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房之夜
萧 红
冯山——10年前他还算是老猎人。可是现在他只坐在马房里细心地剥着山兔的皮毛,他常常把刀子放下,向着身边的剥着的山兔说:
“这样的射法,还能算个打猎的!这正是肉厚的地方就是一枪……这叫打猎?会打山兔的是打腿……杨老三,那真是……真是独手……连点血都不染……这可倒好。”他一说到杨老三,就不立刻接下去。
“我也是差一点呢!怎样好的打手也怕犯事。杨老三去当胡子那年,我才23岁,若不是五东家,我也到不了今天。……年轻的那一伙人,到现在怕是只有五东家和我了。”他越说越没力量,放下手下剥着的山兔皮,拉着凳子,坐到门外去抽烟。
一种孤独的感觉无缘无故地为旷野上的响亮的铃子所唤起,他想到了杨老三,想到了年轻时的那一群伙伴:
“就只剩五东家了……见一见……”
“四十来年没再见到,怕是不认识了……”
烟管伴着他那遥远的幻想,嘶嘶地鸣叫,时时要断落下来。
三月里的早晨,冯山一推开马房的门扇,就撞掉了几颗挂在檐头的冰溜。
“雁要来了,白河也要开了。”他自己说。
到了下午,起风了。冯山看着那黄澄澄的天色。
马倌牵着几匹马在檐下遇到了他:
“你还不信吗?你到院里去问问,五东家明天晌午不到,晚饭的时候一定到……”在马身上他高抬着右手,恰巧大门洞里走进去一匹骑马,又加上马倌那摆摆的袖子,冯山感到有什么在心上爆裂了一阵。
“扯谎的小东西,你不骗我?你这小鬼头,你的话,我总是信一半,疑一半……”冯山向大门洞的方向走去,已经走了一丈路他还说,“你这小子,扯谎的毛头……五东家,他就能来啦!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出门不容易……”他回头去看看马倌坐在马背上连头也不回地跑去了。
冯山也跑了起来:“可是真的?明天就来!”他越跑,大风就好像潮水似的越阻止着他的膝盖。
第一个,他问的少东家,少东家说:“是,来的。”
他又去问倒脏水的老头,他也说:“是。”
可是他总有点不相信:“这是和我开玩笑的圈套吧?”于是他想去问问井口正在饮马的闹嚷嚷的一群人。他向马群里去的时候,他听到冯厨子在什么地方招呼他:“冯二爷,冯二爷……你的老朋友明天就来到啦!”他反过身来,从马群撞出来,他看到马群也好像有几百匹似的在阻拦着他。
“这是真的了,冯厨子!那么报信的已经来啦!”
“来啦!在大上房里吃饭!”
他听到上房门口有人为着那报信的人而唤着:“冯厨子,来热一热酒!”
……
第二天,冯山早早地来到高岗。中午的时候,连东家的太太们也都来到了高岗,高岗下面就临着大路。只要车子或是马匹一转过那个山腰,用不了半里路,就可以跑到人们的脚下。人们都望着那山腰发白的道路。冯山也望着山腰也望着太阳,眼睛终于有些花了起来,他一抬头好像那高处的太阳就变成了无数个。眼睛起了金花,好像那山腰的大道也再看不见了。
“来啦!来啦!……黑骑马……”
孩子们,有的下了高岗,顺着大道跑去了。冯山的两只手都一齐地遮上了眉头,等他看见了马颈上的那串铜铃,他的眼睛就早已昏盲了,已经分辨不出那坐在马背上的就是他少年时的同伴。
他走了一步,他再走了一步,已经走下了高岗。他过去,他扒住了那马的辔头,他说:“老五……”他就再什么也不说了。
在吃酒的时候他和五东家是对面坐着,他们说着杨老三是哪年死的,单明德是哪年死的……还有张国光……这一些都是他们年轻时的同伴。酒喝得多了一些的时候,冯山想要告诉他,某年某年他还好上了一个寡妇。但他看看周围站着的东家的太太们和姑娘们,他又感觉这事不方便说了。
五东家走了的那天夜晚,他好像只记住了那红色的鞍,那土黄色的风帽。他送他过了太平沟的时候,他才看到站在桥上的都是五东家的家族……他后悔自己就没有一个家族。
马房里的特有的气味,一到春天就渐渐地恢复起来。那夜又是刮着狂风的夜,所有的近处的旷野都在发着啸……他又像被人们遗忘了,又好像年轻的时候出去打猎在旷野上迷失了。
马倌喂马的时候,他喊着马倌:“给老冯来烫两盅酒。”
等他端起酒杯来,他又不想喝了,从那深陷下去的眼巢里,却安详地逃出两条寂寞的泪流。
(有删改)
A.小说叙述了冯山老人晚年的境遇和心灵世界,在童年伙伴之间不同命运的对比中,寄寓着作者对底层民众不幸生活中表现出的人性之美的无限哀怜和赞赏。
B.小说注重从细微处表现故事中时令的变化,冯山早晨推开马房的门扇时,“撞掉了几颗挂在檐头的冰溜”,寥寥数语,就写出了天气已经转暖的景象。
C.冯山对五东家要来的消息不相信,所以他怀疑马倌的消息,向少东家打听,向马夫打听,向厨子打听。从中可以看出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
D.小说处处突出冯山的老态,尤其是“他越说越没力量”“他的眼睛就早已昏盲了”“那深陷下去的眼巢”等神态、肖像的描写,都表现出冯山的年老体衰。
E.冯山虽然是五东家的长工,但是当他们共同聊起往昔的人和事时,两人之间没有阶级界限,不再是长工和东家,而是充满温情的少年伙伴。
百万英镑
马克·吐温
一个豪华房间里坐着两兄弟,这两位绅士忽发奇想:假如一位有头脑、又诚实的外地人落难伦敦,举目无亲,除了一张百万英镑的大钞一无所有,而且他还没法证明这张大钞就是他的,这样的一个人会有怎样的命运呢?大哥觉得那人肯定会被抓住,然后饿死。弟弟却不以为然,他说愿出两万英镑打赌。就在这时,沦落在伦敦街头,破衣烂衫,兜里只剩一块钱的我来了。
他们给我一个信封,说打开便知他们的心意。我走到看不见那所房子的地方,打开信封一看,里边装的是钱哪!我急不可待地撒腿就朝最近的小吃店跑,一顿猛吃,一直到肚子实在塞不下东西了,我掏出那张钞票来展开,只扫了一眼,就差点昏倒。五百万!乖乖,我懵了,盯着那张大钞头晕眼花,想必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清醒过来。突然我计上心来,把那张大钞递到小吃店老板眼前。老板以为我是故意打扮成这样来跟他开玩笑的,说这点小钱不算什么,我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
从小吃店出来我去找了那两兄弟,想把事情问清楚把钱还给他们,却被告知他们出远门了,得一个月才能回来。我把刚才那信封里的信抽出来,信上说这笔钱借我用三十天,不计利息。这俩兄弟在我身上打了一个赌。假如弟弟赢了,我可以在他的职权范围内随意择一个职位。我对那份美差浮想联翩,期望值也开始上升。不用说,薪水肯定不是个小数目。过一个月就要开始上班,从此我就会万事如意了。
转眼间,我感觉好极了。看到一家服装店,我想甩掉这身破衣裳,可是,不一会儿我又转了回来,来来回回走了足有六趟,终于,我投降了,还是进去了。
我问他们有没有顾客试过不合身的衣服。伙计没搭理我,只是朝另一个点点头,另一个也不说话,又朝第三个点点头。第三个说这就来,我等着他忙完了手头的事,看他在一摞退货当中翻了一通,挑出一套最寒酸的来。这衣服不合身,毫无魅力可言,可它总是新的。我迟迟疑疑地说:“要是你们能等两天再结账。就帮了我的忙了。现在我一点零钱都没带。”店员端出一副刻薄至极的嘴脸说:“哦,您没带零钱?说真的,我想您也没带。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先生光会带大票子呢。”我火了:“我买得起,就是不愿添麻烦,让你们找不开一张大票。”他稍稍收敛了一点:“我可没成心出口伤人,我们找得开。”我把那张钞票递给他,他笑着接了过去,那种无处不在的笑容,笑里有皱,笑里带褶,一圈儿一圈儿的,就像往水池子里面扔了一块砖头。可是,只瞟了一眼钞票,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脸色大变,就像你在维苏威火山山麓那些平坎上看到的起起伏伏的凝固熔岩。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笑脸定格成如此这般的永恒状态。这时老板过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老板看了一眼,便一头扎进一堆衣服里乱翻起来。一边翻,一边不停唠叨:“把一套拿不出手的衣服卖给一位百万富翁!这个傻瓜!从来就没分清过谁是百万富翁,谁是流浪汉。啊,我找的就是这件。先生,请把这些东西脱了,都扔到火里去。您赏我个脸,穿上这件衬衫和这身套装。合适,太合适了!简洁、考究、庄重,完全是王公贵族的气派!”我表示满意。
往后的事你心里明白了吧?我顺其自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完了,吆喝一声“找钱!”不出一个星期,我把所需的各色安享尊荣的行头统统置办齐备,在一家价格不菲的旅馆安顿下来,日子过得阔气有排场。我已经成了这个世界大都会的显赫人物,我的思想简直是彻头彻尾地改造了。不管你翻开哪份报纸,无论是英格兰的,苏格兰的,还是爱尔兰的,你总会看到一两条有关身藏百万英镑者及其最新言行的消息。
(有删改)
蓝翅膀的游隼
2010年秋季的一天,母亲来电话让我去夏营地帮大姐和牛倌把帐篷和畜群转场到秋营地。翌日,我就从县城乘班车到了夏日塔拉小镇,这个草原小镇正在修建楼房,天晴时尘土飞扬,下雨时泥泞不堪。
父辈们熟悉的一切在这里已经荡然无存。20世纪的最后10年,过去牧人们骑着高头大马尽情驰骋的草地被一道道铁丝围栏阻挡了。尧熬尔人(裕固族)的鄂金尼部落,也就是如今夏日塔拉小镇北滩的两个尧熬尔人的牧村,可能有一半的人已经不懂自己的语言了。一条历史的河正在断流……
我坐表弟的越野车到了夏营地。干活累了,躺在草地上闲看瞬息万变的天空白云。恍惚间我惊讶地看见在一片云中有很多年前我们家丢失的那只猫,它还是那么娇贵的样子,一边用爪子精心梳洗着自己的头、耳朵和脸,一边降尊纡贵地看着我们。在云中还有很多早已去世的前辈们,无论是他们的衣着、相貌还是气质都和现在的人迥然不同。我看到了祖父道帏·斯车穆加木参,还有鄂金尼部落的首领——我的外祖父尧熬尔·热布旦……
这时,从雪山那边的红色悬崖那儿飞来一只蓝翅膀的游隼,在白云间静静地滑翔着,一会儿又飞快地忽上忽下地飞着,我的视线随着游隼消失在天地交接处那像梦一样的云雾间。此刻,羊群正在铁丝围栏里吃着草,一道道铁青色的铁丝围栏一直延伸到南边的雪山悬崖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自己家的羊群尽情地在绿茵茵的夏牧场吃草。再过几天,我们家的这群羊将全部出售。因为父母已经年迈,这几年一直住在定居点小镇上。只有大姐一人在牧场上放牧,牧场上有各种杂事,实在太辛苦。所以我父母计划把羊群出售后,只留下一百来头牦牛,再凑合着放牧一段时间,然后把草场和剩下的牦牛群承包给别人。到那时,我们这个世代放牧,须臾离不开草原的牧人之家,就彻底改变生活方式了。
这些年来,太多的往事和我们这一代人渐行渐远。我亲眼目睹了牧场上的人和事转瞬间就变得和那些古老的传说一样遥远,我去追赶它们时,却发现就像我小时候在原野上追逐雨后的彩虹一样。
夏营地的黑帐篷里,父亲和大姐一言不发,该干什么还在干着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心情就如同天空灰黑的雨云。对真正的牧人而言,牲畜不仅仅是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而是一种深沉感情的寄托。大姐清楚每一只羊和牛都有一个或长或短的轶事 , 每一只羊和牛都有它的家族、血缘和迥然相异的性情。牲畜是联结牧人与天地万物的纽带,是上苍送来与牧人做伴的……
太阳落下去了,帐篷旁边那条灌丛中的小路也暗淡下去了,一轮圆月升起在东边的墨绿色山顶上,而太白金星就在西边的红色悬崖之上闪烁,尧熬尔人把太白金星叫做“玛勒奇奥登”,意为“牧人之星”。我在帐篷外徘徊,帐篷里的炊烟正飘向远处的山峦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牧人生活中……
第二天,雇来的拖拉机把帐篷拉往了秋营地。我和大姐赶着牛羊来到帐篷前的河谷里,走向秋牧场。我们在铁丝围栏分割成的一块块草地中间走着,从前直走的路如今却要转来绕去。走过沼泽和山峦,就是那条著名的巴彦哈拉山脊大道。阳光下,一道道银灰色的铁丝围栏像密集的蜘蛛网一样布满了起伏的山峦,但走在那条古老的山脊大道上,视野仍很开阔。南面就是伟大的祁连山,那座白雪耀眼的高峰就是阿米岗克尔神山之巅。我常常感谢自己生长在这个奇异的山下,有时候我会这样想:人生长在这样一个地方,而没能拥有一个恢弘壮阔的思想和精神,那他就愧对这个令人敬畏的高山草原和超出人们想象的游牧生活了。
我们来到秋营地的山谷时,天色已晚,高悬西边天空的玛勒奇奥登——牧人之星或明或暗,一轮圆月刚刚从东边山峦上升起。
几天后,我们家的羊群全部出售给别人了。
多年后,夏营地旁的黑帐篷前面仍然是那条长满灌木的山谷和雪水河。一群刚出生不久的黑色、紫红和褐色的小牛犊跟着乳牛在沼泽地上吃草。大姐说牛群和帐篷刚搬到夏营地时,有个乳牛生下了一个火红的小牛犊,第二天她早早去看那个小牛犊,却发现它被狼吃了。她还说这几年狼好像一下子多起来了。我知道这是因为山里开矿修路,经常有炸药爆破,野兽被惊吓后从深山里跑了出来,而山外却被一天天增多的人和牲畜占领,野兽走投无路……
我父亲对我说,这几年不少年轻牧民把刚生下才三四个月的小羊羔、小牛犊出售,说这样母羊、母牛上膘很快,其实是因为来钱快。小羊羔、小牛犊被贩子赶走后,满耳都是母羊、母牛撕心裂肺的哀鸣……
每个云淡风轻的傍晚,玛勒奇奥登——牧人之星,都在紧挨着牧场的祁连山之巅熠熠闪烁,明亮而又遥远,她淡漠、从容而冷静地凝视着这一切。
从1972年被送到寄宿制学校读书的那个冬天开始,我就如同那只从雪山边的红色悬崖上飞来的蓝翅膀的游隼,独自滑翔游弋在原野和城市、梦想和现实之间……
(节选自铁穆尔同名散文,有改动)
①它们一旦发现猎物,就快速升上高空,占领制高点,然后将双翅折起,使翅膀上的飞羽和身体的纵轴平行,头收缩至肩部,以每秒近百米的速度向猎物猛扑过去……(《游隼》)
②这时,从雪山那边的红色悬崖那儿飞来一只蓝翅膀的游隼,在白云间静静地滑翔着,一会儿又飞快地忽上忽下地飞着,我的视线随着游隼消失在天地交接处那像梦一样的云雾间。(《蓝翅膀的游隼》)
格桑梅朵
来到川藏线上这个道班的时候,正是一个凛冽的冬天,风像长了牙齿,龇牙咧嘴地向我扑来。连绵的雪山矗立在眼前,一眼望去,是意料之中的一片纯白。
父亲在这条线上修了一辈子路,最后不得不带着一身的高原病回到家乡。临走时,也不忘将我作为他的接班人。那时,我刚卫校毕业,本有大好的前途。可军人出生的父亲,却板着一张脸,无比严肃认真地告诉我,你必须得去,那儿需要你这样懂医的人。
我知道有这样的父亲,一切都是无法挽回的。在母亲的哭哭啼啼中,我没有掉一滴泪,把对父亲的怨恨装进行囊,毅然走进了这个雪山脚下的道班。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荒凉,每年春夏时节,被大雪封了一冬的公路就格外的热闹。纤细娇艳的格桑花蓬蓬勃勃一路开到雪山之巅;连绵不断的进藏汽车排起长龙,在蜿蜒而上的盘山公路上蠕动;骑行爱好者们一路欢歌,摇着清脆的铃铛,从我们面前疾驰而过;还有那些藏族老乡赶着自家的牛羊,从从容容地跨过公路,辗转到别的草场……
公路上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我们这些养路工人最繁忙的时候。这段28公里长的川藏线是属于我们道班管辖的,为了能保证这条路畅通,李大姐他们天不见亮就得起来去清理路面,然后再回来吃早饭。
通常这个时候,我都还在睡懒觉,他们知道我憋屈,也不叫我出工,由着我的性子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属于这里的,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因此我也放任着自己,我要让我的父亲知道,是他毁了我的一生。
直到有一天,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接着是李大姐的呼喊:“幺妹儿,快起来,要出人命了。”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只见几个藏族老乡抬进来一个老阿妈,呼吸急促,脸色乌青。我被这慌乱的场面吓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老阿妈的呻吟瞬间战胜了我的犹豫,我从床下拿出急救箱,给老阿妈吸上氧,打针,拿药,倒水,喂药,一连串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了。
不一会儿,老阿妈终于缓过气来,她忽然跪在我的面前,不停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吓得我直往李大姐的身后躲。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道班的屋顶上看远处盛开的格桑花,一个部队的车队从道班门口浩浩荡荡驶过。这时,一辆军车靠边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一个年轻的士兵,对正在修路的李大姐他们比划着什么。
忽然,李大姐抬起头,朝我大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房顶上跳下来问:“喊我干啥子?”
那个士兵递给我一个栽有格桑花的罐头盒说:“谢谢你救了我阿妈,这是生长在五千米雪山上的格桑梅朵,送给你。”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跑掉了。
我只知道这花叫格桑花,却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格桑梅朵,好有诗意的名字。我把那盆格桑花放在窗台上,问李大姐:“格桑梅朵是什么意思?”
李大姐说:“格桑是幸福的意思,梅朵是花的意思,你那盆花在藏族人眼里就是吉祥幸福的花。”
以后的日子,那个藏族士兵每次进藏都要为我带回一个栽有格桑梅朵的罐头盒。渐渐的,娇艳的格桑花开满了我的窗台,在花香里,所有的烦恼抑郁全都逃遁了。
终有一天,为我送格桑梅朵的不再是那个满脸高原红的藏族小兵,而是他的战友。我问他的战友,那个小兵哪儿去了?战友先是支支吾吾,最后才说,他牺牲了。
战友红了双眼,哽咽道:“就是这次进藏,突遇暴风雪,道路塌方,嘎旺他们的车就翻下了悬崖……”
我不知道那个战友是何时离开的,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李大姐安慰我说:“别伤心,在这几千里的川藏线上这样的事已是家常便饭。你爸爸曾说过,我们守路的人一定要守好这条路,才能让行路的人更加安全,让千千万万的家庭幸福美满。”
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上的格桑梅朵,在暖暖阳光下,绽放着。似乎在告诉我,父亲和千千万万的养路工人是在用生命浇灌着更多人的格桑梅朵。
(选自《2014中国微型小说年选》)
梁启超面面观
①梁启超很欣赏孔子所说的“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并以此自励,大智、大仁、大勇的梁启超为后人铭记。
②在近现代学术史上,梁启超的成就和影响都非常大。他留下了1400多万字的著述,在33年的著述生涯中平均每年要写40多万字,他撰写《陶渊明年谱》三日而成,他用一昼夜完成《戴东原先生传》,他最有名的著作《清代学术概论》,本是为别人作序,结果一发而不可收,用15天写成一本6万字的著作……而这一切都是在他自戊戌以后的政治运动无不参与的情况下完成的!梁启超的治学领域极其广泛,他的著作涉及哲学、史学、文学、图书馆学、社会学等诸多学科。在学术研究上,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便有极大的格局放在那里,不管能否成功。他喜于将某一件事物、某一国学术做一个通盘的打算,进行大规模的研究,永不肯安于小就,做一种狭窄专门的精密工作。
③梁启超在《新民说》中把敢于进取冒险作为新国民应具备的品德之一,他一生至少有三次冒险,尤以1916年只身劝广东都督龙济光反袁护国最为惊险——此前梁启超好友汤觉顿前往劝说摇摆不定的龙济光时,竟被龙济光的部下开枪打死。梁启超强压悲愤,冒险出马,与龙济光苦口婆心地谈了十几个钟头,龙济光当时表示心悦诚服,随后龙济光把他手下的军官聚集起来给梁启超开欢迎会,这帮军官个个拖枪带刀,一开始还客客气气,酒过三巡,凶相毕露。梁启超一看耐心说服已无可能,索性豁出去了,对龙济光吼道:“我单人独马,手无寸铁,跑到你千军万马里头,我本来不打算带命回去。我一来为中华民国前途求你们帮忙,二来也因为我是广东人,不愿意广东糜烂,所以我拼着一条命来换广州城里几十万人的安宁,来争全国四万万人的人格。既已到这里,自然是随你们的便,要怎样就怎样!”梁启超滔滔不绝地演说一个多钟头,声音之大就像打雷,一面说一面不停地拍桌子,把桌子上的玻璃杯震得叮当作响,一时举座皆惊,左右皆靡。梁启超这一吼,不仅救了自己一命,也逼着龙济光宣布独立。
④梁启超一生经历过多次大风大浪,但他成不了一个老练的政治家,这与当时的政局有关,也是他的性格使然。他特别看重趣味,曾说:“有人问我,你的人生观拿什么做根底?我便答道‘拿趣味做根底’,凡人必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价值。”“我所做的事常常失败——严格的可以说没有一件不失败——然而,我总是一面失败一面做,因为我不但在成功里头感觉趣味,在失败里头也感觉趣味。”梁启超的学问涉及面广,就是因为他兴趣特别广泛。他曾对子女说:“我是学问趣味方面极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专积有成者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内容异常丰富,能够永久保持不厌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每历若干时候,趣味转过新方面,便觉得像换个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觉这种生活是极可爱的,极有价值的……”
⑤梁启超一生多变,世所共知。他的多变颇遭时人及后人的诟病。有人认为他一生所为学问除文学外都无大价值,不过于初学者有启迪之用,为他学问不能精深而感到惋惜;有人说他政治上“反复无常”——与康有为始合终分,与孙中山合作又对抗,对袁世凯先拥后反。梁启超晚年对自己的学生说,他是有中心思想和一贯主张的,绝不是望风转舵、随风而飘的投机者。郑振铎认为,梁启超最伟大之处,最足以表示他的光明磊落的人格处便是他的“善变”,他的“屡变”。他的变不过是变化的方法而已,他的宗旨、他的目的并未变,那就是爱国。
华威先生
张天翼
转弯抹角算起来──他算是我的一个亲戚。我叫他“华威先生”。他觉得这种称呼不大好。“天翼兄你真是!”他说。“为什么一定要个‘先生’呢。你应当叫我‘威弟’。再不然叫我‘阿威’。”
把这件事交涉过了之后,他立刻戴上了帽子:“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天翼兄。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次──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县长公余工作方案,硬要叫我参加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
这里他摇摇头,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声明他并不怕吃苦:在抗战时期大家都应当苦一点。不过──时间总要够支配呀。
“王委员又打了三个电报来,硬要请我到汉口去一趟。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
于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车。
①他永远挟着他的公文皮包。并且永远带着他那根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杖。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的结婚戒指。拿着雪茄的时候就叫这根无名指微微地弯着,而小指翘得高高的,构成一朵兰花的图样。
他的时间很要紧。他说过──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救亡工作实在太多了。”
接着掏出表来看一看,他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难民救济会去开会。
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总得顺便把车上的踏铃踏它一下:叮!
同志们彼此看着:唔,华威先生到会了。有几位透了一口气。有几位可就拉长了脸瞧着会场门口。有一位甚至于要准备决斗似的──抓着拳头瞪着眼。
华威先生的态度很庄严,用种从容的步子走进去,他先前那副忙劲儿好像被他自己的庄严态度消解掉了。他在门口稍微停了一会儿,让大家好把他看个清楚,仿佛要唤起同志们的一种信任心,仿佛要给同志们一种担保──什么困难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来。②他并且还点点头。他眼睛并不对着谁,只看着天花板。他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
会场里很静。会议就要开始。有谁在那里翻着什么纸张,窸窸窣窣的。
华威先生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主席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主席。
“我不能当主席,”他拿着一支雪茄烟打手势。“工人救亡工作协会的指导部今天开常会。通俗文艺研究的会议也是今天。伤兵工作团也要去的,等一下。你们知道我的时间不够支配:只容许我在这里讨论十分钟。我不能当主席。我想推举刘同志当主席。”
说了就在嘴角上闪起一丝微笑,轻轻地拍几下手板。
主席报告的时候,华威先生不断地在那里括洋火点他的烟。把表放在面前,时不时像计算什么似地看看它。
“我提议!”他大声说。“我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我希望主席尽可能报告得简单一点。我希望主席能够在两分钟之内报告完。”
③他括了两分钟洋火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对那正在哇啦哇啦的主席摆摆手:“好了,好了。虽然主席没有报告完,我已经明白了。我现在还要赴别的会,让我先发表一点意见。”
停了一停。抽两口雪茄,扫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见很简单,只有两点,”他舔舔嘴唇。“第一点,就是──每个工作人员不能够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紧工作。这一点不必多说,你们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们都能热心工作。我很感谢你们。但是还有一点──你们时时刻刻不能忘记,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他又抽了两口烟,嘴里吐出来的可只有热气。这就又括了一根洋火。
“这第二点呢就是:青年工作人员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你们只有在这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大家团结起来,统一起来。也只有在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救亡工作才能够展开。青年是努力的,是热心的,但是因为理解不够,工作经验不够,常常容易犯错误。要是上面没有一个领导中心,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
瞧瞧所有的脸色,他脸上的肌肉耸动了一下──表示一种微笑。他往下说:
“你们都是青年同志,所以我说得很坦白,很不客气。大家都要做救亡工作,没有什么客气可讲。我想你们诸位青年同志一定会接受我的意见。我很感激你们。好了,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挟,瞧着天花板点点头,挺着肚子走了出去。
赵一曼女士
阿成
伪满时期的哈尔滨市立医院,如今仍是医院。后来得知赵一曼女士曾在这里住过院,我便翻阅了她的一些资料。
赵一曼女士,是一个略显清瘦且成熟的女性。在她身上弥漫着脱俗的文人气质和职业军人的冷峻,在任何地方,你都能看出她有别于他人的风度。
赵一曼女士率领的抗联活动在小兴安岭的崇山峻岭中,那儿能够听到来自坡镇的钟声。冬夜里,钟声会传得很远很远,钟声里,抗联的兵士在森林里烤火,烤野味儿,或者唱着“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战士们哟”……这些都给躺在病床上的赵一曼女士留下清晰回忆。
赵一曼女士单独一间病房,由警察昼夜看守。
白色的小柜上有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丁香花。赵一曼女士喜欢丁香花。这束丁香花,是女护士韩勇义折来摆放在那里的。听说,丁香花现在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市花”了。
她是在山区中了日军的子弹后被捕的,滨江省警务厅的大野泰治对赵一曼女士进行了严刑拷问,始终没有得到有价值的回答,他觉得很没面子。
大野泰治在向上司呈送的审讯报告上写道:
赵一曼是中国珠河县委委员,在该党工作上有与赵尚志同等的权力。她是北满
的重要干部,通过对此人的严厉审讯,有可能澄清中共与苏联的关系。
1936年初,赵一曼女士以假名“王氏”被送到医院监禁治疗。
《滨江省警务厅关于赵一曼的情况》扼要地介绍了赵一曼女士从市立医院逃走和被害的情况。
赵一曼女士是在6月28日逃走的。夜里,看守董宪勋在他叔叔的协助下,将赵一曼抬出医院的后门,一辆雇好的出租车已等在那里。几个人上了车,车立刻就开走了。出租车开到文庙屠宰场的后面,韩勇义早就等候在那里,扶着赵一曼女士上了雇好的轿子,大家立刻向宾县方向逃去。
赵一曼女士住院期间,发现警士董宪勋似乎可以争取。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分析,她觉得有把握去试一试。
她躺在病床上,和蔼地问董警士:“董先生,您一个月的薪俸是多少?”
董警士显得有些忸怩,“十多块钱吧……”
赵一曼女士遗憾地笑了,说:“真没有想到,薪俸会这样少。”
董警士更加忸怩了。
赵一曼女士神情端庄地说:“七尺男儿,为着区区十几块钱,甘为日本人役使,不是太愚蠢了吗?”
董警士无法再正视这位成熟女性的眼睛了,只是哆哆嗦嗦给自己点了一颗烟。
此后,赵一曼女士经常与董警士聊抗联的战斗和生活,聊小兴安岭的风光,飞鸟走兽。她用通俗的、有吸引力的小说体记述日军侵略东北的罪行,写在包药的纸上。董警士对这些纸片很有兴趣,以为这是赵一曼女士记述的一些资料,并不知道是专门写给他看的。看了这些记述,董警士非常向往“山区生活”,愿意救赵一曼女士出去,和她一道上山。
赵一曼女士对董警士的争取,共用了20天时间。
对女护士韩勇义,赵一曼女士采取的则是“女人对女人”的攻心术。
半年多的相处,使韩勇义对赵一曼女士十分信赖。她讲述了自己幼年丧母、恋爱不幸、工作受欺负,等等。赵一曼女士向她讲述自己和其他女战士在抗日队伍中的生活,有趣的、欢乐的生活,语调是深情的、甜蜜的。
韩护士真诚地问:“如果中国实现了共产主义,我应当是什么样的地位呢?”
赵一曼女士说:“你到了山区,一切都能明白了。”
南岗警察署在赵一曼女士逃走后,马上开车去追。
追到阿什河以东20多公里的地方,发现了赵一曼、韩勇义、董宪勋及他的叔父,将他们逮捕。
赵一曼女士淡淡地笑了。
赵一曼女士是在珠河县被日本宪兵枪杀的。
那个地方我去过,有一座纪念碑,环境十分幽静,周围种植着一些松树。
我去的时候,在那里遇到一位年迈的老人。他指着石碑说,赵一曼?我说,对,赵一曼。
赵一曼被枪杀前,写了一份遗书:
宁儿:
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
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
(有删改)
诗祭
陈敏
尘土飞扬的人流中,颠簸的马车缓缓穿过垓下古战场。李清照揭开窗帘,她嗅到了风的气息。
“到了,夫人。”随从们说。乌江亭下的渡口上拥满了数以千计的逃难者。
金国的金戈铁马、强弓利箭击碎了她的“浓睡”与“闲愁”,冷冷清清的李清照遁入了无数逃难者的行列。
江面上笼罩着浓厚的阴云,流水呜咽着,如泣如诉。李清照孑然一身,漫步江岸,她似乎仍在寻寻觅觅。她找到了一位在江边渡船的老艄公。李清照询问:“今夜能否过江?”艄公答道:“不行,夜里是从来渡不过船的,只有风和日丽的白天方可过江,可这样的日子为数不多啊!很多年了,这江水好像从来都没有平息过。”李清照追问原因,老艄公说:“唉,这都是因为楚霸王的阴灵不散,八千亡魂兴风作浪所致啊。”
李清照低头倾听,她听见江水在唱着一首歌,一首飘忽在眼前这片古战场的空旷与荒凉中的挽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霸王的血在乌江翻卷、吟唱,一直吟唱了一千年。“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临江而立,这首英雄末路的悲凉之歌,又有谁能够听得懂?唯有她能听得懂。
夜间,李清照来到山后一座颓败的古庙里过夜。庙的墙皮已斑驳脱落,杂草丛生。借着灯光,李清照可辨认出门楣上的字迹“霸王祠”。这是个很小的庙宇,面对着江水,耸立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庙的四面长满了丛生的灌木。多年战乱,小庙早已断了香火,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借着残光,李清照看清了祠内供奉着的是一组霸王别姬的雕像。只见霸王伏案长吟,独特的“双瞳”炯炯闪亮,虽然穷途末路,却依然英姿勃勃。他的左边立着那匹与他出生入死的乌骓马,右边是为他且歌且舞、仗剑引颈的虞姬。
虞姬的塑像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李清照的目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迷蒙而又凄婉的眼神,娇小的下巴,视死如归的面庞真是惟妙惟肖。这个与项王风雨同舟、形影相随的奇女子,在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殉情的最后瞬间,没有一丝的痛苦和哀怨,有的只是坦然的情怀和幸福到骨子里的微笑。人世间至情如此,真不知比帝王身下的宝座要珍贵多少倍!
李清照的眼睛湿润了。在仔细端详中,她觉得自己是那样地熟悉她,好像是千万次地见过她。她忽然发现这个虞姬是一面镜子,她从中照见了自己。“大王意气尽,贱妾奈何生!”李清照听到这首柔肠寸断的歌。
黑暗越来越浓。江面上的风吹奏出呜呜咽咽的凄凉,江流翻滚,发出震天的嘶鸣。
李清照的纤手滑过项王身上的每一片甲胄。黑暗中,她觉得自己是在触摸一团火——这是黑暗中陡然进发起来的一团天火,就是这团火,曾经从江东一直熊熊燃烧到阿房宫。
江水悠悠,泊船无数,纵使晴空万里,也无船载得动昨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冲天霸气;莫说一生只有一次失败,纵然有一千次,也永远无法抹去这伟岸男子的千古雄姿。想到此时此刻偷安的王朝早已风雨飘摇,而西子湖畔依然灯火明灭,笙歌画舫的酣梦残酒使李清照炽灼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了起来,化作一股透骨的冰凉。
山河破碎如亡夫赵明诚一路飘零的金石拓片纷纷扬扬;生灵涂炭似金人南侵铁蹄下的乌黑道路泥泞不堪。飞鸟群袭而自毁良弓,狡兔作祟却诛杀忠臣良将,大厦将倾啊,谁人独撑?
李清照仰天一阵狂笑,尖厉的笑声划破黑幕,惊得庙宇下蛰居的蝙蝠扑棱着翅膀一阵乱撞。李清照跪倒在项王的神台上。此时此刻,她多么渴望这位神坛上的英雄能走下来,以横扫六合、气盖八方的气势北上中原,背水一战,一举扫除强虏,救民生于水火之中。
李清照满腔的幽情别恨化作滴血的泪水连绵不断地流淌着,她伏在项王的雕像前,哭诉了整整一夜。
项王啊!你这纯钢铸成的生命,竟然刚硬到毫无韧性的地步,没有一丝一毫的权宜与苟且。要么一战而灭暴秦;要么一战而弃天下。酣畅淋漓而壁立千仞,真是一种至奇至美的大活法啊!
东方开始泛白,李清照站起身来,拭干泪水,用尽全部力量,咬破玉指,在墙壁上疯狂地涂写起来,殷红的血迹凝成一首千古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自从霸王祠有了这首诗后,乌江不再呜咽,渡口开始日日渡人。
(有删改)
“不,我要设法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再同您见面,我还有些非常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聂赫留朵夫说。
“好的,那您就来吧。”她说,做出一种要讨男人喜欢的媚笑。
“您对我来说比妹妹还亲哪!”聂赫留朵夫说。
像月光与玫瑰同时出现
宁白
①最近读柳鸣九先生的《种自我的园子》,其中有记述朱光潜先生一文,这让我想起我的大学美学老师。
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考入杭州大学夜大学,学习中文。同学中,大多是在田埂、草原、森林中历经了艰难的回城知青,胸无文墨,心思补学,个个粗粝而饥渴。对我来说,美学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五十多岁的老师讲课深入浅出,舒缓简约,每次上课,人都很齐。
③那天,老师正讲着朱光潜先生的美的移情理论,循循诱导人的心境和意识在审美中的作用,突然,灯灭了,教室里一片漆黑。同学中出现了惊讶和纷乱,但老师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就还是继续着她的讲解。这时,我看见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进来,照在靠窗的一排学生身上,黑暗中的教室有了亮光。穿着裙子的老师在课桌间走动,颀长的身影朦胧、飘逸。教室里忽然有了非同寻常的安静,老师所讲的“人的情趣和物的姿态往复回流”这样陌生而新鲜的内容,让我们似乎受了一次洗礼。以至下课前灯亮了,大家仍然没回过神来。
④每个同学都记住了这堂课,记住了在黑暗中听讲时自己的心理感受。我还牢牢记住了朱光潜这个名字。
⑤不久后的又一堂美学课,老师由她的先生背着进了课堂。我发现,老师的小腿绑着石膏。她微笑着向我们致歉,身靠讲台,依然站着。这堂课讲了美感教育是道德教育的基础,还是朱光潜先生的美学论述。我记住的话是,一个真正有美感修养的人,必定同时也有道德修养。对当时的我来说,这真是一个生疏而富有哲思的话题,又觉得美妙而温馨,似乎在一片荒芜的田野暗处,看到了一盏暖暖的灯。
⑥我去买了朱光潜先生的书看,也关注起了朱先生的故事。
⑦上了北大经济系的“插友”告诉我,有一次,一位同学在未名湖畔读朱光潜先生的美学译著,朱先生正好路过,告诉她,不必读这类书,没什么新东西,译得也不准确,要读原著。这位同学不认识朱先生,看着这位清癯矮个老头的多嘴,甚为气恼。直至路过的一学生向朱先生问安,才知道遇见的正是自己的偶像,她顿时怔住。待她起立要向朱先生致歉时,先生已踽踽离去。她说,一生的仅见,让她一辈子铭记。
⑧很多北大人,都看到过这样一个场景:晚年的朱光潜先生坐在他寓所门前的石头上,身边放着一堆玫瑰花,给路人每人奉送一枝。这时,朱先生的两眼视力已经很差,很难辨认出眼前走过的人是谁,他只是在传递一种美意,把心中的一种美感传导给路人。这是朱先生美学理论的躬身实践吗?按当下人说,很像一种行为艺术。我想,从这位矮小瘦弱的美学大师手中接受了玫瑰花的每一位老师、学生或者素不相识的校外人,他们心中的冲击,不仅有关美感,也有关一位学者出于善良的道德实践。
⑨于是,我从杭州去了北京大学,探访未名湖畔的燕南园。
⑩这时,朱先生已辞世多年了。走在那一幢幢灰色小楼之间,我不知道哪幢楼是朱先生的故居,也没找到传说中朱先生坐过的石头,只见小路清静、安逸,偶尔有路人匆匆走过。我在这里,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想象“一身肃穆,不苟言笑”的朱先生,微笑着把红色的花朵递送过去,接花的人,惊讶过后,一脸笑容。这个曾经出现过如此美妙场景的地方,现在,仍有美的气息弥漫在我的周遭,让我沉浸。
⑪我曾在朱先生的著作中,读到过北大校长蔡元培在二十世纪初讲过的话,大意是,中国没有宗教,可以普及美学教育,用美育代替宗教,来提升中国人的道德水平。此说一出,不同见解纷起。但是,从我美学老师的授教中可以知道,朱先生是认同这个观点的。他在体弱的晚年无法上课,难以进行理论研究的时候,远远地丢弃了曾经的委屈,淡却了铭心的伤痛,以花送路人,是想告诉人们,赠人以美,可以美美相传,滋养人的魂灵。
⑫在这安静的小路上,我的美学老师,与朱先生出现在了同一个画框里,就像月光与玫瑰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上,一种沉静和雅致的美浮现出来。她也是一位美的传授者和践行者,暗夜独语、忍痛倚案的解惑和传道,都是给那时思想贫瘠、浅薄的我们,以美学的启蒙、道德的引导。
……
玛丝洛娃的绝望
①这天夜里,玛丝洛娃久久不能入睡。她睁大眼睛躺在板铺上,想着心事。
②她想,她到了萨哈林岛后绝不能嫁个苦役犯,要么嫁个长官,或者嫁个文书,至少也得嫁个看守。他们都是色鬼,想起那个辩护人怎样盯住她,庭长怎样盯住她,法庭上遇见她和故意从她身边走过的男人怎样盯住她。
③她想到许许多多人,就是没有想到聂赫留朵夫。因为回想起来太痛苦了,这些往事原封不动地深埋在她的心底。今天她在法庭上没有认出他来,倒不是因为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军人,没有留胡须,如今却留着大胡子,显得很老成,主要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在他从军队回来,却没有拐到姑母家去的那个可怕的黑夜,她在心里把她同他发生过的事全部埋葬掉了。
④在那个夜晚以前,她满心希望他回来,因此不仅不讨厌心口下的娃娃,而且常常对她肚子里时而温柔、时而剧烈地蠕动的小生命感到亲切。但在那个夜晚以后一切都变了。后来的遭遇使未来的孩子纯粹成了累赘。
⑤两位姑妈都盼望聂赫留朵夫,可是他回电说不能来,因为要如期赶回彼得堡。玛丝洛娃决定自己到火车站去同他见面。玛丝洛娃服侍两个老姑娘上床睡了,怂恿厨娘的女儿玛莎陪她一起去。
⑥这是一个黑暗的风雨交作的秋夜,温暖的大颗雨点时下时停。玛丝洛娃虽然熟悉这条路,但或许太兴奋,在树林里还是迷失了方向。玛丝洛娃一跑上站台,立刻从头等车厢的窗子里看见了他。这节车厢里的灯光特别明亮。有两个军官面对面坐在丝绒座椅上打牌。聂赫留朵夫穿着紧身的马裤和雪白的衬衫,坐在软椅扶手上,臂肘靠着椅背,脸上泛着让玛丝洛娃感到神秘奇怪的笑容。玛丝洛娃急切地用冻僵的手敲敲窗子。但就在这当儿,火车缓缓开动了。一个军官手里拿着纸牌站起来,往窗外张望。她又敲了一下窗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那个军官想放下窗子,可是怎么也放不下来。聂赫留朵夫站起来,推开那个军官,粗暴地把窗子放下,这时玛丝洛娃彻底看清了仅一窗之隔的这张陌生的脸上那神秘奇怪的笑容。
⑦火车加快了速度。玛丝洛娃也加快脚步跟住火车。就在窗子放下的一刹那,一个列车员走过来把她推开,自己跳上火车。玛丝洛娃落在后头,但她仍一个劲儿地在湿漉漉的站台上跑着,但头等车厢已经离得很远了。接着二等车厢也一节节从她旁边驶过,然后三等车厢以更快的速度掠过,但她还是跑个不停。等尾部挂着风灯的最后一节车厢驶过去,她已经越过水塔,周围一点遮拦也没有了。风迎面刮来,掀起她头上的头巾,吹得衣服裹紧她的双腿。她的头巾被风吹落了,但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跑着。
⑧“阿姨!卡秋莎(注)阿姨!”玛莎喊着,好容易才追上她,“您的头巾掉了!”
⑨“他在灯光雪亮的车厢里,坐在丝绒软椅上,有说有笑,喝酒玩乐,可我呢,在这儿,在黑暗的泥地里,淋着雨,吹着风,站着哭!”玛丝洛娃想着站住了,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住头,放声痛哭起来。
⑩玛莎害怕了,搂住她湿淋淋的衣服。
⑪“阿姨,我们回家去。”
⑫“等一列火车开过来,往轮子底下一钻,就完事了。”玛丝洛娃想着,没有回答小姑娘的话。
⑬她打定主意这样做。但就在这当儿,她肚子里的孩子,他的孩子,突然颤动了一下,忽然间,那在一分钟前还那么折磨她、使她觉得几乎无法活下去的重重苦恼,她对聂赫留朵夫的满腔愤恨,她不惜一死来向他报复的念头——这一切顿时都烟消云散了。她平静下来,理了理衣服,扎好头巾,匆匆走回家去。
⑭从那天起,她心灵上发生了一场大变化,她不再相信善了。如果她心里产生疑问:为什么人们互相欺凌,受苦受难?那么,最好就是不要去想它。如果她感到苦闷,那就抽抽烟,喝喝酒,同男人谈谈爱情,这样也就会把苦闷忘掉。
(节选自《复活》,有删改)
高觉新在师友的赞誉中得到毕业文凭归来后的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说:
“你现在中学毕业了。我已经给你看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十三是个好日子,就在那一天下定。……今年年内就结婚。”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他把它们都听懂了,却又好像不懂似的。他不作声,只是点着头。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的眼光依旧是很温和的。
他不说一句反抗的话,而且也没有反抗的思想。他只是点头,表示愿意顺从父亲的话。可是后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门倒在床上用铺盖蒙着头哭,为了他的破灭了的幻梦而哭。
是的,他也曾做过才子佳人的好梦,他心目中也曾有过一个中意的姑娘,就是那个能够了解他、安慰他的钱家表妹。有一个时期他甚至梦想他将来的配偶就是她,而且祈祷着一定是她,因为姨表兄妹结婚,在这种绅士家庭中是很寻常的事。他和她的感情又是那么好。然而现在父亲却给他挑选了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并且还决定就在年内结婚,他的升学希望成了泡影,而他所要娶的又不是他所中意的那个“她”。对于他,这实在是一个大的打击。他的前程断送了。他的美妙的幻梦破灭了。
他绝望地痛哭,他关上门,他用铺盖蒙住头痛哭。他不反抗,也想不到反抗。他忍受了。他顺从了父亲的意志,没有怨言。可是在心里他却为着自己痛哭,为着他所爱的少女痛哭。
到了订婚的日子他被人玩弄着,像一个傀儡;又被人珍爱着,像个宝贝。到了晚上这个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疲倦地、忘掉一切地熟睡了。
从此他整天没有目的地游玩。他打牌,看戏,喝酒,或者听父亲的吩咐去作结婚时候的种种准备。
他结婚,祖父有了孙媳,父亲有了媳妇,别的许多人也有了短时间的笑乐,但他自己也并不是一无所得。他得到一个能够体贴他的温柔的姑娘,她的相貌也并不比他那个表妹的差。他满意了,在短时期内他享受了他以前不曾料想到的种种乐趣,在短时期内他忘记了过去的美妙的幻梦。他满足了。他陶醉了,陶醉在一个少女的爱情里。他的脸上常常带着笑容,而且整天躲在房里陪伴他的新婚的妻子。周围的人都羡慕他的幸福,他也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了。
(节选自巴金《家》)
要求:写出人物名字,结合人物言行事迹加以分析,语句通顺,100字以上。
主角(节选)
陈彦
苟老师把第三遍妆化完的时候,还是不满意,但时间已不允许再画了。他就提了眉,包了大头,穿了行头。要不是知道他性别的人,还真看不出这是男扮女装呢。
易青娥知道,苟老师为演这两折戏,几个月瘦下来几十斤,不仅天天演练,而且还节制了饮食,甚至还用吃大黄拉肚子的方式,把腹部朝下拉,直减到现在二尺二的腰身。他脸上,过去是紧绷油光水滑的,自打瘦起腰身来,皮肤就慢慢塌陷了,所以在化妆时他不那么不满意自己了。他一直在叹息:这老脸,对不起李慧娘,对不起观众,尤其是对不起当年看过他戏的老观众了。
正式开演前,不停地有一些老汉老婆子,到后台化妆室来,要看苟存忠,说他当年的李慧娘,可是把好多观众弄得“三天不沾一粒粮,也要买票看慧娘”的。但苟老师有交代,说在他没演完以前,任何人都是不见的。化完妆穿好行头,苟老师就一个人面对墙壁,安静下来,一句话不说了。
演出终于开始了,易青娥到门口看,观众特别多,连过道都站满了人。都在说,当年住在五福戏楼,连演了三个月李慧娘的苟存忠,今晚又披挂上阵,唱慧娘来了。易青娥也为她师父骄傲着。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这些老观众深深记着师父。
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中,她师父终于出场了。
师父穿着一身白衣服,披着一件长长的白斗篷,飘飘荡荡地来到了人间。他在哀怨,在痛斥,在诉说,在寻找。突然间,易青娥甚至模糊了师父与李慧娘之间的界限,也不知他是他还是她了。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硬是在飘飘欲仙的身段中,全然掩藏住了性别、年龄的隔膜, 将一个充满了仇恨与爱怜的鬼魂,演得上天不得入地不能地可悲可怜了。就在慧娘面对凄凄寒风、无依无靠地瑟瑟发抖着,一点点蜷缩着身子时,苟老师使用了一个“卧鱼”动作。这个动作要求演员必须有很好的控制力,是从腿部开始一点点朝下卧的。易青娥练这个动作整整三年, 才能用三分钟完成。而一般没有功夫的,几十秒钟都坚持不下来。苟老师平常是能用两分钟朝下卧的,可今天,也许是太累,在易青娥心里数到 110 时,他终于撑不住,全卧下去了,并且在最后一刻,双腿是散了架的。好在灯光处理得及时,立即切暗了。尽管如此,剧场里还是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易青娥明显感到,师父今晚的力气,是有些不够用了。但他一直控制得很好。她知道,他是要把最好的力道,用在最后那 36 口“连珠火”上的。今晚,师父特意要求她在侧台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口火吐出来,她都要认真研究师父的气息、力量,以及浑身的起伏变化。她觉得她比平常任何时候学的东西都要多,并且更具有茅塞顿开、点石成金的效用。也就在师父一步步将演出推向高潮时,她似乎也完成了一次演戏的启蒙。她甚至突然觉得,自己是能成一个好演员,成一个大演员的。
终于师傅开始吐最后一道火了,也就是那 36 口“连珠火”。师父依旧控制着气力,一口, 两口,三口,四口……由慢到快,由弱到强,直到“连珠火”,将贾似道和贾府全部变成一片火海!
继而,天地澄静,红梅绽开。
观众的掌声已经将乐队的音乐声全都淹没了。鼓师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将大鼓、大锣全都用上了,可观众的掌声,还是如浪涛一般,滚滚拥上了舞台。
就在台上贾府人相互于火海中挣扎时,苟老师被人搀扶下来了。易青娥发现,师父已经使完了人生最后一点力气,奄奄一息了。剧团团长急忙过来,帮忙把他平放在一排道具箱子上。苟老师浑身颤抖着在呼唤:
青娥,青娥……
“师父,师父,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易青娥紧紧抓着师父的手。 苟老师抖抖索索地摸着她的手说:
“娃,娃,师父……可能不行了。记住……吹火的松香,每次……要自己磨……自己拌。记住比例……”
在说比例的时候,苟老师向她示意了一下,易青娥明白,是要她把耳朵附上去。她就把耳朵贴上去。苟老师轻声给她说:
“十斤松香粉……拌……拌二两半……锯末灰。锯末灰要……柏木的。炒干……磨细…… 再拌……”
勉强说完这些话,苟老师就吐出一口血来。
舞台监督喊:“咋办?底下观众喊叫要苟老师谢幕呢。” 团长说:“谢不成了,快关幕。”
“都不走,在下面喊呢。”
只见苟老师身子动了动,意思是要起来,但又起不来了。
团长就紧急决定说:“青娥,你跟舞台监督一起把你师父抬上去。”
易青娥跟舞台监督把“李慧娘”抬了上去。易青娥看见,观众热浪一般,在朝舞台上狂喊着。被他们抬上去的苟老师,静静靠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那一刹那间,她反应过来:苟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了。
(《人民文学》2017 年第 11 期,有删改)
狗之晨
老舍
东方既明,宇宙正在微笑,玫瑰的光吻红了东边的云。大黑在窝里伸了伸腿,把嘴更往深里顶了顶,稍微一睁眼,只能看见自己的毛。
“大黑!”老太太!大黑的灵魂是在她手里拿着呢。假如不服从她,她三天不给端那热腾腾的食来。好吧,夹起尾巴,到门洞去看看。顺着门缝往外看,喝,四眼已经出来遛早了!四眼是老朋友:那天要不幸亏是四眼,大黑一定要输给二青的!二青那小子,处处是大黑的仇敌:抢骨头,闹恋爱,和大黑过不去!
“大黑,快来,到大院去跑一回!”大概也要开门了,大黑猜摸着。这么一想,赶紧跑到大院去。果然,刚到大院,就听见开门声。大黑心中暗笑,觉得自己的智慧足以使生命十分有趣而平安。
出了街门,抖了抖身上的毛,向空中闻了闻,觉得精神十分焕发。在门前蹲坐起来,耳朵立着,坐着比站着身量高,加上两个竖立的耳朵,觉得自己很伟大而重要。刚这么坐好,黄子由东边来了。黄子是这条胡同里的贵族,身量大,嘴是方的,叫的声音瓮声瓮气。大黑的耳朵渐渐往下落,心里嘀咕:是坐着不动好呢,还是向黄子摆摆尾巴好呢,还是以进为退假装怒叫两声呢?他知道黄子的厉害,同时,又要顾及自己的尊严。他微微地回了回头,呕,没关系,坐在自己家门口还有什么危险?耳朵又微微的往上立,可是其余的地方都没敢动。
黄子过来了!几乎是要挨着大黑了,大黑的胸部有些颤动。可是黄子还好似没看见大黑,昂然走过去。
大黑不像黄子那样在道路当中卷起尾巴走,而是夹着尾巴顺墙根往前溜。这样,如遇上危险,至少屁股可以拿墙作后盾,减少后方的防务。在这里就可以看出大黑并不“大”;大黑的“大”和小花的“小”,都不许十分较真的。可是他极重视这个“大”字,特别和他主人在一块的时候,主人一喊“大”黑,他便觉得自己至少有骆驼那么大,跟谁也敢拚一拚。狗的世界是不和平的,大黑专仗着这个“大”字去欺软怕硬地享受生命。
远处有吠声,好几个狗一同叫呢。细听,有她的声音!她,小花!大黑向她伸过多少回舌头,摆过多少回尾巴,可是她,她连正眼瞧大黑一眼也不瞧!不是她的过错,战败二青和黄子,她自然会爱大黑的。大黑决定去看看,谁和小花一块唱恋歌呢。快跑!别跑太快了,和黄子碰个头,可不得了,谨慎一些好,四六步的跑。
看见了,小花,喝,围着七八个,哪个也比大黑个子大,声音高!无望!不便于过去。可是四眼也在那边呢,四眼敢,大黑为何不敢?可是,四眼也个子不小哇,至少四眼的尾巴卷得有个样儿。有点恨四眼,虽然是好朋友。
大黑叫开了。虽然不敢过去,可是在远处示威总比那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的小哈巴狗强多了。那边还有个小板凳狗,安然的在家门口坐着,大黑的身分增高了很多,凡事就怕比较。那群大狗打起来了,打得真厉害!啊,四眼倒在底下了。哎呀四眼;呕,活该!到底他已闻了小花一鼻子。看,四眼又起来了,扑过小花去了,大黑的心差点跳出来了,自己耗着转了个圆圈。啊,好!小花极骄慢的躲开四眼。好,小花,大黑痛快极了。
那群大狗打过这边来了,大黑一边看着一边退步,心里说:别叫四眼看见,假如一被看见,他求我帮忙,可就不好办了。往后退,眼睛呆看着小花,她今天特别的骄傲,好看。大黑恨自己!退得离小板凳狗不远了,唉,拿个小东西杀杀气吧!闻了小板凳一下,小板凳跳起来,善意的向大黑腿部一扑,似乎是要和大黑玩耍玩耍。大黑更生气了:谁和你个小东西玩呢?牙露出来,耳朵也立起来示威。小板凳真不知趣:轻轻抓了他几下,腰儿塌着,尾巴卷着直摆。大黑知道这个小东西是不怕他,嘴张开了,预备咬小东西的脖子。正在这个当儿,大狗们跑过来了。小板凳看着他们,小嘴儿撅着巴巴的叫起来,毫无惧意。大黑转过身来,几乎碰着黄子的哥哥,比黄子还大,鼻子上一大道白,这白鼻梁看着就可怕!大黑深恐小板凳的吠声引起他们的注意,而把大黑给围在当中。可是他们只顾追着小花,一群野马似的跑了过去,似乎谁也没有看到大黑。大黑的耻辱算是到了家,他还不如小板凳硬气呢!
风也似的,小花在前,他们在后紧随,又回来了!躲是来不及了,大黑的左右都是方嘴——都大得出奇!小花,好像是故意的,挤了他一下,他一点也不觉得舒服,急忙往后退。后腿碰着四眼的头,四眼并没招呼他。
一阵风似的,他们又跑远了。大黑哆嗦着,把腰平伸了伸,开始往家跑。后面小板凳追上来,一劲巴巴地叫。大黑回头想到龇了龇牙:干吗呀,你!似乎是说。
回到家中,看了看盆里,老太太还没把食端来。倒在台阶上,舐着腿上的毛。
门外有人拍门。大黑立刻叫起来,往下扑着叫,觉得自己十二分的重要威严。老太太去看门,大黑跟着,拼命地叫。
送信的!大黑在老太太脚前扑着往外咬。邮差安然不动。
老太太踢了大黑一腿:“怎这么讨厌,一边去!”
大黑不敢再叫,回去依旧卧在墙根。肚中发空,眼瞭着食盆,把一切都忘了,好像大黑的生命存在与否只看那个黑盆里冒热气不冒!
(有删改)
花桥荣记
白先勇
提起我们花桥荣记,那块招牌是响当当的。当然,我是指从前桂林水东门外花桥头,我们爷爷开的那家米粉店。桂林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我自己开的这家花桥荣记可没有那些风光了。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跑到台北又开起饭馆来。我先生是行伍出身的,我还做过几年营长太太呢。哪晓得苏北那一仗后,我先生便下落不明,慌慌张张地我们眷属便到了台湾。头几年,我还四处打听,后来夜里常常梦见我先生,总是一身血淋淋的,我就知道,他已经先走了。
顾客里,许多却是我们广西同乡,为着要吃点家乡味,才常年来我们这里光顾。客人里头,只有卢先生一个人是我们桂林小同乡。人家知礼识数,是个很规矩的读书人,在一间小学已经当了多年的国文先生了。他刚到我们店来搭饭,我记得也不过是三十五六的光景,一径斯斯文文的,眼也不抬,口也不开,坐下去便网头扒饭,只有我替他端菜添饭的当儿,他才欠身笑着说一句:不该你,老板娘。卢先生原该是副很体面的长相;可是不知怎的,却把一头头发先花白了。
我这么巴结他,其实也是为了秀华。
秀华是我先生的侄女儿,男人也是军人,当排长的,在大陆上一样地也没了消息。秀华总也不肯死心,左等右等,在间麻包工厂里替人织麻线,一双手都织出了老茧来。"乖女,”我说,"你和阿卫有感情,为他守一辈子,你这份心,是好的。可是你看着你婶娘,就是你一个好榜样。难道我和你叔叔还没有感情吗?等到今天,你婶娘等成了这副样子_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十几年前我就另打主意了。就算阿卫还在,你未必见得着他,要是他已经走了呢?你这番苦心,乖女,也只怕白费了。”
秀华终于动了心,掩面痛哭起来。
于是一个大年夜,我便把卢先生和秀华都拘了来,做了一桌子的桂林菜,烫了一壶热热的绍兴酒。我把他们两个合在一起。秀华倒有点意思,尽管抿着嘴巴笑,可是卢先生这么个大男人,反而害起臊来,我纵着他去跟秀华喝双杯,他竟脸红了。
“卢先生,你看我们秀华这个人怎么样?”,第二天我拦住他问道。他扭呢了半天也答不上话来。
“我们秀华直赞你呢!”,我瞅着他笑。
“不要开玩笑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开玩笑?,我截断他的话,“你快请请我,我替你做媒去,这杯喜酒我是吃定了”,
“老板娘,”卢先生突然放下脸来,“请你不要胡闹,我在桂林老家,早订过婚了的。”说完便走了。气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天下也有这种没造化的男人!
一个九月中,秋老虎的大热天,我在店里流了一天的汗,到了下午五六点,实在熬不住了,我把店交给我们大师傅,拿把蒲扇,便走到巷口那个小公园里,去透口气。进入公园,我一眼瞥见,卢先生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在拉弦子。一听,他竟在拉我们桂林戏呢,我不由地便心痒了起来。从前在桂林,我是个大戏迷,小金凤、七岁红他们唱戏,我天天都去看的。
“卢先生,你也会桂林戏呀!,
他赶忙立起来招呼我,一面答道:“并不会什么,自己乱拉乱唱的。”
我在他身旁坐下来,叹了一口气。“几时再能听小金凤唱出戏就好了。”
“我也最爱听她的戏了。”卢先生笑着答道。“就是呀,她那出《回窑》把人的心都给唱了出来!,
我说好说歹求了卢先生半天,他才调起弦子,唱了段《薛平贵回窑》。我没料到,他还会唱旦角呢,挺清润的嗓子,很有几分小金凤的味道:十八年老了王宝钏_听得我不禁有点刺心起来。
“人家王宝钏等了十八年,到底把薛平贵等着了_,卢先生歇了弦子,我吁了一口气对他说,卢先生笑了一笑,没有做声。
“卢先生,你的未婚妻是谁家的小姐呀?,我问他。
“是罗锦善罗家的。”
“哦,原来是他们家的姑娘”,
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是同学。”卢先生笑了一下,眼角子浮起两撮皱纹来,说着他低下头去,又调起弦子,随便地拉了起来。太阳偏下去了,天色暗得昏红,起了一阵风,吹在身上,温湿温湿的,吹得卢先生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也颤动起来。我倚在石凳靠背上,闭起眼睛,听着卢先生那咿咿呀呀带着点悲酸的弦音,朦朦胧胧,竟睡了过去。忽儿我看见小金凤和七岁红在台上扮着《回窑》,忽儿那薛平贵又变成了我先生,骑着马跑了过来。
“老板娘_,
我睁开眼,却看见卢先生已经收了弦子立起身来,原来早已满天星斗了。
我曾在卢先生那里看到过一张照片,背景就是我们的花桥,桥底下是漓江。一男一女,男孩子是卢先生,女孩子一定是那位罗家姑娘了。卢先生还穿着一身学生装,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的,戴着一顶学生帽。我再一看那位罗家姑娘,就不由地暗暗喝起彩来。果然是我们桂林小姐!那一身的水秀,一双灵透灵透的凤眼,看着实在叫人疼怜。两个人,肩靠肩,紧紧地依着,笑眯眯的,两个人都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有删改)
高木头的树
蔡楠
高木头替自己准备好了一口棺材。他宁肯死掉也不愿意把双腿锯掉。
高木头的腿有毛病。去医院住院时,医生说是血栓闭塞性脉管炎,需要截肢。“不——”高木头在病房里大喊,“我不,我还要靠双腿走路,还要靠双腿干活呢!”
医生就给他打了一支杜冷丁。医生说:“我只管你暂时不疼,但不管你以后不疼,更管不了你的生命。”高木头拐着双腿走出了医院,他在大街上喊道:“我宁肯死掉也不把双腿锯掉!”于是他在棺材铺订购了一口棺材。
其实高木头不想死,他期待奇迹出现。他四处求医找药,但是奇迹并没有来到高木头身边,病情愈发严重。他的脚趾开始脱落,腿肚子溃疡,肌肉开始坏死。老婆和儿女们强行把他送进了医院截了肢。
高木头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为治病,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孩子们都已辍学打工去了。老婆也去了村办工厂给工人做饭。他趁老婆孩子不在家,喝了老鼠药爬进了棺材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却没死。老婆把他拖出了棺材,狠狠地骂着,高木头你这个没良心的,死都不会死,你干吗给自己喝假药?
死不了怎么办?那就得活下去。要想活下去,就得给自己找点活。只有干活挣钱还账才是活下去的理由。
高木头请人在轮椅的后面做了个后备厢。他就滚动着这个特殊的轮椅开始捡垃圾。废旧纸、破塑料,矿泉水瓶子……每年天都能捡一后备厢。有了一点积蓄,他找到了村委会。他说:“白洋河大桥以北的堤坡不能再随便取土了,大堤都挖没了,要是来了洪水怎么办?我给咱看着吧!我也不要工钱,你们就和水务局管事的说说,我承包两公里的堤坡,种树,种速生杨,承包费照交!”
村里和他签了合同。高木头就在苗圃场订购了树苗,带上了特制的镐头铁锹,爬到了堤坡上。他扔掉了轮椅,摘掉了假肢,露出了粉红的嫩肉。他摸着那肉,愣了一下神,然后就用绳子将空空的裤腿缠上。他就坐在了地上,开始挖坑。高木头的手就成了脚。他坐在地上,一锹一锹地挖着。堤坡上都是胶泥土,坚硬得很。手又不能像脚似的那样去踩锹,他就把短短的锹把拄在肚子上,用身体的力量推动铁锹。肚子累了,受不了了,他就换个方式,拿过镐头一下一下地刨。阳光照过来,还有风沙吹过来。高木头的脸上有了汗有了土有了泥,汗水流下来,在新挖的土上,一砸一个窝儿。
坑挖好了,高木头种上了第一棵树。他拎着塑料水桶,爬着去白洋河里取水。他的腿没了假肢的保护,嫩肉被胶土硌得生疼。那疼是坚持不住的疼。他伸手去摸腿,前面失去了依托,人一下子就滚到了河沟里。从河沟里上来,水桶也灌满水。他拉着拧上盖子的塑料桶,一下一下地往堤坡上挪。手腿麻木了,他就用下巴磕着地,头带领全身继续努力蠕动。他的身后是一溜湿淋淋的红水印。爬上来了,他把水灌进了树坑。小树吸了水,冒出了嫩芽。高木头也觉得自己真正地从棺材里爬出来,像小树一样,活过来了。
高木头开始了长达8年的种树生涯。8番寒暑,他用坏了的铁锹有几十把,磨烂了的手套堆成了小山,两条曾经细皮嫩肉的残肢也长满了厚厚的老茧。堤坡变成了一片树林,绿荫覆盖,鸟雀鸣唱。林下连着白洋淀的古洋河水,波平如镜,清澄透明,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惊得蛙声一片。高木头在堤坡的树林里爬着,走着,转悠着,他搂着粗大的树干,像搂着自己的儿女。
不,比自己的儿女还亲。树不让他生气,儿女却让他生气。这不,长大了的儿女带着一支砍伐队来树林里找他了。儿女说:“爹,你看这树大了,该用它换钱了!”高木头把轮椅转过去,背对着儿女说:“咱们的债务不是你娘和你们都还上了吗?还急着要钱干什么?”儿女说:“我俩在城里每人按揭了一套楼房,想用这钱交首付呢。爹,你看,这3000多棵树,最小的也值100块呢!"
高木头就又把轮椅转过来,看着已经成年的孩子们。他说:“种树的时候我是想有一天能用树换钱。可现在不了。我一棵树也舍不得砍了,这白洋河,这鱼儿,这鸟儿,需要这样一片树林。还是留下吧,留下比砍了重要!”
儿女们早就和商家谈好了价钱,他们不砍就没有了面子,当然也没有了房子。他们就带着砍伐队绕过高木头,向树林深处走去。高木头就扔了轮椅,立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又健康如初了。他跑到人们的前面,大声喊道:“ 你们谁敢动我的杨树,我就动谁的脑袋,然后自己削下自己的脑袋,反正我的棺材早就准备了多年了——”
众人惊在了那里。他们看见一把磨秃了的铁锹攥在高木头的老手上,寒光一闪一闪的。寒光一闪一闪的铁锹后面,是高木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