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 , 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旁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地烧着。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①道:“这条计好么?”一个②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③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④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⑤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那一个⑥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得一个⑦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⑧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⑨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陆虞候的随从)。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胳察的一枪,先搠倒差拨。陆虞侯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翻身回来,陆虞侯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侯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入庙里来,……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
(节选自人教版必修五《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一竿冷
简媜
①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注)
②我常想,山比水更深奥吗?抑或水比山更辽阔?
③是哪一个参访河山的古人,在踏破芒鞋之后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成了古往今来,登临山水者的箴言。
④山之仁,在于容纳参天古木,亦褓抱了任何一株愿意驻足的小草。既允许夜半狼嚎,空穴虎啸,又愿意开放枝叶,招待流浪的蝉嘶、迷路的啼鸟。山愿意合抱,让雨水注成湖泊,也愿意裂身,让瀑布发声。山裸露在天空之下,任凭雷劈雨打;也忍住干旱季节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燎。山仍然沉默,像一位仁者在希望与幻灭共生的人世上闭目养神。
⑤水的流动多么像智慧之路。水从来不眷恋过往,流动是它唯一的宿命。水或回旋于礁石间,思索如何绕身而过,轻轻地扬弃了河道上的顽石,既不争辩,也毋庸和解,只派一匹青苔教导它们水的涵义。至于飘落在水面的柳絮花片,水愿意负载它们,做它们的足,却在流程里教会它们,凡是离乡背井,追寻更宽阔天地者,必须永远是个孤独者,水不曾允许它们在河面上发芽,遂在中途,慷慨地收留它们腐朽的体肤。就连天光云影,也无法沉淀为水的四肢,智者不宜耽溺,不宜收藏过多的身外之物。水草不断招摇,鱼群愿意繁殖以丰富水的仓廪,但水哉水哉,流动是唯一的命运,纯粹的命运。
⑥水比山深谙随机应变的道理,烈雨只会丰沛它的力量,至于火,从来没有一场火在水面上进行,水只是它自己,千江与万川同一道宿命,朝着真理的海洋奔赴,为了呼应更辽阔的海洋的召唤,为了寻求更深沉的智慧。
⑦两岸桃李,是挥泪的宫女,那河腹的游鱼,只是一群企图牵住水袖的童子,水回答它们,这一别就是永远了。
⑧山与水的对话,回响在天地之间,山以洪钟形的绿意招呼,水回应以短笛。像两位久未谋面却又不曾相忘的故友,一路循声对答。
⑨“为何你总是赶路,难道万顷田地不值得你献身?一塘鱼肥不值得你孕育?你口口声声要与海洋汇合,如果千江万川不汇聚为海,这世上的生灵,岂不拥有更宽广的土地,锄出他们的家园,种植他们的米粟?”山问。
⑩“我岂能成全短暂的荣华?如果千山万江耽溺于小小的宅舍,在草树鱼粮之中,慢慢耗尽血脉,谁来成全沧海?谁显示给生灵?这繁花茂林的土地上有一片无法征服的海洋,像手中繁华之钥,无法开启永生的琉璃门。我多么希望微笑永远停留在子民脸上,但我更愿意海洋启示它们关于不可捉摸、无法猜测的生之奥秘。唯有幻灭能洗尽它们脸上的油脂,教它们做一个谦卑的人,做一个缄默的人!”水答。
⑪“那么,我是你的反面了。生之短暂,是你我都知道的,我担忧狂啸的浪头席卷一切,把短暂生辰里仅有的欢乐吞没,是故,我愿意永远固守在此,至少,这世上有一座高山,是狂涛追赶不到的,他们可以携带妻儿到我的怀抱里躲避,我预先准备柴薪与蔬果,让他们取火生烟。所有受苦的人看到烟,可以前来分食,如果你执意以死亡惊吓他们,我亦执意张起绿阴,让他们在此成家、繁衍,以生命连接生命,以人造人,永远抵御你的偷袭!”
⑫“你岂能抵挡无垠之海?如果再有一群愚公,愿意子子孙孙荷锄移山,拿你来填平海洋,就算你镇住了海,而你原来的位置也变成了海。这世上,有多少繁荣的山,便有多少幻灭之海;有多少生之贪爱,便有多少死之恐惧。你我岂是为敌的,我们一动一静,一实一虚,无非为了等待一个真正认识我们的人。他站在你的巅峰吟诵水的歌谣,他坐在我的河畔,默读山的倒影。他能自你的多情中谛听我,从我的无情里注视你啊!”
⑬山仍然盘坐,为了褓抱;水仍然奔赴,为了幻灭。仁者以身为泥,种植希望;智者只是冷冷地观照。当死亡袭击生灵,肉身还给山,而眸底下的泪属于水。
⑭山水的对话在冰封的寒冬里沉默了。却有一名披蓑戴笠的老人,走入山林,劈枝削叶,抖落一树雪花。他削成钓竿,以竿为杖,踏着银白的雪径直来到江畔。江面浮着薄冰,仿佛一江冻结的语言。
⑮钓叟朝无垠的江面,抛出不丝之竿,在冥冥的冰雪地,在生与死都无话可说的时刻,他只为了问安,用山的管弦承载水的歌喉。
(注)此处引用的是柳宗元的《江雪》,此诗大约作于诗人谪居永州(今湖南零陵)期间。
秋风袅袅秋虫鸣
张强
秋天是虫的季节。蝉在林中“知了,知了”不停地叫着,仿佛已感到时光将尽,要抓住这最后的时刻释放出生命中最后的热情;田野未收割的豆地里,蝈蝈也伏在豆棵下“吱吱,吱吱”聒噪着,和树上的蝉声相应和。夜晚月朗星稀,凉风习习,蛐蛐、油蛉、纺织娘躲在一个角落里忘我地弹唱,时而独奏,时而合唱,直到月已西斜,夜色阑珊,仍迟迟不肯睡去,它们怕辜负大好的时光。
蝉从五月末由黑暗的地下爬出,开始羽化为成虫,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六月三日夜闻蝉》中写道:“荷香清露坠,柳动好风生。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可见六月就已经可以听到蝉声了。“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阴。”整个夏季都是蝉的,它们不知疲倦,伴随着一路攀升的气温,把一个夏天吵得沸沸扬扬,这盛大的阵势一直要持续到秋初。
古时有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立秋的三候为“寒蝉鸣”,这时的蝉已禁不住越吹越凉的秋风和越来越浓重的夜露,开始发出凄苦的哀号。宋代柳永《雨霖铃》中:“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一层秋雨一层凉,蝉弱小的身躯的确难以抵挡秋雨的侵袭,这凄凄切切的悲鸣或许就是它们无奈的抗争吧?“薄暮寒蝉三两声,回头故乡千万里。”(郎士元 《送别》)一声凄切的蝉鸣曾触发了多少人的千古愁思,因此寒蝉就成为悲凉的代名词,这悲凉,有的是身世之痛,有的是家国之思,有的则是离别之苦。蝉本无知,然许多诗人却闻蝉而愁,只因为诗人自己心中有愁。
秋夜中叫得最欢快最忘我的莫过于蟋蟀,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窗台下,洒在枕边,洒在滴露的梦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些从《诗经》中走来,唧唧吟唱的秋虫,此时就蹲在檐下的月影里,或者躲在墙缝里,趴在草丛中,它们歌唱凉如水的夜色,歌唱大地的丰收,歌唱村庄的温暖。“空庭疏雨后,四壁乱蛩鸣”“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看,秋夜漫漫,陪伴人打发这寂寥时光的不只是一盏昏黄的灯,还有蛐蛐缠缠绵绵的歌吟。
秋夜,纺织娘“轧织,轧织”“织、织、织啊,织、织、织啊”的叫声一点儿也不比蟋蟀逊色。和蟋蟀不同的是,纺织娘似乎很少躲到村庄的屋檐下,野外的草丛才是它们最宽广最自由的舞台。纺织娘古称“络纬”,《诗正义》中“络纬鸣,懒妇惊”是说纺织娘叫起来的时候,懒惰的妇人突然开始吃惊,原来她意识到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远了,还没准备好过冬的棉衣,她怎能不惊呢?其实猛然吃惊的何止懒妇,李白《长相思》中写道:“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霜降三候为“蛰虫咸俯”,俯,蛰伏也。过了霜降,秋虫的吟唱渐渐稀疏,这时古人认为秋虫都蛰伏了,实则不然,即使养在笼中,置于炉旁,蟋蟀、蝈蝈、纺织娘也只能勉强活过春节。虫的寿命使然,非人力所能逮也。但秋虫的一生是响亮的一生,它们认认真真活过,这是它们对生命的尊重。
我庆幸和小虫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吧,它们还醒着,还用村庄朴实的方言唱着大地的歌,生命不息,大地的歌唱也永不会停止!
(有删改)
流浪的弦音
安庆
捏掉头顶的一片树叶,秋天了。瞎子那年说:“我想认个干娘。”瞎子每走一个村都这样说着他的愿望。
瞎子唱的是地方戏,小段子、整轴子的戏都唱。唱得累了,停下二弦嘘口气,瞎子说:“俺想认个干娘。俺娘死得早,俺……”瞎子很伤心。
瞎子再接着唱。瞎子连个干娘也认不下啊。
瞎子不服气,不服气的瞎子那年终于认下了一个干娘。
那是在瓦塘村,瞎子听见树叶落进水塘“噗”的声音,瞎子拉完了最后一个音,它似一种断帛之声,瞎子擒住了一片树叶,几滴泪落在那片叶子上。
瞎子的两手还执着那把二弦。瞎子知道面前还蹲着一个人。别人都走远了,蹲在跟前的人说:“孩子,我是个寡妇,你愿认吗?”瞎子的手颤了一下。“你愿认吗?”瞎子这次听准了。“娘。”瞎子“扑通”一声跪下,二弦响了一声,像从他心里跑出的一个音符。
干娘去扶他。干娘说:“给娘拉一曲吧,算认娘曲。”
瞎子说:“娘,阿炳也是瞎子,我就给娘拉阿炳的《二泉映月》。”
场地静着,稍息之后,弦声骤起,尔后弦声悠悠扬扬起来,一泓泉水在瞎子的弦声中流淌着,一弯月儿映照进池塘。瞎子看不见,但瞎子知道干娘的身边又站满了人。
曲终。干娘起身说:“孩子,娘给你做饭去,今后再来瓦塘,你不用吃百家饭了。”
“娘!”瞎子的泪“哗”地流出来。
那年瞎子二十一岁。
瞎子依然到处去拉他的曲子,唱他的坠子。瞎子习惯了游走,瞎子脚下的路就是手里的那根棍子。瞎子和干娘有一个约定,就是每双月的十九回一次瓦塘村。瞎子说:“娘,我不能天天待在瓦塘,我还要出去唱坠子呢。”
干娘说:“记住,娘等你。”
每一次走时,干娘都把他送到村外的十字路口,问干儿往哪个方向去,然后孤独地瞅着瞎子远去的身影,看天上的几只鸟儿叫唤着伴着干儿往前走。那是她家房檐下的鸽子。有一次,是夏季,十八的中午雨就下来了,十九还未停。干娘打着伞在村外的十字路口等瞎子。不见瞎子的身影,干娘心里急得慌。干娘沿着一条路往前走,走一段再回来;又沿着另一条路往前走,走一段还不见瞎子,再回来……
从另一条路回来时,干娘看见路口站着一个雨人。干儿说:“娘,我踩着脚下的路知道泥路上走过一个人,娘,我连累你挨淋了。”干娘攥着儿子的手往家走。回了家,干娘为他换衣裳,又赶紧为他做姜汤。
每次回来,干娘都给他烙那种很香很香的饼,把他身上的衣裳换了洗了。干娘好啊,干娘让他的心里有了娘,干娘使一个瞎子在漂泊的路上有了一个温暖的驿站。
瞎子的心就动了。
那天瞎子说:“娘,你想听一个孩子的故事吗?”瞎子说:“十三岁那年我接连失去了爹和娘。在一个雨天干爹把我拉回了他家,干爹说要从此养我做儿子。那个女人就是因为干爹收留我而带着他们的女儿离开干爹的,从此于爹就一直养着我,我们爷儿俩相依为命……”
干娘紧紧攥着他的手。
干娘说:“儿的命苦。”
瞎子说:“爹知道我认了个好干娘,一直想当面来谢谢干娘。”
干娘握着瞎子的手点着头。
瞎子的干爹和瞎子一起来瓦塘是一个秋日。瞎子和干爹走进院子时,一群鸽子往高处飞,又在院子里旋着不远离。瞎子听干爹干娘一见如故地攀谈起来,脸上就有笑漾起来。
后来瞎子对干爹干娘说:“爹,娘,你们都是苦命人,你们握握手吧。”瞎子说着把两双手往一起拉。
两双手就紧紧地握住了。
瞎子把手也握上去。
三双手紧紧地握住了。
干爹和干娘的脸上都有了泪。
瞎子坐下来静静地展开二弦,一曲乐儿悠悠地漾起来,时光慢慢地从他的脸前滑过去。
瞎子依然走在路上,手里的棍子就是脚下的路。瞎子走着走着就禁不住想:我终于找到能和爹在一起的娘了。
瞎子想着,棍子击地,竟然在路上唱起来。
(选自《此岸的时光》)
美丽乡村
芦芙荭
那天早上,他刚一进办公室,电视台的总导演就找到他。这些年,电视台和他有很多合作,他和总导演都合作成朋友了。
他一看是总导演,就开玩笑说,是不是又要我赞助?我都成了你们电视台的钱袋子了。
总导演接过他递过来的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你说说,你除了钱,还能有什么?开过玩笑,总导演才言归正传,说,电视台准备拍一部关于乡村记忆的纪录片。地点选在你老家的那个村子,这一次,不要你出钱,但你得给我们帮帮别的忙。
他的老家距县城有七十多里,是一个三面环山一面傍水的小山村。村子里的房子、门楼、院墙以及鸡舍、猪圈、牛栏清一色都是用青石板砌成。虽然没有街道,但户连户、舍连舍勾连成一片,错落有致,看起来特别美。他虽然离开村子多年,每年总会回去转上几次。这些年,他在城里盖起了一栋栋大楼,心里却总是割舍不了那些石板房。那里每个角落都有他美好的记忆。一听说在他老家拍电视片,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你要我做什么?总导演说,是这样的,我们已到你老家那个村子踩过几次景了,一切都满意,唯一缺的就是人了。缺人?他有些不明白。
是的。你的老家你知道。这几年村子里的人外出的外出,搬走的搬走。那天我们去村子里踩景时才发现,偌大的一个村子几乎成了空村。只有四五户人家,而且都是老人。
他说,这我知道。
总导演说,问题是,我们拍纪录片,不能拍个空村子吧,那么好的景致,没有人,拍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你想想,一个有人声有狗叫又有炊烟的村子出现在电视里该是多么美的画面呀!
他明白了总导演的意思,可这比出钱的难度还大。
别给我说难。我知道你的能耐,凭你在村里的威信,这事对你来说就不算个事。
这事还真是个事。
送走总导演,他就开始给村子里在外的人打电话。
一开始,大家听说要在老家的村子里拍电视,都兴奋得不得了。可一说到具体的事情上,问题就来了,有的说生意忙走不开,有的说小孩要上学得照看,推三挡四找各种理由。尽管难度大,最终他还是做通了全村人的工作。他答应所有人,回村拍电视那几天生意上的所有损失都由他来承担。事情总算定了下来。竟然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村子里一户准备给孩子结婚的人家,也被他说动,决定将婚礼搬回村子里办。在摄制组开拍的前两天,他和村里的人相约着,拖家带口地回到了村子里。那时孩子们刚好放寒假。为了还原生活,他还特意买来了红辣椒、玉米棒子,将它们穿起来,挂在各家各户的山墙上。石板墙红辣椒,一下子将所有人的记忆拉回到过去的岁月。
生活其实是不用导演的。大人们平时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火塘里生起火,围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小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像自由的小鸟一样,在村子里追来跑去。偶尔响起一声两声狗叫,村子就一下子活起来了。
电视开拍的第二天,那户给孩子结婚的人家,门上贴上红红的对联,场院里摆起了酒席,全村的人都来喝喜酒。主家还请来响器班子,吹吹打打地热闹了起来。大家几乎都忘了拍电视的事。
电视片拍得是异常顺利。杀青那天,总导演握着他的手说,多么好的乡村生活呀,真有点儿舍不得离开呢。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下雪,要是下一场雪,孩子们再在村子里打雪仗,堆上雪人就更有意思了。
送走摄制组的那天晚上,他让老婆将炕烧热,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些年他真的没有好好睡过一次安稳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真是好。
早上起床,他一打开门,外面竟然下起了雪。昨天晚上他已想好,和大伙儿商量一下,这个春节就在村子里过吧。
转过墙角,他却发现,村子里好多人正将他们带回来的行李往公路上搬。那里停着他们开回来的车。有些手脚麻利的,已经将车发动了起来。
他们是在准备回城了。
怎么就不能在村子里过一个年呢?
他回过头往村子看去,此时,整个村庄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雪越下越大,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似乎要将整个村子掩埋掉。
(选自《小小说选刊》)
34个鸡蛋
李暖暖从家里跑了。
李暖暖是跟她爸爸赌气走的,原因很简单,她已经快混完大学,拿到毕业证了,理所当然地要求她有着显赫身份的爸爸给她找一份好工作。李暖暖的爸爸说,你做梦吧。
李暖暖去的地方,是甘肃省和青海的交界。那也不是李暖暖盲目跑去的,学校早就动员他们去西部做志愿者,李暖暖只是一赌气报了名而已。
终于,在李暖暖她妈也就是我二婶的要求下,我决定趁着出差的机会去看看她。
可以想像我带的行李有多重,大包小包的包裹里,竟然还有果冻和巧克力。李暖暖的妈说:“这是李暖暖最爱吃的。”没办法,我就拖着几个大袋子上火车,下火车,转大巴,下大巴,再转小公共汽车,结果还要步行三公里。是土路,刚刚下过雨,泥泞得根本抬不动脚。碰到一个赶着毛驴车的男人。听到我找李暖暖,二话没说就把我的人和袋子全都放在毛驴车上。半个小时后,他将我带到了那个小镇子。很小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街道,两旁的房子低低的旧旧的,男人指着一个低矮围墙围起的院子说,那就是学校。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来,男人跟一个孩子说了什么,那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男孩飞快地跑向教室,拉了一个女孩出来。
女孩穿着简单的黑色纯棉T恤和黑色牛仔裤,乌黑的头发短而整齐。她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瞬间,我心疼了。我不到23岁的妹妹李暖暖,黑了,瘦了,她还剪掉了一头自己最最喜欢的长头发。以前的李暖暖,天天穿得怪异而艳丽,喜欢那些小首饰,曾经在一只耳朵上戴过四个耳饰,为此差点儿被她爸赶出家门……而现在的她,素面朝天,极其简约。
李暖暖在呆了片刻后大喊一声,—把抱住了我。等她终于从我怀里抬起头,我看到她哭了。
那天下午,李暖暖在镇子最好的一家饭店招待我,还有她的三个学生。李暖暖说,他们是班里最穷的孩子,可能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肉。那顿饭,我几乎吃不下去,只陪她一起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我说再要两个菜,被李暖暖制止了,她小声说:“我不想他们知道别人可以生活得很优越,不想让他们早早地为此而自卑。”
吃过饭,李暖暖叮嘱几个孩子回家,然后我们回了她的宿舍。李暖暖说,这是全校最好的房子,窗子是玻璃的。墙壁显然是刚刷过不久,不均匀的白色石灰覆盖不住曾经的许多污渍。
“暖暖,”我说,“反正也快半年了,你跟我回去。”她摇头,很坚决地摇头,“不行,我答应了这些孩子,一定把他们送到初中。”
原本,李暖暖和她爸爸赌气,非要去个最穷的地方,以折磨自己来惩罚他。结果她就来了,但她还没放下行李就后悔了。她没见过这么穷的地方,还有那么破的教室,那些教室的窗子,竟然冬天全都堵上,夏天全部敞开,根本没有玻璃。还有那些孩子,都那么脏兮兮的……
李暖暖当时就想走了,但她没有走掉,因为所有孩子的家长,竟然都在那里等她,那些面容卑微的家长,是为了给她,一个愿意来教他们孩子的老师鞠躬的。当那些乱蓬蓬的脑袋一齐低下去,李暖暖的脚就走不动了,就被钉在了那里,花白头发的校长拿过了她的行李……
李暖暖的班里有32个学生,从她第一天上课的时候,第一排的第一个孩子,拿了一个鸡蛋给她,第二天第一排第二个孩子也拿了一个鸡蛋给她,那是个羞涩的男孩,给她鸡蛋时,脸红红的,不说话……结果32个孩子每天都轮流给她拿鸡蛋。直到有一天,在她收到第34个鸡蛋的那天,那个羞涩的不说话的男孩的奶奶找到学校告状,说孙子偷拿家里的鸡蛋,她才知道了真相:为了留住她,那些孩子商定,每天送她一个鸡蛋。
那天,在牛奶和巧克力中长大的李暖暖,抱着那个羞涩的不说话的男孩放声大哭……
晚上,我和李暖暖在屋里分那些果冻和巧克力,她分得非常仔细,专注的样子很像是一个给孩子分食物的母亲。
在车站,李暖暖一直叮嘱我,回去要给她集资,没钱东西也行,给什么要什么。然后,依旧怨怨地说:“跟我爸要,就说我要20万赎身。”
我答应着,心里始终酸酸的。她爸说,等到暖暖回来,我要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临走,我把这话传给李暖暖,她笑呵呵地说,这老头,我原谅他了。
(有删改)
在摩耶精舍看明白了张大千
①摩耶精舍是张大千先生平生最后一个故居,拜谒摩耶精舍是我赴台间的一个心愿。这心愿缘自遥远的少年习画的时代。
②上世纪四十年代父亲托人买来张大千先生的两幅五尺中堂大画:一幅浅绛,一幅水墨。浅绛那幅花青用得极美,蓝如蓝天一般清澈;水墨那幅更好,消融在水中透明的墨色好似流动着,一如梦幻。这两幅画我换着挂,过一阵子换一换,挂这幅时便把那幅放在后边。“文革”时却被“革命小将们”一起扔到院子,扯烂烧掉。后来画没了,可赏画的感受却牢牢驻在我心里。此番来看大千先生的故居是为了重温那两幅失不再来的画吗?绝不仅仅如此。我是想看到他所有画作之外却至关重要的东西,想进一步认识他。
③摩耶精舍在台北正北面,毗邻台北故宫博物院,面朝一条从山林深处潺潺而来的溪水:一边是精深儒雅的人文,一边是天然的山水。大千先生的故居貌不惊人。一座朴素的门楼静静地立在一条弯弯曲曲上坡的小道边,倘若不是门楣上悬挂着台静农题写的“摩耶精舍”墨漆木匾,谁知这是一代大师的故居?从墙头上生出的鲜红又秀气的炮竹花,一束束闪闪烁烁悬垂下来,看上去只像是一个喜好野趣的人家。
④摩耶精舍是大千先生为自己“创作”的作品。
来到这里,视野与襟怀都好像突然敞开,满园绿色似与外边的山林相连。据说这后园本无外墙,由于溪谷就在跟前,每有大雨,溪水迅猛,常常涌至屋前,故而修筑一道围墙,很矮,只为防水,不叫它妨碍视线。大千先生还在园中高处搭了两座小亭,以原木为柱,棕榈叶做顶,得以坐观山色溪光晨晖暮霭林木飞鸟。
⑤大千先生说:“凡我眼见,皆我所有。”
⑥这后园一定是大千先生心灵徜徉之地。在园林的 上,大千先生一任 , 稍加 而已,好似他的泼墨山水。园内的地面依从天然高低,开辟小径蜿蜒其间;草木全凭野生野长,只选取少许怪木奇花栽种其中;水池则利用地上原有的石坑,凿沟渠引山泉注入其内。大千先生的母亲曾嘱咐他,不要抬头望月,大千先生便常借这水池中的月影来观月赏月,故取名影娥池。娥,乃姣好的嫦娥。院中有一长条木椅,式样奇特,靠背球样地隆起,背靠上去很是舒服。他每作画时间长,辄必背部酸疼,便来院中坐在这椅子上,一边歇背一边赏树观山,吸纳天地之气。
⑦细细琢磨,大千先生这后花园构思真是极妙。院外是一片自然的天地,矮矮的围墙不去截断自然,园内园外大气贯通,合为一体。那么房子里边呢?也一样融入了这天地的生气与自然的野趣,里里外外到处陈放他喜好的怪木奇石。一排挂在墙上的手杖,没一根是镶玉包金、安装龙头豹首的名牌拐杖,全是山间的老枝、古藤、长荆、修竹,根根都带着大自然生命的情致和美感。这情致与美感到了他的画上,一定就是好山水了。
⑧大千先生的画室也是我感兴趣的地方。这里最惹我注意的是画案下有一小木凳,高约二十公分。川人身材偏矮,大千先生每作大画便要踩上这木凳。他住进摩耶精舍已七旬以上,偏偏这时期他多作泼墨泼彩的大画。画室挂着一张照片,上面大千先生双手握着巨笔,站在木凳上泼墨作画。我还注意到,铺在画案的纸上有水的反光与倒影,可见他泼墨画中用水颇多。水多则墨活,也更自然,并且多意外的情景出现。应该说这幅照片泄露出大千先生那些奇妙的泼墨泼彩画的“天机”。
⑨当然,更泄露出大千先生艺术“天机”的还是摩耶精舍,这里是他精神的巢和心灵的床。这里既没有世俗的享乐和物欲的张扬,没有鄙俗的器物与艳俗的色彩,也没有文化作秀,而是一任自己的性情。这就更使我明白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在中国画坛如日中天、其画作堪比洛阳纸贵的张大千,为什么会忽然远赴大西北那个了无人迹的的敦煌,一连两年,终日在那些破败的洞窟中爬上爬下,给洞窟断代编号,还请来藏族画师协助制作颜料与画布,举着油灯去临摹幽暗洞窟中那些被历史忘却的伟大的艺术遗珍。
⑩现在,我们把敦煌的大千先生与这里的大千先生合在一起,就认识到一位大师的精神之本,也就更深刻地认识到他的艺术之魂。这便是故居的意义,艺术家往往把他们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无形地放在其中,就看我们能不能发现。
在摩耶精舍,我相信,我看明白了张大千。
(取材于冯骥才的同名散文,有删改)
①前园很小,植松栽竹,引溪为池,大小锦鲤游戏其间
②前后有花园,中间也有花园
③至于后园,与前边的园子就大不一样了
④他把一座别出心裁的双层楼式四合院放在这块土地的中间
⑤房子中间还有小园,立石栽花,曲廊环绕,可边走边赏
日规
汪曾祺
① 西南联大新校舍对面是“北院”。文学院的学生走过北院,将出侧门时,往往都要停一下
路边开着一大片剑兰!
② 这片剑兰开得真好!花很大,比普通剑兰要大出一倍。可是,这些花谁也不能碰一碰,
是化学系主任高崇礼种的。他不爱串门拜客闲聊天,爱种花,只种一种:剑兰。大家都知道高教授的脾气:他的花绝不送人。而且大家知道,现在他的花更碰不得,他的花是要卖钱的!这样,高教授的生活就提高了不少,他家汽锅鸡的香味时常飘入教授宿舍的左邻右舍。哪位说:教授卖花,未免欠雅。先生,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不知道抗日战争期间,大后方的教授,穷苦到什么程度。因此,高崇礼卖花,全校师生,皆无非议。
③ 只有一个人可以走进高教授的花圃,蔡德惠。蔡德惠是生物系助教,坐办公室。生物系
公室和化学系办公室紧挨着、门对门。蔡德惠和高教授朝夕见面,关系很好。
④ 蔡德惠是一个非常用功的学生。从小学到大学,各门功课都很好。他生活上很刻苦,联
四年,没有在外面兼过一天差。联大学生像蔡德惠这样没有兼过一天差的,极少。
⑤蔡德惠在中学时就立志学生物。他对植物学尤其感兴趣。到了大学三年级,就对植物分类学着了迷。植物分类学在许多人看来是一门很枯燥的学问,单是背那么多拉丁文的学名,就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可是蔡德惠觉得乐在其中。有人问他:“你干嘛搞这么一门干巴巴的学问?”蔡德惠说:“干巴巴的?——不,这是一门很美的科学!”他是生物系的高材生。四年级的时候,系里就决定让他留校。一毕业,他就当了助教,坐办公室。
⑥高崇礼教授对蔡德惠很有好感。蔡德惠算是高崇礼的学生,他选读过高教授的普通化学。蔡德惠的成绩很好,高教授还记得。但是真正使高教授对蔡德惠产生较深印象,是在蔡德惠当了助教以后。他很勤奋。每天高教授来剪花时候(这时大部分学生都还在高卧),发现蔡德惠已经坐在窗前低头看书,做卡片。虽然在学问上隔着行,高教授无从了解蔡德惠在植物学方面的造诣,但是他相信这个年轻人是会有出息的,这是一个真正做学问的人。高教授也听生物系主任和几位生物系的教授谈起过蔡德惠,都认为他有才能,有见解,将来可望在植物分类学方面取得很高的成就。高教授对这点深信不疑。因此每天高教授和蔡德惠点头招呼,眼睛里所流露的,就不只是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敬佩。
⑦高教授破例地邀请蔡德惠去看看他的剑兰。蔡德惠当然很喜欢这些异国名花。他时常担一担水来,帮高教授浇浇花;用一个小薅锄松松土;用烟叶泡了水除治剑兰的腻虫。高教授很高兴。
⑧蔡德惠简直是钉在办公室里了,他很少出去走走。他交游不广,但是并不孤僻。有时他的老同学会到他的办公室里来坐坐。在蔡德惠那里坐了一会的同学,出门时总要看一眼门外朝南院墙上的一个奇怪东西。这是一个日规。蔡德惠自己做的。所谓“做”,其实很简单,找一点石灰,跟瓦匠师傅借一个抿子,在墙上抹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长方形的正中,垂直着钉进一根竹筷子——院墙是土墙,是很容易钉进去的。筷子的影子落在雪白的石灰块上,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这是蔡德惠的钟表。蔡德惠原来是有一只怀表的,后来坏了,他就一直没有再买——也买不起。他只要看看筷子的影子,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不会差错。蔡德惠做了这样一个古朴的日规,一半是为了看时间,一半也是为了好玩,增加一点生活上的情趣。至于这是不是也表示了一种意思:寸阴必惜,那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蔡德惠不是那种把自己的决心公开表现给人看的人。不过凡熟悉蔡德惠的人,总不免引起一点感想,觉得这个现代古物和一个心如古井的青年学者,倒是十分相称的。人们在想起蔡德惠时,总会很自然地想起这个日规。
⑨蔡德惠病了。不久,死了。死于肺结核。他的身体原来就比较孱弱。
⑩生物系的教授和同学都非常惋惜。
⑪高崇礼教授听说蔡德惠死了,心里很难受。这天是星期六。吃晚饭了,高教授一点胃口都没有。高太太把汽锅鸡端上桌,汽锅盖噗噗地响,汽锅鸡里加了宣威火腿,喷香!高崇礼忽然想起:蔡德惠要是每天喝一碗鸡汤,他也许不会死!这一天晚上的汽锅鸡他一块也没有吃。
⑫蔡德惠死了,生物系暂时还没有新的助教递补上来,生物系主任难得到系里来看看,生物系办公室的门窗常常关锁着。
⑬蔡德惠手制的日规上的竹筷的影子每天仍旧在慢慢地移动着。
(选自《汪曾祺小说自选集》,有删节)
创业史(节选)
柳青
一个初春的阳光灿烂的上午,嘴里噙旱烟锅的庄稼人,提粪筐的庄稼人,和倒背双手的庄稼人,纷纷从稻地塄坎上的许多小径,向梁三老汉的草棚院走去。
“哎,宝娃子买的叫啥稻种呢?”
“百日黄嘛。听说从插秧到搭镰割稻子,只要一百天。”
“怪!自古常言:一月缓苗,一月长,一月出穗,一月黄。这‘百日黄’少二十天,差一个节气还多哩!”
“就要看打粮食怎样呢!”
“听梁生宝吹,这号稻子秆秆不高,穗穗够长。”
“出奇!这么说,肥料大些,也不怕长滥?”
“人家说,肥料大了,只要水灌均匀,没关系喀。”
“啊哈!有这么好的稻种?买回来多少呢?”
“一石多。听说本互助组分毕,还有余头哩。”
“要是有余头,咱也分它点试试看!……”
“百日黄”稻种的生长期短,在蛤蟆滩引起了这样广泛的兴趣,庄稼人们把梁三老汉的草棚院挤得水泄不通。说话的声音很嘈杂,好像黄堡镇上的粮食市场一样。
人们把粗大的手伸进解开的口袋里,用指头捏一撮稻种,放在手掌心里细瞅,用大拇指头搓搓,用口轻轻吹去稻糠,又细瞅,把大米粒投进嘴里嚼碎,然后唾掉,然后互相交换意见。
都说:成色不赖!
头上包着头巾的梁生宝,用一个升子,把稻种从麻袋里,舀到他互助组的人带来的器具里头。一群庄稼人严严实实把生宝挤在中间。大伙争着抢着,要分多出来的稻种。
在生宝起身到郭县去之前,他曾征求过村内各代表和各互助组长,如若有人愿意换新稻种的,可以凑钱给他,他可以给大伙捎办。但是有的人实在是弄不到钱;有的人摸不清稻种究竟好坏,不愿意冒一块钱的险;有的人担心生宝办不好事情,恐怕要白白分担他的车票、路费。现在,这些庄稼人被新稻种早熟的优点吸引住了。这给生宝很大的鼓励:庄稼人尽管有前进和落后、聪明和鲁笨、诚实和奸猾之分,但愿意多打粮食、愿意增加收入,是他们的共同点。这就使得互助合作有办法,有希望了。——想到这里,他精神抖擞,容光更加焕发了。
人们拥挤着,喧嚷着,一霎时把生宝弄得头昏脑涨。……
当院里只留下生宝一个人的时候,他把剩下的稻种一称,不住地惋惜地咂嘴。
“把它的!弄下这事!”
“怎呢?”妈在屋里问。
“弄得咱不够了。”
生宝妈坐在草棚屋炕上做鞋帮,通过敞开的窗口,温和地责备儿子:
“你常是冒冒失失,做事没个底底。我说你先把自家的稻种舀出再分,你说不好,要先人后己。这阵好!看弄得自家不够了吧?”
“罢哩!咱用上一部分旧稻种算哩。”生宝乐呵呵地说。
梁三老汉在磨棚子里磨玉米面,听见这事,心在他胸膛里蛮翻腾。他忍耐不住,颠出磨棚,站在院里。罗面把他弄得头发、眉毛、胡子一片粉白。他用非常丧气的目光,灰心地盯着生宝,袖子和瘪瘦的手上,落着一层玉米面粉,指着生宝说:
“你呀!你太能了!能上天!你给互助组买稻种嘛,你给大伙夸稻种这好那好做啥?这阵弄得自家也不够了!好!好!精明人!”
给老汉这么一说,生宝反而呵呵地大笑了。他笑继父的做人标准。生宝觉得有必要认真地向继父做点解释工作。他收敛了嬉笑,很严肃地用他学来的道理,给继父讲解中国社会发展的前途,主要说明大家富裕的道路和自发的道路,有什么不同。
“啥叫自发的道路呢?”生宝说,“爹!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咱分下十亩稻地,是吧?我甭领导互助组哩!咱爷俩就像租种吕老二那十八亩稻地那样,使足了劲儿做。年年粮食有余头,有力量买地。该是这个样子吧?嗯,可老任家他们,劳力软的劳力软,娃多的娃多,离开互助组搞不好生产。他们年年得卖地。这也该是自自然然的事情吧?好!十年八年以后,老任家又和没土改一样,地全到咱爷俩名下了。咱成了财东,他们得给咱做活!是不是?”
梁三老汉咧开黄胡子嘴巴笑了,为了表示他的心善,不赞成残酷的剥削,他声明:
“咱不雇长工,也不放粮。咱光图个富足,给子孙们创业哩!叫后人甭像咱一样受可怜。……”
“那不由你!”生宝斩钉截铁地反驳继父,“怪得很哩!庄稼人,地一多,钱一多,手就不爱握木头把儿哩。扁担和背绳碰到肩膀上,也不舒服哩。那时候,你就想叫旁人替自个儿做活。爹,你说:人一不爱劳动,还有好思想吗?成天光想着对旁人不利、对自个有利的事情!”
老汉在胡子嘴巴上使着劲儿,吃力地考虑着生宝这些使他大吃一惊的人生哲学。
生宝坐在矮凳上,继续向坐在对面的继父宣传。
“图富足,给子孙们创业的话,咱就得走大伙富足的道路。将来,全中国的庄稼人们,都不受可怜。现在搞互助组,日后搞合作社,再后用机器种地,用汽车拉粪、拉庄稼……”
梁三老汉一听这些在他认为不着边际的空谈,便轻蔑而嘲笑地眯起皱纹眼皮,问:
“要几年?用机器种地要几年?明年?后年?”
生宝说不上要几年。生宝是个诚实人,他不能胡诌。他只笑不说话了。他再辩论下去,不仅没有意义,反而还会弄坏。只要不决裂,他相信,他将来能改变继父的想法。
(有删改)
七层宝塔
朱辉
鸡叫三遍,天还没亮。这是个阴天。唐老爹躺在床上愣了会儿神。古人闻鸡起舞,唐老爹是闻鸡起床,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鸡是个好伙计,冬天日头短,夏天日头长,鸡按季节调整报晓,比闹钟体贴得多。去年搬家,进城上楼,好些旧家什只能扔掉,几只鸡他还是带来了。好在他是一楼,有个院子。院子虽小,但接地气,通四季。搬家的时候,老两口有几分不舍,也有几分欣喜。毕竟是新房子,毕竟进城了,还有个院子。
唐老爹以前,每天的事排得满满的。种菜、读读三国西游、写写字、接待乡邻,再出去转转拉呱拉呱,一天不闲着。现在客厅倒还是有一个的,进了防盗门就是,刚搬来时还有老邻居来串门,现在基本没有了。大概大家感觉差不多,那防盗门像个牢门,串门有点像探监。唐老爹有心去看看老乡亲,但从前村子的格局,路啊,桥啊,大槐树啊,都被抹掉了,房子被垒起来,六层,平的变竖的了,他爬不动。爬得动他也找不到,村子打乱了,乡亲们各奔东西,几十栋楼,长得都一样,他犯晕。
天阴着,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也出不了太阳,不爽快!住老宅的时候他是黎明即起,酒扫庭除,现在这院子,稀稀拉拉的菜地,不说扫,看他都不愿意多看。可是鸡把他叫起来了。现在他人起来了,身子竖起来了,可是村子也竖起来了,他没个去处。老伴听他说要去买菜,喜出望外,一迭声说了几个好。
出门的时候,老伴正在院子里喂鸡。出了门洞,遇到了楼上的阿虎。阿虎正在捣鼓他那辆面包车,扯着透明胶带往车灯上贴。抬头看见唐老爹,他笑嘻嘻地喊一声“二爹”。按辈分他本该就这么喊,从前也一直这么喊,但今天唐老爹却被他喊得怔了怔。搬到这里不久,这“二爹”他就不出口了。他们楼上楼下住得别扭,彼此都不舒坦。唐老爹本以为是他看出阿虎的车原来是个破车,阿虎不好意思才礼下于人,但个把小时后他回来,就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他没想到,就这个把小时,家里就出了事。
出门时他当然不知道会有事。他也就是借机出来转转。出了小区,一抬头,远处的宝塔遥遥在望。不要动脑子,他的脚自然地就朝那边去了。这时他才清楚他在窗户前找的就是那座塔。看见宝塔,他才觉得安心。耳边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宝塔顶层八个角上挂的铜铃在风中响,好听。宝塔叫“宝音塔”,西边一箭之地就是他的老宅。老宅已成瓦砾,现在连瓦砾都清掉了,只有宝塔还在。暮鼓晨钟消失了,宝塔还孤零零地立着。
土路、衰草、野风,唐老爹走得有点气喘。唐老爹在塔底稍一迟疑,爬上去了。风很大,满塔的风。片刻后,他站在了七层,最高处。
他朝老宅那个方位看看,又在塔顶转了一圈。全平了,地似乎矮了下去。光溜溜的大地,已经被大路小道画成了格子,河填的填,挖的挖,像是刀豁出来那么直。这是未来的开发区。朝北边眺望,黄墙红顶,一排排整齐的楼房,那是他现在的家。家具体在哪里,他找不到,也看不见。
此刻老伴正在那边又骂又叫。待她找到手机,她的声音才能传到唐老爹这边。唐老爹的步子有点急。他急的不是出的这件事,是老伴那急火攻心的声音让他不敢怠慢。这么个岁数了,火上了房似的,至于吗?不就是几只鸡吗?
鸡死了。一公两母都是腿笔直毛槽乱,死在院子里。老伴坐在院里的杌子上抹眼泪,嘴里乱骂,哪个天杀的药了地的鸡。唐老爹拍拍她肩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瞅瞅,心里有数了。早晨出门时阿虎朝他笑眯眯地喊“二爹”,其实就不自然。他早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阿虎对院子里的鸡很反感,主要是公鸡不好,早晨乱叫,让人没法睡。老伴很抵触,说鸡养在我院子里,关你什么事?唐老爹也抵触,其原因更是因为阿虎的态度。最后阿虎媳妇连狠话都飘出来了:“他不自己杀,有人帮他杀!”这过分了。但唐老爹不能服这个软。现在这个格局,楼上楼下的,几次上门来零碎说全了的,唐老爹总结一下,觉得也不无道理。唐老爹从善如流,折中一下,决定鸡自己处理,一只一只杀了吃。这可好,人家等不及了,还是一次性全药死了。
他心里憋气。于是写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这是颜真御的诗。“桑榆郁相望,邑里多鸡鸣”“晨鸡鸣邻里,群动从所务”,这是唐诗,不记得谁写的,说的是村里有鸡,人各忙各的。现在这里虽然叫新村,但可真不是村了,容不下鸡了。
(有删节)
风景树
朱道能
当二货提着两瓶好酒,去看几年没有来往的幺爷时,一村人都把脖子抻得像大白鹅似的。
“砰——砰”,幺爷院里突然传来两声玻璃的爆响。
不一会儿,二货跑出门,脸紫得像茄子:“你个老东西,就跟树过一辈子吧!”
一村人都明白,爷俩一定是为卖银杏树的事杠上了。
据幺爷讲,这棵银杏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栽下的。只听这银杏湾的名字,就知道它早已是一村人的风景了。
夏日,郁郁葱葱的树冠,犹如一把绿色大伞,撑起一片阴凉。一村老少,便惬意地坐在树下,大人随意闲聊,小儿绕树嬉戏。
待到深秋,树下便是一地金黄。村人就捡拾回去,好生收藏。有长癣生疮的,熬水一洗;有破皮流血的,揉碎一按;有血压高眩晕的,泡茶一饮……于是,常有人谢幺爷。他听了,一摆手:“都是托先人的福哩!”
眼下有人出高价,要买幺爷这棵银杏树。谁呢?就是村长大军。
大军原本在城里开公司,当老板。后来作为有经济头脑的能人,被招贤回乡,当上了村长。
大军一上任,立即带来一个致富项目:卖风景树。
所谓风景树,就是漫山遍野的松树、柏树、杉树什么的。只要连根刨起,缠上草绳,运到城里一栽,就变成城里人的风景了。
一时间,寂静的山林里,野鸡惊飞,山兔乱窜。
再聚到银杏树下,村人的话题便出奇地一致:谁谁又卖了多少棵树,谁谁又挣了多少钱……正说得热闹,一直闷坐一旁的幺爷,冷不丁冒出一句:“一群败家子!”
村人面面相觑,然后讪着脸,散去了。
银杏树下,便陡然冷清了许多。
大军却常来,尽管问候十句,幺爷也难“嗯”上一声。
一天,大军神秘地压低声音:“幺爷啊,有人想买银杏树,给你出这个价——” 他张开巴掌,五个手指伸得直直的。
幺爷吧嗒着烟,望着地。
“五千,五千啊!我的幺爷!”大军把手掌伸到幺爷脸前。
幺爷吧嗒着烟,又去看天。
“这样吧,再加一千……”
幺爷站起身。
“七千,七千怎么样?不能再高了。”
幺爷终于开口了:“先回家问你爹,看你有没有祖宗。再去问你娘,看你是吃奶长大的,还是吃屎长大的!”
大军狠狠地朝银杏树踹去,旋即又龇牙咧嘴地抱脚乱跳。
这事让二货老婆知道了,脚跟脚地赶到大军家里。讲好一万元的价钱后,她一个电话,把在外打工的二货连夜叫了回来……
这一天,幺爷正坐在树下打瞌睡。大军来了,板着脸说:“我代表村委会正式通知你,咱们村最近招商引资了一家化工厂,需要拓宽进村公路——这棵银杏树在规划线上,要限期移走,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幺爷“霍”地站起身:“你敢——”
大军冷笑道:“我是不敢,但是上级领导敢。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天王老子也要为它让道!”
没几天,施工队果真开进山来。
看着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一村人热血沸腾。就连蹲在茅坑上,也不忘拿根树棍,在地上划拉着征田补偿款的数目。
至于幺爷有多少天没出院门了,恐怕只有村医才清楚。
等再出门时,一向硬朗的幺爷,竟然拄起了拐杖。他锁上大门,颤巍巍地出了村子。
几天后,幺爷回来了。
再过几天,幺爷又走了。
当公路一步步向银杏树逼近时,幺爷回来了,身后还多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径直来到银杏树下,又是测量,又是拍照,一脸的兴奋。
村人先是疑惑地张望,恍然后便一下子围过来:“哈,幺爷要卖银杏树了!”
正在打牌的二货老婆,把麻将一推,反穿着鞋跑过来,嘴里直嚷:“卖多少钱?卖多少钱啊?”
来人笑了:“多少钱?无价之宝!我们是文物局的,专门来登记保护这棵活化石的……”
气喘吁吁赶来的大军,张着嘴巴,半天没缓过一口气来。
幺爷走的时候,正是深秋。
村医像往常一样, 背着药箱,过来给幺爷挂药水。因为化工厂刺鼻的怪味,幺爷一直咳嗽不止,远远就能听见。今天却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村医喊着幺爷,急急地推开院门……
当二货和他老婆打着哈欠过来时,村医拿出一张纸,是幺爷提前交给他的遗嘱:死后遗体火化,骨灰撒在银杏树下……
安葬骨灰的那天,来了许多人,有领导,有记者。因为幺爷是全县第一个自愿火化并树葬的农民。
银杏树下,面对镜头,大军侃侃而谈,谈在自己的带领下,银杏湾取得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丰收,涌现出了田有根(幺爷的大名)这样的村民典型……最后,领导把装有奖金的红包,递给死者家属。就在二货还在发愣的当儿,二货老婆从后面伸手抢过来,捏了捏,嘴角不由往上一翘。当发现镜头正在对准自己时,便用手捂着脸,大声悲号:“我的亲爹啊,您咋舍得拋下我们走了啊……”
树葬的小坑挖好了,装骨灰的布包缓缓打开。大军抢在镜头前捧起一把骨灰,边撒边念叨:“幺爷啊,咱银杏湾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您老就安心地去吧……”
“噼噼啪啪……”为幺爷送行的爆竹,在银杏树下,骤然响起。一树的银杏叶,簌簌而下,如同漫天的纸钱,飘落在幺爷的骨灰上……
(选自《小小说选刊》,有删改)
初雪(节选)
路翎
敌机正在云层里盘旋,找寻着目标。江的两岸,保护桥梁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在射击着,传来急促而剧烈的声音,灰暗的云层下面布满了一阵阵红色的火星。
车子一辆接着一辆,慢慢地驶上了刚修好的桥;但刘强的车被管理桥头的一位工兵连长拦住了。工兵连长说,必须排好队按次序前进,因此,刘强应该退到大公路上去排队,否则就要等待已经排成一队的车辆过完。
刘强说,他没有注意到,不知道要排队;后面已经挤满了车,回去是很困难的。
王德贵叫起来了,他说,为什么不派人在下道的地方拦住,通知他们排队呢,这不能怪他们的;回去不可能,而等着别的车辆过完再过,天亮都办不到的。
……在这种情形里,人们总觉得自己是有理由的;王德贵觉得这个桥头的工作做得不好,他有理由发火。但那个工兵连长,很习惯这种情况,而且非常疲劳,一点也没有理会,走回去了。
“这就够呛了!”刘强说。
“我来交涉去!”王德贵理直气壮地叫着,打开车门抱着孩子出去了。
刘强疲困地坐在那里,立刻就传来了小王吵嚷的声音,可是那个工兵连长的回答却不很听得清楚。好久好久,小王仍然在那里叫着,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强硬了,他说,他们不知道这种情形,他们的司机负了伤……刘强有些焦躁。但他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恼怒小王还是恼怒那个不通情理的连长。他跳下车去了。脚一踏到地面,他就有些昏迷;稍微站了一下,他才迎着冷风走了过去。
他听见小王说:“不是我们不遵守……我们的司机负伤了,我们一台车并不妨碍大家呀!”
另外有一个司机说:“是呀,我们一两台车……”
听见这个,刘强恼怒地皱起了眉头。他又听见那工兵连长疲劳的、冷淡的声音:
“不遵守制度就妨碍大家……”
于是刘强喊:“小王,别说了,回来!咱们退回去!”
“……那咱们就不能完成任务了呀!”小王说,又痛苦又焦急,几乎是含着眼泪的了。
“回来!”刘强沉默了一下,严厉地说,“遵守制度吧!”
“那是你们司机么?”工兵连长拿手电对刘强照了一下,显然对刘强的态度有些惊讶。
王德贵没有来得及回答,他怀里的、被他包在羊皮大衣里的那个男孩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这哭声是这么意外,大家都朝这边看着,并且有两个战士也跑过来了;紧张的桥头上的这个小孩的哭声使得人们非常惊奇。小王一瞬间也被这哭声闹慌了,他不好意思地赶紧拍着孩子说:“别哭了,哭什么呀!”但立刻他的声音就不由得变得非常柔和,他拍着孩子的屁股说:“不哭,啊,宝宝,咱们马上就要过桥了。”这时候敌机又经过顶空,高射炮猛烈地射击着。可是小王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个。
那孩子继续地哭着。工兵连长奇怪地、沉闷地问:
“这是怎么搞的?你哪里弄来的这个孩子呀!”
“我弄来的?”小王激动地嚷着,“你没看见吗,咱们车上全是前面下来的朝鲜妇女!”随即他又拍着孩子的屁股,“不哭啦,小宝宝,过不了桥就呆着吧。”
听了一听敌机已经过去,工兵连长就打亮了手电,照见了那个在小王怀里动着四肢大哭着的、满脸眼泪的孩子,并且照见了小王被孩子尿湿了一大片的羊皮大衣。在手电的反光里,刘强注意到工兵连长疲乏的脸上有了一丝微笑,并且他那眼睛因讥诮和喜悦而发亮。
“这他妈的!”工兵连长讥讽地说,一下子变得生气勃勃了,“你看你这个样儿!‘不哭啦,小宝宝,过不了桥就呆着吧。’你呆着吧!”
“难道不是这样的?”小王叫着。
周围的人们都看着孩子。这些疲困、受冻、焦灼的战士们、司机们,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当那孩子的小手在手电的亮光里一下子扑打到小王脸上去的时候,那个工兵连长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大家于是懂得,这毛手毛脚的年轻司机助手,为什么要求得这么理直气壮了。
“你们车上是朝鲜女同志么?”
工兵连长就亮着手电向车子走去,对车子照着。那些妇女们默默地迎着手电的亮光——在紧急情况和严寒中她们是绝对沉静的。小王抱着那啼哭的孩子跟着工兵连长跑着,一边跑一边拍着孩子:“好宝宝,不哭啦,咱们这就过桥啦!啊!啊!”
工兵连长和另外的几个司机都看见了——这些年老的和年轻的妇女都是穿得很单薄的。
“同志……这并不是我不遵守……”小王温柔地说。
“好啦,别唱了,过去吧。”工兵连长讥讽地说,忍不住地微笑着,“什么,‘好宝宝,不哭啦,过桥啦!’——你这家伙滑头!”
“别叫小孩拉你一身——你看你哪像个抱孩子的样儿呀!”一个战士大声说。
小王快乐地叫了一声爬上了司机台,但随即又伸出头来说:“那么你来抱一下试试看?吓!”刘强发动了车子,于是这台车插入了正在行驶着的车子的行列中间,上了桥头。工兵连长和其他的司机们不由得跟着这台车走了几步,然后就站在冷风中,听着马达的吼声中传来的孩子的哭声和小王快乐的抚爱声——大家的脸上都长久地含着安静的、满足的笑容。
一九五三年十月十六日,北京
封城
刘正权
不用抬头,余一菲就知道,妞妞又站在阳台上啃手指。
已是封城第三天了,该死的冠状病毒,若能抓住它的身影,余一菲是不惧与它贴身肉搏血战到底的,妞妞爸爸那么高大,还是运动员出身,不照样被她给扫地出门了?
这场离婚大战,以余一菲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唯一的遗憾,是妞妞在这五年拉锯战中,落下了动辄就啃手指头的后遗症。
妞妞六岁了。一岁的孩子啃手指,是因为处于用嘴唇认识这个世界的阶段,会习惯性地吮吸手指。六岁以后还啃手指,心理医生说了,这是孩子情绪紧张,靠啃手指甲分散压力。
离婚前,这个家庭哪天不是兵戎相见﹖客厅是主战场,卧室是小校场,厨房是兵器库,卫生间是疗养室。阳台作为唯一的缓冲地带,每每战火蔓延,妞妞就在那儿避难。
余一菲曾经发誓,要把阳台密封起来——妞妞在阳台上啃指甲的一幕,无异于昭告天下,他们家又“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了。
誓言还未落地,小区已被密封。
新型肺炎来势汹汹,是余一菲不曾预料到的,先前忙于内斗,压根没心思过年,等战局落定,全国已打响抗击肺炎的战役。
封城封路不封心。话虽这么说,余一菲心里却陷入冰窟窿。她是外省嫁过来的,虽然娘家有人,但鞭长莫及,而妞妞爸爸一气之下远走国外。
小区一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妞妞有罕见的自闭症,这也是余一菲和妞妞爸爸吵架的一个燃爆点,两人都指责对方应为此事负责任,双方同时都为自己推卸责任。
望着妞妞,余一菲绝望了。现在流行的说法,宝宝都是来自星星的孩子,可你为什么不让妈妈看到一星半点可以燎原的光芒呢?
病毒肆虐下的小城,没了往日的喧闹,甚至,都有人怀念余一菲家里砸电视机摔玻璃杯的爆裂声了,怎么说,那都是展示勃勃生机的一种生活态度。
从卧室到客厅是散步,从客厅到阳台,就是游公园了,毕竟可以极目楚天舒呀。感谢未来得及封闭的阳台,让余一菲有了莫名的慰藉。啃手指头不是孩子的专利,小区阳台上,竟然有成年人,下意识地啃着手指或抓着头发。
每天水涨船高的确诊病例,每天上升的死亡人数,每天严峻的宣传态势,让人内心由对病毒的轻慢迅速过渡成对疫情的恐惧。
翻看朋友圈微信,成了余一菲生活的重中之重,她尤其想知道,最早被封城的武汉人是怎么熬过这一周的。
借鉴一下别人的生活智慧算是曲线救家吧……果真让她看见了一则:别问我们这些关在家里的武汉人每天怎么过的……
下午数了一下,我家阳台木地板三百八十块左右,可能存在误差,明天接着数!我家对面一栋楼,空调挂了一百六十七个,不会错,我数了几遍,我家孩子数了好几遍!
余一菲心中一酸,不是为那个把空调数了好几遍的孩子,是为妞妞。妞妞还会不会数数,至今还是个谜,这几年只顾吵架了,压根没跟孩子好好待过一天,就从数数弥补吧。阳台对面是没有楼的,倒是有一条大马路,那就数车吧,人,想数到十位数有相当的难度。以车代步,总归比步行安全系数高。
一辆!余一菲指着老远驶过来的一辆车尖叫。妞妞的眼神亮了起来。
二辆!余一菲脖子伸出老长,那车才甲壳虫般大小。妞妞的手指从嘴唇边挪开。三辆!余一菲报完数,才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呼啸而来。妞妞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半天下来,路过的车勉强才凑够五十辆。
记得两岁时,妞妞能从一数到五十的,两岁后,却莫名地不再开口。那正是余一菲和妞妞爸爸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矛盾高发时段。
夜幕降临,第一百辆车终于从街上驶过 , 余一菲打了鸡血般,对躺在怀里的妞妞说,乖,明天咱们再数,好不?
妞妞眼中亮晶晶的,点点头,再眨眨眼。
数完车辆,数小区上空飞过的鸟,数完小区上空的鸟,数天上飘过的云朵,数完云朵,数小区绿化带上开了花的腊梅树,四天日子不经意间流淌过去。
那天,余一菲正在厨房煮方便面,家里储备的食物已空了,忽然有个似曾熟悉的口音从阳台蹿进厨房:好多人,有一百零八个呢!
余一菲激动起来,这不是妞妞的声音吗?
果然是妞妞,阳台上,妞妞正凝神看着小区门口数人头。
顺着妞妞目光望下去,封闭的小区门已打开,有运送生活物资和医疗防护物资的车一溜儿排在门口,忙个不停卸车的人有当兵的,有医生,有社区干部,还有志愿者,不多不少,真的一百零八人。车是从山东开来支援湖北疫区的,每辆车上都贴着大红的宣传标语:隔山,隔水,不隔爱!
余一菲把妞妞抱起来,指着车上的大红宣传标语说,来,乖妞妞,跟妈妈念!
妞妞小脸胀得通红,喉咙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出的却是,妈妈,什么时候再封城?
(选自《小小说选刊》2020年第5期,有删改)
忧伤远逝
非鱼
忧伤像一湖清凉的水,她就像一尾喜欢冷水的鱼。
她见过那种小鱼,细长,明黄色,很缓慢地在水里游来游去。她觉得,这鱼肯定是悲伤的、无奈的,早就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本领,才在这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之上,艰难地存活下来。
从小她就活在两个姐姐的阴影里。两个姐姐像她们的父亲,长得枝叶舒展,而她偏偏像母亲,单眼皮,小眼睛,厚嘴唇,皮肤生了锈般黑黄。她常常怀疑,她根本就不是父母亲生的。
母亲似乎也不怎么待见她,总在抱怨: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丑丫头,将来可怎么能嫁出去哦?只有父亲喜欢摸她的头,高兴的时候拍她的小肩膀,夸她聪明、能干。
于是,她唯一的骄傲就是聪明、能干,她只有更加聪明,更加能干。父亲说: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一流的大学。她就拼命地学,把所有能拿的奖状都拿回家,贴了满满一墙。
她考上了一流大学。她的丑在那一刻被大家忽视了,包括两个姐姐,都热泪盈眶地祝贺她,说她给家里争了光。
父亲已经退休了,笑呵呵地端起他的小茶壶,歪一歪右嘴角,从小壶嘴吸一口茶水,递给她一个MP3:丫头,奖励你的。母亲也送给她一把黑亮的牛角梳:用脑太多,拿这个多梳梳头有好处。
她觉得,只有在那个夏天,才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可夏天太短暂,匆忙间就过去了。秋天的风,还有雨,长且冷,而且愈来愈冷。
大学里,同学们开始悄悄恋爱,可从没有人约她,她总是孤独地呆在教室,使自己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四年之后,她比别人多了一张“优秀大学毕业生”证书,也因此第一个被选调到省直机关。看着那些恋爱过的同学凄凄离别,执手相看泪眼,她独自抱着膝盖,坐在她的小床上。
她听见心里被某种东西敲击的声音,轰,轰,轰,一下又一下,她突然感觉很疼,哪儿都疼。
她的疼痛持续了很长时间,有四五年吧。她避免一切出头露面的机会,努力把工作干得更好,避免和年轻男同事一起出去,很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自尊。
同事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给她介绍对象,都被她婉言回绝了,她不是不想恋爱,她怕失望,更怕伤害。
直到有一天,她独自背了行囊去旅游,看到高原湖水中的鱼,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就像小鱼在这冷水中,一直孤独地待在无尽的忧伤里。可人毕竟不是鱼啊,不是。
那一刻,她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回到家,她去看父亲。此时母亲已经去世了,两个姐姐也已经结婚,过着世俗的幸福生活,父亲独自一人守着家。
父亲还喜欢摸她的头:丫头,该把自己嫁出去了,别总那么高傲。
高傲?父亲,难道你觉得我是高傲?我已经把自己降低到尘埃里了,我从来就没有高傲过,我只有自卑。
但看起来是这样。父亲说。
你不觉得是我长得太丑,没人要?
傻丫头!世上从来就没有丑女人,只有笨女人。再说,你看看你,哪点丑了?
她不相信父亲的话,父亲从来就是爱她的,不会说她丑,可她知道自己很丑,一直都丑,从小到大。
你怎么这么固执?父亲好像有点生气:找个好小伙子去恋爱结婚。
回到单位,她对同事大姐说:帮我介绍个对象吧。她想通了,哪怕为了父亲,就算受伤也得伤一次吧。
同事大姐一脸的惊讶:真的?真的?哎呀,咱单位那么多小伙子等着呢,你总拒人千里,他们都怕了你了。
真的?这回是她惊讶了。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喜欢她。
怎么不是真的啊,瞧瞧,气质多好啊,他们都说你像三毛。
刹那间,二十多年积攒起来的忧伤分崩离析。她的心里绽放出一朵灿烂的花,如鱼儿一跃跳出冰凉的水面,拥抱温暖……
(有删改)
老爸有福
邹世奇
老爸是个有福之人,让我感触尤深的是在妹妹的婚礼上。
妹妹本来要裸婚、坚决不办婚礼的,后来在长辈劝说下妥协了,但她的底线是不要司仪。她说:“姐,你给我主持。”于是在学校主持过文艺活动的我,生平唯一一次当了婚礼司仪。
和妹妹、妹夫站在小城婚礼的红毯上,我作为司仪和家庭成员向来宾讲述这对新人在燕园相识、相知的经过时,现场起了一阵骚动,我清晰地听见,离舞台最近的人都在说着类似的话:“老邹命真好啊,有这样两个女儿。”“他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呀?”“老邹这辈子值了。”我下意识在现场找了找我老爸,他坐在主桌主位上满眼含笑注视着台上,笑容那叫一个满足。轮到他致辞的时候,他重复说了好几次:“我觉得自己很有福。”
在小城亲友眼中,读了名校博士便是“出息”了,当然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还差得远呢。即便这样,我们仍然觉得老爸命好,这是因为,相对于这世上大多数父母的殚精竭虑,父亲对我们的教育投入几乎是事半功倍。
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妹妹是姥姥姥爷带大的,都是学龄前后才来到父母身边。那个年代不存在校外辅导班,父亲也从不辅导我们。我们做功课的时候,他在旁边看闲书。做完家庭作业,我们自觉检查一遍,确保无误后拿去给他签字,他拿过来用红笔草草写上一个“阅”,再签上日期,仅此而已。印象中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学习是自己的事。”然后到了期中、期末考试,考好了不予置评、更不要说奖励,考得不好、名次退步了却是要打要罚的。妹妹一次也没被罚过,我几次挨罚,那滋味,至今仍不堪回首。
在父亲“无为而治”的教育方法下,妹妹一路成绩优异,不仅考上北大,还成了核物理学博士。和妹妹比起来,我的学业可就逊色很多,唯一令我在她面前保持长姐尊严的,可能就是我的一点所谓的文学特长,这也是受老爸影响。
妹妹很恋家,已经有了自己小家的人,只要有3天假期,必定携先生飞行近2000公里回小城跟父母一起过。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妹妹回家,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段视频,内容是老爸在用毛笔写字。视频中,已有几颗淡淡老人斑的手握着毛笔,笔走龙蛇,随意挥洒间,笔力遒劲,布局严整,是一阕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几个字映入眼帘,我的眼角突然有点湿润,许多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
这只手,曾在纸上用钢笔工楷写下一首首古诗词,教我们认字,后来是让我们照着练字。我对诗词、继而对文学的热爱,就是那时候播下的种子。后来,父亲变“俗”了,爱上了搓麻将,那是因为他眼花了,看字会重影。但骨子里,他始终是那个爱读书、一肚子诗词文章、一手琴棋书画的爸爸。他是一个被行政工作和搓麻将耽误了的“文艺青年”,他对文艺的敏感、热忱,也许到我这里发了一点点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一直以来被我忽视的事:也许因为他是那样的他,所以我才是这样的我。
而妹妹可能从另外一个方面受了父亲的影响。我们小时候,爸爸太爱看书了,家里的藏书多,爸爸还在源源不绝地从外面借书、租书。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爸爸都坐在椅子上静静看书,虽然看的都是些“闲书”。但在妹妹心中,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读书是一件美好而重要的事,不然为什么爸爸每时每刻都在读呢?
几年前在云南木府,雪山前,耀眼的阳光下,抬头看见匾额上“天雨流芳”4个鎏金大字,导游解释说,那是纳西语的“读书去吧”,我一下子又想起爸爸和我们。
爸爸就像《种树郭橐驼传》里那个善于种树的驼子,在最合适的时候给小树苗舒展了树根、培实了土,然后就拍拍手走开,任两棵小树沐天风浴海雨,自由、茁壮地成长。爸爸用的是巧劲。
老爸的福气,何尝不是我们自己的福气呢?
(摘自《人民日报·海外版》)
蹬车
冯骥才
老天津卫管骑自行车不叫骑车,叫蹬车。骑车讲究个模样儿,蹬车不管什么样子,得劲儿就行,于是举膝撅臀,张嘴喝风,为了快,玩命蹬。那时候人不大懂得交通规矩,也不喜欢循规蹈矩;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蹬,于是这些蹬车的人就把一种人当成了自己对手——交通警。
天津人好戏谑,从来和对手不真玩命,只当作玩,斗斗嘴,较较劲,完事一乐。
最能治交通警的是蹬车的大爷。大爷就是大老爷们儿,人老道精熟,又嘎又损,嘴皮子好使,话茬接得快,句句占上风,而且个个好身手,能把车像马戏团那样玩出彩来,连老警察也怵他们一头。只有那些刚上岗的小警察不知深浅,想捉弄一下这些大爷,一准叫自己弄得没面子。
那年,天津卫的交通设施更新换代,交警们由街心站岗挪到路边一个玻璃亭子里,还在街口立了灯杆,装上红绿灯。交警坐在圆圆的岗亭里,隔着玻璃眼观六路,顺手扳扳红绿灯的开关,还躲风避雨,更不怕晒,舒服多了。四面钟岗亭里来了位新交警小陈,白净小脸,晶亮小眼,新衣新帽新岗位,挺神气。这天,小陈见远远一位大爷蹬着车打东边来了。那天天气凉,可这大爷车技好,时不时撒开车把,两手揉擦揉擦冻得发紧的脸皮。小陈知道这大爷是在故意“玩帅”,想演一演车技,逞一逞能耐。小陈只装没看见,待车子蹬到路口,小陈忽地一扳开关,绿灯变成禁行的红灯。那时候红绿灯的开关都用手扳。叫你走扳绿灯,不叫你走扳红灯。
大爷一见灯变,马上捏闸,车停了。一般人这么猛一捏闸,车子都得歪在一边,人就得下车。可这大爷厉害,车停住,人不下车,屁股坐在鞍子上,两只脚还踩在蹬子上,那车居然立在那里,不歪不斜,纹丝不动,这手活儿叫定车。小陈见他定车,心想你就定在那儿吧,反正定车的时候不会长,我不变灯,看你怎么办?你能总定在那儿吗?等时候一长,车一歪,人下来,丢人现眼吧。
大爷是老江湖,当然明白这小警察的心思。他定着车非但不动,伸手打衣兜里掏出烟来,划火柴点着,然后把两条胳膊交盘胸前,慢悠悠地抽着烟,等着变灯,就赛坐在家里凳子上那么悠闲。灯愈是不变,他反倒坐得愈稳。车子赛钉子一样钉在街心。
这一来,两人算较上劲儿了,一些路人就停下来看热闹。看这两位——一位守着华容道的小关公和一位市井里的老江湖——究竟谁最终得胜。
红灯不变,谁也不能走,时候一长,事情就变了。停在街上的不只大爷一个,还有愈来愈多的车都停下来走不了,有的急了按铃铛按喇叭,有的嚷起来:“警察睡着了?”只有大爷稳稳当当定在那里,好赛没他的事。
面对这局面,到头撑不住的还是小陈,只好扳开关,给绿灯。大爷抬头一瞧灯变绿色,烟卷一扔,双手撂在把上,蹬起车子。车过岗亭时,扭头瞥了这还嫌太嫩的小警察一眼。小陈两眼盯在前边,不敢看他,却能觉出这老家伙得意又嘲弄的目光一扫而过,脸皮火辣辣烧了半天。
再一位栽在大爷手里的,是黄家花园道口岗亭的交警,也是初来乍到的一位小警察,姓尤。这小尤比前边那小陈强多了。小尤是河西谦德庄人,自小在市井里长大,嘴能耐,人不吃亏,到任的两月里碰上过几桩刁难的事,都摆布得漂漂亮亮,人也愈发神气起来。
隆冬一天下晌,他岗亭侧面的道边,一位大爷正在上自行车。车子的后衣架上绑着一捆木头,挺宽,大爷腿短,又穿着厚棉裤,腿跨不过去,连跨几次,没跨上车。眼下这时候正是下班,街上人多车乱,小尤怕大爷碰着,想叫大爷去到人少的地方上车。小尤心意虽好,可是天津人喜欢正话反说,连逗带损,把话说得俏皮好玩,有哏有乐。他拉开岗亭的玻璃窗,笑嘻嘻对这大爷说:
“大爷,您要想练车,就找个背静的地方去练。”
小尤这话给周边的人听到,真哏,全乐了。
天津卫的大爷向来不会栽在嘴上。嘴上栽了,面子就栽了。这大爷扭头朝小尤说:
“甭瞎操心,没你的事,你自管在你的罐里待着吧。”
罐是指圆圆的岗亭像个罐子。天津人有句俗话:“罐里养王八,愈养愈抽抽。”这话谁都知道。
这话更哏,众人又笑,当然也笑这小子不懂深浅,敢去招惹市井的老江湖。小尤这下傻了,张着嘴没话说。
大爷乘兴一跨腿,这下上了车,再一努劲儿,蹬车走了,头也没回。
(选自小说集《俗世奇人》)
苦斋记 (明)刘基
①苦斋者,章溢先生隐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崿皆苍石,岸外而臼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
②于是鲜支、黄蘗、苦楝、侧柏之木,黄连、苦杕、亭历、苦参、鉤夭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草斗之实,楛竹之笋,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间,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杜,初食颇苦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已积热,除烦渴之疾。其槚荼①亦苦于常荼。其洩水皆啮石出,其源沸沸汩汩,瀄滵②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
③山去人稍远,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蓺粟菽③ , 茹啖其草木之荑④实。间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
④先生之言曰:“乐与苦 ,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a今夫膏粱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⑤之味,身不历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隶⑥ , 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疏粝,籍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⑦ , 虽欲效野夫贱隶,跼跳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b故孟子曰:‘天之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子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c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无亦犹是也夫?d”
⑤刘子闻而悟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
[注]①槚荼:苦茶树。②瀄滵:水疾流的样子。③启陨箨以蓺粟菽:陨箨,落下的笋壳。艺,种植。菽,豆类。④荑:嫩芽。⑤荼蓼:指野苦菜。⑥舆隶:这里指仆役。⑦御蓬藋:用蓬蒿、藋草来垫盖。
无法完成的画像
刘建东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烧焦的味道。女孩被一个中年妇女领进来,中年妇女是女孩的舅妈。她粗声说:“我外甥女,小卿。”
时间停留在1944年的春末。这一年我十五岁,师傅杨宝丰大约四十岁,是城里唯一的炭精画画师,专门给人画像,给活着的人画,也为故去的人画,大约一天时间就能完成。师傅保持着一个传统,画遗像一定得到死者的家里去画。我想,可能是不想把晦气留在自己家里吧。
舅妈说:“我这小姑子三年前不见了,小卿也不知道她娘去了哪里。我们找了她整整三年,慢慢地,我们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就当我这小姑子死了,所以才请您来给画一张像。”
“我需要她的照片,你们找出来,我来挑一张。”
舅妈转向小卿:“快去把照片拿出来。”小卿指着墙角处放着的一个搪瓷脸盆,小声凄凄地说:“喏,都在那里。”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脸盆底有一层燃烧后的灰烬。那可怜的灰烬还保持着照片的模样。舅妈声音尖厉起来,抓住小卿的细胳膊:“你把照片都烧了!这是为啥?”
“我娘没死,她找我爹去了。”小卿嘤嘤地哭出声来,她不相信母亲离世了。
舅妈最终找到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师傅:“您看,这个行不行?我只找到这一张。您说一个年轻女子,天天在外面疯跑,净和一些陌生的人打交道。”师傅盯着照片,似是在认真辨认照片中的人,半天没有说话。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
“大概十三年前吧。”舅妈说。
我看到的那张旧照片,在时间无情的作用下,有些暗淡模糊。我很奇怪,以往,师傅对照片质量很挑剔。而这一次,他是在勉为其难,在冒一个很大的险。
一切准备停当,师傅开始作画。每一次,都是从眼睛画起,这是老规矩。师傅告诉我,眼睛是一幅肖像画的魂魄,只要魂魄活了,这幅画就成功了一大半。而这一天,1944年春天的一天,面对草稿,他稍微犹豫了片刻,然后,用小楷毛笔沾上炭精粉,笔落在了鼻子上。直到第四天傍晚,漫长的作画过程还未能结束。只留下一只眼睛,他再也画不动了。那一小块空白,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特别突几刺眼。我看到,师傅的右手手背上已经布满了密密的汗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这么难熬的作画过程。我反复看着那张旧照片,看着照片上青春而朦胧的脸庞,再看看素描纸上,那一个意气风发而清晰的面孔是多么得来之不易啊。
师傅疲惫不堪地说:“明天早晨收尾。”
第五天一早,我掀开宣纸,惊得大叫一声:“哎呀!”宣纸下面是空荡荡的桌面,桌上桌下,都找了个遍,也未见踪影。
舅妈把小卿从院子外领进来。师傅和蔼地拍拍她的头,问:“你见过那张画像没?”整晚,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里。
小卿摇摇头,又摇摇头。
师傅挥了挥手,然后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束手无策。
师傅说:“我重新画。”
重画的过程是一场灾难。他甚至茶饭不思,每天傍晚回店的路上,走得比平日里要慢许多,偶尔有辆自行车响着铃铛疾驰而过,都把他惊得歇息几分钟才继续前行。
又过了五天,小卿母亲年轻时的画像,即将大功告成。除了要修正一下头发等细微处,连最后的那只眼睛都已经画好了。那一刻,师傅四肢摊开,瘫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汗湿衣袖,头发打着绺垂在额头上。小卿看到画像,突然间趴在桌子上,放声痛哭。
为了保护,我背着画夹,回到了店里。画夹被我放在柜台上。临睡前,我看了画夹最后一眼,眼睛才沉沉地闭上。不知睡了多久,我突然醒来,暗夜中恍若传来细碎的声音。我从床铺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摸向柜台,柜台上的画夹已经不见了。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声音仿佛来自屋外,店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它,脚落下去,感觉像是落进了深渊之中。借着淡淡的月光,我发现浓浓的夜色中隐约有个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终于有了动静,他打着了火,在烧什么东西。他点了几次,才点着。燃烧的面积越来越大,被火映照的地方也扩展得越来越大。视线顺着火光向上移动,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个人竟是师傅。我的脑子瞬间便凝固了。
画像的事就此结束。师傅彻底放弃了为小卿母亲画像。我和师傅,谁也没有再提起画像的事。一年之后的某一天,我在店里等着师傅,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没有等到他。师傅再也没有出现,我不死心,走遍了整个城里,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1951年的一天,我的画店里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她面色凝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哀伤。“我是小卿。”她说,“我想请你画一张肖像。”
我急忙热情、手忙脚乱地请她坐下来,小心地问她:“找到你娘了吗?”
小卿努力克制着悲伤,对我说:“邯郸解放后,有一天,舅舅突然拉着我狂奔到烈士纪念堂里。我们站在一张合影前,合影上是两个年轻的男人和两个年轻的女人。我越看,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越像我娘。我确信,她就是我娘。我蹲在那里失声痛哭。后来,一个陌生的女人走到我身边,问我为啥哭泣。我指着照片说,那是我娘。她把我揽在怀里,也是放声大哭。等我们哭完,她告诉我说,她是照片中的另一个女人,他们四个是曾经的战友。她让我叫她黄姨,又指着我娘左边的那个年轻男子,说是我爹。”
“我想请你给我娘画一张像。”我跟着小卿来到烈士纪念堂,看到了那张照片。我的目光落到照片上,紧紧盯着照片右首的那个男人,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指着照片惊呼道:“小卿,你看,那个人,那人是我师傅。”
黄姨领着我和小卿来到一个烈士墓前,告诉我说,这就是我师傅,这里面埋着他的一顶帽子。黄姨说,他曾经化名杨宝丰,在城里工作过几年,他在南关开了一家画像馆,专门给人画像。我这才知道,师傅叫宋咸德。
我潸然泪下。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