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
安石榴
①小区院里有几只流浪猫。到底几只是不确定的。因为,五分钟之前,在草坪里见到一只灰黑相间的狸猫,五分钟之后,在楼头便利店的外置货架上又看到一模一样的一只蜷在那儿假寐,你不知道是刚才的那只漂移过来了,还是它的同胞兄弟。这都是可能的。但是,涛子一家三口搬走之后,邻居们很快就搞清楚了,一共五只。尽管它们的关系有点暧昧,也挺复杂,院里人现在也没有真正看透,不过,数量是明晰的。
②涛子一家搬走时正值初冬,不会是他——第三次中风的半残人,估计是他老婆或者儿子,把一扇窗户打开,在纱窗上剪出一个小方口——方口的最上一边没有剪,就像一个小方门帘。五只流浪猫竟然明白那是专门给它们预留的绿色通道,当天就迁进新居了。
③猫们进进出出。有时候,只有一个小脸儿躲在纱窗后面,端庄威仪,就是一只小脸老虎嘛!有时候,“呼咙呼咙”从窗台上滚下来两只,打得难解难分。另外一只猫蹲坐在窗下自行车旁淡然地看了一眼身边激战正酣的一对儿,又冷静地转移了视线。屋里毫不相干的那只却突然冲了出来,直接坠到窗下加入了战斗。而窗对面墙根儿一辆落着积雪的电动三轮车下面,一只猫爬了出来,拖着长尾巴慢腾腾横过便道,一副吃饱喝足的慵懒样子,却瞬间起动,一溜烟儿完成跑、跳、抓爬、钻的动作,回屋里去了。邻居就是通过这样的观察,知道这是个五口之家的。
④涛子一家三口撤走之后已经一年多了吧,无论大雪咆天,还是春雨绵绵,这个房子的主人一直都是五只猫。一涛子被送走之后再没回来过,老婆儿子也不见了踪影。这五只猫,从外观上能看出它们一两处绝然不同的地方,和少许显性的因果关系。其中三只大猫,一只纯白色,至少给它洗个热水澡之后一定是只雪白的美猫。一只灰黑均匀相间的大狸猫。一只大块黄白色杂糅的。两只半大猫。看起来身长和三只大猫没有差别,但显然没有三只大猫强壮,而且似乎面嫩,像是缺点儿见识——没有证据,就是一种感觉罢了。两只中有一只仿佛是大狸猫翻拍过来的,一只却是白黄黑三色,但主体是白色的,黑和黄两色小块而不规则甚至又重叠地穿插其中。让人揣测,也许有一只猫离开了,或者,曾经有个强有力的入侵者,做了点什么,又抽身而去了。
⑤但是,邻居们并未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下工夫。有人主动承袭了涛子老婆没搬走时的作法,在窗台土搁一只小吃碟,里面总有食物。猫们的日子过得挺好的。
⑥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一位平素和涛子相交极深的老邻居去一个叫“颐年园”的地方看望涛子。那一天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不光是小孩,不少大人也出来放鞭炮了,地动山摇了一天,空气里弥漫的快乐都是火药味道的。老邻居从“颐年园”回家,低头看着一地的雪红雪白,竟然一路没有抬头。及至家门口,一抬头猛然看见昔日涛子家的窗台上摆着好几只小吃碟,里面的嚼果比照往日更是丰盛。老邻居目瞪口呆,眼泪差点掉下来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好心人真多呀!好心人真多呀!我倒要问你们一句,该管的你们管没有呢?
民心深处有丰碑
于良
2016年4月12日,李保国教授遗体告别仪式在保定市殡仪馆举行。那天清晨,天公落泪,古城含悲,殡仪馆大厅内外聚满了人群……
采访中,一个细节让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李保国去世后,他的手机还不时地传出老乡们的声音:“李老师啥时候来村里作指导啊?”
山区百姓盼李保国,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李保国没有架子,是个“农民教授”,能和他们打成一片,手把手地教他们,从没有嫌麻烦。内丘县岗底村农民杨会春,脑子转的有点慢。教苹果套袋技术时,李保国教了一天多,他才学会。以后,再传授技术,李保国都会专门给他开“小灶”。后来,杨会春成了行家,十里八乡的果农都请他当师傅。种苹果再加上技术服务,他一年收入十几万元。
多年来,李保国举办不同层次的培训班800多场,培训人员9万多人次,创新推广了36项农业实用技术,帮助山区农民实现增收28.5亿元。
翻看李保国教授生前的照片,背景大多是村庄和乡亲,而不是书斋、讲台。
在李保国的心里,农民的事儿比什么都重要! 去年12月初,李保国正在邢台市做课题研究。一天晚上,前南峪村的农民邀请他去村里作指导。本来他的时间安排得很紧,而且从市里到村里,打个来回得半天工夫,但面对邀请,他答应了下来。可是第二天一早,起了雾,高速路封了。随行的人员都劝李保国说:“高速路不知道啥时候开,别去了吧?”李保国说:“村里知道我今天上午过去,肯定都等着呢,还是绕道走吧!”
在他的指引下,三拐两拐,车子驶上一条窄窄的路,到村里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下车,李保国就冲着果农们大声说:“今天雾大,高速路封着,国道堵车,来晚了,实在对不起啊!”诚恳地道歉后,他就拿起工具,教大家怎么操作。
一个知名教授对山里的农民这么谦逊和气,让我十分震撼。
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很多这样奇怪的名字:“井陉核桃”“曲阳核桃”“平山苹果”等等。原来,这些都是全国各地的农民给他打电话咨询事情,又没有说清楚他们叫什么,所以李保国就先这么存了起来,方便随时指导。
35年来,李保国带领他的团队,打造了前南峪模式、岗底模式、绿岭模式、葫芦峪模式,探索出了一条生态改善、产业发展、农民脱贫致富的山区发展之路。
这两年,河北省全面落实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基本方略,举全省之力打好脱贫攻坚战。李保国更忙了。很多地方慕名找到他,给他们的乡镇、村庄作规划。他能多去一个地方,绝不少去一个。
有一回,在石家庄,他一天之内转了4000亩苹果园。我劝他说:“你这样干太辛苦了!”他说:“通过我的技术,早一年进入盛果期,一亩地可以增收4000斤苹果,按一斤苹果卖两块钱算,一亩地就能增收8000元,4000亩地是多少啊?3200万。我一个人辛苦一天的事儿,多值!”
为了百姓早一天脱贫,他像个“拼命三郎”。采访时见到他的遗物,十几本工作日志密密麻麻记载着他奔波忙碌的行程。仅从2016年1月到他去世的101天里,外出的时间就达62天,行程7860公里。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里,他依然忙碌着……
是什么支撑他心系太行、立志扶贫、为山区群众脱贫致富操碎了心?是什么支撑他不顾病体、一年行程4万公里、200多天扎在农村?是什么支撑他三十多年如一日埋头耕耘、淡泊名利、不图回报?
是信念的力量,他的信念就是让贫困农民尽快富起来、让老百姓都过上他们向往的好日子!
有如此的苦干实干精神,有如此为民的百姓情怀,百姓又怎么能不爱戴他、不尊崇他呢? 百姓们说,李老师没有走,这漫山的苹果树、核桃树,都是他的心血和汗水化成的。他,在人民心中,树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摘编自2016年6月13日《河北日报》)
天湖
海桀
走进西部,你不可以不去看湖,看那高天大地上独有的液态的翡翠,看那独属于世界第三极的纯粹的原始,看那浑古苍茫中的生命的鲜活。
那是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梦啊!视觉里,湖天一色,长云横空。倒映在湖中的雪山冰肌玉骨,水面莹波荡漾。满眼都是湿漉漉的清逸,一如天然的水墨。
你向她走去。
天地安详,净若装饰,却又毫不虚玄,那实实在在的鲜美质感,那青春弥漫的天灵之光,使人在茫茫然然,浩渺无涯的醺然里,充满生命的自豪。心灵里清辉熠熠,通明如澈。恍恍惚惚之间,似有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在洒满光斑的湖面上诱惑着、浮迤着——它伸向太阳,伸向尽头,伸向谜一般的深处,却又分分明明铺展在脚下……
地球上的喜马拉雅海消失了。而这片湖水却更加年轻,更加美丽,更加温情,像一位默默无语的仙女,静静偎依在雪山的怀抱;又像是一轮永远皎洁、永远安宁的满月,在那幽远而又孤独的清澈里,在那只会消失不会变老的诗意中,守望着那个终极的谶语……
天湖的独异举世无双。她的周围没有亭台,没有飞檐,没有园艺,没有楼阁;不见帆影,不见闹嚷,不见气象万千的云雾缠绵,连最最普通的一棵小树都不长……所有的只是云,只是雪,只是湖,只是草显示出的坦然。所有的只是自然叠积出的圣洁的山,仙灵的水。
无限静卧于斯。面对这样的境域,你生命的孤独,本能的渴望,会就此蜕变。距离消失了,坦途历历。
你只想再看一眼真切的雪山、冰川、草原;你只想再领略一次三伏的清凉,超凡的意味,归宿的自然;你只想在荒野的深处,看着瀚海落日的苍凉,走向真朴,走向纯粹……既而,在突如其来的孤寂中,在恍如隔世的空落里,在幽梦般的清逸和爱悦般的境界中,忘记尘世的喧嚣和魅惑,忘记所有的烦闷和苦恼。心啊,如汪洋中的船,高扬着鼓胀的帆,全部的目的和向往都只会是那可以真正落脚的坚实的彼岸——火热,温情,弥漫着人烟和爱的祥祺的所在。
然而,像日落后星辰的闪耀一样,当你回到都市,回到那个被欲念之力旋转不已的尘世的轨道上。你会在楼群的挤压中、酸雨的雾霭中、烦嚣的昏冥中、应酬的喟叹和无常之苦的缘分中想起这片美如理想的蓝色,想起她乳汁般的纯净;想起她超拔的仙姿,恍然间,别梦依稀心里充满空寥的忧伤。
于是,你在自我的影子里结识安慰,在人生的沉浮中呼唤真情,在迷惘的苦痛中虚拟现实,在无序的回味里吟诵自然……既而,怀着稽首的肃穆,怀着洗礼的庄严,怀着对阴柔的向往,怀着对挚情的依恋,思念那西部的奇伟浩瀚,思念那独属于荒野的纯净,思念那原始的真实,思念那你曾触摸过的鲜活的梦境。
永无宁静的心啊,如婴儿的眼睛,在那片超凡的泰然里,在那摇篮的煦暖里明亮着、闪烁着……
你或许会说,西部的天湖的确很美,可我更喜欢长江黄河,我赞美大海的瑰丽,我崇拜汪洋的宏伟。
我知道,在你心的屏幕上,一旦离开,天湖就正在远去,像退潮的浪花,苍茫在微濛濛的天际……
一片片鱼鳞状的沙滩裸露出来。一块块赤褐色的废墟袒呈开来。
可是我要说,你还是忘不了天湖啊!那天外世界的干净,那自然原始的真朴,那对生命本质的贴近,多么深孚,多么坦然;多么沉静,多么空灵;多么神秘,多么纯粹。寻阅一次,就会成为生命链条上的一个链扣。无须想起,不会忘记。没有痛苦,不思喜悦;没有哀伤,不求幸福……所有的只是那亲爱之中的本真的渴望,所有的只是那深不可测的生命的悲壮和交响……
不知今晚是否有梦,如果有,一定是湖。
(选自《经典美文》)
帽子给我戴正了
刘正权
协警也是警察,你们给我记好了!局长说完这话,走到队列左侧,冲最边上的陈大华瞪圆双眼,举手,敬礼,然后迸出这么一句话,帽子给我戴正了!
有人想笑,却没敢笑出来。,
局长正就警容警纪警风做训示呢。
陈大华努力去正头顶的警帽,他头小,警帽总是不愿意配合他的脑袋,自然正不起来。
上岗第一天,就在局长那留下不好的印象,陈大华有点沮丧。
队长是知根知底的,队长在分配陈大华执勤点时安慰说,工作态度端正,比警帽戴得正,更有说服力。
陈大华这才宽了心。
春节期间,像鸟儿归巢,在外地上班务工的人全部回来了,车多人多,警力严重不足,协警就成了传说中的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通常是一个警察带三四个协警镇守交通要道。
主要是查酒驾,醉驾。
毒驾,陈大华只在新闻里见过,他们这种五线城市,难得一见的。
作为土生土长的小城人,想要如同队长所说的工作态度端正,毕竟不那么容易,好几次敬礼完毕,人家车窗摇下,探出一个脑袋,热热落落骂一句,陈大华你狗日的啥时眼睛近视了?
骂这句话的,自然非亲即故,好在,闻不见酒气,开车手续也齐全,陈大华挨了骂,心里还美气,说狗日的买车都不晓得请我喝顿酒。
小县城规矩,买车是大事,跟搬新家一样,要请喝酒的。
陈大华意思很明显,公是公,私是私。
不是所有人都守规矩的。
初一走父母,初二走丈母,长辈面前,不好放肆。初三初四初五,敞开喝酒的日子,有亲朋故旧知道陈大华所镇守的街道在哪儿,喝酒时就打好了算盘,到时迎着那条路走,陈大华自然晓得网开一面。
偏偏,网在那支着,别说一面,半面都没开。
自投罗网,简直是,好几个熟人因为酒驾,抓了现行。
还让人过节不?
陈大华正一下头顶的警帽,就是要让人好好过节,才这么严的。
你一个协警,不信你能给人敬一辈子的礼!有人这么口不择言骂他。确实,协警中很多人干着干着,因为没有指望转正,加上得罪人,悄悄谋了新的出路。
协警也是警察!陈大华在心里,顶撞了对方一句,以画外音的方式。
事是在初五早上出的。
值了通宵班的陈大华正准备下班,换班的同事已经在街对面冲他招手,示意他可以走人了。一辆白色轿车疯了般从右边抢过来,绿灯数字明明白白显示只剩下一秒了,宁停三分不抢一秒,这是所有小孩都熟知不过的道理,身为司机怎么可以犯浑。职业习惯令陈大华一边挥手一边上车道上阻拦,示意对方暂停。
暂停的却不是那辆轿车,是陈大华的思维。
随着一声脆响,陈大华整个身体被撞得腾空飞起来,刚落地随着惯性一个侧滚,惨了,后面一台越野车再度碾上他的腰身。
事故现场,局长发现一个特别反常的现象,陈大华的身体都支离破碎了,警帽却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他的手,以敬礼的姿势呈现在大家眼里。队长告诉局长,为了把帽子戴端正,陈大华在帽子里层缝制了两层松紧带子,为的是警帽能端端正正箍在头上。
肇事车辆被抓住,白车司机解释是,他的车辆不小心刮擦了后边的越野车,想要逃避赔偿才加大油门抢红绿灯的。
越野车司机确实因为追着前面车辆讨要说法才对陈大华造成的二次碾压。
看似站得住脚的解释在局长那儿遭到质疑,局长早先干过刑警,白色轿车司机那话太经不起推敲,眼下车辆都购买了强制险,别说一点刮擦,就是撞了车,也犯不着逃逸,有保险公司理赔的。
醉驾?肯定不是,司机身上没酒气。
莫非是?局长心里一个激灵。
检测结果跟局长怀疑的一样,毒驾。
在给陈大华追认英雄的会议上,有网站记者提出质疑,一个协警,而且是走在下班路上,追认英雄,合适吗?
协警也是警察,请你给我记好了、人民警察的责任担当,有上下班之分吗?局长的声肯猛地提高八分,走到那个记者面前,瞪圆双眼,举手,敬礼,跟着迸出这么一句话,帽子给我戴正了!
帽子,我有戴吗?记者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这么情绪化的人,怎么当上的局长。
是说你无冕之王的帽子呢!队长上前,轻轻补上一句。
我不过是个网站记者啊?
网站记者也是记者!
队长拍拍手中的警帽,端端正正戴上头顶,会议结束,得出警了。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
农历八月,是庄稼人一年中美好的时光。不冷不热,也不饥:走到山野里,手脚时不时就碰到了果实上。秋收已经拉开了序幕:打红枣、割小麻、摘豇豆、下南瓜……庄稼人孙少安的心情和这季节一样好。真是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几年前他梦想过的一种生活,現在开始变成了現实。一群人穷混在一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庄稼人的光景从此有了新的奔头。
谁说这责任制不好?看看吧,他们分开オ一两个月,人们就把麦田种成了什么样子啊!秋庄稼一眼就増添了多少成色!庄稼人不是在地里种庄稼,而是象抚育自己的娃娃。最使大伙畅快的是,农活忙完,人就自由了,想干啥就能干啥;而不必象生产队那样,一年四季把手脚捆在土地上,一天一天磨洋工,混几个不值钱的工分。庄稼人也愿意活得自由啊!谁愿意一年到头牛马般劳动而一无所获呢?人们在土地上付出血汗和艰辛,那是应该收获欢乐和幸福,而不是收获忧虑和苦痛的……
少安感到,他父亲的脸上也显出了他过去很少看见的活色。一年多前,当他像现在一样把队分开的时候,父亲曾多么担心他栽跟头呀!好,现在老人放心了,因为上面有人支持让这样搞哩!
在他们这个责任组时,父亲实际上成了领导人。二爸一开始不愿“走资本主义道路”,牛着不出山,他没办法,父亲就到田家圪崂吼着骂了一通,二爸也就无可奈何的被吆起身了。对于二爸来说,大队的常年基建队已经解散,他要是不在责任组劳动,就没处去干活了——归根结底,他是农民,还拉扯着三个娃,不劳动一家人吃啥呀?
少安家里眼下还没有什么大变化。老祖母八十二岁,仍然半瘫在炕上;母亲头发已经半白,但也没什么大病,照常象过去一样门里门外操劳;弟弟少平还在村里教书,今年二十ー岁,完全成了大人:小妹兰香去年考入了原西县高中——让全家骄傲的是,她考高中考了全县第三名。
他们家里最大的煎熬,仍然是他大姐一家。罐子村实行责任组后,他姐夫王满银就跑了出去。说是做生意,可这二流子两手空空,谁知到什么地方瞎逛荡去了。政策一宽,社会一松动,有些农民已经开始脱离土地,向外地和城镇流去。这些人大部分出去就是靠カ气和手艺挣钱:也有些人鬼知道靠什么手段谋生呢。他们村金俊文的大儿子金富,半年前就出走了,至今都杳无音讯,连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少安知道,他姐夫屁股一拍走了以后,那个家就又得靠姐姐一个人来操磨了。猫蛋今年八岁,已经在罐子村小学上二年级;狗蛋也已经六岁,明年就该上学了。可是他们不务正业的父亲丢下他们和母亲不管,一个人到外面逛世界去了——真是作孽!
孙少安自己的家庭仍然是幸福的。他和秀莲从结婚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热烈的恋爱。据说有了孩子,两口子感情就要减少一些,而分散给了孩子。但是虎子降生以后,他两个的感情似乎倒更深了。是啊,仔细地品味,人生是多么美妙,又是多么神秘——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竟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他和她,通过这个娃娃,更意识到他们是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当他们共同疼爱孩子的时候,相互看一眼对方,心间就会淌过那永不枯竭的、温暖的感情的热流。
有孩子以后,秀莲就更不讲究自己的穿戴,经常是一身带补钉的衣服。少安记得他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年轻的母亲就是穿着这样一身缀补钉的衣裳。像土地一样朴素和深沉的母亲啊!想起来就让人温暖,让人鼻根发酸。少安很喜欢妻子这身打扮,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记住这样一个母亲的形象……
责任组实行以后,所有组的麦田比往年生产队种得又好又快;而且秋田也比往年多锄了一遍。金家湾和田家圪崂毗邻的地块,庄稼看起来明显地有了高低之差。东拉河西岸的劳动热情空前地高涨。孙少安尽管还是名义上的生产队长,但实际上田家圪崂现在有了十几个队长,甚至每一个农民都成了队长。早晨,再也不用孙少安派活和催促了,许多人现在出山都走到了他的前头!
农历八月,麦子种毕,又停了锄务,而大规模的秋收还没开始,田家地的庄稼人多少年来破天荒第一次消闲了。好,人们开始有时间赶集上会,做点小生意;手巧的庄稼人,鼓弄起了家庭副业。眼下,少安还没有这份心。责任组的活是没什么可做了,他就又一头扑在了自留地里。做起圪塄帮畔,想多整出一块平地来,明年扩大蔬菜种植。
(节选自路遥《平凡的世界》)
小时候,父亲最爱教我猜谜语。父亲有很多谜语。夏日的晚上,坐在星光笼罩着的院子里,最有趣的事是猜父亲的谜语。父亲那细眯眯的眼睛笑着看我,悠悠地念着他的谜语。我眨巴着眼睛,仰头对着那满天的星斗苦苦地寻找,谜底藏在哪里呢?再盯着父亲的眼睛瞧,觉得他那双笑眯眯的小眼睛也如夜空一样深邃、神秘。当我苦思冥想,觉得小脑瓜子发涨的时候,父亲便会给予巧妙的提示,直到我得意地叫起来,他也“嘿嘿”地笑了。
渐渐的,父亲的谜语很少能够难倒我了,只有一条谜语我猜不出。
“晚上关箱子,早上开箱子,箱子里有面镜子,镜子里有个细妹子。”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问父亲:“怎么镜子里有个细妹子呢?”
父亲笑着说,“你再听啊――”他把眼睛合上,“晚上关箱子,”又把眼睛睁开,“早上开箱子,”父亲把眼睛凑近我,“箱子里有面镜子,你仔细看看,镜子里是不是有个细妹子?” 我叫起来:“是眼睛,是眼睛!”
父亲说:“对。这是爸爸的眼睛。”
我问:“那我的眼睛又该怎么说呢?”
“晚上关箱子,早上开箱子,箱子里有面镜子,镜子里面有――”父亲摸摸饱经忧患而早白了的头发,说:“有个老头子。”
我把这个谜语拿去考小伙伴们,把最后一句改成:“镜子里有个小狗子。”也像父亲那样把眼睛一张一合地去启发他们。
每当我撅起了嘴,皱着眉头,一副烦恼忧愁的样子时,父亲便念起“关箱子、开箱子”,笑眯眯的眼睛一张一合,然后问我:“镜子里面有个什么呢?”我不做声,他便猜:“巧克力?大苹果?洋娃娃?绸结子?花裙子?有小鹿的铅笔刀?……”我小小的心总会被其中某样东西引得高兴起来。父亲将它们“变”出来时,我问他:“你怎么就猜得出我镜子里面是什么呢?”父亲的眼睛神神秘秘,仿佛可以给我变出许许多多快乐和光明。
①谜语
②笼 罩
③深邃
④撅 嘴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鼠 疫(节选)
(法)阿贝尔•加缪
晚上将近十点,里厄的汽车停到老哮喘病患者的楼门前,这是他今天出诊的最后一站。他从座位上起身都特别吃力,不免磨蹭了一会儿,望了望昏暗的街道、黑乎乎的天空中时隐时现的星星。
老哮喘病患者半卧在床上,正数着从一只锅放进另一只锅里的鹰嘴豆,看样子呼吸通畅些了。他喜形于色,欢迎大夫来探视。“怎么着,大夫,闹起霍乱来啦?”“您从哪儿听说是霍乱?”“报上刊登的,电台里也广播了。”“不对,不是霍乱。”
“不管怎么说,”老人非常兴奋,“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哼,他们说得也太过火了!”
“千万不要这样想。”大夫说道。他给老人检查了身体,现在,他坐到这间简陋的餐厅的中央。不错,他是害怕了。他知道单在这个城郊街区,就有十来个病人等待他明天上午去诊治,一个个因患腹股沟淋巴结炎而佝偻着身子。在动手术切开淋巴结的患者中,仅有两三例病情好转。可是,大多数病人都得住院,然而,这天晚上,政府公报仍旧很乐观。
第二天,朗斯多克情报所公布,公民对省政府采取的措施反应平静,已有三十余病人登记。卡斯泰尔给里厄来过电话:“那两间亭阁里有多少床位?”
“共有八十张。”
“全城的病人,肯定不止三十名吧?”
“有些人是胆小,还有其他更多的人来不及申报。”
“丧葬没有人监视吗?”
“没有。我给里夏尔打过电话,提出必须采取全面措施,不要讲空话,必须筑起一道真正的屏障,阻止瘟疫蔓延,否则就什么也别干。”
“他怎么说?”
“他回答我说,他无权决定。依我看,人数还要往上升。”
果不其然,三天时间,两间亭阁就满员了。里夏尔似乎得知要把一所学校改成附属医院。
里厄等待运来疫苗,给患者切开淋巴结排脓。卡斯泰尔重又埋头查阅他那些古书,长时间泡在图书馆里。
“老鼠死于鼠疫或者十分相似的瘟疫,”他下了结论,“老鼠传布了数万只跳蚤,如不及时消灭,跳蚤传播疾病的速度,肯定要呈几何级数增长。”
里厄没有应声。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个时期,天气似乎固定不变了。最近几场大雨积成的水洼,也被太阳吸干了。蔚蓝的天空中阳光灿烂,流光溢彩,热气初升中回荡着飞机的轰鸣。在这样的季节,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然而,四天当中,高烧症天天飞跃,死亡病人依次为十六例、二十四例、二十八例和三十二例。到了第四天头上,当局宣布在一家幼儿园里开设附属医院。此前,我们的同胞总以玩笑话掩饰内心的不安,现在走在街上,就显得更加沮丧,更加沉默寡言了。
里厄决定打电话给省长——
“措施还不够啊。”
“我有统计数据,”省长说道,“这些数据确实令人担忧。”
“何止令人担忧,而且非常明显了。”
“我即将请求总督府发布命令。”
里厄当着卡斯泰尔的面挂了电话:
“发布命令!那还得有想象力啊!”
“血清怎么样?”
“这星期能运到。”
省政府通过里夏尔请里厄写了一份报告,呈送给殖民地首府,恳请发布命令。里厄在报告中描述了临床状况,并提供了数据。同一天,统计有四十个死亡病例。省长自称,他要承担起责任,从次日起就强化已经制定的措施。强制性申报与隔离措施继续有效。病人的住所必须封闭起来并进行消毒,病人亲属必须接受检疫隔离,而埋葬死者的事宜则由市里组织,具体规定另行公布。
就在这段时间,春天从四周郊区抵达城里市场。成千上万朵玫瑰花,凋谢在沿人行道摆摊的卖花人的篮子里,甜丝丝的花香在全城飘浮。表面上毫无变化。有轨电车一如往常,高峰时刻挤得满满的,其余时间空空荡荡,又十分肮脏。塔鲁观察那个小老头,而那个小老头还是瞄准小猫吐痰。格朗每天晚上回家,干他那神秘的营生。科塔尔四处转悠,而预审法官奥通先生,仍然率领全家人散步。那位老哮喘病患者还继续倒腾他的鹰嘴豆;时而能遇见那位记者朗贝尔,还是一副沉静和对事物感兴趣的样子。夜晚,街上熙熙攘攘,还是同样的人群,电影院门前照样排起长队。况且,瘟疫仿佛减退了,一连数日,每天统计只有十来个死亡病例。接着,数字又像箭似的,骤然上升。死亡人数重新又达到了三十来例的那天,贝尔纳·里厄看着官方电文,省长递给他电文时还说了一句:“他们害怕了。”只见电文上写道:“宣布鼠疫流行。全城封闭。”
(选自湖南文艺出版社 2018 年版《鼠疫》,译者李玉民,有删改)
老丑爷
铁凝
①先前,老三股分家时,只有两处没分:一处亩大的苇坑,一处亩大的枣树行。
②老三股指的是我父辈的父辈。老三股兄弟三人,老丑爷便是老大德惟的儿子。
③老三股像是作为问题,又像是作为团结和睦的象征,把苇坑和枣树行遗留了下来。
④三股们对于枣树行都是重视的,收获的仪式是隆重的,分配时也不马虎,总是先有用斗排出属于三家的大数,再用升分配零星。那分配的执法者便是老丑爷。
⑤老丑爷行使职权时,其余两股的男人女人,都表现出了对他必要的尊敬。他们和气地接受着老丑爷的斗、升,和气地将分配所得背回家中。小三股们却总是从老丑爷的力量和才干中看出些破绽。他们走近属于老丑爷的枣堆旁,互相捅捅说:“看,大荷包。”
⑥“大荷包”是枣树行中的上品,体态、分量如青核桃,核儿才如寸冬大。打枣时大荷包落在大荷包树下,属于老丑爷的那堆,大都是从这里撮起来的。
⑦除却枣树行里的大荷包树,老丑爷家还有一棵大荷包树。枣枝已扑散过房,秋天沉重的果实压弯树枝,扫着泥皮屋顶。
⑧尽管小三股们不断发现老丑爷在分配时的手脚,但老丑爷还是掌握着分配大权。他们的忿忿然终敌不过老三股遗传给中三股那一切从团结愿望出发的气度。他们便在老丑爷身上另打起主意,合伙去计算老丑爷家里那棵大荷包。他们的动作再轻,老丑爷十有八九还是能被惊醒。这时老丑爷便在屋内大喝一声:“谁!”那声音立刻隔窗纸传出窗外,再升至空中。喊完,爷和奶奶就一一出现在树下。老丑爷那两块多肉的颧骨涨得通红;老丑奶奶拿把蒲扇,一面拍打着身上什么地方,一面不停叫骂。但那骂声里并无脏话,只是些:
⑨“你家里没有啊,专来糟践俺家的。”
⑩“看我不上去!上辈子还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哩!”
⑪……
⑫她一边说,一边推搡老丑爷:“你上去,看看那是谁。上呀!”
⑬老丑爷不上,也不再喊“谁”,两块颧骨涨得更红。他只是一味地倒退着朝房上张望。小三股们早已趁着奶奶和爷爷的推搡,溜下屋顶。
⑭饱暖生闲事。那时候可以用饱暖来形容老丑爷的家境,但他们并不生闲事。
⑮老丑爷的嗜好高雅,讲是他的嗜好。各种年龄层次的乡亲常把老丑爷挤在一个角落“激”他,受“激”便是老丑爷最最得意的时刻。他最喜爱的段子当属关云长挂印封金,直到过关斩将。
⑯冬夜漆黑无边,老丑爷在他的小屋里,面对如豆的油灯,用他的声音他的泪,用他那投印在黄泥墙上的巨大身影,为乡亲创造出一个神秘、生动的世界。人们忘记了身上的寒意和家中的空锅,和他一起诚心为古人担着忧愁。
⑰他的老伴“老跟”反对他讲“挂印封金”,她常常突然出现在老丑爷的面前,轰开观众对丈夫说:“还讲,能当吃当喝?你这也算是为‘嘴’伤身。”
⑱老丑爷并非没有将施不全、关云长和吃喝联系起来过。那是一九六0年。那时,当他彻底和疙瘩汤、烩饼决裂后,曾下决心下海入梨园,赶集上庙会摆书场,谁知终因对于“一天等于二十年,举国都已进入共产主义”的精神准备不足,受到县文化馆的干涉而告终。他没有新段子献给那个时代,之后也没人再撺掇他讲书了。
⑲后来,我只见过老丑爷一面。
⑳那棵“大荷包”还在,树皮黝黑,树叶却繁茂。
㉑“妮儿,你看你爷爷。”老丑爷说。
㉒他不愿使我看穿他们的不景气,但这又是无法掩饰的现实。
㉓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幸好屋里刹那间就挤满了人,大都是老三股的后代们。人们多年不听老丑爷讲书了,这次趁我来,他们一定要撺掇他讲一段给我听。
㉔我不知老丑爷的热情是怎样被激起来的,一切迹象证明,他是蠢蠢欲动了。老丑爷终究又忘却了“为嘴伤身”,也忘却了一九六O年被县文化馆轰出县城的“前科”。
㉕“这云长自从挂印封金、离开曹营后,保护二位皇嫂就上了路。再者,那赤兔马日行千里……”.
㉖我有幸听完了老丑爷的段子,他的选材、取舍、叙述才能果然不凡。但我心中却充溢着几分凄凉。那故事我最多只听进了三分之一,其余时间只是走神。我无意中还发现,就在和那盘不方不正的土炕濒临着的窗台上,散落着几颗大枣,那便是大荷包吧?也许是灶膛的烟火将它们烘烤得时间过久的缘故,它们并不是我脑子里旧有的那种大荷包。它们显得干瘪、瘦弱,和所有枣子没什么两样,它们使关云长过关斩将的形象,显得也不那么英武了。
㉗这时老丑爷麻利地爬上炕,从窗台上收敛起一把枣,一面往我口袋里塞,一面说:“大荷包。”
㉘我把手斜插进衣兜,从那棵大荷包下走过。干硬的枣枝将蓝天割成无数无形的块,我回头望望二老,映衬他们的便是这面被枣枝割得细碎的天空。
㉙我离开老家不多日,就传来老丑爷去世的消息。
㉚老跟依然活着,没有人再去骚扰那棵大荷包。活着的人再无机会听老丑爷讲书,夜也不复那样漆黑、神秘。晚上,人们都坐在电视机前去看世界,从那玩意儿里,连七名宇航员离地几十秒就丧了生都能看到。
选自《百花洲》1987年第4期,有删改
①老丑爷不上,也不再喊“谁”,两块颧骨涨得更红。他只是一味地倒退着朝房上张望。
②干硬的枣枝将蓝天割成无数无形的块,我回头望望二老,映衬他们的便是这面被枣枝割得细碎的天空。
菜大爷
刘奇叶
菜大爷是居住在城郊西村的一位退休工人。菜大爷姓蔡,“菜大爷”不是他的真名,而是邻里送给他的一个雅号。
菜大爷的住房是20世纪90年代建造的砖瓦民房,后面有个小菜园子。退休后,他把下地种菜当作一种乐趣。菜园子一年四季都能产菜,除了供给他与老伴儿老两口平常生活吃菜外,总是还剩余不少菜。于是,菜大爷在闲余之际也挑着自己种的菜到菜市场上去卖。
菜市场离菜大爷的家很近,穿过一条街道就到了。买菜的很有眼光,尝过菜大爷的菜后,下一次哪怕菜大爷卖得比其他的摊位贵,也会被一扫而光。
人们知道,菜大爷种的菜用有机肥料施肥,吃起来好吃又健康,属于真正绿色环保的蔬菜。菜大爷除了平常注意累积肥料,还经常去附近的养猪场挑猪粪施肥。渐渐地,前来买菜的人们都知道了菜大爷的菜好,亲切地称他为“菜大爷”。知道大伙儿对他种的菜十分钟爱,每次上市场卖菜归来,菜大爷心里头总是乐滋滋的。
儿子在外地工作,多次提出想接老两口过去一块生活,但菜大爷觉得现在的生活很不错,他喜欢这种自娱自乐卖菜的滋润生活,所以一直没有答应儿子离开这个城市,他也打心里舍不得这个菜园子。
隔壁的邻居老李头也卖菜,但他的菜是从外地贩来的蔬菜,属于无机肥料种植的那一种,味觉营养都没法跟菜大爷的菜比,人们一般不喜欢买他的菜,所以老李头每天卖菜总是早上出去,很晚才归来,有时候还要剩余些许残菜回来。
偶尔,老李头会同菜大爷一块去市场卖菜,两人年龄相仿,又是邻居,还算谈得来。
一天,老李头天没亮就贩回满满一担的蔬菜,在家里照常分拣为几元一把的小份后,刚要挑市场上去卖,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绞痛,顿时瘫倒在地上。这一切正好被菜大爷瞧见了,他赶紧叫车把老李头送进了医院急救,接诊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需要做切除手术。
手术后的第二天,菜大爷去医院看望老李头时,老李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老伴儿正在给他喂粥,一见菜大爷来了,老李头两口子一个劲地道谢。见老李头手术很成功,菜大爷也为他高兴。聊天中,一贯热心肠的菜大爷问老李头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如果有就尽管说,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嘛。老李头听了,却欲言又止的样子,菜大爷便追问他是什么事情。原来,他是心痛前日贩回的一担蔬菜还放在家里没有卖掉,担心自己住院几天后,那一担蔬菜会白白地烂掉,怪可惜的。菜大爷听了,未加思索地答应帮老李头把菜挑去市场上卖了。
回去后,菜大爷二话没说,到了老李头家便把那担蔬菜挑去了市场。才到菜市场口,买菜的人们就一窝蜂围拢上来,容不得菜大爷说明一下这菜的来源情况,那担菜又被一扫而光了,哪有菜大爷陈情解释的空隙?望着一副空空的担什和一堆零零碎碎的钱币,菜大爷愣在那里好一阵,仿佛做了一件大亏心事似的。
当天下午,菜大爷把卖菜的钱如数交给了老李头,说了一声家里有事就走了。老李头高兴地接过钱一点,居然比平常赚的钱要高出一倍多。他心里对菜大爷钦佩得五体投地!
半个月之后,老李头出院了,特地买了两瓶好酒去敲隔壁菜大爷家的门,结果敲了半天没有人应。老李头问其他邻居,邻居说,菜大爷老两口搬儿子那儿去了。
菜大爷为什么突然搬走了呢?好久好久,老李头仍没有想明白。
(选自2016年第4期《小说月刊》)
我的大爷爷
莫言
我大爷爷是八路军的医生。他先是学中医的,参军后,跟着诺尔曼·白求恩,学会了西医。白求恩牺牲后,大爷爷心中难过,生了一场大病,眼见着不行了,说想家想娘了。组织上批准他回家养病。姑姑说大爷爷一进家门就坐在门槛上;脸色蜡黄,头发长长,虱子在脖子上爬。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都露了出来。姑姑说大爷爷双手哆嗦,急不可耐地喝了绿豆汤,又添了一碗。喝完第二碗后他就不哆嗦了。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流下来,眼珠渐渐地活泛了,脸上有了血色。姑姑她听到大爷爷肚子里呼噜呼噜响,好像推磨一样。一个时辰后,姑姑说大爷爷到厕所里去,拉了个稀里哗啦,似乎连肠子都拉了出来。然后就慢慢地好起来,两个月后就精神健旺生龙活虎了。
我说《儒林外史》上有类似的故事。姑姑问我:《儒林外史》是什么?我说是古典文学名著。姑姑瞪我一眼,说:“连古典文学名著上都有,你还怀疑什么?”
大爷爷病愈之后,就要回太行山找部队。这时,八路军胶东军区的人找上门来,动员大爷爷加入。大爷爷说,我是晋察冀军区的人。胶东军区的人说,都是的人,我们这里正缺您这样的人,老万,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把您留下。许司令说了,用八人大轿抬不来,就用绳子给老子捆来,先兵后礼,摆大宴请他!就这样,大爷爷留在了胶东,成了八路军西海地下医院的创始人。大爷爷的高超医术很快在胶东传开。许司令肩胛缝里那块弹片就是他取出来的,黎政委爱人难产,也是大爷爷手术。连平度城里的日军司令杉谷也知道大爷爷的大名,他率兵下来扫荡,坐骑大洋马被地雷炸翻。他弃马逃走。大爷爷为这匹马动了手术,治愈后,成了夏团长的坐骑。后来此马恋旧,咬断缰绳逃回平度城。杉谷见宝马复归,惊喜万分,让汉奸秘密探访,得知八路军在他眼皮底下建了一座医院,医院院长就是把死马医活的神医万六府。杉谷司令是学医出身,惺惺相惜,总想把大爷爷招降过去。为此杉谷从《三国演义》里学了诡计,派人秘密潜入吾乡,把我老奶奶、我大奶奶、我姑姑绑架到平度城中,扣作人质,然后派人送信给我大爷爷。
我大爷爷是意志坚定的人,看完杉谷的信,揉巴揉巴就扔了。医院门政委将这信捡起来送到军区。许司令和黎政委联名写信给杉谷,怒斥他是个小人。信中说如果他敢伤万六府三位亲人一根毫毛,胶东军区将集合全部兵力攻打平度城。
姑姑说她与大奶奶、老奶奶在平度城里住了三个月,有吃有喝,没受罪。姑姑说那杉谷司令是个白脸青年,戴一副白边眼镜,留着小八字胡,文质彬彬,讲一口流利中文。他称老奶奶为伯母,称大奶奶为嫂夫人,称姑姑为贤侄。姑姑说她对杉谷没有坏印象。当然这是姑姑私下对我们自家人说的,对外她不这样说。对外她说,她与大奶奶、老奶奶受尽了日本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但坚决不动摇。
我大爷爷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大爷爷牺牲的事必须说说。姑姑说大爷爷是在地道里为伤员做手术时,被敌人的毒瓦斯熏死的。县政协编的文史资料上也是这样说的。但也有人私下里说大爷爷腰里缠着八颗手榴弹、骑着骡子,独闯平度城,想以孤胆英雄的方式去营救家人,但不幸误踩了赵家沟民兵的连环雷。传播这消息的人姓肖名上唇,曾在西海医院当过担架员。此人阴阳怪气,解放后曾因发明了一种特效灭鼠药而名噪一时。后来被揭露,他的特效鼠药主要成分是国家已经严禁使用的剧毒农药。此人与姑姑有仇,因此他的话不可信。他对我说,你大爷爷不听组织命令,撇下医院的伤病员,耍个人英雄主义,行前为了壮胆,喝了两斤地瓜烧酒,喝得醉三麻四,结果糊里糊涂踩了自己人的地雷。肖上唇龇着焦黄的大牙,简直是幸灾乐祸地对我说:你大爷爷和那匹骡子都被炸碎了,是用两只筐子抬回来的。筐子里有人胳膊,也有骡蹄子,后来就那么烂七八糟地倒进了一个棺材。我把他的话向姑姑转述后,姑姑杏眼圆睁,银牙顿挫地说: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劁了这个杂种!
姑姑坚定地对我说:孩子,你什么都可以不相信,但一定要相信,你大爷爷是抗日英雄、革命烈士!英灵山上,有他的陵墓;烈士纪念馆里,展览着他用过的手术刀和他穿过的皮鞋。那是双英国皮鞋,是诺尔曼·白求恩大夫临死前赠送给他的。
(节选自《蛙》,有删减)
泥火盆儿
张金凤
“江山千里雪……炉火一点红。”展望北方的苍茫原野,这开阔而温馨的诗句迎面而来。入诗的一定是带着婉约气质的红泥小火炉吧,我立年那一盆红通通的炉火,似雪中红梅闪耀光芒,照亮了我的冬日情怀。我记忆中的火炉不是那种婉约的小火炉,而是朴素简约的泥火盆儿,它的温暖是几代人抹不去的记忆。
小时侠的北方冬天似乎格外冷,大雪囤着一座座村庄,整个长冬都不肯化去。晌午,阳光强烈,屋里生火作饭提升些温度,屋瓦上才变得柔和些,有滴淌答答的屋檐水垂落下来。日头稍稍偏西,屋擔下就又挂上了长长的冰棱。这叶候,祖父掖了掖宽大的棉袄,用一根带子从腰勒紧,推开风门。他手端一个大泥盆,那就是泥火盆儿,是乡下人冬天里的室内取暖宝物。祖父给泥火盆儿装了些碎草,上面盖上碎的苞米骨头,点燃。碎草抽抽噎噎地燃烧,一股青烟被北风扭得四下流窜,祖父不急不躁,好像任由顽皮的孩子尽情打闹。他在旁边缓慢地吸着一烟锅旱烟,等烟吸透了,火盆儿也不再冒青烟,一盆火红的炭骨冒着短小的火苗活力四射。祖父粗糙的大手小心端起暖烘烘的火盆,笑吟吟地回屋。
乡村取暖方式大都是通过烧火做饭、烧热大炕,“辐射”得屋里暖和,这就叫“暖屋热坑”。但四九天气,到了寒气逼人的时候,还得请泥火盆儿出场。·每一餐的灶火,总要剩些热炭,从热灶膛里拣几块红通通的木炭置于火盆儿内,端到屋子里,屋里顿时就腾起一股暖流。热腾的炭火在火盆儿里跳跃,老人在炭火的上方烤烤手,说,暖和。泥做的火盆儿,不管盆内的炭火多热,火盆儿也是敢搬动的。有时候,一个火盆儿在炭根熊熊燃烧不断释放热量的时候,被搬来搬去,给几间卧室驱赶寒气。
清晨,小孩子赖被窝,大人在早早生起的泥火盆儿上烤烤棉袄再给孩子穿上。在大炕上绣花、扎鞋垫的大姑娘,一根绣花针拿久了,寒气就聚在手上,手僵了做不了活,双手拢在火盆边儿烤烤搓搓,绣出的花就都更灵性了。外出的人回家来,也许顶着一头的雪花,拿笤帚扫扫一身的雪粒子,坐在暖融融的火盆儿前,无比感慨,或许对生活有了更深的思考。冬天,在火盆儿边,多少英雄变得儿女情长,被这一小盆红通通的炭火拴住了出去闯荡的脚步;多少游子又在日思夜念老家炕头上泥火盆儿那冒着蓝火苗的温馨。冬日,家里来客串门,最热情的招呼就是拉到火盆边说,来,烤烤火!围着火盆儿拉呱着日子,闲话着岁月,一天天地向年关迈进,向春天的昐头挪动。火盆的微红,映着庄户人一脸的安详和知足。
泥火盆儿,这位温暖的使者,还客串着美食源地这一角色。一把黄豆,一撮苞米粒,几个花生,祖父就变戏法一样把它们变成香喷喷的美食。瘦小的苞米粒埋进去,过一会它就蹦跳着出来,变成一粒爆米花。祖父一边欣喜地用拨火的钎子挑出爆米花,一边说:“看看,女大十八变,小丫头转眼长成大姑娘了。”有时候,祖父悄悄把地瓜埋进深灰里,慢慢地热。闻到昋甜的味儿,小孩子馋猫一样到处找,直到那冒着油,滋滋响的地瓜被祖父从深灰里掏出来,小孩子才恍然。于是下一次,小孩子趁大人送客去了,学着大人的样子,将地瓜悄悄埋在明火里就上街玩耍了。等到家人闻到焦糊的气味,那红皮地瓜已经变成个炭灰锥。最温馨的是祖父烤着火盆儿喝酒,他把那黑色的小烫酒壶倒上半壶白酒,将酒壶根部埋进炭灰里,伸手从挂在屋脊挂钩子上摘下小小的提篮,拿出几条小干鱼。祖父用铁筷子夹着干鱼在火盆儿上烤,鲜味首先惊醒了炕头小猫,哇哇叫着,围着祖父转,还用头去蹭祖父。祖父找过猫食碟子,将鱼头、鱼鳞和杂刺、肚腹之物分享给猫。有一只莽撞的野猫,直眉瞪眼“蹭”地一声从窗口的猫道冲进未,见屋里有人又仓皇逃窜了。祖母将猫道那里竖起本厚厚的书,嘱咐祖父,小心外来的猫馋极了撞破窗户纸。祖父呷了口酒,啧啧着,干鱼肉放嘴里品咂着,慢悠悠地说,撞破了再封。
泥火盆儿前的时光是温馨的,听北风敲窗,几片干树叶在窗外飒飒轻响;看雪花飘飞,给院中的草垛披上斗篷。守着泥火盆儿的炕头上,绵绵是祖母那些久远的故事和传说。火盆前的祖母戴上老花镜,慢悠悠地在绣一副鞋垫,或者补几双林子,或者就那么比画几片布片,拼接成她需要的枕头套、小肚兜。故事像她手中的线一样绵绵不断。冬天日短,不觉中日影就从窗户棂上没尽了,火盆儿里的火也暗淡下去,小孩子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灶屋里响动锅碗瓢盆的序曲。祖父就着火盆儿里微微露红的炭苗点燃了烟袋锅,烟雾缭绕里邢张布满皱纹的脸恬静安详。
有时候,火盆儿边像一幅静物写生,永恒定格在我的记忆里:祖父背倚着炕头上高高的被卷闭着眼睛,他是在打瞌睡还是在想久远的往事?火盆边小弟睡得小脸红通,拨浪鼓在枕头边寂寞着。祖母双手插在宽大的衣袖里,眼睛似乎在看向窗台上阿妞的算盘。猫儿从静物里走出,在火盆边伸伸懒腰,扭扭捏捏地走到窗户边,透过玻璃看窗台上的麻雀。看着看着它就抬起前爪,要去挠那梳理羽毛的雀儿,一爪子挠过去,碰上了硬邦邦的玻璃。祖父惊醒,把猫儿引过来,抱在怀里。祖母轻拍窗棂赶走了麻雀。此刻,火盆儿里也许只剩下些热炭灰,堂屋里,锅碗瓢盆又响动起来,风箱慢悠悠响起,炕头热起来。火盆的暖又被炕头的热续接下来。
(本文有删改)
柳州罗池庙碑(节选)
韩愈
柳侯为州① , 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②……
先时③民贫,以男女相质④ , 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
【注释】①柳侯为州:815年,柳宗元从永州司马迁任柳州刺史。②矜奋:勤奋努力。③先时:指柳宗元初到时。④质:抵押、人质。⑤佣:出卖劳动力。此处指出卖劳动力所得的报酬。除:扣除,抵消。

①②
马三立梦露
周海亮
马三立梦露本名马三。他姓马,排行老三,很俗很实际的名字。马三立梦露这个怪异的名字是村里人送给他的外号,他觉得挺好。他种地,养猪,打牌,喝酒,打孩子,弹三弦……他把乡村沉闷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收音机还不多,可是他有一台。每天他坐在炕头上听收音机,最初听新闻,后来听评书,再后来就迷上相声,迷上马三立。收音机乃稀罕之物,他听的时候,炕沿上、窗台上、锅台上甚至院子里,挤满前来蹭听的村人。一段听完,见村人仍不走,他说,我给你们来一段吧!他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马三立,村人前俯后仰,啧啧称叹。特别是那句充满喜感的“逗你玩”,竟然真假难辨。正逗着,小儿内急,喊了几声“爹”,见他不应,就全都屙到炕上。他只得暂别马三立,冲院里喊:“大黄狗。”大黄狗跑进屋,蹿上土炕,欢天喜地地将小儿的秽物舔了个净光。
喜欢马三立很正常。村里人都喜欢马三立。然而几年以后,他又开始喜欢梦露,在村人眼里,就有些不正常了。
八十年代初,即使城里人,也多不知道梦露是何人,但他不仅知道,并且对梦露拍过的电影如数家珍。他阅读有关梦露的书,又从杂志上剪下梦露的照片,贴满整整一面土墙。一个大男人不好好干活,天天迷一个脸上长颗痦子的金发碧眼的坦胸露乳的美国大妞,很是让村里人看不懂。他老婆骂他,你还要不要脸?他说,你不觉得她挺好看?他老婆说,她好不好看关你鸟事?他说,好看,就能让我心情舒畅。心情舒畅,就能干好地里的活。他开始弹三弦,唱《送女上大学》,边唱边瞟着墙上的梦露,似乎梦露就是那个穿着红格子衬衫和学生蓝裤子的桂兰。弹完一曲,下地干活,竟真的不觉累。然当他回来,墙上的梦露一张都不见了。他喝来老婆,问,我的梦露呢?他老婆说,都被我撕了!他不由分说,上前一巴掌,将老婆干净利落地打翻在地。你这个不懂事的臭婆娘!他说,我不看梦露难道看你?
那次他与老婆闹翻了天。他老婆欲与他离婚,他诚恳地承认错误并发誓永不再往墙上贴梦露,两人的日子才得以继续。马三立梦露这个外号也由此传开,开始只是村里人叫,后来传到镇上,镇里人也叫。每叫他,他便应: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快乐。
墙上没有再贴梦露,并不能证明他不再想着梦露。有梦露的杂志仍然天天看,看时,目光痴迷,口水澎湃。看一会儿,家里来了村人,便打开黑白电视,与村里人一起看马三立。那是村子里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他在两年前开始赶集卖书卖杂志,赚下一笔钱。
几年后他把儿子送到镇里读中学,一家人就搬到镇上。他在镇上开了一家音像店,卖磁带和录相带,也卖书和杂志。店里有录像机,每天都会吸引很多无所事事的人过来看录像。多是香港武打片,有时也播马三立的相声和梦露的电影。逢这时,别人就让他快换片快换片。他不屑地冲那些人撇撇嘴,说,真没品味!
经常有村里人来镇上找他,喝喝酒,聊聊天。村里人夸他有本事,说他从农民变成老板,不过几年的事。他笑笑,说,不是你们把我赶出来了吗?村人说,谁赶过你?都喜欢你呢。他说,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与你们不一样的怪人。说完,喝一口酒,盯着电视里的梦露,说,你说她怎么可以这样迷人?
再几年过去,他去了县城,开了一家更大的音像店。城里的年轻人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这里片子多,价格也便宜。没人知道,他便主动说给那些年轻人听。他说我有个外号叫马三立梦露。大家就笑,说,知道你迷马三立,可是梦露是什么回事?
那时他刚给这些年轻人说了段马三立的《逗你玩》,嗓音还没有调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梦露的照片,“啪”地往桌面上一甩,粗哑着声音说,瞧瞧!几个年轻人凑上来,仔细瞧过,说,原来梦露长这模样啊!
他愣愣,长叹一声说,在你们眼里,梦露也成马三立了。
(选自《小说月刊》2018年第1期,有删改)
平凡的世界(节选)
路遥
孙少平把他外出谋生的一切方面都想好以后,决定先和父亲谈这件事。
这天吃过午饭,父子俩到山上一块坡地种玉米。两个人都赤脚片,一前一后,来来回回,也顾不得说话。
父亲挖坑就像母亲纳鞋底,行行道道,疏密有致,远看如同工艺美术家精心设计的图案。少平耐着性子,尽量把籽种不偏不露点在土坑中间,再补一个不轻不重的脚印。终于休息了。父亲蹲在地上抽烟,少平就凑到他跟前,也学着他哥的样,卷了一支旱烟棒。
他用父亲的打火机点着烟抽了几口,然后才鼓起勇气,和父亲谈起了他走黄原的打算。孙玉厚老汉惊得目瞪口呆。
他“吱吱”地用劲吸着烟锅。思谋了好一阵,才说:“你还小哩!出那么远的门,人生地不熟,我和你妈怎能放心?你怎猛然想起要出门哩?”
少平一时难以给父亲说清楚自己的心思。
“我待在家里不痛快,想出去跑一跑。”
父亲低倾下头,手指头抠着脚指头,说:“我能想来哩。你从学校回来劳了动,心里难过。没办法啊!世事就是这样。爸爸看见你一天灰土满面的,心里也难过……不过,而今政策宽了,劳动虽说熬苦一些,但吃饭不要再受熬煎。你刚开始出山,爸爸晓得你不习惯。过上一两年,也就习惯了。外面的世界不是咱们的,你出去,还不是要受苦?再说,有个什么事,也没有人帮扶你。”
“爸爸,这你不要操心。我二十几的人了,自个儿能管得了自个儿,你就让我出上几天门!你年轻时不是也吆牲灵,跑过山西吗。我不到外面闯荡一回,一辈子心里平不下来,你就让我走吧!咱们家现在有你和我哥,这点土地你们能耕务过来。我出去,也不是去瞎逛!我也长两只手,兴许还能给家里赚几个活钱,爸爸,你放心……”
孙少平几乎要哭了。
父亲看出儿子为他的行动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显然很难再说服他放弃这种冒险念头,他只好犹豫地说:“那这事你要和你哥商量哩!唉,我老了,世事要看你们闹。不过,爸爸生怕你们有个闪失……”
少平严肃而感动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父子俩回家后,离吃晚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他们又收拾了一下,赶到后村头烧砖窑那里给少安两口子帮忙。
天黑以后,少安让家里人回去吃饭。等父亲嫂子先后走了以后,少平却磨蹭着没有急忙回家。他一边在和哥哥添炭,一边吞吞吐吐对哥哥说出了他的心事。
少安惊讶得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他生气地对弟弟说:“你胡想啥哩!家里现在这么忙,人手缺得要命,你怎么能跑到外面逛去呢?”
这个“逛”字刺伤了少平的心。他也有点生硬地对哥哥说:“我不是去逛!我是要出去干点事!”
“干什么事?无非是去揽工!你又不是匠人,当个小工,一天挣一两块钱,连自己的嘴都糊不住!你何必要受这罪呢?你在家里,咱们父子三人,加上你嫂,一边种地,一边经营咱们的烧砖窑,这不好好的嘛!”
“我已经二十几的人了,我自己也可以干点什么事!”
少安一时不能理解弟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现在没事可干吗?
但少安猛然感到,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已经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在他面前以老大自居了!是啊,弟弟大了本来他应该为此而高兴,可是此刻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伤感。
他早已看出来,弟弟是一个和他想法不太一样的人。
现在,少安已经明白,尽管他不情愿弟弟出走,但看来已经很难劝阻他了。
兄弟俩圪蹴在土场边上沉默了一会,孙少安已不再和弟弟争辩。他伤感地对少平说:“那你看着办吧,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他感到语塞,竟不知说什么了。
这时候,孙少平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了。他对哥哥说:“我走了,你和爸爸的负担就更重了……”
少安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一心要出去,也就不要牵挂家里,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倒要好好操心哩!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哩。”
黑暗中,两团泪水涌满了少平的双眼……几天以后,少平就决定走黄原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衣躺在土炕上,一直半睡半醒。明天他就要走了,走向一个前途未卜的世界,他现在才感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渺茫,由不得手心里捏出两把汗水。睡梦中,他感觉有人轻轻地摩挲他的头发,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手。他一直等汹涌的泪水通过鼻孔管流进肚子里,才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晨,从米家镇开往黄原的第一辆长途汽车过来后,少平就立刻提起那卷破烂行李挤了上去。他尽量笑着挥手向亲人们告别,而并不知道两颗泪珠早已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有删改)
甲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乙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
(节选自《林黛玉进贾府》)
乡贤赵五爷
薛培政
在平安镇方圆的村子里,村人多称赵五爷为先生。
五爷少时,曾上过三年私塾,那在当时的乡下就算是有学问的主儿。
乡里人读书少,却素来敬重读书人。每当遇上操办红白喜事这等大场面,总少不了邀请五爷当执宾先儿,这角色好比城市里的司仪,是村里主持红白喜事的头面人物。
说来也怪,尽管五爷对场面上的事驾轻就熟,却极少主持嫁娶类的红喜事,乡邻找上门时,他都推让给村西头执宾先儿张二爷。五爷道:“手里若有一碗饭,就要匀给人半碗。”张二爷笑允:“这个赵老五啊,心里清楚着呢。”
如此一来,主持白喜事就非五爷莫属了。他拿手的有三招:写家祭、待娘舅和陪酒宴。
这家祭犹如官场上的悼词,自然写的都是功德。对五爷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可他从不敷衍,总是搜肠刮肚归纳逝者的优点,征询过主家的意见后,再仔细斟酌遣词造句。五爷说:“人来世上走一遭,混好混差总要留个名声不是?”孤寡老人李三爷生前乐善好施,曾供着十几个贫困人家的孩子上了大学。李三爷走时,五爷憋足了劲为他写家祭,硬是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时而号啕大哭,时而小声饮泣,吓得家人敲门不应,劝解也不管用,心疼得老伴在室外边落泪边数落:“你个死心眼的榆木疙瘩,写几笔尽尽心意就行了,还真拿个棒槌当针使嘞?别没哭活李老三,倒把你个老东西搭进去啊!”等他哭够了,家祭也脱稿了,写出的家祭让全村人听了哭得荡气回肠、昏天黑地。在外打工长了见识的几个后生见此情景,也擦着眼泪拽个新词道:“咦——老五爷比张艺谋那大导演还会煽情哩!”“看这话说的,”旁边上年纪的人就不乐意了,“这哪跟哪的事啊,情到这份上还用煽吗?五爷这家祭是用心蘸着血写成的,字字血、声声泪,都是戳人心窝子的话啊。”家人透露,五爷写过那份家祭后,伤感得病了好一阵子。
说到待娘舅,五爷曾赌气,我宁愿一口气往犄角岭上的田里挑两担土肥,也不愿在白事场上见一面娘舅,旁边的人听了都点头称是。乡村里规矩多,那娘舅就是一铁帽子王,处理家事说一不二,且个顶个难伺候。那年腊月,铁蛋娘说不行就不行了。平时兄弟仨都把她当累赘,相互推脱不愿赡养。等到老娘奄奄一息时,那几个货却都怂包了。你说为啥?那一溜摆开的五个娘舅,长得就像庙里的凶神恶煞,都是野惯了的主儿,那火暴脾气上来,不把几个小子揍成柿饼才怪哩。人刚咽气,兄弟仨就齐刷刷跪倒在五爷家门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五爷那花白的胡子气得一撅一撅地,末了还得硬着头皮去料理丧事。发丧那天,果然就遇上难劈的柴了。到出殡的时辰了,几个娘舅硬是压着不让发丧,有意让铁蛋兄弟在众人面前丢丑。数九寒天里,费尽周折的五爷,对几个娘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苦斡旋,落得口干舌燥,对方依然不依不饶。“动家法——”五爷无奈之下使出撒手锏。随着他一声厉喝,铁蛋兄弟瞬间便被几个壮汉踹跪在老娘舅跟前,捣蒜似地磕头还不算,直到答应把爹孝敬好、颐养天年才算完事。那场面,倒也劝醒了不少人家。
都说文人好酒,五爷自然也不例外。可到了陪酒宴的场面上,五爷却十分谨慎,私下里嘱咐帮忙的人道:“大家都放机灵点,这白事宴办好了是续情酒,自然为主宾延续情分;若办砸了就是散伙酒,咱替主家受过事小,有些主宾定会以此为借口断绝来往,万万不可小觑啊。”那年春上,办完张寡妇的丧事,几个娘家人心里觉得亏,就趁着酒宴上拿执宾先儿出气,要与五爷斗酒。只见几大海碗烧酒一字摆开,面对几位气势汹汹、跃跃欲试的娘家人,坐在酒桌边的五爷气定神闲,再三规劝不下之后,便苦笑着接招了。待到碗空酒下肚,望着被扶出门去的宾客,五爷仍不忘起身相送,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回家连睡了两天。
近些年,年逾八旬的五爷就不做执宾先儿了,但每遇场面上的事,仍拄着拐杖前来,指点些礼法习俗。平时也没嗜好,闲了就爱喝两口,喝多酒话就稠,能从前朝古代讲起,一直讲到当下。五爷嘴里的故事就像村边那汪泉水,总也讲不完,都是得理让人、扶弱济困、教人向善的故事。
去年秋后的一天夜里,做了一辈子善事的五爷如一片风中飘零的树叶,无声无息地去了。家人说,老人没有病,头天晚饭前还要着喝了一小盅烧酒,就是老死的。乡邻们说,老五爷一辈子行善积德,走也走得安稳,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儿女,终归是善人有善报啊。
出殡那天,前来奔丧的人排了整整三里路长。
(有删改)
仙人掌
欧• 亨利
一般而言,消沉的人最容易沉溺于对往事的回忆,而一个人能在脱手套这会儿功夫重温一下 求婚的整个过程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特里斯戴尔伫立在他单身公寓的桌子旁,做的正是此事。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陶罐,里面 栽着一株形状奇特的绿色植物。它属于仙人掌的一种,长长的叶子宛如触手一般,微风拂来,不 停地摇曳,似乎在 向人招手致意。
特里斯戴尔慢慢地脱着手套,几个小时前发生的那令人揪心的一幕仍在他的脑海里闪现。教 堂里那一簇簇鲜花的芳香,丝丝缕缕,依稀可闻;宾客们彬彬有礼的低声交谈言犹在耳;而牧师 那拖长语调的话语 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它宣告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她与另一个 男人结合了!
这沉重的一击让他陷入绝望,但他仍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失去她,又是怎么失去的。他突 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以前从未正视过的东西个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纯粹的、真实的自我。他看到, 以前穿在他身上那虚伪自负的华丽外衣如今破烂不堪,贻笑大方。
他看到, 当她缓缓走过教堂的过道,走向圣坛, 当那个男人牵着她的手时,她抬起头来凝望 着新郎, 目光里流露出的是幸福和安详。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遗忘了。这种目光,他也曾领略 过,其中的意味,他自然心领神会。他的自负已经崩溃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之间从 来没有发生过争吵,一次也 没有……
可是,局面突然变得不可收拾。几个月前发生的事件又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起来。
她一直把他当作偶像,而他每每带着高贵气派接受她的膜拜。她为他点燃香烛,香烟繚绕, 沁人心脾。瞧,她是多么谦逊,多么纯真,多么虔诚,多么纯洁。她把他奉为天神,用很多溢美 之词称赞他的品行和 才华。他接受她的供奉,犹如沙漠吮吸雨露,却拿不出花朵和果实施以回报。
那天晚上,他把她请到自 己的住处, 向她炫耀自己非凡的经历。她是那么美丽,头发自然弯曲,容貌清纯,话语温柔,令他着迷。她问道:“卡拉瑟斯船长告诉我,你会说一口地地道道的西 班牙语,你怎么会 懂得那么多?”
唉,卡拉瑟斯真是个白痴。那是他特里斯戴尔从词典的旮旮旯旯里搜集的一些古老而隐晦的 西班牙谚语,然后拿到倶乐部向人卖弄。毫无疑问,他为此感到过内疚。卡拉瑟斯是他的一位崇 拜者,总是管不住 自 己的嘴巴,把特里斯戴尔所谓的博学多识传得神乎其神。
哎呀,她的崇拜是多么令人愉快,多么令人舒畅。对于她的赞美,他来者不拒,也不予辩解, 任由她将虚妄的西班牙语学者的称号加封在自己头上。
当他放下高傲,跪在她的脚下, 向她求婚时,她是多么快活,多么羞涩,多么紧张无论是 那时,还是现在,他都可以发誓,她的眼神中分明包含了毋庸置疑的允诺。可是, 出于女孩的羞 怯,她却没有给他 一个明确的答复。“明天,我会给你答复的。”她说。于是,他,这位宽容而自 信的胜利者,微笑地答应再 等她一天。第二天,他在房间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音。中午时分,她 的仆人来到他的门 口,送来了一盆奇特的栽在红色陶罐里的仙人掌。没有字条,也没有口信,只 是在那株仙人掌里挂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一 个古怪的外国名字或植物学名。他一直等到了夜晚, 却没有等到她的回音。
两天后,他们在一个晚宴上碰面了。一阵寒暄过后,她注视着他,一脸的紧张、疑问和关切; 而他却彬彬有礼,漠然相对,一心就等她开口解释。她以女人的敏感,从他的态度上得到了某种 暗示,随即也变 得冷若冰霜。就这样,他们开始疏远;最后,分道扬镳。他的过错在哪儿?该怪 谁呢?此时此刻,谦卑的他在自负的废墟中寻找答案,假如……
公寓房间里,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把他拉回现实之中:
“你的白兰地可不怎么样。”这位偶然来访的朋友走到他身边,“哪一天到潘塔看我,尝尝老 加西亚走 私过来的那玩意儿。嘿,这儿还有一位老相识呢!特里斯戴尔,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盆仙 人掌? ”
“一个朋友送的礼物。”特里斯戴尔说道,“知道是什么品种吗? ”
“当然知道,这是一种热带仙人掌,在潘塔每天都能看到成百上千。喏,这上面挂着西班牙 语标签呢。” 特里斯戴尔笑了笑:“标签上写的是西班牙语吗? ”
“是的。 当地人想象,这种仙人掌的叶子是在向人伸手招唤,所以他们把它叫做‘唤人掌’, 英语的意 思就是‘请把我带走’。”
(选自《英语世界》2017 年第 12 期,有删改)
梅梅
【哥伦比亚】马尔克斯
梅梅端来一盘甜点心和两个小咸面包,这还是她从我妈妈那里学来的。时钟敲过九点。在店铺后面,梅梅坐在我对面,味同嚼蜡地吃着。缅怀过去,梅梅流露出无限的眷恋和惆怅之情。在柜台上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她显得憔悴多了,苍老多了。很明显,那天晚上梅梅特别怀念当年的生活,似乎这些年来她的年龄一直静止不动,时间也根本没有流逝,直到那天晚上回首往事,时间才又流动起来,她也才开始经历姗姗来迟的衰老。
梅梅直着腰坐在那里,神色凄然。她谈起上世纪末大战以前我们家绚丽多彩的田园生活。她回忆起我妈妈。“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梅梅说。而我真的相信她。我坐在梅梅对面,听她说话的口气,有时挺有把握,有时又含含糊糊,似乎在她的回忆中有许多是不可信的传闻。她说,战争期间我父母背井离乡,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在马孔多落下脚来。为逃避兵祸,他们到处寻找一个又兴旺又静谧的安身之处,听人家说这一带有钱可赚,就找到这里。那时候,这儿还是个正在形成的村落,只有几户逃难的人家。他们竭力保留传统的生活方式,恪守宗教习俗,努力饲养牲口。对我父母来说,马孔多是应许之地,是和平之乡,是金羊毛【注】。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就动手重建家园。没过几年,就盖起一所乡村宅院,有三个马厩和两间客房。梅梅不厌其详地追忆这些细节,谈到各种荒诞不经的事情,恨不得让它们都重演一遍,这当然是办不到的,为此她很伤心。她说:“一路上,倒也没遭什么罪,从没缺吃少喝。”就连那几头牲口也在蚊帐里睡觉。这倒不是因为爸爸是个疯子,或是有钱没处花,而是因为妈妈是个大慈大悲的人,特别讲究人道。她认为,在上帝看来,保护人不受蚊虫袭击和保护牲口不受蚊虫袭击,同样都是天大的好事。不管走到哪儿,我父母总是带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碍手碍脚的东西。箱子里装着祖辈的衣服,这些老人早在我父母出生以前就去世了,他们的尸骨即使掘地几十来也未见得能找到。盒子里的炊具早就没人用了,是我父母的远房亲戚传下来的。甚至还有一个装满圣像的箱子。每到一处,他们就用这些圣像搭起一座家用的神坛。
梅梅回忆往事,不胜凄怆。看起来,她似乎把时光的流逝看成是个人的损失。她那被回忆揉碎的心灵在想:倘若时光静止不动,她岂不是还在路上游逛吗?长途跋涉对我父母来说固然是一次惩罚,但对孩子们来说,却像过节一样。
她说,打那以后,事事就都不遂心了。上世纪末,疲惫不堪的一家来到刚刚出现的荒村——马孔多,对刚刚遭到战争破坏的往昔美好生活还恋恋不舍。梅梅想起了刚到这儿时我妈妈的情况。她偏着身子骑在一头骡子上,挺着个大肚子,面色焦黄,两只脚肿得沾不了地。我爸爸心里恐怕也不太满意,可他还是不顾风险浪恶,预备要在这儿扎下根来,等着妈妈临盆。在跋涉途中,孩子在妈妈腹内逐渐长大。然而越是临近分娩,死神离妈妈也越近。
灯光照出梅梅的侧影。她那印第安人特有的粗犷神情,像马鬃或马尾一样波密平直的头发,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尊正襟危坐的神像。坐在店铺后面这间热气腾腾的小屋子里,她的面色发青,好似幽灵,说起话来,恰如神在讲述自己如何饱经人间沧桑。我过去从没有和她接近过。可是这天晚上,她突然如此诚挚地向我表露出亲切的感情,我感到一种比血缘关系更牢固的东西把我们连在一起了。
梅梅暂时不说话了,一片愁云悄悄地遮住了她脸上的光彩。我明白了,为什么梅梅想起我们家先前的生活,显得那么留恋。如今,生活起了变化,日子好过多了,马孔多变成了喧闹的集镇。钱多得花不了,每逢周六晚上,人们都可以在镇上大肆挥霍一气。然而,梅梅对美好的昔日还是感到恋恋不舍。外面在大肆挥霍金钱,而在店铺后面,梅梅依然过着枯燥乏味、不为人知的生活、白天守着柜台。
“小买卖做得怎么样?”我问。
梅梅笑了笑。这是凄凉的惨笑,看起来倒不是因为现在情绪不佳,而像是她把这种惨笑收藏在抽屉里,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拿出来。她笑得很笨,似乎平时难得一笑,连怎么正常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就那样。”说着,她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沉默了,真叫人捉摸不透。我想我该走了,把盘子递给梅梅。只见她站起身来,把盘子撂在柜台上。从柜台那儿她瞧了我一眼,又重复了一句:“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刚才我坐在背灯影的地方,灯光从背后照过来,脸模糊不清。梅梅在谈话的时候,准是没看清楚。她走过来,又坐下了。
她又追忆起妈妈刚到马孔多的那几天。妈妈一下骡子,就坐到一把摇椅上,一连三个月没动窝儿,饭也懒得吃。她感到死亡正从脚底板朝上蔓延。分娩的那天到了,临产的阵痛使她陡然振作起来。她自己站起身,然后由别人挽着她走完从走廊到卧室这二十步路。从摇椅到床边的这段路途,她经受了几个月长途跋涉中没有过的痛苦、折磨和刑罚。但是,在了却一生中最后一个心愿前,她终于去到了应该去的地方。
梅梅说,妈妈一死,爸爸完全绝望了。他记得一本书上讲到过,亲人去世了,应该种一株茉莉,这样就能夜夜想起她。于是他在庭院靠墙根的地方种了一株茉莉。
有几次,我觉得梅梅说着就要掉眼泪,可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她又笑了笑,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她身子朝前一倾,似乎已经在心中理清了这笔痛苦的孽债,并且发现在美好的回忆中,总还是得大于失吧。她又笑了,脸上又现出原来那种宽厚、调皮的亲切劲儿。
(节选自《枯枝败叶》,有删改)
【注】金羊毛:希腊神话中一只会飞的公羊克律索马罗斯身上的毛,不仅象征着财富,更象征着对幸福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