法。他首先发动学生讨论剧本,从主题、人物到台词,让学生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务求理解透彻。具体排练时,又指导得十分细致。每句台词,为什么这样写,它的含义是什么,该怎么念,又该怎样动作,几乎等于他把每个角色都演一遍。学生们说:万老师是编剧、导演、演员三位一体的老师。他写的剧本处处体现出他的艺术匠心,写得那么细致,连动作都写出来了,他指导学生排戏,也是这样,独具一格,犹如中国的工笔画。他的教学和他的日常生活风度迥然不同,他为人比较谨慎,沉默寡言,但又很马虎、不拘小节,不会料理生活,他给学生的印象是很随便的,从不摆老师的架子,但是,在排演场上,却挺较真,连一个动作都不准错。一旦进入创作领域。他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曹禺来南京不久,便同马彦祥、戴涯等一起组织起中国戏剧学会,他们为适应新兴演剧艺术职业化的要求,组织了这个学会,强调通过演剧来研究话剧艺术。他们第一次便筹备了《雷雨》的演出,由曹禺扮演周朴园,马彦祥扮演鲁贵,戴涯扮演周萍,郑艳梅扮演繁漪,李虹扮演四凤。这是曹禺第一次扮演自己剧本中的角色,他以极大的热情和创造力投入这次演出之中。当《雷雨》在南京世界大戏院公演时,一下子便打响了,可以说轰动了南京城。特别是剧校的同学看到老师们的示范演出,真使他们大开眼界。马彦祥后来回忆说:我看过不下十几个周朴园,但曹禺演得最好。这可能因为他懂得自己的人物,他是个好演员,他懂得生活,不是那种空中楼阁式的。我觉得演周朴园没有比他演得更好的了。
在南京国立戏剧学校只有一年的时间,而这一年也可以说是他享受创作的愉悦和欢欣的一年。
(节选自田本相《曹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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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节选)
路遥
这一天晚上,少安回家后不多功夫,就被父亲有点神秘地叫到院子里,把刘玉升要重建庙宇的事给儿子大约说了说。
“我上了二十块布施。我品玉升的意思,想叫你多出点哩,因为你这二年赚了几个钱……”孙玉厚咄讷地对儿子说。
孙少安有些生气地巴咂了一下嘴,对父亲说:“哎呀,我怎能出这号钱哩?就是你也不应该出!”
玉厚老汉对儿子的态度大为惊讶,“你娃娃不敢这样!神神鬼鬼的事,谁也说不来!咱又不在乎那么两个钱。万一……”
“万一怎?”少安看着父亲的可怜相,强硬地说:“我不会出这钱!哪里有什么神神鬼鬼!神鬼就是刘玉升和金光亮!他们愿干啥哩,和咱屁不相干!”
第二天上午,少安产生了一个小小的愿望--想瞧瞧他的宝贝儿子。虎子这半年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他很想在外面悄悄看看儿子坐在教室里的样子。
孙少安怀着一种惆怅而激动的情绪,一个人慢慢溜达着。
他习惯地走到原来的学校院子,却猛然意识到:学校已搬进了原二队的饲养院里!
不过,他倒一下子无法把自己的双脚从这个破败的老学校的院子里挪出来。
他看见,这个当年全村最有生气的地方,竟是这样的荒芜衰败了!【甲】院子里蒿草长了一人高,窑面墙到处都是裂缝,麻雀在裂缝中垒窝筑巢,叽叽喳喳,飞进飞出,那副篮球架已经腐朽不堪,倒塌在荒草之中 ……这就是当年他上过学的地方!他的弟弟、妹妹,都在这里上过学。而现在,他的儿子却不得不离开这地方,搬到曾经喂驴拴马的棚圈里去念书了。这是历史的耻辱,也是双水村的耻辱。
“不过,你孙少安大发感慨,可又给双水村做了些什么事?”有一个声音突然在内心中问他。孙少安怔了怔,忍不住仰起脸向天空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仅仅在这一刹那间,某种想法便不由地主宰了他的意识,他猛然想:是呀,我为什么不可以把这座学校重新建造起来呢?连神汉刘玉升都有魄力重建庙坪的破庙,我为什么没勇气重建这个破学校?
一种使命感强烈地震撼了这个年轻庄稼人的心,使他浑身不由滚过了一道激奋的颤栗!
“好,你刘玉升修庙,我孙少安建校!”咱们就唱它个对台戏!
孙少安旋即走出这座颓败的学校院子,转而来到不远外的原二队饲养院。他蹑手蹑脚来到“教室 ”窗户前。窗户是临时垒的,栽几根粗糙的木棍,破麻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透过窗户上的破纸洞,看见姚淑芳老师正领着孩子们读拼音。他鼻根一酸 ……
孙少安拧转身急速地步出了这个破院子。他更加迫切地感到,他有责任让孩子们尽快和这个饲养院永远地告别,重新回到更好的环境中去念书。
他直接去找他的朋友金俊武。俊武听他说了自己的打算,也很兴奋,立刻表示他将全力支持他办这件大事。两个人同时还商定,他们也成立一个会,叫“建校委员会”,由少安任会长,俊武任副会长。少安表示,他准备拿出一万五千元。如果剩余下钱,还可以建立“奖学金”什么的。
当天晚饭后,少安也神性地把父亲叫到院子里,给他说了他的打算。
玉厚老汉嘴一张,结果连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儿子连敬神的几十块钱都不愿出,却拿这么一大笔钱修田福堂震坏的那个破学校!
出乎少安意料的是,平时勤俭的秀莲却特别痛快地支持他搞这件事。事情由生病的妻子最后画了“圈”,就算敲定了。
当天夜晚掌灯时分,少安一个人爬上了庙坪山。他蹲在山顶的梯田楞边,静静地环视着月光朦胧的双水村……此刻,他一下子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从少年时期的生活,一直想到了现在。噢,他已经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半辈子。他的后半辈子也要在这块土地上度过。往日的生活有苦也有甜。重要的是,他现在才感到腰板硬了一些。过去,日日夜夜煎熬和谋算的是怎样才不至于饿死,如今却有可能拿出一大笔钱来为这个他度过辛酸岁月的村庄做点事了。当然,比起一些干大事的人来说,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可这是他孙少安呀……
【乙】月亮是这样的皎洁,夜是这样的宁静,村庄沉浸在睡梦之中,东拉河却依然吟唱着那支永不疲倦的歌。
几天以后,孙少安要出钱重建学校的事件就传得家喻户晓了。于是,双水村出现了“今古奇观”:两个民间组织——以孙少安、金俊武为首的“建校会”和以刘玉升、金光亮为首的“建庙会”,叫人哭笑不得的是,许多人竟对这两个“会”同时都抱支持的态度。
(节选自路遥《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第五十章,有删改)
包子
高军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远远近近连成白茫茫的一片,路已经很难踩准确了,李大爷的身子这边一歪那边一歪地向前走着。山越来越高,树木也多了一些,树枝、树叶被白雪覆盖着,挨着地面的部分还呈现着原来的颜色,这让一片白色的世界多了些色彩和层次感,看起来会感到舒服一些。“悠儿——悠儿——”山中的风更大了,树上的雪向下落着,空中飘舞的雪花向他的头上脸上横扫过来,有的落进脖子里,往衣服里钻。他向左手哈一口气,把右手里的包袱倒一下手,再将已经有些麻木的右手放在嘴前哈一口热气。
昨天晚上,他和老伴儿盘算了大半天,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不知前些天住在他们家的那几个革命同志此时在北大山里怎么样,最后二人决定,今天一早给同志们送包子去。这不,一大早李大爷就冒着风雪进山了。
说是包子,其实是不准确的,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水饺。它是指下到开水里煮熟的水饺,而不是用蒸笼蒸出来的大包子。那时候,这里蒸的大包子是地瓜粉的,也不叫大包子,而是叫烫面。日伪军最近一直在不断地扫荡,就算是有什么好东西也早被他们搜刮干净了。部队机关都转移到北大山里,部队在外线与敌人周旋,伺机消灭敌人。李大爷和老伴儿合计了大半个晚上,最后扫扫缸底,才汇集起一点黑荞麦面。
一大早,先起来举行“发纸马”,这是沂蒙山区新年第一天最重要的节日活动,表示对天地神衹和列祖列宗的感恩,期盼新的一年生活美满。举行完这一节俗仪式之后,赶紧倒上热水,就着咸菜疙瘩艰难地吞吃了两个野菜饼。家中没有一点儿肉,村里有做豆腐的,年前他们赊了一块,剁了一些白菜搅成馅。开始包荞麦面包子的时候,李大娘还强作笑颜地说:“素馅好,让同志们吃了,一年中素素净净的。”李大爷没接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包子从开水锅里捞出来后,简单摊晾一下,就赶紧装在一个黑瓦盆里,上面盖上小盖子,用干净的包袱把四个角系起来,李大爷提起包袱就冒着风雪往山里走去。
地上的雪越来越厚,李大爷步子也越迈越小,拔出这条腿尽力往前甩,可是后面还陷在雪中的另一条腿却很难拔出来再跟上去,这样步子就怎么也迈不大了。他心里急,大过年的怎么也得让同志们吃上热乎乎的包子啊。李大爷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身上冒出一层汗,脸和手已不是刚出来时那么冷了。
走在山中,随着簌簌的落雪声,树上偶尔也会有一坨积雪“扑腾”一下掉下来,这些声音让四周显得更加寂静。
李大爷直奔牛角洞,平时拾柴火放牛羊多次去过那里,李大爷很熟悉这个洞的位置。同志们住在家里的时候,几次听到那位小巧的女同志玉华说起这个洞,说那是一个藏人的理想之地,不仅山下的情况能一目了然,而且也便于自身掩护和转移。越往上,山坡越陡峭,有些地方需要踩着石头才能过去,可石头上的雪被脚一踩就会变得既硬又光滑,一不小心,整个人就可能会滑下去,好在李大爷有丰富的经验。快要到洞口时,他踩的一块石头滑动起来,在就要倒地的一刹那间,他把包袱尽量举在额前,护住了手中包袱以及里面的瓦盆,身体快速滑了下去,好在后面一块大石头挡住了他。停了下来,他的脸被树枝拉了几道口子,左肘火辣辣地疼,也不知哪个伤口向外渗出血点,疼得他嘴里“吸溜吸溜”的,可是看到包袱和瓦盆没有事儿,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谁?”洞中发现来人又往前走,拉动着枪栓喝问。李大爷已经听出了是谁,就大声喊着:“刘主任,是我啊,我来给同志们送包子!”
同志们认出了是李大爷,纷纷跑出山洞将他拉进洞里。有为他扑打身上落雪的,也有要为他涂抹包扎伤口的。他使劲挣脱着说:“别别别,你们赶紧吃包子,要不就凉透了。”同志们说:“李大爷,你过来一起吃吧。”他使劲摆手说:“不不不,大过年的,俺在家里吃过了,吃了两大碗呢。”
大家围在一起,敞开包袱,用从树上折下的树枝当筷子,夹着盆中的包子,放到嘴中一咬,“咯嘣”一声,原来,包子已经冻住了,哪里还有一丝热乎气。“都怪俺,都怪俺,走得太慢……”李大爷看到这种情况,不断地自责着。
玉华走过来,笑呵呵地说:“李大爷,这是我吃到的最好吃的饺子……包子了!”同志们听了,附和着说:“是啊,是啊。”不一会儿,包子就被全部消灭光了。
后来,这些同志分散到四方,一旦碰面谈起在沂蒙山的工作和战斗,都会说起李大爷的荞麦面包子。回来看望老房东的时候,开口总是说:“永远忘不了您那年春节送的那顿包子,那包子真好吃啊。”
遗址
滕贞甫
辽西多杏树,一种杏仁格外饱满的大扁杏树。
为了确认鹅冠山是否适合种植大扁杏,陈放专门请来了省农学院的造林老专家上山考察。老专家在认真考察了鹅冠山后胸有成竹地说:“深挖坑,换熟土,春天栽,夏滴灌,持之以恒,久久为功,这里终会变成花果山!”老专家特意强调:“尤其要利用好这七道梯田遗址,古人打的这个基础太好了,好像就是为你们栽树做准备的。”汪六叔说:“这不是古人挖的,是生产队时期我三舅柳奎带人修的。”老专家说:“你三舅了不起,这梯田当时要是设计好排水,雨水是冲不垮的。”汪六叔说:“我三舅固执呢,他说鹅冠山栽不活树。”老专家笑了:“鹅冠山又不是月球,有啥不能栽的?只要深挖坑,换熟土,头一年跟上滴灌,肯定没问题。”老专家又说:“所有遗址都是凝固的等待,等待什么呢?当然是等待有缘人。你们来驻村,就是这遗址的有缘人,让遗址活起来,你们就接续了历史。”
汪六叔挨家挨户动员大家参加大扁杏种植合作社,村民无动于衷,有人还说风凉话:鹅冠山要是能栽树,还至于荒废几百年吗?汪六叔对陈放说:“这事要想干,必须说服我三舅,我三舅不带头,别人不敢干。”
柳奎是柳城最有威望的老者。十年前柳奎的老伴儿过世,两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八十岁的他和小女儿一家在村里生活。他不愿意离开柳城,曾对汪六叔说,人哪,放放风筝可以,真要成了风筝就不是件好事。
陈放知道,柳奎当大队长时带领社员修了一条通往公社的沙石路,这路一直用到现在。柳奎修路获得成功,但接下来一件事却走了麦城。当时他想到了鹅冠山,鹅冠山光秃秃的,要是修上梯田不就变废为宝了吗?柳奎性子急,说干就干不含糊,他带领社员利用冬闲时间大干了三年,在鹅冠山上修了七层梯田。这七层梯田很有气势,市报还发表了一篇配照片的报道,题目是《昔日寸草不生鹅冠山,今日层层叠叠大梯田》,偏僻的柳城着实火了一把。谁知第四年一场大雨下来,把千辛万苦修起来的梯田冲塌了,社员的汗白流不说,修梯田的碎石、担上去的土在山洪冲刷下形成了泥石流,把山下许多良田给毁了。公社一个年轻技术员扛着锄头在山上转悠了两个钟头,最后得出结论:鹅冠山不涵养水土,一下雨就会形成径流,梯田的事就别费力气了。柳奎本来打算重整旗鼓再带人上山,公社的人这样一说,他就犯了寻思,并因此感冒了七天。虽然村民没有当面埋怨他,但他为此长期自责,好在实行联产承包后生产队解体,梯田之事从此淡出了村民视线。
柳奎是一扇门,这扇门不开,村民就进不了种植合作社。陈放和汪六叔来到柳奎家。柳奎正歪在录音机旁边听评剧,录音机旁有个特大号的塘瓷茶缸,厚厚的茶垢是岁月的积累,茶缸上有四个手写体红字:劳动光荣。
“又在听《刘巧儿》啊,三舅?”
柳奎身子欠了欠,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道:“陈书记来了,请坐。”
“我们要感谢您哪,老队长。”陈放坐下来大声说。
柳奎愣了愣,问:“啥事感谢我?”
陈放说了省里专家对七道梯田遗址的肯定,引用了老专家的原话:遗址是一种凝固的等待,等待有缘人。“没有老队长当年修梯田,鹅冠山今天杏树就无法栽,专家说了,正是这七道梯田遗址,为鹅冠山植树奠定了基础。”陈放放大声音说,尽管他知道老队长耳不背,但他心里清楚,放大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效果。
“专家说这七道梁还有用?”老人声音有些抖,他一直把七道梯田的遗址称为梁,刻意回避梯田这个说法。
“专家说了,只有在这七道梁.上挖坑栽树,才能保证成活率。”汪六叔说,“这是省里的专家,不是当年公社的技术员,听说那个技术员是别村抽上去的土专家。”汪六叔知道,当年就是年轻技术员一句话,把柳城三年苦干判了死刑。
柳奎站起身,背手在屋里转了三圈。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战天斗地的岁月,山上那七道梁哪一道不是汗水和着泥土垒起的?虽然七道梁后来垮了,但垮掉的废墟里埋葬着不可替代的辛苦,尽管这辛苦已经演变成一口黑锅。
“能在您当年修的梯田上栽上第一批杏树,这是对当年劳动最好的回报,”陈放说,“这样,您的一块心病也就撂下了。”
柳奎没急着表态,而是细问了专家的意见,问了树种、坑深,尤其问了滴灌问题。他说:“当年我也想过在鹅冠山栽树,大寨虎头山能栽树,我们鹅冠山为啥不能栽?我是个不信邪的人,就带人在山上栽了不少黑松,黑松抗旱,耐寒,谁知栽上黑松当年,这些树全都被风抽死,功夫白费了。”
陈放解释:“当年没有滴灌技术,缺水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那你搞滴灌从哪里弄水?”
陈放说:“我请专家现场看了,山坳里有废井,能打出水来,人不能饮用,浇树没问题,水利部门会支持。”
柳奎知道山坳里曾经是抗日义勇军营地,打出灌溉用井应该不是问题。他坐下来,端起搪瓷大茶缸深喝了一口水,将茶缸往桌子上一放。
“干吧,陈书记,七道梁已经干闹了四十年。”柳奎说。
陈放紧紧握着柳奎的手,激动地说:“谢谢老队长,我们都是七道梁的有缘人!”
(节选自《战国红》,有删改)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做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
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
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竟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矣。”想着,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保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你悄悄的往我那里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回身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泣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馀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
(节选自《红楼梦》第三十四回,有删改)
胖子和瘦子
【俄】契诃夫
在尼古拉铁路的一个火车站上,两位朋友,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相遇了。
胖子刚刚在火车站餐厅里用过午餐,他的嘴唇油亮亮的,像熟透了的樱桃。他身上有一股核烈斯酒和橙花的气味。瘦子刚从车厢里下来,吃力地提着箱子、包裹和硬纸盒。他身上有一股火腿肠和咖啡渣的气味。在他背后,有个下巴很长的瘦女人不时探头张望——那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眯着一只眼的中学生,那是他的儿子。
“波尔菲里!”胖子看到瘦子后激动地大声喊道,“真的是你吗?我亲爱的!多少个冬天,多少个夏天没见面啦!”
“我的老天爷!”瘦子惊呼道,“这是米沙,小时候的朋友!你打哪儿来的?”
两位老朋友互相拥抱,一连吻了三次,然后彼此看着对方泪汪汪的眼睛。两个人都感到又惊又喜。
“我亲爱的!”瘦子在吻完后开始说道,“真没有料到!简直喜出望外!喂,让我把你看个够!你还是那么帅,跟从前一样!还是那样气派,喜欢打扮!咳,你,天哪!噢,你怎么样?发财了吧?结婚了吧?我已经成家了,你看……这是我的妻子路易莎,娘家姓万岑巴赫……她是新教徒……这是我的儿子,纳法奈尔,中学三年级学生。纳法奈尔,这位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中学同班同学!”
纳法奈尔犹豫一下,摘下帽子。
“中学同班同学!”瘦子接着说,“你可记得,同学们当时怎么拿你开心的?给你起了一个外号,叫赫洛斯特拉特,因为你用香烟把公家的一本图书烧了一个洞。我的外号叫厄菲阿尔特,因为我喜欢告密。哈哈……当时都是小孩子哩!你别害怕,纳法奈尔!你走过来呀……噢,这是我的妻子,娘家姓万岑巴赫……新教徒。”
纳法奈尔犹豫一下,躲到父亲背后去了。
“喂,朋友,你生活得怎么样?”胖子热情地望着朋友,问道,“在哪儿供职?做多大的官啦?”
“我正在供职,我亲爱的!升了八品文官,已经做了两年了,还得了一枚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薪金不高……咳,去它的!我妻子给人上音乐课,我呢,工作之余用木料做烟盒。烟盒很精致!我卖一卢布一个。若是有人要十个或十个以上,你知道,我就给他便宜点。好歹能维持生活。你知道,原来我在一个厅里做科员,现在把我调到这里任科长,还是原来那个部门……往后我就在这里工作了。噢,你怎么样?恐怕已经做到五品文官了吧?啊?”
“不,我亲爱的,再往上提,”胖子说,“我已经是三品文官了……得了两枚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
刹那间,瘦子脸色发白,呆若木鸡,但他马上满脸笑容,笑得脸都歪了。他的脸好像被火烫着了似的。他的身子好像在缩小,腰也弯了,好像矮了半截……他的那些箱子、包裹和硬纸盒仿佛也在缩小,皱起了眉头……他妻子的长下巴拉得更长了。纳法奈尔站得笔挺,扣上了大衣上所有的纽扣……
“我,大人……非常高兴!您,可以说,原是我儿时的朋友,忽然间,青云直上,成了如此显赫的高官重臣!嘿嘿,大人!”
“哎,算了吧!”胖子皱起了眉头,“何必来这种腔调!你我是儿时朋友——何必来这一套官场里的奉承!”
“哪儿行呢……您怎么能这么说,大人……”瘦子缩得更小,嘿嘿笑着说,“大人体恤下情……使我如蒙再生的甘露……这是,大人,这是我的儿子纳法奈尔……这是我妻子路易莎,新教徒,某种意义上说……”
胖子本想反驳他几句,但看到瘦子那副诚惶诚恐、阿谀谄媚、低三下四的寒酸相,几乎要呕吐了。他扭过脸去,向瘦子伸出一只手告别。
瘦子只握了握他的三个指头,深深地鞠了一躬,媚笑着:“嘿!嘿!嘿!”他的妻子也满脸堆笑。纳法奈尔咔嚓一声,收脚敬礼,制帽也掉到了地上。一家三口都感到又惊又喜。
路,低着头
陈宝全
我家存着的一张黑白照片,大约是我两岁的时候拍的。灰白的背景里,我和姐姐像那个年月营养不良的麦捆,松松垮垮地挨在-起,眼睛里充满了胆怯和对眼下生活的懵懂。身后的一棵小树,瘦弱得分辨不出季节。一条狭窄的村道从眼前逶迤而过,看不见来处,也不知道伸向何方。后来,我沿着这条路去了更远的地方求学、生活。而我姐姐留了下来,嫁给路旁一户李姓人家。而今我似乎明白,那些路,是村庄的符号,更是生活变迁的标识。
年轻的时候,对这些村庄的路不屑一顾,确定它们对我没有多少意义。双脚带风,走到哪里,那里就是宽阔的大道。人到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再看村子里的路,心头有点酸楚:它们,大路拉着小路,就像大人牵着孩子。有了这些路,村庄与外面的世界才慢慢融合在一起。而仍然是这些路,又成为村庄的精神胎记。
我家后囤子有条不足一米宽的小路,是父亲开的。我家在村庄的最北端,属于村庄的偏僻之地,这条路走的人自然也少。只有父亲和母亲经常到菜园子里春播秋收。我最喜欢这条路的春天,草木疯长,路边开满了野花,迎风微笑,蜜蜂嗡嗡叫,过着蜜汁的生活。我站着,路就躺下,我躺下,路就直直地立了起来,这么反复间,我才不觉得累。
我三岁时,父亲刚刚从老宅分了出来,新院子就在后囤子旁边,但院墙还没有打起来,建起的两间房子尚没有门窗。擅长木匠的父亲便一个人在房子里做着门窗。好几天里,我经常提着瓦罐,沿着这条路给父亲送饭。有一天,下着小雨,路滑滑的,我一脚没踩稳就顺着陡坡往下滚,父亲一眼看见了,惊叫着从路的另一头跑了过来。可惜的是,瓦罐未碎饭却倒了个精光,父亲没有责怪我,只顾看我受伤了没有。时至今日,我仍然记着一条路给我的人间温暖。
有一条年代久远的路横贯村庄,把村庄一分为二。远看,它更像一条曲转的河流。原先,这条路上没有贼匪,没有黑社会,没有飞驰的大车,人们走得跟羊一样自在。起初,走路的都是穿着大襟子、粗布衣、戴着暖帽的人。后来,就有穿着鲜艳的人走过。现在,穿裙子的扎堆走,她们也不怕山村的风大。但不管走过去了多少人、什么人,数十年了,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也没有拓宽。如今,通村的公路主干线建成了,路边的村庄繁华了,我的村庄变得偏僻了,就像一节被遗弃的骨头,干梆梆的。小的时候。生活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村人在这条路上碰面,有用没用地问“吃了吗”,若看见谁挑着担,又问“担水去”一类的话,前一句是不知才问,后一句就是明知故问,都是一副亲热的样子。他们知道怎么把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几年,村庄里房瓦亮得发光,腰包里有了钱的,改名变姓叫富人了,走路带风,遇见穷人懒得理,穷人自是人穷志不短,哪肯笑脸迎合。富人遇见比自己更有钱的,就像遇见仇人一样,爱理不理。于是:村庄的路似乎也势利了起来。
在村庄的这些路上,每个人都有过二十年左右的年轻日子,而老年的时光会相对充足一些。阳光好的时候都会有老人坐在村庄不同的路边上。场边的路上坐着一个小脚的老婆子,老汉走的早,身下无子无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都叫她里头院老婆子。打我记事起,她就一直在那儿坐着,看着我们上学、放学,有糖果一类的好东西了,笑嘻嘻地给我们吃;长槐树的路边上,坐着我的奶奶,自打爷爷去世埋在村庄对面山后,奶奶常常坐这儿,望着沟那边发呆;双禄妈眼睛瞎了,坐在门前的路边上,听着风听着人畜的脚步声;我大娘坐在她家门前的路边上,看见干完活回家的人,她就叫住问长问短……村庄大大小小的路上,每年都会迎娶一些新人进来,打发一些老人离去。奶奶走的时候,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干草堆、疏朗朗的树枝、枯萎的小草像戴孝。村人抬着她的灵柩从老院门里出来向北,路过刘把式家、老安家、章子家、裁缝家,老支书的大儿子家,经过我家大门时灵柩沉了一下。
朋友给我父母画了油画,还是觉得不够,邀电视台的朋友给我父亲拍纪录片。夕阳下,父亲背着木工箱,弯着腰,面朝大地,而他当年开的那条小路似乎也老了,朝天弯着腰,走着走着,他们像老朋友一样抱在一起,在他们身体的缝隙里,落日像揉红的眼睛,在另一边望着。路低着头,它看到了许多,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