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荔枝不耐贮藏,正如白居易说的:“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现经研究证实,温度保持在1℃到5℃,可贮藏30天左右。还应进一步设法延长贮藏期,以利于长途运输。因为荔枝不耐贮藏,古代宫廷想吃荔枝,就要派人兼程飞骑从南方远送长安或洛阳,给人民造成许多痛苦。唐明皇为了宠幸杨贵妃,就干过这样的事。唐代杜牧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就是对这件事的嘲讽。
拜谒芦苇
或许芦苇并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植物,但我对它却怀着一份敬意与留恋。
童年的故乡,河边和塬下都有芦苇,美丽婆娑,绵绵一片。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所有的春天都是从那里开始绿的。春日里我们像野孩子一般,欢快的影子在绿绿的苇子里蹦蹿。明净的阳光追逞着我们,洒在苇子上,也温暖地绽开在我们脸上。叶如剑,顺手掐一枝,卷成苇笛。不一会儿,芦丛里便悠悠地飘起苇苗的合奏。风是芦苇的语言,幽幽地呢哝着。站在高处看,那芦塘如一幅青翠的长卷;深深的芦丛是鸟的家,总飘着鸟们的低吟或高歌,此起彼伏。
盛夏狂风骤雨会常来,风雨中的芦苇翻腾起伏,像泛白的巨浪,像燃烧的绿色火焰。傲岸的身躯侧身相依,紧紧挽在一起,伴着阵阵轰鸣,如旗如幡地漫卷飞扬,任风暴从它的肩背上卷过。一阵阵雨瀑倾泻着,击打着……
不论风雨怎么肆虐,它们一直抗衡着。不论多久,风雨总会过去,当云开雨住,它们颤动一身血雨,又挺起胸,湿漉漉齐刷刷地立起,昂头向天,威武雄壮,像一群摧不垮,压不倒,却能以柔摧刚的王者。它告诉我,在遭逢厄运的风雨时,要守住心中的信念和生命的尊严。
后来长大了,我看到了河中沙洲上的另一片芦苇。那是一个秋水暴涨的午后,我的心绪如水一般苍茫。坐在河边的坝子上,看一河卷着杂物翻滚着的浑黄的洪水。河中央狭长的芦洲,全被洪水淹没了,只露出一片细长的苇尖。它们在洪流中挣扎着,时隐时现。这急流,这挣扎着的苇子,霎时让我的心为之颤动。那漫漫湍流,正在演释一场求生的悲壮与惨烈。水面上那一茎茎绿色是那么纤细,却不折不挠,全力支撑着它们孱弱的身躯,艰难地泅渡着。这是一片在狂流中舞动的芦苇,是一片与急流对峙的芦苇。它们坚韧得如一面面希望的旗帜,染亮我的心。它告诉我,生命在激流中,永不会倒下。
秋去冬来,芦花如雪,一蓬飞絮,白发飘飘,像一群乡野里的母亲——她们轻吟着生命的沧桑。我知道芦苇心中装着无数大地上的事情,但它不说。鸟儿早已飞走,只有阳光薄而柔软地照着它瘦瘦的叶子。它曾春绿夏荣,趟秋雨,冒冬雪,走完它的四季。在它生命的冬天,只闪耀最纯朴的银白。寒风中的芦苇,每个细节都进出它生命最后的重量——那白亮的黄叶和枝干是它生命的全部。经霜后,芦叶干枯,只剩挺直锃亮的枝,那明亮的色泽,就像是它不愿凋零的思想,燃亮了冬天。它想带着这最后一丝光芒,卸下一身负累,随风雪与茫茫荒草为伍,回归大地。它没有一丝凄迷与眷恋,只等农人收割,堆成垛。接着人们又用耙子耧净掉在芦苇地上芦叶,芦荡便干干净净地把自己交付给一场又一场风雪。
从冬到春,场院里芦苇高高的垛越来越小,它们正在被剥,被剖,被辗,被巧手的人们编成席,编成草盖,编成粮仓,编成各种物什拿到集市上去卖。剩余的枝叶最后被烧,变成冬天走向春天的火焰……到开春,高高的苇垛便全消失了。
一夜春风,悄然而至,塘水冰融。不几日,白惨惨的芦塘不知何时又冒出淡绿的芦尖。哦,这就是它的又一次生命,只要根在,它的生命便生生不息。
哦,这就是一种生命……忽地我不禁又想起了那更遥远更崇高的芦苇。那曾在《诗经》中读到的“蒹葭苍苍”,该是最古老的芦苇了,然而它比不上让我动情和惊诧的微山湖的芦苇。我曾坐着游艇在当年游击队与日寇斗智斗勇浴血周旋的微山湖上,看到过如汪洋一般的芦苇。水,滚滚滔滔;芦苇如密密的丛林,如威武的战士,在洪流猛浪中向前俯冲……那情景令人震撼。那天虽乌云笼罩,细雨吹洒,而我却分明看到了它崇高与卓越的光芒。那是在血雨腥风中曾坚强地与敌人战斗过的芦苇啊;那是曾见证过扒飞车,炸桥梁,芦荡飞舟的壮烈的芦苇;那是见证了一个民族在强敌面前挣断镣铐,冲破封锁的不屈的芦苇;那是在苦难中,在生与死的烈火中生长过的芦苇啊!
佛家说一苇可航,渡尽劫波,那是对芦苇最高的礼赞。其实一个人就是一棵芦苇——一棵在人世的风雨中,艰辛活着的芦苇。但你要坚守自己,做一个正直的人,因为正直的人,灵魂永远是站着的。而现实中有太多弯曲的灵魂,也有太多黯淡污浊的生命。
我常想,芦苇虽不伟岸,不强权,像茅草一样活着,但我却很崇敬它。它不与花争艳,只是淡泊从容度着岁月;它也不争宠邀媚,卑躬屈膝,它只是用它的朴素洁净,坦荡高昂,昭示自己生命的平凡。我不知道一棵芦苇能沽多久,但我分明知道,它的前世今生都是一种永恒的高贵。
站在芦苇身边,我才发现我的渺小。有那么一天,我能拥有一缕来自芦苇的光芒,照亮我的心灵就够了;有那么一天,我能像芦苇一样,永远清醒顽强守护自己的灵魂,完整地活一生也就够了。
冯五爷
冯骥才
冯五爷是浙江宁波人。冯家出两种人,一经商,一念书。冯家人聪明,脑袋瓜赛粤人翁伍章【注】雕刻的象牙球,一层套一层,每层一花样。所以冯家人经商的成巨富,念书的当文豪做大官。冯五爷这一辈五男二女,他排行末尾。几位兄长远在上海天津开厂经商,早早的成家立业,站住脚跟。惟独冯五爷在家啃书本。他人长得赛条江鲫,骨细如鱼刺,肉嫩如鱼肚,不是赚钱发财的长相,倒是舞文弄墨的材料。凡他念过的书,你读上句,他背下句,这能耐据说只有宋朝的王安石才有。至于他出口成章,落笔生花,无人不服。都说这一辈冯家的出息都在这五爷身上了。
冯五爷二十五,父母入土,他卖房地、携家带口来到天津卫,为的是投兄靠友,谋一条通天路。
他心气高,可天津卫是商埠,毛笔是用来记帐的,没人看书,自然也没人瞧得起念书的。比方说,地上有黄金也有书本,您捡哪样?别人发财,冯五爷眼热,脑筋一歪,决意下海做买卖。但此道他一窍不通,干哪行呢?
中国人想赚钱,第一个念头便是开饭馆。民以食为天,民为食花钱;一天三顿饭,不吃腿就软,钱都给了饭馆老板。天津的钱又都在商人手里,商界的往来大半在饭桌上。再说,天津产盐,吃菜口重,宁波菜咸,正合口味。于是冯五爷拿定主意,开个宁波风味的馆子,便在马家口的闹市里,选址盖房,取名“状元楼”。择个吉日,升匾挂彩,燃鞭放炮,饭馆开张了。冯五爷身穿藏蓝暗花大褂,胸前晃着一条纯金表链,中印分头,满头抹油,地道的老板打扮,站在大厅迎宾迎客,应付八方。念书的人,讲究礼节,谈吐又好,很得人缘。再说,状元楼是天津卫独一家宁波馆,海鱼河虾都是天津人解馋的食品,在宁波厨子手里一做,比活鱼活虾还鲜。故此开张以来,天天坐满堂,晚上一顿还得“翻台”,然而赚钱并不多。冯五爷纳闷,天天一把把银钱,赛一群群鸟飞进来,都落到哪儿去了?往后再瞧帐,哟,反倒出了赤字!
一日,一个打宁波帮工来的小伙计,抖着胆子告诉他,厨房里的鸡鸭鱼肉,进到客人嘴里的有限,大多给厨子伙计们截墙扔出去,外边有人接应。状元楼有多少钱经得住天天往外扔?
冯五爷盛怒之后,心想自己嘛脑袋,《二十四史》背得滚瓜烂熟,能拿这帮端盘子炒菜的没辙?这就开刀了。除去那个打宁波老家带来的胖厨子没动,其余伙计全轰走,斩草除根换一拨人,还在后院墙头安装电网,以为从此相安无事,可帐上仍是赤字,怎么回事?
又一日,住在状元楼邻近一位婆子,咬耳朵对他说,每天后晌,垃圾车一到,一摇铃铛,打状元楼里抬出的七八个土箱子,只有上边薄薄一层是垃圾,下边全是铁皮罐头、整袋咸鱼、好酒好烟。原来内外勾结,用这法儿把东西弄走。这不等于拿土箱子每天往外抬钱吗?冯五爷赶在一个后晌倒垃圾的时候,上前一查,果然如此。大怒之下,再换一拨人。人是换了,但帐本上的赤字还是没有换掉。
冯五爷不信自己无能。天天到馆子瞪大眼珠,内内外外巡视一番,却看不出半点毛病。文人靠想象过日子,真落到生活的万花筒里,便是“自作聪明真傻瓜”。状元楼就赛破皮球,撒气露风,眼瞅着败落下来。买卖赛人,靠一股气儿活着,气泄了,谁也没辙。愈少客人,客人愈少;油水没油,伙计散伙。饭厅有时只开半边灯了。冯五爷心里只剩下一点不服。
再一日,身边使唤的小僮对他说,外头风传,状元楼里最大的偷儿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打老家带来的胖厨子。据说他偷瘾极大,无日不偷,无时不偷,无物不偷,每晚回家必偷一样东西走,而且偷术极高,绝对查看不出。冯五爷不肯相信,这胖厨子当年给自己父亲做饭,胖厨子的父亲给自己爷爷做饭,他家的根早扎在冯家了。倘若他是贼,谁还会不是贼?
但是,冯五爷究竟干了两年的买卖,看到的假笑比真笑多,听到的假话比真话多,心里也多了一个心眼儿了。当日晚上,状元楼该关灯闭门时候,冯五爷带着小僮到饭馆前厅,搬一把藤椅,撂在通风处,仰面一躺,说是歇凉,实是捉贼。
等了不久,胖厨子封上炉火,打后头厨房出来,正要回家。他光着脑袋一身肉,下边只穿一条大白裤衩,趿拉一双破布鞋,肩上搭一条汗巾,手提一盏纸灯笼。他瞅见老板,并不急着脱身离去,而是站着说话。那模样赛是说:“您就放开眼瞧吧! 冯五爷嘴里搭讪,一双文人的锐目利眼却上上下下打量他,心中一边揣度——这光头光身,往哪儿藏掖?破鞋里也塞不了一盒烟呵!灯笼通明雪亮,里头放点嘛也全能照出来。裤衩虽大,但给大厅里来回来去的风一吹,大腿屁股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嘛?是不是搭在肩上那条擦汗的手巾里裹着点什么?心刚生疑,不等他说,胖厨子已把汗巾从肩上拿下,甩手扔给小僮,说道:“外边都凉了,我带这条大毛巾做什么,烦你给搭在后院的晾衣绳上吧!”说完辞过冯五爷,手提灯笼,大摇大摆走了。冯五爷叫小僮打开毛巾,里头嘛也没有,差点冤枉好人。可是转天,这小僮打听到,胖厨子昨晚使的花活,在那灯笼上。原来插洋蜡的灯座不是木头的,而是拿一块冻肉镟的,这块肉足有二斤沉!可人家居然就在冯五爷眼皮子底下,使灯照着,大模大样提走了,真叫绝了!
冯五爷听罢,三天没说话,第四天就把状元楼关了。有人劝他重返文苑,接着念书,他摇头叹息。念书得信书。他连念书的人能耐还是不念书的人能耐都弄不清,哪还会有念书的心思?
【注】【翁伍章】嘉庆间广州象牙球雕刻名家。其牙球雕刻极为工巧,世代家传,现已传到其孙翁荣标,而球层已达45层。
依稀荷塘
李建臣
朱自清先生笔下的荷塘,让我神往多年。
当我跨入清华校门时,第一个愿望便是尽快一睹荷塘的风采。
记得当时班上有个同学,带了一台海鸥相机来为大家拍照,成了全班焦点。七嘴八舌之后,几个拍摄点便确定下来。一是工字厅,建于乾隆年间,雕梁画栋如翚斯飞,门楣高悬咸丰御匾;二是清华学堂,德国古典建筑范式,青砖红瓦廊柱白墙,清华教育发端之地;三是二校门,三拱牌坊中西合璧,作为清华标识和象征嵌入国人记忆;四是融会古希腊和拜占庭艺术风格的大礼堂……
见此情形,我真没有勇气提议荷塘了。
不久开展义务劳动,我们被带到校园西北角的荒岛挖土清淤。偶然间我探询一句荷塘在哪儿,不料老师的回答令我目瞪口呆:此刻正在清淤的这片壕沟便是荷塘!
真是造化弄人。面对眼前的荒芜萧飒、满目狼藉,我怅然若失。这便是我魂牵梦萦、寤寐以求的荷塘么?蓦然间,脑海中闪过一句“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秋风瑟瑟,暮雨潇潇。眼见得绿色渐次褪去,黄叶倏然飘落,心中那莫名的挂念却未曾消匿。除了晨练,间或也会带上笛箫,于荒岛僻静处吹上一曲《汉宫秋月》,思绪便随着袅袅余音,游弋于空山幽谷冷雨寒窗、荒野孤雁大漠残阳。若偶得燕雀应和,则有喜遇知音、对影三人的感觉。
所谓荒岛,乃十亩大小的土丘。岛上三面土山,高丈余,南向平阔,远看犹如一张坐北朝南的龙椅。周围壕池环绕,宛若玉带。南侧玉带之外有土山横亘,恰如影壁;岛内兔葵燕麦虬枝盘曲,碎瓦朽木残垣依稀。西北有汉白玉拱桥凌卧沟池之上,隐约寻履胜境;东南有木栈折桥与对岸相连,仿佛曲径通幽。整体形貌虽苍凉残败,然构局中规,同条共贯意蕴不凡。
翌年春天,岛上矗起一块石碑,上书“近春园遗址”。碑铭道出了荒岛身世。
原来自康熙年间,皇家大兴土木,从各处广征奇石异木,于北京城西北修建了三山五园。道光在位时,把其中的熙春园辟为两处,其一赐名近春园,赐予皇四子,即后来的咸丰。
近春园以荒岛为核心,仿淹城形制,延至方圆百亩。当其时也,园中古木高耸怪石林立,环山衔水长桥卧波,回廊曼绕雕栏玉砌,莲叶接天荷花映日。正是御柳如丝映九重,凤凰窗映绣芙蓉,景阳楼畔千条路,一面新妆待晓风。
咸丰从这里走向了紫禁城,可谓雄姿英发踌躇满志。然而,他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继位不久即爆发了太平天国起义。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咸丰被迫亡命热河,终以而立之年客死异乡。京城陷落,圆明园焚毁,东北亦被沙皇俄国割走大片土地。黑云翻墨,卷地风来,山河破碎,社稷飘摇。
背负巨额赔款的同时,慈禧又提出重修圆明园的构想。除了鬻爵捐助、加大税赋,慈禧还萌生了就地取材的想法。于是就近拆掉了近春园,运走了可用之材。然而时局日下,重修计划终成泡影,近春园亦被遗弃,沦为废墟。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1913年荒岛划入清华,至1927年朱自清先生月下独赏之时,虽然荷叶田田,暗香缕缕,但“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白天也少人走”。寂寞无主,黄昏独愁。只在朦胧月色之下,斑驳树影之中,荷塘才摆脱凋敝,“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出浴的美人”,撞入和撕扯人们的想象空间。
沉寂百年之后,荒岛终为时代曙光所唤醒。在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季,清华师生大同爰跻无问西东,用自己的双手为荒岛拂尘梳妆,赋予了新生。
今天,徜徉于荷塘之畔,漫步在亭榭之间,波光粼粼菡萏妍妍;杨柳依依草色入帘。地上芳草郁,空中舞纸鸢;黄鹂鸣翠柳,水中并蒂莲。童子嬉戏廊下,钓者羡鱼池边;山顶书声琅琅,身旁咖啡飘香。写生少年专心致志,倾情白首琴瑟璧联。小桥划水剪荷花,两岸西风晕晚霞。兴衰荣辱随梦去,无缘日月我自开。
古往今来,荷花被赋予了太多的文化寓意和精神内涵。这不仅因为荷花清纯艳丽千娇百媚,还在于她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超凡脱俗不可亵玩。我尝惊诧于荷花有蛰伏千年依然绽放的顽强生命力。她不仅是花中尤物,也创造了生命物种的奇迹。曾经沧海巨浪滔天,况乎半塘污泥浊水!正是于举世混浊之中,其保持了独善其身清净无染,才使得这个世界又增添了一抹亮色,增加了一道风景,增多了一丝希望。正如毛姆所言,满地都是六便士,我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实际上,月下的绽放,才真正避弃了光环与污垢、浮躁与喧嚣、荣华与苦难、尘俗与烦恼,致虚极守静笃,走近了恬淡无为的生命本原。恍然间,我想起“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陶靖节,想起了“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的李青莲,也想起了东坡居士月下赏荷的掌故,便自觉悟出心境、引为知己了。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人民日报》2018年03月31日24版)
蒙娜丽莎的微笑
(俄罗斯)诺里斯塔夫
女孩说,我叫蒙娜丽莎。凯莉便笑了,有种想要接近女孩的冲动。
凯莉是一名画家,去拉马拉本是看望男友,却没想到刚踏上这片土地便遇到这样一个女孩,傻傻地朝着你笑,但那张脸上却有很多疤痕,显然与真正的“蒙娜丽莎”扯不上半点关系。
“蒙娜丽莎,你家住在哪呀?”凯莉蹲下身子问道。可女孩却不说话了,一双眼大概是被大风刮久了,红通通浸着泪水,勉强才吐出三个字:“杜米斯。”
杜米斯经常出现在国内各大报刊上,那是这个地区最大的一座难民营。凯莉的脑海瞬间出现一幅图画:眼前的女孩躺在一堵烂墙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一只苍蝇停在她的脸上,但她却一动不动。
女孩一定饿了,凯莉把包里所有的压缩饼干都拿出来,塞在对方手里,想了想,又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紧紧地裹在女孩身上,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女孩幸福的样子,忍不住当场拿出画架,刷刷几笔,一幅凯莉版《蒙娜丽莎的微笑》便完成了。
“这是我来拉马拉的第一幅作品。”凯莉在男友面前炫耀,但男友却不置可否,不断叮嘱她要小心,拉马拉城的小孩比大人更危险。凯莉认真地点点头,毕竟男友是真正为自己着想的人。但第二天,凯莉便改变了看法,因为在比瑞德街头,她再次看到了蒙娜丽莎,她捧着那条围巾,就像捧着圣物一样,看到凯莉便奔过来说:“真主保佑你。”接着便把围巾交还给凯莉。
蒙娜丽莎很丑,但却是一个特别的女孩,望着前面飞奔的背影,凯莉再次陷入沉思,第二幅微笑图瞬间在脑海里成形。这就是收获,一个画家最想要的便是这种灵感。她就地创作,完成以后,随手把围巾套在脖子上,却突然觉得脖颈一阵刺痛。
被一滴鲜血染红了的围巾里,竟然包裹着一个尖利的铜钉。太可恶了,早就在报纸上看过报道,艾滋病患者为了报复这个世界,常常把沾满自己血液的钉子放在路边的凳子上,很多行人都平白无辜受害。没想到这样的悲剧竟然降临到自己头上,而且对方还以怨报德,太可恨了。
这世界疯了,连小孩都干这种勾当。凯莉气愤地说:“不就是杜米斯吗?我偏偏就是要过去把她找出来,蒙娜丽莎,没想到连微笑都是假的。”
杜米斯的管理者是个英国人,名叫普雷第,听了凯莉的投诉后,先是一阵惊愕,接着便对身边的人说,把蒙娜丽莎叫过来,太不像话了。
可是,蒙娜丽莎没有来,有人向普雷第报告,蒙娜丽莎宁愿不吃饭,死死抓着宿营广场的栏杆不肯过来,手都快抓断了。凯莉彻底被激怒了,她对普雷第说,既然她不愿来,我就过去,倒要看看,小小年纪到底是受谁指使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在广场,当凯莉站在蒙娜丽莎面前,结果却并没有按着原来的计划走下去,蒙娜丽莎显然刚刚垂死地挣扎过,脸上毫无血色,但看到凯莉,却一下子兴奋起来:“求你,以真主的名义,请您亲手把那颗铜钉交给我吧!”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提要求,凯莉带着愤慨与不屑,问:“凭什么?”
接下来,凯莉简直无法理解,蒙娜丽莎竟然弱弱地说:“我想有个妈妈。”还好,有普雷第在,这位谙熟拉马拉文化的慈善服务者解释,在这个地区,铜钉代表母爱,你把铜钉交到她手里,就代表着你对她女儿一般的爱。接着,普雷第还指着铜钉上面的字母“M”说,看,这就是证明。
蒙娜丽莎所做的一切,当然不是为了真的要凯莉做母亲,而是想让杜米斯难民营的其他孩子看到凯莉送她铜钉的情景,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因为这些年来,大多数孩子都被远方来的白人资助甚至收养了,但蒙娜丽莎却因太丑而变得愈发孤单。
她太需要我们的爱了,凯莉拿着手里的第三幅画对男友说:“《蒙娜丽莎的微笑》也抵不过她的真情。”我以真主的名义发誓。
乡村教师(节选)
刘慈欣
他知道,这最后一课要提前讲了。
他忍住几乎使他晕厥过去的剧痛,艰难地移近床边的窗口,看着远处的村庄。从自己的老师为教自己被狼咬死的那一刻起,他这一生就属于黄土高原上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了。
这时,窗前走过了几个小小的黑影,这几个黑影在不远的田垄上围成一圈蹲下来,在那圈娃们中间,亮起了几点红色的小火星星。在这一片银灰色的月夜的背景上,火星星的红色星得格外醒目。他知道娃们是在为他烧香和烧纸。他用尽了一生在娃们的心中燃起科学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同笼罩在这偏远山村的愚味和迷信相比,那火苗是多么弱小。
半年前,他拿起扁担和想从校舍取椽子去修村头老君庙的几个人拼命,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送到镇医院,竟又发现他患了食道癌,但他没有去管,实在没钱管。从镇医院出来,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书。
在距地球五万光年的银河系的中心,一场延续了两万年的星际战争已接近尾声。
碳基联邦舰队将完成碳硅战争中最后一项使命:摧毁大部分恒星,建立一条五百光年宽的隔离带,免除硅基帝国对银河系中心区域的碳基文明的任何成胁。隔离带中只有形成3C级以上文明的恒星系才会被保护。
夜深了,烛光中,娃们围在老师的病床前。
他把剩下的12片止疼药一把吞了下去,他知道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他挣扎着想在黑板上写字,但头突然偏向一边,一个娃赶紧把盆接到他嘴边,他吐出了一口黑红的血,然后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喘息着。
娃们中有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让他们记住牛顿第一定律,记住牛顿第三定律,最后才让他们去记最难懂的斗顿第二定律。
孩子们哭着记住了,他们知道记不下来,老师是不会放心的。
“发射奇点炸弹!”
一团团似乎吞没整个宇宙的强光又闪起,然后慢慢消失……
隔离带在快速推进。直到他们遇到太阳系的三号行星。
3号行星检测,检测30个随机点。这所山村小学,正好位于检测波来圈形覆盖区的圈心上。
“1号随机点检测。”
结果……绿色结果,绿色生命信号!
“开始3C级文明测试。
1号测试未通过,2号测试未通过……10号测试未通过,
“发射奇点炸弹!”
最高执政官突然想起什么:“继续测试。”
11号测试题未通过!
12号测试题未通过!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的运行状态如何?”
数字宇宙广漠的蓝色空间中突然响起了孩子们清脆的声音:“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请叙述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间力的关系。”
孩子们说:“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对于一个物体,请说明它的质量,所受外力和加速度之间的关系。”
孩子们齐声说:“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通过,文明测试通过!确定目标恒星500921473的3号行星上存在3C级文明。”
“奇点炸弹转向!脱离目标!!”太阳系,推送奇点并弹的力场来弯曲了,奇点炸弹撞断了一条日珥,掠过太阳,亮度很快暗下来,最后消失在茫茫太空的永恒之夜中。
那些娃们什么也没觉察到,校会里微弱的烛光下,他们围着老师的遗体,不知哭了多长时间。
最后,娃们决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师。他们拿了锄头铁锹,在学校旁边的山地上开始把墓坑,灿烂的群星在整个宇宙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天啊!这颗行星上的文明不是3C级,是5B级!!”参议员惊呼起来。
“他们已经开始使用核能,并用化学推进方式进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他们所在行星的卫星。”
“这个行星上生命体记忆遗传的等级是多少?”
“他们没有记忆遗传,所有记忆都是后天取得的。”
“那么,他们个体之间的信息交流方式是什么?”
“极其原始,也十分罕见。他们身体内有一种很薄的器官在大气中振动时可产生声液,同时把要传输的信息调制到声波之中,接受方也用一种薄膜器官从声波中接收信息。”
“这种方式信息传输速率是多大?”
“大约每秒1至10比特。”
“上尉!”舰队统帅大怒,“你是想告诉我们,一种没有记忆遗传,相互间用声波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每秒1至10比特的速率进行交流的物种,能创造出5B级文明?!且这种文明是在没有任何外部高级文明培植的情况下自行进化的?!”
“但,阁下,确实如此。”
“但在这种状态下,这个物种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间积累和传递知识,而这是文明进化所必需的!”
“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
“你是说那种在两代生命体之间传递知识的个体?”
“他们叫教师。”
“教——师?”
“一个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词汇,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词汇数据库中都查不到。”
娃们造好那座新坟,东方已经放亮了。娃们在那个小小的坡头上立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李老师之墓”。太阳从山后露出一角,把一抹金晖投进仍沉睡着的山村:在仍处于阴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在闪着晶莹的光,可听到一两声怯生生的鸟鸣。
老妇人和她的猫
(英国) 多丽丝·莱辛
她叫黒騠,生于20世纪初。自从丈夫二战后一个严冬死于肺炎,她就一直独居。
她有四个子女,其中一个女儿每年给她寄圣诞卡片。除此之外,对他们来说,她是不存在的。他们都是体面人,有家,有车,有好工作;而她,不体面。她做买卖旧衣服的生意,自得其乐,推着那架塞满了衣物的旧婴儿车,在路上四处走动。
就在黑騠70岁生日那个星期,他们收到了通知,小社群得结束了。
房屋署官员来做了最后的安排。那年轻人,坐在房间里一张椅子上,椅子油腻腻的,他屁股贴着椅子的边边坐着。空气中有股可怕的恶臭,他不敢用力呼吸。看到这个落魄的老人,他不免觉得她能住进安老院,该算是运气的了,虽然他深知所谓的安老院,都把老人当成顽皮不听话不懂事的小孩看待,直到他们有幸谢世。
他告诉黑騠到时他们会派一部小货车来替她搬家。他告诉她除了衣服之外,其他东西不必多带。说到这儿,他看到了一堆像是五彩破布的东西站了起来,伸出皮肉不整的黑色爪子拍触老太太的裙子。
“你不能带那只猫。”官员脱口而出。
这是她收养的一只流浪猫,她给她取名騠比。騠比看起来就像一团破烂呢绒布,沾满灰尘和雨水。它一只眼睛的肌肉在打架中给扯裂,现在永远都是半张半闭;另有一只耳朵给咬掉了,只剩下痕迹。
“你要能了结它的悲惨,对它来说,应是一种恩赐。”官员说。
小货车来接她,黑騠不在。黑騠知道,房子搬空之后,通常要等上数月,甚至数年才会真正开始重建。她打算继续呆下去,等建筑的人来了才走。
她平生第一次过得像她的吉卜赛祖先,一连几个晚上,她和猫缩成一团整晚蹲坐在一家空置的大门口。正如她所料,那间房子平安无事,于是她又搬回去住。她把后窗的一块玻璃打破,让騠比进出,免得要开前门或是开窗,惹起注意。她搬到顶楼靠后院的一个房间去,每天一大早出门,推着娃娃车和破烂,在路上度日。夜晚,她在地板上点了支蜡烛照明。
騠比给她带回来了好几只鸽子。
“騠比!騠比!啊,你这聪明的乖猫,啊,你好聪明。你知道怎么应付,怎么对付。”
一只黑鸟从破窗子飞进来,想飞出去结果却撞死了。黑騠拔了毛,拆了点地板当柴,在煎锅上煎了吃。她一向吃得不多,有大堆的衣服裹身,只吃点面包干够了。她虽然仍旧不够暖和,但也不怎么理会。屋外一片烂泥混雪。她躲回窝中,心想,寒流将过,马上就可出去营生。騠比有时也钻入她的窝中,她紧紧抱住它取暖。“唉,你这聪明的猫,你这聪明的老家伙,懂得照顾自己,可不是?”
雪暂时融了,严寒才刚开始。她正想出去走动走动,却看到了屋外来了一部建筑小货车,他们没进屋来。第二天,黑騠带着她的猫和娃娃车,堆满了衣服,两条毯子,走了。
两英里路之外已经成为废墟的富人区,有三间大屋,天花板支离破碎,屋顶全都掀光了。傍晚时分,她从摇摇欲坠的楼梯拉上了她的娃娃车,小心翼翼地踏着三楼易碎的地板巡视一番。她点了蜡烛检视了一番,发现墙壁还算完整,有个角落还蛮干燥,不受窗子飘进来的风雨吹打。她就在那儿安置她的窝。
她先在瓦砾中找到了一块塑胶布铺在地板上,防止湿气,然后垫上那两张毯子,再堆上一大堆衣服。她希望可以再有张塑胶布铺在最上面,但找不到,结果只好用报纸替代。造好了窝,她钻进当中,身边放了一条面包。她时而打盹,时而咬一小口面包,期盼、等待,望着雪片轻轻飘飞。騠比坐在她身旁,看着那张探出衣堆外的铁青色老迈脸孔,伸出爪子轻轻触抚。它咪咪叫了两声,坐立不安,跳出屋外,冲入结霜的清晨大地,带回来一只鸽子。鸽子仍然震翅挣扎,騠比把它放在老太太旁边。好不容易才弄暖的窝,她不舍得出去,同时也实在没有力气爬下去,从地板剥些木条生火。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轻拍騠比。
“騠比,你这老东西。你是抓回来给我的,可不是?对吧,是不是?来,进来这儿……”但它不想进去。它又咪咪叫,把鸽子再往她前面推。鸽子这时已断了气,软绵绵的。
“你吃吧,吃吧。我不饿,谢了,騠比。”
她整晚搂着猫,拥在发寒的胸前。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又听到了楼底下废物堆中搬运尸体的声音,看到了照在潮湿的墙上和倒塌的柱子上的电光。有那么一下子,手电筒几乎射到黑騠身上,但没人上来。谁会想到竟然有人会走投无路得敢爬上那么危险的楼梯,不怕那分崩断裂的地板下陷,何况是严冬。
《窦娥冤》第四折(节选)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
(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
(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下)
我的母亲
老舍
母亲生在农家,勤俭诚实。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大家洗衣服,缝补衣服。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盆。她料理家务永远丝毫也不敷行,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从这里,我学到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我还保存着。
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地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给她一些喜悦。到如今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因为自幼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掉的。
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可是,母亲并不软弱。那时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性格,也传给了我。在做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画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我非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敢不去,正像我的母亲。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二十位教师吧,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小学毕业的时候,亲友一致地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地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住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说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当我由师范毕业,被派为小学校的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新年到了,正赶上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愣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说:“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有删改)
母亲
肖复兴
那一年,我的生母突然去世,我不到八岁,弟弟才三岁多一点儿,我俩朝爸爸哭着闹着要妈妈。爸爸办完丧事,自己回了一趟老家。他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回来了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不大的小姑娘。爸爸指着她,对我和弟弟说:“快,叫妈妈!”弟弟吓得躲在我身后,我噘着小嘴,任爸爸怎么说,就是不吭声。“不叫就不叫吧!”她说着伸出手要摸摸我的头,我拧着脖子闪开,就是不让她摸。
望着这陌生的娘俩儿,我首先想起了那无数人唱过的凄凉小调:“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有娘呀……”我不知道那时是一种什么心绪,总是用忐忑不安的眼光偷偷地看她和她的女儿。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从来不喊她妈妈。学校开家长会,我愣是把她堵在门口,对同学说:“这不是我妈。”有一天,我把妈妈生前的照片翻出来,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以此向后娘示威。怪了,她不但不生气,而且常常踩着凳子上去擦照片上的灰尘。有一次,她正擦着,我突然向她大声喊道:“你别碰我的妈妈。”好几次夜里,我听见爸爸在和她商量“把照片取下来吧”,而她总是说:“不碍事儿,挂着吧!”头一次,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但我还是不愿叫她妈妈。
孩子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大人的心操不完。我们大院有块平坦、宽敞的水泥空场,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我们没事儿便到那儿踢球、跳皮筋,或者漫无目的地疯跑。一天上午,我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自行车撞倒,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立刻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大夫告诉我:“多亏了你妈呀!她一直背着你跑来的,生怕你留下后遗症,长大了可得好好孝顺呀……”
她站在一边不说话,看我醒过来,就俯下身摸摸我的后脑勺,又摸摸我的脸。我不知怎么搞的,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了。
“还疼?”她立刻紧张地问我。
我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
“不疼就好,没事就好!”
回家的时候,天早已经全黑了。从医院到家的路很长,还要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我一直伏在她的背上。我知道刚才她就是这样背着我,跑了这么长的路往医院赶的。
以后的许多天里,她不管见爸爸还是见邻居,总是一个劲埋怨自己“都赖我,没看好孩子!千万别落下病根呀……”,好像一切过错不在那硬邦邦的水泥地,不在我太调皮,而全在于她。一直到我活蹦乱跳一点儿也没事了,她才舒了一口气。
没过几年,三年自然灾害就来了。只是为了省出家里一口人吃饭,她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那个老实、听话,像她一样善良的小姐姐嫁到了内蒙,那年小姐姐才十八岁。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天,天气很冷,爸爸看小姐姐穿得太单薄了,就把家里唯一一件粗线毛大衣给小姐姐穿上了。她看见了,一把就给扯了下来,“别,还是留给她弟弟吧。啊?”车站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在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才向女儿挥了挥手。寒风中,我看见她那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在抖动。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叨叨:“好啊,好啊,闺女大了,早点儿寻个人家好啊,好。”我实在是不知道人生的滋味儿,不知道她一路上叨叨的这几句话是在安抚她自己那流血的心,她也是母亲,她送走自己的亲生闺女,为的是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世上竟有这样的后母?
望着她那日趋隆起的背影,我的眼泪一个劲儿往上涌。“妈妈!”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了她。她站住了,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又叫了一声“妈妈”,她竟“呜”地一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多少年的酸甜苦辣,多少年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声“妈妈”中融解了。
母亲啊,您对孩子的要求就是这么少……
这一年,爸爸生病去世了。妈妈她先是帮人家看孩子,以后又在家里弹棉花、拆线头,妈妈就是用弹棉花、拆线头挣来的钱,供我和弟弟上学。望着妈妈每天满身、满脸、满头的棉花毛毛,我常想亲娘又怎么样?!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家的日子虽然过得很清苦,但是,有妈妈在,我们仍然觉得很甜美。无论多晚回家,那小屋里的灯总是亮的,橘黄色的火里是妈妈跳跃的心脏,只要妈在,那小屋便充满温暖,充满了爱。
我总觉得妈妈的心脏会永远地跳跃着,却从来没想到,我们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妈妈却突然地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妈妈,请您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们,原谅我们儿时的不懂事,而我却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可以忘记,却永远不能忘记您给予我们的一切……
世上有一部书是永远写不完的,那便是母亲。
(有删改)
整理好了的箱子
夏丏尊
他傍晚从办事的地方回家,见马路上逃难的情形较前几日更厉害了,满载着铺盖箱子的黄包车、汽车、搬场车,衔头接尾地齐向租界方面跑,人行道上一群一群地立着看的人,有的在交头接耳谈着什么,神情慌张得很。
他自己的里弄门口,也有许多人在忙乱地进出,弄里面还停放着好几辆搬场车子。
她已在房内整理好了箱子。
“看来非搬不可了,弄里的人家差不多快要搬空,本来留剩的已没几家,今天上午搬的有十三号、十六号,下午搬的有三号、十九号,方才又有两部车子开进里面来,不知道又是哪几家要搬。你看我们怎样?”
“搬到哪里去呢?听说黄包车要一块钱一部,汽车要隔夜预订,旅馆又家家客满。倒不如依我的话,听其自然吧。我不相信真个会打仗。”
“半点钟前王先生特来关照,说他本来也和你一样,不预备搬的,昨天已搬到法租界去了。他有一个亲戚在南京做官,据说这次真要打仗了。他又说,闸北一带今天晚上十二点钟就要开火,叫我们把箱子先搬出几只,人等炮声响了再说。”
“所以你在整理箱子?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衣服,这几只箱子值得多少钱呢!”
“你又来了,‘一·二八’那回也是你不肯先搬,后来光身逃出,弄得替换衫裤都没有,件件要重做,到现在还没有添配舒齐,难道又要……”
“如果中国政府真个会和人家打仗,我们什么都该牺牲,区区不值钱的几只箱子算什么!恐怕都是些谣言吧。”
几只整理好了的箱子胡乱地叠在屋角,她悄然对着这几只箱子看。
搬场汽车啵啵地接连开出以后,弄里面赖以打破黄昏的寂寞的只是晚报的叫卖声。
晚报用了枣子样的大字列着“×××不日飞京,共赴国难,精诚团结有望”“五全大会(注)开会”等等的标题。
……
他傍晚从办事的地方回家,带来了几种报纸,里面有许多平安的消息,什么“军政部长何应钦声明对日亲善,外交绝不变更”,什么“窦乐安路日兵撤退”,什么“日本总领事声明绝无战事”,什么“市政府禁止搬场”。她见了这些大字标题,一星期来的愁眉为之一松。
“我的话不错吧,终究是谣言。哪里会打什么仗!”
“我们幸而不搬,隔壁张家这次搬场,听说花了两三百块钱呢。还有宝山路李家,听说一家在旅馆里困地板,连吃连住要十多块钱一天的开销,家里昨天晚上还着了贼偷。李太太今天到这里,说起来要下泪。都是造谣言的害人。”
“总之,中国人难做是真的。——这几只箱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有牺牲的机会呢!”
几只整理好了的箱子胡乱地叠在屋角,他悄然地对着这几只箱子看。
打破弄内黄昏的寂寞的仍旧还只有晚报的叫卖声。晚报上用枣子样的大字列着的标题是“日兵云集榆关”。
(1935年)
【注释】大会提出此时“到了和平绝望的时期与牺牲的最后关头”。
童年轶事
[德]赫尔曼·黑塞
几天以来,远处的树林已经闪烁着明朗的翠绿光彩,晴朗的天空中飘浮着轻柔的四月云,那片广阔的、尚未播种的棕色田地晶莹闪烁……在这温润和煦的气候里,万物都在期待萌发,充满梦幻和希望--幼芽向着太阳,云彩向着田野,嫩草向着和风。
从童年时代起,我就总是让自己的回顾同新开垦田地的气息和树林里嫩绿的新芽联结在一起,让自己回到春天的故乡,回到那些我已淡忘、并且不理解的时刻去。我曾是一个十分顽皮而任性的孩童,从小就让父亲为我大伤脑筋,还让母亲为我操心叹气!那天半夜时分,我惊醒过来,父亲在和母亲说着什么。
“你听说布洛西的情况了么?”
“我已经去探望过他,”父亲回答说,“那孩子真是受尽了折磨。”
“情况很严重吧?”
“坏极了。你看着吧,春天来临时,他就要离开人世。死神已经爬到了他的脸上。”
“要不要让我们的孩子去看望看望他?也许会对他有些好处。”母亲问。
“随你的便吧,”父亲回答说,“这么点儿大的小孩懂得什么呢?”
双亲都已入睡,周围一片寂静,而我的心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父母的言语,我虽然似懂非懂,却像一枚果子落进水池而荡起的涟漪,那些圆圈急速而可怕地越转越大,我这不安的好奇心也为之颤动不已……
我面前浮现出一个漂亮的孩子,他比我大一岁,个儿却比我矮小,他名叫布洛西,一年前成了我们的邻居和伙伴。那个阳光灿烂的秋天上午,木匠家的鹰从停车棚里逃走了,悠闲自在地停在对面的苹果树枝上,共有十来个人站在大街上仰头望着它,一面议论纷纷地商量着对策。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喜欢它被重新捉住呢,还是喜欢它远走高飞。不久,那只鹰松开树枝,猛烈地鼓动双翼,做慢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形,便无声无息地飞向闪烁的蓝天。突然间,布洛西朝空中发出一声欢呼:“飞吧,飞吧,现在你又得到自由啦!”
当时,他那只可怜的乌鸦还活着,到处欢蹦乱跳的。有一次我向它伸出食指,开玩笑地说:“喂,约可波,咬吧!”于是它便啄了我的指头。我火了,想揍它一顿以示惩罚。“是你自己亲口对它说“咬吧”的!”布洛西紧紧抱住我嚷嚷着,说明那鸟儿丝毫也没有错处,并要我保证不对它施加报复。见我态度僵硬,他便答应送我两只大苹果。不久,他家园子里的苹果树第一批果子成熟了,他真的送了我两只最大最红的苹果。
有一次布洛西奔跑得太热了,便脱去上装,躺卧在苔藓地上休息。当他侧转身子时,衬衫翻落到脖颈后面,我看见他雪白的肩上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疤痕,吓了一跳。过去,我一向喜欢打听别人的倒霉事来取乐。但不知怎么搞的,这次我却不想打听,并且还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然而那个巨大的伤疤让我非常难过,当初那伤口一定很痛,一定流了好多血……后来一到家我就取出我那把用最好的接骨木树干做的手枪,把它送给布洛西。
我们在小河对岸的枞树林里找小鹿,我想把岩石上那些还没有巴掌大的苔藓揭下一块来。但布洛西急忙阻止我说:“别,别动它们!这是天使走过森林时留下的足迹。”于是我们痴痴期待着,也许会有一位天使恰巧来到跟前。我们呆呆伫立着,整个森林死一般寂静,褐色的土地上洒落着明晃晃的斑斑驳驳的阳光。
不久到了冬天,布洛西开始卧病不起。我去看过他一两次,以后就不曾再去。这样又过了一段时期,布洛西离我越来越远,最后被我完全忘却了一一直到今天晚上听见父母说:“春天来时,他就要去了。”我才想起了他。
第二天吃早饭时,母亲问我:“布洛西生病了,你不想去看看他吗?”我连忙回答说:“好的。”于是当天上午就去了他家。一会儿工夫,布洛西的母亲就拉着我的手站在二层楼一扇白色的门前了。这一双正在把我导向幽暗神秘而又充满恐怖的奇异环境中去的手,在我看来,不是一双天使的手,就是一双魔鬼的手。我踌躇不安地站在门边,这时布洛西向我们转过脸来。
我细细瞧着他的脸,这脸膛儿狭长尖瘦,不过我没能看出那上面的死神。只见他脸上有一层柔和的光彩,眼睛里有一些陌生的、既善良又顺从的神色,他的目光让我产生了类似那次在寂静的枞树林中伫立倾听时的心情,那时我怀着强烈的欲望屏息静气期待天使走过自己身旁。他似乎疲倦了,略略向旁边侧转身子。我忽然透过纽扣洞看见一丝红色的痕迹,这就是肩上那块大伤疤,我忍不住大声啼哭起来……
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时,布洛西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发出轻轻的呻吟。他的脸由于痛苦而歪扭着。他的眼睛大大的,已经变了样。他看着我时,那目光显得陌生而又冷淡。当天下午,他母亲给他讲起故事来,他听着听着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那微弱的心跳动得越来越慢,终于完全停止了。
那天我一直想着布洛西,我不知道他那肩上有着大伤疤的瘦瘠身躯是否还躺在隔壁的房子里,我丝毫也没有听说埋葬的事,也没有看到埋葬他。
很长一段时期内,我脑子里尽想着这件事,直至已故者的身形在我的记忆里逐渐遥远,逐渐消失。后来,春天突然早早降临了,黄色、绿色的鸟儿飞过山头,花园里散发出草木的香味,栗树正在慢慢发芽,探出柔软卷曲的嫩叶。一道道水沟,金黄色的花朵在肥壮的茎杆上展现着灿烂的笑容。
(选自《温馨的摇篮--世界散文精品大观》,有删改)
公鸡
岑燮钧
杨瑞凤曾是剡剧界的头牌老生。
在舞台上,她气场极大,任是怎样的名角,都得喊她一声“爹爹”或者“老爷”,看她行事。她一开腔,声若洪钟,丹田震动,喷口激越,气势磅礴。可是,到了台下,卸了妆,人们发现她只是一个小老太。
晚年的杨瑞凤已很少登台,因力她身体不好,眼睛也不好。
剡剧是小生小旦戏,清一色的女演员。女孩子自然不大喜欢演老生,所以,来杨瑞凤处拜师的不多。
目下倒是有个学生,是自己剧团的,叫李敏。可惜李敏先天不足,长得太秀气,声音也不够洪亮,表演时有雌声,是为大忌,这让她很是操心。每次来上课,她都逼着学生喝人参汤,希望她能长壮些。偏是李敏对气味过敏,捏着鼻子,喝参汤如喝毒药。渐渐地,她来得不如以前勤了。
杨瑞风一个人过活,住在底楼因为眼晴不好,很少出门。—日,天蒙蒙亮,忽听得公鸡的叫声,她立马来了精神,想起多年前自己模仿公鸡的叫声.对着“狮子短缸”,(一种盛物的瓷器)练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终于练成剡剧界最苍劲的老生腔。看来,李敏也得试试这一绝招。
她沿着小区细细探听,原来是不远处的邻居家传来的。她一连敲了几次门,都没反应,直到晚饭时分,才等到主人。
她在院中果然看见了一只金黄威武的大公鸡,原来是邻居家乡下的客人送来的。杨瑞风说明来意,邻居似乎脸有难色。杨瑞凤出了高价,邻居才舍得,她抱到家里,很是高兴,因为市场上很难买到大公鸡。
没有鸡笼,只得散养。结果,院中到处都是鸡屎。
每天早上,她听到公鸡的鸣叫,就如公鸡看到母鸡而颈毛奓起一样,也是热血上涌,以至于一度还产生了眩晕。公鸡一声长鸣,她也一声长鸣,公鸡听到应和,更加叫得欢。于是,院中叫声此起彼伏,仿佛有一群公鸡在打鸣,引得四邻“侧耳”。
可惜,李敏一直不来上课。她等得心急,就打电话过去,那边李敏说,身体不爽,杨瑞凤只能徒呼奈何。
这天晚上,她实在等不住了,看月色如昼,街灯如市,觉得自己固然目力有限,似乎仍可一试。于是,缚了公鸡,放到藤篮里,一手提着,一手搭着人行道内墙,摸索前往。一则看看李敏身体怎样,二来也与她深入探讨一下女子老生的唱腔问题。这些年,偶有她出席的会议,她必振臂高呼剡剧须重视老生当,可惜应者寥寥。倒不是她难耐寂寞,她是寂寞惯的,只是艺不传人,心有不甘,就仿佛做婆婆的总不见媳妇肚子大起来心里着急一样。
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城市平坦的大道上,不敢走路中央,就是人行道也是靠边站。有几个小孩子看看她古董般的藤篮和一只雄鸡,感觉遇到了魔法世界的巫婆。好不容易总算摸到了李敏家。这一路足足有好几公里吧。“李敏在家吗?李敏在家吗?”
她的喊声在夜空中显得特别铿锵有力,带着舞台腔,完全像一个老头。
过了半晌,李敏下来了,脸蛋又是苍白又是红扑扑。“先生,你怎么走来了?”剡剧界管老师叫先生,无论男女。
“我来看看你,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一只鸡?先生你又破费了。”
“哈哈,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鸡,这是一只大公鸡,它是先生的先生,是你的太先生!杨端凤说话时带着职业性的舞台夸张。
过了会儿,李敏的老公下来了,让她们落座,看着杨瑞凤忘情地给李敏讲老生唱腔,他只能讪讪地退下。
杨瑞风带着李敏发声,只可惜公鸡还不到报晓时分。她一边自己亲自示范,一边叮嘱李敏明晨早点起来,观察公鸡怎样发声。
“你看小小一只公鸡,它的声音这么饱满,可为什么你的声音在舞台上推送力不强?我们戏曲界有一句行话,叫字字送听,你要好好练习。
这一教就是三个小时,李敏的老公几次下来又上去。终于,他耐不住了,说今晚就到这里吧,否则要累着杨老师了。
“不妨,不妨!”杨瑞凤依然沉浸在舞台上。
“你送送先生吧。”李敏对老公说。
送到半路,杨瑞凤不再让李敏老公送,说自己来得就去得,并教育不是剡剧中人的李敏老公多担待,让李敏多吃些,养胖些,才有力气唱戏。
“杨老师,李敏她怀孕了,吃不下!”
“什么,李敏怀孕了?太早了吧……”杨瑞凤想说说什么,终于咽下,“啊哟,那我应该送一只老母鸡!”
这一晚,杨瑞凤半夜进的门。
小区里有人听到,凌晨两三点,有公鸡报晓。
(选自《2015中国年度小小说》)
重返乡下
陈忠实
新世纪到来的第一个农历春节过后,我买了二十多袋无烟煤和一些吃食,回到祖居的乡村老屋。站在这个给我留下拥挤也留下热闹印象的祖居小院里,心里竟然有点酸酸的感觉。已经摸上六十岁的人了,何苦又回到这个空寂了近十年的老窝里来?
我的脚下是祖宗们反复踩踏过的土地。我现在又站在这方留着许多代人脚印的小小的院里。我不会问自己也不会向谁解释为什么重新回来,因为这已经是行为之前的决计了。丰富的汉语言文字里有一个词儿叫龌龊。我在一段时日里充分地体味到这个词儿不尽的内蕴。
南窗前丁香的枝头尚不见任何动静,倒是三五丛月季的枝梢上暴出小小的紫红的芽苞,显然是春天的讯息,然而整个小院里太过沉寂太过阴冷的气氛,还是让我很难转换出回归乡土的欢愉来。
回到屋里,架在大炉上的水壶发出噗噗噗的响声。沏上一杯上好的陕南绿茶,我坐在曾经坐过近20年的那把藤条已经变灰的藤椅上,抿一口清香的茶水,瞅着火炉炉膛里炽红的炭块,耳际似手萦绕见过面乃至根本未见过面的老祖宗们的声音。嗨!你早该回来了。
第二天微明,我搞不清是被鸟叫声惊醒的。还是醒来后听到了一种鸟的叫声。隔着窗玻璃望去,后屋屋脊上有两只灰褐色的斑鸠,在清最凛利的寒风里,一点头。一翘尾,发出连续的咕咕咕的叫声。哦!催发生命运动的春的旋律。在严寒依然裹盖着的斑鸠的躁动中传达出来了,我竟然泪眼模糊起来。
傍晚时分,我走上前河长堤。河水清澈到令人不忍心却又忍不住用手撩拔。一只雪白的鹭鸶,从下游悠悠然飘落在我眼前的浅水边。对岸成片的白杨树林,在蒙蒙灰霉里依然不失其肃然和庄重。我无意间发现。斜对岸的那片沙地上,有个男子挑着两只装满石头的铁丝笼走出一诺大的沙坑,把笼里的石头倒在石头垛子上,又挑起空笼走回那个低陷的沙坑。那儿用三角架撑着一张钢丝萝筛。他把刨下的沙石一掀一掀抛向萝筛。发出连续不断千篇一律的声响。石头和沙子就在萝筛两边分流了。
我突发联想,印成一格一框的稿纸如同那张箩饰,他在他的箩筛上筛出的是一粒一粒石子,我在我的“萝筛”上筛出的是一个一个方块汉字。现行的稿酬无论高了低了贵了贱了,肯定是那位农民男子的石子无法比兑的。我们就像是社会大坐标的两极,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到挖沙筛石这一极中去,却无法从这一极上移开眼睛。
转眼间五月来了,整个河川和原坡都被麦子的深绿装扮起来,几乎连一块巴掌大的裸露土地都看不到。一夜之间,那令人沉迷的绿野变成满眼金黄。如同一只魔掌在翻手瞬间创造出神奇来。一年里最红火最繁忙的麦收开始了,把从去年秋末以来的缓慢悠闲的乡村节奏驱然改变了。红苕则是秋收的最后一料庄稼,通常是待头一场浓霜降至,苕叶交黑之后才开挖。湿漉漉的新鲜泥土的垅畦里,排列着一行行刚刚出土的红艳艳的红苕,常常使我的心发生悸动。
被文人们称为弱柳的柳树,居然在这河川里最后卸下盛装,居然是最耐得霜冷的树。柳叶由绿变青,由青渐变浅黄,直到遭滚霜击打,柳树通身变得灿灿金黄,张杨在河堤上河湾里,成一片或一株,令人钦佩生命的频强和生命的尊严。小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时,我在乡间感觉不到严冬的来临,却体味到一屡圣洁的温柔,我本能地仰起脸来,让雪片在脸颊上在鼻梁上在眼窝里飘落、融化,直到某一天大雪降至,原坡和河川都变成一抹银白的时候,我抑制不住某种神秘的诱惑,在黎明的浅淡光色里走出门去。在连一丝兽蹄鸟爪的痕迹也难见的雪野里。踏出一行脚印。听脚下的厚雪发出铮铮铮的脆响。
某个晚上,瞅着月色下这这蒙蒙的原坡,我却替两千年前的刘邦操起闲心来,他从鸿门宴上脱身以后,是抄哪条捷径便道逃回我眼前这个原上的营垒的?刘邦驻军在这个原上,遥遥相对灞水北岸骊山脚下的鸿门,我的祖居的小村庄恰在当间。也许从那个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宴会逃跑出来,刘邦慌不择路翻过骊山涉过灞河,从我的村头某家的猪圈旁爬上原坡直到原顶,才嘘出一口气来。无论这逃跑如何狼狈。并不影响他后来打造汉家天下。
我在读到历代诗人咏灞桥的诗歌时,大为惊讶,白鹿(成灞陵)这道原,竟有数以百计的诗圣诗王诗魁都留了绝唱和独唱。
“宠辱忧欢不到情,任他朝市自营营。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
这是白居易的一首七绝,是最坦率的一首,也足最通俗易记的一首,一目了然可知白诗人在长安官场被蝇营狗苟惹烦了,干脆骑马到白鹿原头迎去。
我在这原下的祖屋生活了两年。夏日一把朝椅,冬天一把火炉,傍晚到灞河沙滩或原坡草地去散步。当然,每有一篇小说成散文写成,那种愉悦,相信比白居易纵马原上的心境差不了多少。正是原下这两年,是我近八年以来写作字数最多的年份,且不说优劣,我愈加固执一点,在原下进入写作,便进入我生命运动的最佳气场。
(摘自陈忠实《白鹿原上》,有删改)
平凡的世界(节选)
路遥
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午饭铃声刚刚响过,从一排排高低错落的石窑洞里,就跑出来了一群一伙的男男女女。他们把碗筷敲得震天价响,踏泥带水、叫叫嚷嚷地跑过院坝,向南面总务处那一排窑洞的墙根下蜂拥而去。偌大一个院子,霎时就被这纷乱的人群踩踏成了一片烂泥滩。
在校园内的南墙根下,现在已经按班级排起了十几路纵队。各班的值日生正在忙碌地给众人分饭莱。每个人的饭菜都是昨天登记好并付了饭票的,因此程序并不复杂,现在值日生只是按饭表付给每人预订的一份。莱分甲、乙、丙三等。甲菜以土豆、白菜、粉条为主,里面有些叫人嘴馋的大肉片,每份三毛钱;乙菜其他内容和甲莱一样,只是没有肉,每份一毛五分钱。丙菜可就差远了,清水煮白萝卜﹣﹣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这过分的清淡,才在里面象征性地漂了几点辣子油花。不过,这菜价钱倒也便宜,每份五分钱。
各班的甲菜和丙菜都只用小脸盆盛一点,看来吃得起肉菜的学生没有几个。丙菜也用小脸盆盛一点,说明吃这些菜的人都没有多少。只有乙菜各班都用烧瓷大脚盆盛着,海海漫漫的,显然大部分人都吃这种既不奢侈也不寒酸的菜。主食也分三等: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面馍;白、黄、黑,颜色就表明了一种差别;学生们戏称欧洲、亚洲、非洲。
从排队的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看来,他们大部分都来自农村,脸上和身上或多或少都留有体力劳动的痕迹。除个别人的衣装和他们的农民家长一样土气外,这些已被自己的父辈看做“先生”的人,穿戴都还算体面。贫困山区的农民尽管眼下大都少吃缺穿,但孩子既然到大地方去念书,家长们就是咬着牙关省吃节用,也要给他们做几件见人衣裳。
当然,这队伍里看来也有个把光景好的农家子弟,那穿戴已经和城里干部们的子弟没什么差别,而且胳膊腕上往往还撑一块明晃晃的手表。有些这样的“洋人”就站在大众之间,如同鹤立鸡群,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他们排在非凡的甲菜盆后面,虽然人数寥寥无几,但却特别惹眼。
在整个荒凉而贫瘠的黄土高原,一个县的县立高中,就算是本县的最高学府吧,也无论如何不可能给学生们盖一座餐厅。天好天坏,大家都是露天就餐。好在这些青年都来自山乡圪,谁没在野山野地里吃过饭呢?因此大家也并不在乎这种事。通常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各自和要好的同学蹲成一圈,说着笑着就把饭吃完了。
今天可不行。所有打了饭菜的人,都用草帽或胳膊肘护着碗,趔趔趄趄穿过烂泥塘般的院坝,跑回自己的宿舍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饭场上就稀稀落落的没有几个人了。大部分的值日生也都先后走了。
现在,只有高一(1)班的值日生一个人留在空无人迹的饭场上。这是一位矮矮胖胖的女生,她面前的三个菜盆里已经没有了菜,馍筐里也只剩了四个焦黑的高粱面馍。看来这几个黑家伙不是值日生本人的,因为她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馍和一个玉米面馍,碗里也像是乙菜。这说明跛女子算得上中等人家。她端着自己的饭菜,满脸不高兴地立在房檐下,显然她在等待最后一个姗姗来迟者。我们可以想来这必定是一个穷小子,他不仅吃这最差的主食,而且连五分钱的丙菜也买不起一份啊!
雨中的雪花陡然间增多了,远远近近变得愈加模模糊糊。城市寂静无声。隐约地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给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丝睡梦般的阴郁。
就在这时候,在空旷的院坝的北头,走过来一个瘦高个的青年人。他胳膊窝里夹着一只碗,缩着脖子在泥地里蹒跚而行。小伙子脸色黄瘦,而且两颊有点塌陷,显得鼻子像希腊人一样又高又直。脸上看来才刚刚褪掉少年的稚气——显然由于营养不良,还没有焕发出他这种年龄所特有的那种青春光彩。
他撩开两条瘦长的腿,扑踏扑踏地踩着泥水走着。这也许就是那几个黑面馍的主人?看他那一身可怜的穿戴,想必也只能吃这种伙食。瞧吧,他那身衣服尽管式样裁剪得勉强还算是学生装,但分明是自家织出的那种老土粗布,而且黑颜料染得很不均匀,给人一种肮肮脏脏的感觉。脚上的一双旧黄胶鞋已经没有了鞋带,凑合着系两根白线绳;一只鞋帮上甚至还缀补着一块蓝布补丁。裤子显然是前两年缝的,人长布缩,现在已经短窄得吊在了半腿把上;幸亏袜腰高,否则就要露肉了。(可是,除了他自己,谁又能知道,他的两只线袜子早已经没有了后跟,只是由于鞋子的遮掩,才使人觉得袜子是完好无缺的。)
他径直向饭场走过来了。现在可以断定,他就是来拿这几个黑面馍的。值日生在他未到馍筐之前,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端着自己的饭碗一瘸一跛地离开了。
他独个儿来到馍筐前,先怔了一下,然后便弯腰拾了两个高粱面馍。筐里还剩两个,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拿。
他直起身子来,眼睛不由地朝三只空荡荡的菜盆里瞥了一眼。他瞧见乙菜盆的底子上还有一点残汤剩水。房上的檐水滴答下来,盆底上的菜汤四处飞溅。他扭头瞧了瞧:雨雪迷蒙的大院坝里空无一人。他很快蹲下来,慌得如同偷窃一般,用勺子把盆底上混合着雨水的剩菜汤往自己的碗里舀。铁勺刮盆底的嘶啦声像炸弹的爆炸声一样令人惊心。血涌上了他黄瘦的脸。一滴很大的檐水落在盆底,溅了他一脸菜汤。他闭住眼,紧接着,就见两颗泪珠慢慢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唉,我们姑且就认为这是他眼中溅进了辣子汤吧!
他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端着半碗剩菜汤,来到西南拐角处的开水房前,在水房后墙上伸出来的管子上,给菜汤里搀了一些开水,然后把高粱面馍掰碎泡进去,就蹲在房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突然停止了咀嚼,然后看着一位女生来到馍筐前,把剩下的那两个黑面馍拿走了。是的,她也来了。他望着她离去的、穿破衣裳的背影,怔了好一会。
重庆的懒腰
李海洲
在食客的世界里,江湖和武侠、码头、恩怨无关;一口锅里的江湖,只和民间、游鱼、美食、老饕有关,只和厨中的人、盘里的芬芳、月亮下各种颜色的空酒瓶有关。
那么,江湖里的一尾游鱼究竟有多少种吃法?我所居住的山城重庆,江河纵横,水源肥美,烹鱼的手段各有短长,生煎、红烧、炭烤、水煮……运刀的人出手如风,一尾鱼被完美解开的过程,就像生活被晨光丝丝照亮。一盆热气奔腾的鱼,加上半壶人约黄昏的酒,鱼汤泡饭,鱼肉佐酒,即使是冷雨萧索的冬日江湖夜,整个人也会快活得荡气回肠。
有多少挑剔的食客,就有多少讲究的哈姆雷特。在我看来,所谓八大菜系,也就是山野江湖和田间地头那些原初的味道,随着时光的流逝最终登堂入室。很多年过去,岁月已老,那味道仿佛还在,形式上却难免有些沧海桑田,无论是氛围营造、雕花摆盘,还是旗袍浮动、莺声引路,时间送给古老美食的,是一个漫长的粉饰过程。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开始从雕梁画栋的酒店撤出来,重新回到民间和江湖的味道里,去热爱那些粗糙、简单、麻辣,甚至狂野、火爆的美食。
多年来,重庆的餐饮大亨曾清华,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拉着我和诗人梁平,呼啸在各种街头巷尾,去海吃琳琅爽口的民间美食。我们曾经为一盆鸡杂在中午驱车奔袭三小时,尽管用餐时间不到二十分钟……在性格耿直的山水重庆,小店老板们的脾气和生意同样火爆,他们根本不认识业界大腕。有一次,在某个喜欢把回锅肉切得手掌那么大的排档,曾清华儒雅地小声质疑:这道菜是不是盐下多了有点咸?老板居然听见了:咸就不要吃,你不用埋单,马上离开。曾清华一改在数百员工面前讲话的威严,讨好地说:兄弟脾气不要太大,我问一下都不行吗?那边冷漠地回答:不行。我和梁平在旁边直接笑出一嘴的肝腰合炒。
重庆的民间菜馆有傲骨,特立独行,装修和服务简陋到没有,味道却让人一日三秋地相思。已故著名出版人吴鸿提出过一个有趣的问题,他说这些菜很奇怪,在鸡毛店怎么做怎么好吃,搬到连锁大酒店,味道立马就会变,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其实吴鸿的这个问题我和梁平、曾清华都有过,但答案到底在哪一阵风里飘呢?
73岁的川菜大师张正雄胖得恰到好处,老爷子和蔼、稳健,有开山立派的宗师风度。我几乎是在少年时代的尾巴上和他相识。那时候我除了薄有一点诗名,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下厨。我认为写诗和做菜都有创造性,一粒辣椒就像一枚汉字那样有使命感和位置感,值得一生相拥。那些年的重庆温情脉脉,民间菜馆像春天拔尖的苔。年少的我和张正雄、曾清华等厨界名流啸聚,每当酒过三巡,老爷子就要口吐莲花布道讲厨经。有一回讲“三蒸九扣八大碗”怎样清蒸烧烩,怎样荤素肥美,怎样香气滂沱绕梁三日……所有人听得拍案叫绝。
世纪之交的某个春日下午,张正雄居然跟我和曾清华在大江东去的朝天门擎香伫立,歃龟血为盟,结为桃园兄弟。年龄相差30岁的大厨和诗歌少年的结拜,绝对有惊世骇俗的老顽童老先锋派行径。只是后来我有些恍惚,因为那之后走到很多酒楼,就会有厨师谦恭地过来,对我口称师爷纳头便拜。
在重庆厨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天经地义,而人菜合一就是终极境界。从味的咸淡到人品的高下,师父高谈阔论,弟子束手而立,场面古意盎然。张正雄每年的生日宴,徒子徒孙按礼仪都会到场雅集,当时由于年少,两杯酒一喝就喜欢拍着张门弟子的肩高喊兄弟,那边大惊:李师爷,辈分不能乱,这开不得玩笑。
重庆城山水高远,店招灿若星辰。很多年来,无论是以爆辣爆麻为主的庖厨精神,还是将飞禽走兽混煮一锅的生活哲学,最终产生出的各路美食,统一被本地人叫作江湖菜。这些菜全都味道重、分量足,形式上夸张大胆,手法上洒脱不群,而菜的内容也具有想象力和创造性:麻丸可以炸成篮球一样大,烧白有筷子那么长,回锅肉和手掌一样宽……这些店的老板们大多是厨中高手,尽管有的人性格孤傲如同江湖里的隐者,有的人性格灿烂如同街巷边的邻居,但统一都在暗自琢磨新的刀法、菜品,稍微一个不注意,江湖上就会流传出一个全新的传奇。
去年深秋,我有幸经历过一场真正的江湖盛宴。那是一个伟大的夜晚,也是餐饮江湖前所未有的夜晚,重庆城所有的江湖菜居然集合在了一起,大厨们眼花缭乱地烹煮煎炸、高火爆炒,各种飞禽走兽配合着众多神奇器皿,每一道菜都让我们咬牙切齿:砂姜抄手、如意瓜丝、丰都麻辣鸡块、旱蒸牛肉、火锅鱼、大刀烧白、冰汤圆、歌乐山辣子鸡、黔江鸡杂、爆炒田螺……
那个深秋的夜晚,我吃遍每一道菜,就像一个文艺青年一夜读完了唐诗三百首。那些来自民间的奇思妙想,那些舌尖上的化学反应,那些江湖的游鱼、厨间的梦,非常自然也非常深刻地打动了我。
(选自2020年第6期《红岩》,有删改)
那个深秋的夜晚,我吃遍每一道菜,就像一个文艺青年一夜读完了唐诗三百首。
职业
汪曾祺
文林街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有各种吆喝叫卖的声音。街上的居民铺户、大人小孩和这些叫卖的人自己,都听得很熟了。
“有旧衣烂衫找来卖!”
我一辈子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脆的嗓子,就像一个牙口极好的人咬着一个脆萝卜似的。这是一个中年的女人,专收旧衣烂衫。她这一声真能喝得千门万户开,声音很高,拉得很长,一口气。她把“有”字切成了“一——尤”,破空而来,传得很远。“旧衣烂衫”稍稍延长,“卖”字有余不尽:
“一——尤旧衣烂衫……找来卖……”
有时有苗族的少女卖杨梅、卖玉麦粑粑。
“卖杨梅——!”
“玉麦粑粑——!”
……
在这些耳熟的叫卖声中,还有一种,是:
“椒盐饼子西洋糕!”
椒盐饼子,名副其实:发面饼,里面和了一点椒盐,一边稍厚,一边稍薄,形状像一把老式的木梳,是在铛上烙出来的,有一点油性,颜色黄黄的。西洋糕即发糕,米面蒸成,状如莲蓬,大小亦如之,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东西和“西洋”可以说是毫无瓜葛,不知道何以命名曰“西洋糕”。这两种食品都不怎么诱人。淡而无味,虚泡不实。买椒盐饼子的多半是老头,他们穿着土布衣裳,喝着大叶清茶,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一边嚼着这种古式的点心,自得其乐。西洋糕则多是老太太叫住,买给她的小孙子吃。这玩意好消化,不伤人,下肚没多少东西。当然也有其他的人买了充饥,比如拉车的,在茶馆里打扬琴说书的瞎子……
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是一个孩子。他斜挎着一个腰圆形的扁浅木盆,饼子和糕分别放在木盆两侧,上面盖一层白布,从早到晚,穿街过巷,吆喝着:
“椒盐饼子西洋糕!”
这孩子也就是十一二岁,如果上学,该是小学五六年级。但是他没有上过学。
我从侧面约略知道这孩子的身世。他是个孤儿,父亲死得早,母亲给人家洗衣服。他还有个外婆,在大西门外摆一个茶摊卖茶,卖葵花子,他外婆还会给人刮痧、放血、拔罐子,这也能得一点钱。他长大了,得自己挣饭吃。母亲托人求了糕点铺的杨老板,他就做了糕点铺的小伙计。晚上发面,天一亮就起来烧火,帮师傅蒸糕、打饼,白天挎着木盆去卖。
“椒盐饼子西洋糕!”
这孩子是个小大人!他非常尽职,毫不贪玩。遇有唱花灯的、耍猴的、耍木脑壳戏的,他从不挤进人群去看,只是找一个有阴凉、引人注意的地方站着,高声吆喝:
“椒盐饼子西洋糕!”
每天下午,在华山西路、逼死坡前要过龙云的马。这些马每天由马夫牵到郊外去遛,放了青,饮了水 , 再牵回来。他每天都是这时经过逼死坡,他很爱看这些马:黑马、青马、枣红马。有一匹白马,真是一条龙,高腿狭面,长腰秀颈,雪白雪白。它总不好好走路。马夫拽着它的嚼子,它的钉了蹄铁的马蹄踏在石板上,郭答郭答。他站在路边看不厌,但是他没有忘记吆喝:
“椒盐饼子西洋糕!”
饼子和糕卖给谁呢?卖给这些马吗?
他吆喝得很好听,有腔有调。若是谱出来,就是:

放了学的孩子(他们背着书包),也觉得他吆喝得好听,爱学他。但是他们把字眼改了,变成了:

昆明人读“饼”字不走鼻音,“饼子”和“鼻子”很相近。他在前面吆喝,孩子们在他身后模仿:
“捏着鼻子吹洋号!”
这又不含什么恶意,他并不发急生气,爱学就学吧。这些上学的孩子比卖糕饼的孩子要小两三岁,他们大都吃过他的椒盐饼子西洋糕。他们长大了,还会想起这个“捏着鼻子吹洋号”,俨然这就是卖糕饼的小大人的名字。
这一天,上午十一点钟光景,我在一条巷子里看见他在前面走。这是一条很长的、僻静的巷子。穿过这条巷子,便是城墙,往左一拐,不远就是大西门了。我知道今天是他外婆的生日,他是上外婆家吃饭去的。他跟杨老板请了几个小时的假,把卖剩的糕饼交回到柜上,才去。虽然只是背影,但看得出他新剃了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我第一次看到这孩子没有挎着浅盆,散着手走着,觉得很新鲜。他高高兴兴,大摇大摆地走着。忽然回过头来看看。他看到巷子里没有人,忽然大声地、清清楚楚地吆喝了一声:
“捏着鼻子吹洋号!”
(初稿成于 20 世纪 40 年代, 定稿于 20 世纪 80 年代,有删改)
在桥边①
[德国]海因里希·伯尔
①他们替我缝补了腿,给我一个可以坐着的差使:要我数在一座新桥上走过的人。他们以用数字来表明他们的精明能干为乐事,一些毫无意义的空洞的数目字使他们陶醉。整天,整天,我的不出声音的嘴像一台计时器那样动着,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积起来,为了在晚上好送给他们一个数字的捷报。当我把我上班的结果报告他们时,他们的脸上放出光彩,数字愈大,他们愈加容光焕发。他们有理由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去了,因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走过他们的新桥……
②但是他们的统计是不准确的。我很抱歉,但它是不准确的。我是一个不可靠的人,虽然我懂得,怎样唤起人们对我有诚实的印象。
③我以此暗自高兴,有时故意少数一个人;当我发起怜悯来时,就送给他们几个。他们的幸福掌握在我的手中。当我恼火时,当我没有烟抽时,我只给一个平均数,或更低的数字;当我心情舒畅、精神愉快时,我就用五位数字来表示我的慷慨。他们多么高兴啊!每次他们郑重其事地在我手中把结果拿过去,眼睛闪闪发光,还拍拍我的肩膀。他们什么也没有料想到!然后,他们就开始乘呀,除呀,算百分比呀,以及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们算出,今天每分钟有多少人过桥,10年后将有多少人过桥。他们喜欢这个未来完成式,未来完成式是他们的专长——可是,抱歉得很,这一切都是不准确的……
④当我的心爱的姑娘过桥时——她一天走过两次——我的心简直就停止了跳动。我那不知疲倦的心跳简直就停止了突突的声音,直到她转入林荫道消失为止。所有在这个时间内走过的人,我一个也没有数。这两分钟是属于我的,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不让他们侵占去。当她晚上又从冷饮店里走回来时——这期间我打听到,她在一家冷饮店里工作——,当她在人行道的那一边,在我的不出声音、但又必须数的嘴前走过时,我的心又停止了跳动;当不再看见她时,我才开始数起来。所有一切有幸在这几分钟内在我朦胧的眼睛前面一列列走过的人,都不会进入统计中去而永垂不朽了:他们全是些男男女女的幽灵,不存在的东西,都不会在统计的未来完成式中一起过桥了……
⑤这很清楚,我爱她。但是她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不该知道,她用何等可怕的方式把一切计算都推翻了,她应该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地带着她的长长的棕色头发和温柔的脚步走进冷饮店,她应该得到许多小费。我在爱她。这是很清楚的,我在爱她。
⑥最近他们对我进行了检查。坐在人行道那一边数汽车的矿工及时地警告了我,我也就分外小心。我像发疯似地数着,一台自动记录公里行程的机器也不可能比我数得更好。那位主任统计员亲自站在人行道的那一边数,然后拿一小时的结果同我的统计数字相比较。我比他只少算了一个人。我心爱的姑娘走过来了,我一辈子也不会把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转换到未来完成式中去;我这个心爱的小姑娘不应该被乘、被除、变成空洞的百分比。我的心都碎了,因为我必须数,不能再目送她过去,我非常感激在对面数汽车的矿工。这直接关系到我的饭碗问题。
⑦主任统计员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好人,很忠实、很可靠。“一小时内只数错了一个人,”他说,“这没有多大关系。我们反正要追加一定的百分比的零头。我将提议,调您去数马车。”
⑧数马车当然是美差。数马车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的运气。马车一天最多只有25辆,每半小时在脑中记一次数字。这简直是交了鸿运!
⑨数马车该多美!4点到8点时根本不准马车过桥,我可以去散散步或者到冷饮店去走走,可以长久地看她一番,说不定她回家的时候还可以送她一段路呢,我那心爱的、没有计算进去的小姑娘……
(选自《伯尔中短篇小说选》)
[注]①《在桥边》是伯尔创作于1949年的短篇小说,此时二战后的德国正在重建。
祖父的抗战
常跃强
祖父常秀来,莘县名医,方圆百里有名声。乡亲们给我家大门上挂了一个黑漆大匾,匾上四个金色的大字:“元化遗风”。
祖父认老理,尽忠不能尽孝,一直拖到我曾祖父去世,他才到莘县十八里铺区医院当了一名外科医生。我11岁那年,考上了十八里铺高小,从此与祖父住在一起。闲下来的时候,祖父经常给我讲当年抗战的事。
他说:1937年冬天,日本鬼子的飞机就到咱莘县狂轰滥炸。有一天上午,猛个丁地听见“嘎勾嘎勾”的枪响,原来是鬼子来了。那会儿啥也顾不上了,我背着你姑姑,你奶奶抱着你爹,就跟着大伙一块儿跑。你奶奶小脚,本来就跑不快,再加上还要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就更跑不快了。跑着跑着,鬼子渐渐撵上来了,你奶奶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就对我说:小家爹,你跑吧!我跑不动了!就是死,我也跟咱小死一块儿……你奶奶说完,一下子就坐到路边的圪堰上了。你奶奶一说这,我也没法跑了,就在路边上停下了。
没多大一会儿,日本鬼子就来了。几个鬼子拿刺刀对着我。说不害怕是假的,那会儿心“砰砰”地跳,也不知道怎么好了。这时候,一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日本鬼子的军官,和一个汉奸翻译官就过来了。他们一停下,那个汉奸翻译官就用日本话,叽哩哇啦地跟日本鬼子军官说话。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鬼子军官一摆手,那些鬼子们就都把刺刀放下了。
这一回有惊险,但好歹是把命保住了。
后来,他又给我讲了一个事:1939年2月,汉奸刘仙洲率“鲁西自治军”随同日军侵占了莘县,后来被日寇委任为莘县伪县长兼保安司令。八路军组织群众抗战,多次给日本鬼子和汉奸以沉重的打击。有的汉奸受了伤,因为得不到有效的医治而死亡。有一个认识我祖父的姓李的汉奸区长向刘仙洲进言,说:咱们这些彩号,如果让常秀来常先生给治,一个也死不了!
其实,我这个名字,刘仙洲早就听说了。他说:听说他有一种膏药,很神奇,能把打进身子里的枪子给拔出来!有这回事吗?
有,那个汉奸区长说,我亲眼见有人在他那里治好过!
刘仙洲大喜,立刻让这个姓李的汉奸区长带上鸡鸭鱼肉和上好的点心,到咱家来了。他一见我就像报喜似的大呼小叫:大叔大叔,刘司令请您去哩!大叔——!刘司令请你给他当医官去哩!
俗话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我一看那个汉奸区长带着这么多的礼物来,就警惕了。听了他的来意,我摇了摇头。此后任他好说歹说,我都不肯答应,最后他说:“人在曹营心在汉……当年关公保着二位皇嫂……末了,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不是又回到刘皇叔那里了吗!你别顾虑太多……”
这在当时是最典型的汉奸理论!我哪能听得进他这一套呀!于是我坚决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刘司令,就说常秀来伺候不了!
那个汉奸区长见我如此决绝,只好带上东西悻悻然走了。
宋雪峰是莘县城南的地下敌工站站长,跟我关系不错。有一天他让人来给我送信,说是内线人传过来话,我的那番话激怒了刘仙洲,刘仙洲要派汉奸兵来抓我哩!他让我出去避避风头。于是,我骑上我那辆破洋车子,就到张鲁去了。在那一待就是三个月,等风声过去之后,才回来。
一个冬天的晚上,祖父问我:十八里铺这里有个“钉子”哩,你知道不?
我说什么是“钉子”呀?
“钉子”就是日本鬼子在这儿安的炮楼呀。
炮楼里边有一个小队的汉奸兵,小队长姓赵。有一天,他的宝贝儿子脖子后边生了一个“对口疮”。“对口疮”很厉害,弄不好要死人的。他知道我会看这种疮,跑到家来,说什么也要让我给他儿子治,赖在咱家里不走。当时我想,姓赵的虽然是汉奸,但他儿子还是个孩子,是无辜的。于是我就给他孩子疮口上敷上药,另外又给他孩子开了几副中药。那孩子的对口疮很快就好了。
没想到惹出了大麻烦。在炮楼里,那个赵队长请我喝酒时,突然提出了一个让我很难办的事儿,非要我认他的儿子为干儿子不可,还说请一个算命先生给算过命了,说这孩子得认一个姓常的为干爹,才能保这孩子一生平安!
回来后,我把这事给宋雪峰站长汇报了,老宋说:好啊!炮楼里正没有咱们的人哩!……你呀,干亲尽管认,看是不是能做一做姓赵的策反工作,若是把他争取过来,那对我们的抗战工作就太有利了。
有了党组织的支持,我打消了顾虑,就开始跟赵队长热乎起来了。
1944年8月1日,八路军攻打莘县,刘仙洲被俘虏了。莘县城解放了,可是十八里铺的“钉子”并没有拔掉。如果强攻,一定会死伤很多人。为了避免牺牲,敌工站站长宋雪峰找到我,让我进炮楼去当“说客”,说服赵队长投降。老宋一说,我就应下了,凭着与赵队长的交情,再晓以利害,终于使他在第二天就献出了炮楼。自此,莘县全境解放。
作为民主人士,解放后,祖父得到了很高的荣誉,当选为莘县人大代表和莘县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宋雪峰解放后在北京气象站工作……
(有删改)
祖父的抗战
常跃强
祖父常秀来,莘县名医,方圆百里有名声。乡亲们给我家大门上挂了一个黑漆大匾,匾上四个金色的大字:“元化遗风”。
祖父认老理,尽忠不能尽孝,一直拖到我曾祖父去世,他才到莘县十八里铺区医院当了一名外科医生。我11岁那年,考上了十八里铺高小,从此与祖父住在一起。闲下来的时候,祖父经常给我讲当年抗战的事。
他说:1937年冬天,日本鬼子的飞机就到咱莘县狂轰滥炸。有一天上午,猛个丁地听见“嘎勾嘎勾”的枪响,原来是鬼子来了。那会儿啥也顾不上了,我背着你姑姑,你奶奶抱着你爹,就跟着大伙一块儿跑。你奶奶小脚,本来就跑不快,再加上还要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就更跑不快了。跑着跑着,鬼子渐渐撵上来了,你奶奶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就对我说:小家爹,你跑吧!我跑不动了!就是死,我也跟咱小死一块儿……你奶奶说完,一下子就坐到路边的圪堰上了。你奶奶一说这,我也没法跑了,就在路边上停下了。
没多大一会儿,日本鬼子就来了。几个鬼子拿刺刀对着我。说不害怕是假的,那会儿心“砰砰”地跳,也不知道怎么好了。这时候,一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日本鬼子的军官,和一个汉奸翻译官就过来了。他们一停下,那个汉奸翻译官就用日本话,叽哩哇啦地跟日本鬼子军官说话。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鬼子军官一摆手,那些鬼子们就都把刺刀放下了。
这一回有惊险,但好歹是把命保住了。
后来,他又给我讲了一个事:1939年2月,汉奸刘仙洲率“鲁西自治军”随同日军侵占了莘县,后来被日寇委任为莘县伪县长兼保安司令。八路军组织群众抗战,多次给日本鬼子和汉奸以沉重的打击。有的汉奸受了伤,因为得不到有效的医治而死亡。有一个认识我祖父的姓李的汉奸区长向刘仙洲进言,说:咱们这些彩号,如果让常秀来常先生给治,一个也死不了!
其实,我这个名字,刘仙洲早就听说了。他说:听说他有一种膏药,很神奇,能把打进身子里的枪子给拔出来!有这回事吗?
有,那个汉奸区长说,我亲眼见有人在他那里治好过!
刘仙洲大喜,立刻让这个姓李的汉奸区长带上鸡鸭鱼肉和上好的点心,到咱家来了。他一见我就像报喜似的大呼小叫:大叔大叔,刘司令请您去哩!大叔——!刘司令请你给他当医官去哩!
俗话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我一看那个汉奸区长带着这么多的礼物来,就警惕了。听了他的来意,我摇了摇头。此后任他好说歹说,我都不肯答应,最后他说:“人在曹营心在汉……当年关公保着二位皇嫂……末了,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不是又回到刘皇叔那里了吗!你别顾虑太多……”
这在当时是最典型的汉奸理论!我哪能听得进他这一套呀!于是我坚决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刘司令,就说常秀来伺候不了!
那个汉奸区长见我如此决绝,只好带上东西悻悻然走了。
宋雪峰是莘县城南的地下敌工站站长,跟我关系不错。有一天他让人来给我送信,说是内线人传过来话,我的那番话激怒了刘仙洲,刘仙洲要派汉奸兵来抓我哩!他让我出去避避风头。于是,我骑上我那辆破洋车子,就到张鲁去了。在那一待就是三个月,等风声过去之后,才回来。
一个冬天的晚上,祖父问我:十八里铺这里有个“钉子”哩,你知道不?
我说什么是“钉子”呀?
“钉子”就是日本鬼子在这儿安的炮楼呀。
炮楼里边有一个小队的汉奸兵,小队长姓赵。有一天,他的宝贝儿子脖子后边生了一个“对口疮”。“对口疮”很厉害,弄不好要死人的。他知道我会看这种疮,跑到家来,说什么也要让我给他儿子治,赖在咱家里不走。当时我想,姓赵的虽然是汉奸,但他儿子还是个孩子,是无辜的。于是我就给他孩子疮口上敷上药,另外又给他孩子开了几副中药。那孩子的对口疮很快就好了。
没想到惹出了大麻烦。在炮楼里,那个赵队长请我喝酒时,突然提出了一个让我很难办的事儿,非要我认他的儿子为干儿子不可,还说请一个算命先生给算过命了,说这孩子得认一个姓常的为干爹,才能保这孩子一生平安!
回来后,我把这事给宋雪峰站长汇报了,老宋说:好啊!炮楼里正没有咱们的人哩!……你呀,干亲尽管认,看是不是能做一做姓赵的策反工作,若是把他争取过来,那对我们的抗战工作就太有利了。
有了党组织的支持,我打消了顾虑,就开始跟赵队长热乎起来了。
1944年8月1日,八路军攻打莘县,刘仙洲被俘虏了。莘县城解放了,可是十八里铺的“钉子”并没有拔掉。如果强攻,一定会死伤很多人。为了避免牺牲,敌工站站长宋雪峰找到我,让我进炮楼去当“说客”,说服赵队长投降。老宋一说,我就应下了,凭着与赵队长的交情,再晓以利害,终于使他在第二天就献出了炮楼。自此,莘县全境解放。
作为民主人士,解放后,祖父得到了很高的荣誉,当选为莘县人大代表和莘县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宋雪峰解放后在北京气象站工作……
(有删改)
保卫延安(节选)
杜鹏程
一九四七年三月开初,吕梁山还是冰天雪地。西北风滚过白茫茫的山岭,旋转啸叫。黄灿灿的太阳光透过干枯的树枝杈照在雪地上,花花点点的。山沟里寒森森的,大冰凌像帘子一样挂在山崖沿上。
山头上,山沟里,一溜一行的战士、战马和驮炮牲口,顶着比刀子还利的大风前进。有些战士抓起把雪往口里填;有些战士把崖边上的小冰凌锥用刺刀敲下来,放在嘴里吮着。他们的灰棉军衣都冻得直溜溜的,走起路来圪嚓嚓响。因为他们晚间是在雪地里过夜的。
这是人民解放军的一个纵队,奉命从山西中部出发,不分日夜向西挺进。他们,像各战场的人民战士一样,从人民解放战争开头到如今,没日没夜地奋战了八个来月。眼下,他们要去作战的地方,环境将更艰苦,战斗将更残酷。
枪不离肩马不离鞍,战士们急行军十来天,赶到了黄河畔。
黄河两岸耸立着万丈高山。战士们站在河畔仰起头看,天像一条摆动的长带子。人要站在河两岸的山尖上,说不定云彩就从耳边飞过,伸手也能摸着冰凉的青天。山峡中,浑黄的河水卷着大冰块,冲撞峻峭的山崖,发出轰轰的吼声。黄河喷出雾一样的冷气,逼得人喘不上气,透进了骨缝,钻进了血管。难怪扳船的老艄公说,这里的人六月暑天还穿皮袄哩!
纵队的前卫部队在沟口里的山岔中集结,准备渡河。蒋匪的五六架美国造战斗机,在黄河渡口上空盘旋侦察,俯冲扫射;枪声、火药味,加上黄河的吼声,让人觉得战场就在眼前,让人感到一种不寻常的紧张。
旅长陈兴允骑马从山口里驰出来,眼前就是黄河,他急忙勒住马。那匹高大肥实的枣红马,抖了它通身上的汗水,竖起耳朵,对黄河嘶叫了几声。又扬起尾巴猛摆头,两个前蹄在地上刨着,像是陈旅长一放缰绳,它就会腾空而起,纵过黄河。
陈旅长跳下马,把马交给身后的通讯员。他向前走了几步,习惯地看看左右的山势。接着,双手放在腹前,长久地望着那湍急的浪涛。
团参谋长卫毅和第一营教导员张培,从山口出来走到陈旅长身边。
卫毅和张培站在一起,看来蛮有意思。卫毅,脸方,眉粗;身材高大结实,肩膀挺宽,堂堂正正的,不愧是个山东大汉。张培呢,比卫毅低一头,身体单薄,脸膛清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负过四次伤,流血多,身体单薄。这么看外表,谁也不相信他是过了十年战斗生活的人。
陈旅长说:“我们在黄河上来回过了多少次啊!黄河跟我们是有老交情的。”这愉快、爽朗的声调,是卫毅他们听惯了的。
卫毅微微耸动肩膀,淳厚地笑了笑说:“我们跟黄河打交道多,并不是讨厌的事呐!”
陈旅长笑了:“怎么会是讨厌的事呢?相反的,我每次渡黄河,心里总是很不平静。想想看,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在它身旁进行了多么英勇而艰苦的斗争啊!”他扭头看张培:“是咯,你总是这样悄悄的不大吭声。”
张培脸红了。他温和而谦逊地说:“习惯很难改,也是进步慢啊!”
陈旅长猛一挥手,说:“瞎扯,瞎扯!像你这样脾性也是蛮好的。大约,你们营的战士们把你当母亲看,是么?”
张培微微一笑,说:“战士们要真的这样看我,那倒是让人高兴的事。”
陈旅长问:“这几天日夜急行军,你吃得消?”
“我骑马行军,还有什么好说的。战士们倒是真够呛!”
陈旅长明知故问:“卫毅,张培真是骑马行军?”
卫毅挺不自然,微微耸肩,说:“行军中,他的马总是让走瘸了腿的战士骑。”
陈旅长脸上闪过不满意的气色,说:“这些事,我真是懒得再说!”
张培知道旅长不满意他的来由。半个来月前,张培还躺在医院里,胸脯上的弹伤算好了,身体呢,还很弱。他听说部队要过黄河去作战,就再三要求提前出院归队。部队出发的头一天,他赶回来了。这几天行军中,陈旅长每次碰到他都要说:“身体这样弱,为什么要急着赶回来?同志,打仗的机会有的是啊!”
敌人的五六架飞机,从黄河上空俯冲下来,扔了几颗小型炸弹,扫射了一阵子,怪叫着钻到云彩里去了。
陈旅长脸上闪过严峻的神色,说:“我们得抓紧每一分钟往前赶。西北形势严峻,非常严峻!”
他把敌人的阵势讲了一番。十四年的抗日战争,打得多么苦啊!可是一场大战刚完,中国人民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反动派,凭借四百三十万兵力和经济优势,把没有飞机坦克、大炮很少的一百二十万人民解放军和中国人民,根本不放在眼里。在去年六月底,以中原解放区为起点,悍然发动了对我解放区的“全面进攻”。其势汹汹,不可一世啊!敌人以为三个月到六个月,就可以举杯庆祝胜利了。可是,我解放区军民,挺起胸膛,英勇而坚决地展开了自卫作战。八个多月,为了使自己保持主动地位,我们放弃了不少地方和一百多座城市。可是,作战一百多次,消灭敌人七十多万,迫使敌人从三月份起,放弃了“全面进攻”,只好集中重兵,在山东和西北发动什么“重点进攻”。现在敌人几十万人马正向山东疯狂进攻;我们西北哩,敌人总共动员了三十多万军队,用在第一线的军队就二十几万。三月十三日,南线,胡宗南的十四五万军队,沿咸榆公路及其以东地区,向延安进攻。西线,马鸿逵、马步芳,正向我陇东分区三边分区进攻。北线榆林的敌人,准备向我绥德、米脂县一带进攻。这就是说,敌人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扑来了!
卫毅和张培看看陈旅长那黑沉沉铁一样的脸色。这脸色,是他们每次在部队发起攻击的时候常见的。
陈旅长望向河西面黑压压的山,低声而沉重地说:“前面摆着更大的考验啊,同志们!”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