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项羽说:“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从中可以看出项羽什么样的性格特征。
陈泥鳅
汪曾祺
邻近几个县的人都说我们县的人是黑屁股。气得我的一个姓孙的同学,有一次当着很多人褪下了裤子让人看:“你们看!黑吗?”我们当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种救生船。这种船专在大风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为船尾涂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说的是船,不是人。
陈泥鳅就是这种救生船上的一个水手。
他水性极好,不愧是条泥鳅。运河有一段叫清水潭。据说这里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这里,不能撑篙,只能荡桨。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拧着一个一个漩涡。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游水。陈泥鳅有一次和人打赌,一气游了个来回。当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脑袋,又过半天,岸上的人以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会,他笑嘻嘻地爬上岸来了!
他在通湖桥下住。非遇风浪险恶时,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动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里不会出什么事,就呆在家里。
他也好义,也好利。湖里大船出事,下水救人,这时是不能计较报酬的。有一次一只装豆子的船闸炸了,炸得粉碎。船碎了,人掉在水里。这时跳下水救人,能要钱么?民国二十年,运河决口,陈泥鳅在激浪里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经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了,陈泥鳅连人家的姓名都没有问,更谈不上要什么酬谢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讨价;在死人身上,他却是不少要钱的。人淹死了,尸首找不着。事主家里求到时,得事先讲明,捞上来给多少酒钱,他才下去。有时讨价还价,得磨半天。陈泥鳅不着急,人反正已经死了,让他在水底多呆一会没事。
陈泥鳅一辈子没少挣钱,但是他不置产业,一点积蓄也没有。他花钱很散漫,有钱就喝酒尿了,赌钱输了。有的时候,也偷偷地周济一些孤寡老人,但嘱咐千万不要说出去。
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劝他成个家,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将难免阵头亡。淹死会水的。我见天跟水闹着玩,不定哪天龙王爷就把我请了去。留下孤儿寡妇,我死在阴间也不踏实。这样多好,吃饱了一家子不饥,无牵无挂!”
通湖桥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怎么知道是女尸?她的长头发在洞口外飘动着。这座桥的桥洞很高,洞身也很长,但是很狭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样宽。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围观的人都不知这女尸怎么会卡在桥洞里,但也都知道不能就让她这么在桥洞里堵着。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谁也不敢下去。
公益会的人去找陈泥鳅。
陈泥鳅来了,看了看。
“十块现大洋,我把她弄出来。”
“十块?”公益会的人吃了一惊,“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点。我有急用。这是玩命的事!我得从桥洞西口顺水窜进桥洞,一下子把她拨拉动了,就算成了。就这一下。一下子拨拉不动,我就会塞在桥洞里,再也出不来了!你们也都知道,桥洞只有肩膀宽,没法转身。水流这样急,退不出来。那我就只好陪着她了。”
大家都说:“十块就十块吧!这是砂锅捣蒜,一锤子!”
陈泥鳅把浑身衣服脱得光光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了!”纵身入水,顺着水流,笔直地窜进了桥洞。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只听见嗖地一声,女尸冲出来了。接着陈泥鳅从东面洞口凌空窜进了水面。大家伙发了一声喊:“好水性!”
陈泥鳅跳上岸来,穿了衣服,拿了十块钱,说了声“得罪得罪!”转身就走。
大家以为他又是进赌场、进酒店了。没有,他径直地走进陈五奶奶家里。
陈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个儿子,去年死了,儿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孩子。陈五奶奶就守着小孙子过,日子很紧巴。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陈泥鳅把十块钱交在她手里,说:“赶紧先到万全堂,磨一点羚羊角,给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
说着抱了孩子,拉了陈五奶奶就走。
陈五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跟着他一同走得飞快。
(节选自汪曾祺《故里三陈》,有删改)
①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要求:从修辞方法角度)
②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要求:从描写手法角度)
老夫老妻
冯骥才
①他俩又吵架了。
②可是今天的架吵得空前厉害,起因却很平常——就像大多数夫妻日常吵架那样,往往是从不值一提的小事上开始的——不过是老婆子把晚饭烧好了,老头儿还趴在桌上通烟嘴,弄得纸片呀,碎布条呀,粘着烟油子的纸捻子呀,满桌子都是。老婆子催他收拾桌子,老头儿偏偏不肯动。老婆子便像一般老太太们那样叨叨起来。老婆子们的唠唠叨叨是通向老头儿们肝脏里的导火线,不会儿就把老头儿的肝火引着了。两人互相顶嘴,翻起许多陈年老账,话愈说愈狠。老婆子气得上来一把夺去烟嘴塞在自己的衣兜里,惹得老头儿一怒之下,把烟盒扔在地上,还嫌不解气,手一撩,又将烟灰缸打落地上,还抓起桌上沏满热茶的大瓷壶,用力“叭”地摔在地上,看着满地碎瓷片和溅在四处的水渍,老婆子直气得她冲着老头大叫:“离婚!马上离婚!”
③同样的怒火也在老头儿的心里翻腾着。只见他嘴里一边像火车喷气那样不断发出声音,一边冲到门口,猛拉开门跑出去,还使劲带上门,好似从此一去就再不回来。
④老婆子火气未消,站在原处,面对空空的屋子,一种伤心和委屈爬上心头。她想,要不是自己年轻时得了那场病,她会有孩子的。有了孩子,她可以同孩子住去,何必跟这愈老愈混账的老东西生气?……
⑤不知为什么,他们每次吵架过后两小时,她的心情就非常准时地发生变化,好像节气一进 “七九”,封冻河面的冰片就要化开那样。像刚才那么点儿小事还值得吵闹么?——她每次吵过架冷静下来时都要想到这句话。可是……老头儿也总该回来了。他们以前吵架,他也跑出去过,但总是一个小时左右就悄悄回来了。但现在已经两个小时了仍没回来。外边正下大雪,老头儿没吃晚饭,没戴帽子、没围围巾就跑出去了,地又滑,瞧他临出门时气冲冲的样子,不会一不留神滑倒摔坏了吧?想到这儿,她竟在屋里待不住了,起身穿上外衣,走出房子去了。
⑥雪正下得紧。雪是夜的对比色,好像有人用一支大笔蘸足了白颜色,把所有树枝都复勾一遍,使婆娑的树影在夜幕上白茸茸、远远近近、重重叠叠地显现出来。于是这普普通通、早已看惯了的世界,顷刻变得雄浑、静穆、高洁,充满鲜活的生气了。
⑦一看这雪景,她突然想到她和老头儿的一件遥远的往事。五十年前,他们同在一个学生剧团。她的舞跳得十分出众。每次排戏回家晚些,他都顺路送她回家。她记得那天也是下着大雪,两人踩着雪走,也是晚上八点来钟,在河边的那段宁静的路上,他突然仿佛抑制不住地把她拉到怀里。她猛地推开他,气得大把大把抓起地上的雪朝他扔去,直打得他像一个雪人。他们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从一场奇特的战斗开始的。
⑧多少年来,这桩事就像一张画儿那样,分外清楚而又分外美丽地收存在她心底。曾经,每逢下雪天,她就不免想起这桩醉心的往事。年轻时,她几乎一见到雪就想到这事;中年之后,她只是偶然想到,并对他提起,他听了总要会意地一笑,随即两人都沉默片刻,好像都在重温旧梦;自从他们步入风烛残年,即使下雪天也很少再想起这桩事了。但为什么今天它却一下子又跑到眼前,分外新鲜而又有力地来撞她的心?
⑨可现在她多么希望身边有一只手,希望老头儿在她身边!她想到楼上邻居李老头,初期老伴被折磨死了。尽管有个女儿婚后还同他住在一起,但平时女儿、女婿都上班,家里只剩李老头一人。星期天女儿、女婿带着孩子出去玩,家里依旧剩李老头一人——年轻人和老年人总是有距离的。年轻人应该和年轻人在一起玩,老人得有老人为伴。
⑩真幸运呢!她这么老,还有个老伴。四十多年如同形影紧紧相随。尽管老头儿性子急躁,又固执,不大讲卫生,心也不细,却不失为一个正派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的事;一副直肠子,不懂得与人记仇记恨……她愈想,老头儿似乎就愈可爱了。
⑪她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老头儿仍不见,雪却稀稀落落下小了。只有先回去,看看老头儿是否已经回家了。当将要推开屋门时,她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愿我的老头儿就在屋里!”
⑫屋门推开了,啊!老头儿正坐在桌前抽烟。地上的瓷片都被扫净了。炉火显然给老头儿捅过,呼呼烧得正旺。顿时有股甜美而温暖的气息,把她冻得发僵的身子一下子紧紧地攫住。她还看见,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放在老头儿跟前,一杯放在桌子另一边,自然是斟给她的……老头儿见她进来,抬起眼看她一下,跟着又温顺地垂下眼皮。
⑬她站着,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伸手从衣兜里摸出刚才夺走的烟嘴,走过去,放在老头儿跟前。什么话也没说,赶紧去给空着肚子的老头儿热菜热饭,还煎上两个鸡蛋……
湖底的书香
白荣敏
①湖泊是造化的眉眼。那一汪清凌凌绿莹莹的湖水,给粗犷的大山增添了一些柔媚。翠屏湖,让汉子一样的闽东山区县古田,有了诗性的润泽。
②翠屏湖是一个人工湖。我们造访的时节,它还未进入汛期,发电用水使翠屏湖水位降低,露出了一溜儿黄色的土棱。新建的溪山书画院就在景区的入口处附近,看着崭新的建筑,我体味到当地政府和有识之士的用心,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旧溪山书院已没在湖底的某一处。
③我的目光投向了烟波浩淼的湖面,那碧澄澄的深处还依稀闪现着朱子的身影。
④宋宁宗庆元二年,韩侂胄发动了反对道学的斗争,称道学为“伪学”,进而列“逆党”名单五十九人,朱熹名列第五。朝廷对与“伪学”有牵连的人进行打压。原来与朱熹交游的朋友和跟随朱熹的门人,贬的贬,逃的逃,叛的叛。庆元三年,年近古稀的朱熹遭受奸党迫害,为避“伪学”和“党禁”之难,应古田门人邀请,从闽北建阳来到了古田。
⑤贫病交加、仇怨相攻的朱熹行走在古田的土地上,大难随时都可能降临。一般人到了这样的境地,也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孤凄、绝望,还能有什么作为!但穿透几百年的时,我们看到,当年那个年迈的身影在今日翠屏湖的湖底却脚步从容,目光坚定。他在溪山书院讲学,为书院前的欣木亭题诗:真欢水菽外,一笑和乐孺。
⑥这位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杰出的教育家,其一生为学“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在古田期间,他以溪山书院和地处杉洋镇的蓝田书院为轴心,来往于古田境内的螺峰、谈书、魁龙等多个书院,巡视教务,设帐授徒,宣讲理学,培育后秀。这是一个性格倔强的老头,我行我素;又是一位宅心仁厚的长者,心无旁骛,一心教学。他在随时有暴风雨降临的暗夜里,把自身当作火把,点燃同行者的希望。
⑦站在翠屏湖畔,望着这群山环抱中的浩瀚湖水,我似乎有所明白,朱子在困厄中坚持行走,在绝望里坚持理想,源自于他站位的高蹈、学问的高深;而像这湖水一样柔软的坚强,也正是支撑生命前行的力量。据说,溪山书院的前身是古田县东北的双溪亭。自朱熹遣高足林用中至此地讲学,亭宇始得开拓。不久,朱熹为亭题匾日“溪山第一”。溪山书院于明嘉靖年间圮于水,崇祯年间按原貌重建。上世纪50年代,政府修建古田溪水库,书院被淹没湖底。没于湖底的,当然还有整个古田县城。但我知道,对于古田人民,这溢满书香的湖底,依然是他们的精神家园。县城的建筑可以淹没,但是经过漫长时光培育起来的文化信仰、精神底蕴已和深深的湖水融为一体。
⑧古田安顿过朱熹晚年一段困厄的时光。朱熹在古田的门人,表现出了对理学的坚定信念和对朱熹的一片忠心,他们和朱熹患难与共,险夷不变其节,给朱熹带来了莫大的慰藉;而朱子的过化,为古田培育了浓浓书香。古田的士人学子靠着正宗师承,人才脱颖而出,单南宋时期就出了大约100名进士。
⑨时至今日,蓝田书院得以重修,朱熹的“蓝田书院”石刻被罩以玻璃进行保护,而且书院不时会举办各类知识讲座和国学班;还有人提议从水库中的溪山书院旧址里抢救朱熹碑刻。
⑩这湖底的书香,已随着源源不断的电流,点亮了这片土地。
(有删改)
老兵
胡玲
单位招门卫,一直没招到人。应聘者要么嫌工作时间太长,要么嫌福利待遇不好。
这天下午,一个人影在办公室门口晃动,我走过去,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丑陋无比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瘦削的脸上布满了道道伤疤,像无数条狰狞的蜈蚣匍匐于脸上。男人个子很高,背有点儿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上斜挎着一个褪了色的绿军包。
我是来应聘门卫的。男人朝我讨好一笑。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突兀可怕。
听到有人来应聘,人事部的赵经理高喊一声,应聘的,过来!
男人扯了扯身上的军装,走了进去。
看到男人,赵经理也吓了一路。你脸上的疤怪吓人的。赵经理面带愠色。男人像做错了事情一样,有点儿歉意地脸红起来。
你是哪里人?赵经理朝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
我是湖南桑植的,贺龙元帅的故乡,男人的语气中透着一丝骄傲。
带证件了吗?赵经理问。
男人从绿军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布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三个红本本。男人将红本本小心翼翼地递到赵经理面前,这是我的证件,请您过目。
赵经理拿着三个红本本瞄了几眼,丢在了桌子上。你有做门卫的工作经验吗?
没有,我以前一直在老家种地,媳妇前段时间检查出得了重病,需要很多钱,我才出来打工的。男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丑陋的脸上闪过一抹悲凉之色。
不行,没有经验的我们不要,你走吧!赵经理斩钉截铁地说。
我能吃苦,还有一身力气,干门卫工作应该可以的。男人憨厚地说。
赵经理斜了男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门卫就是保护我们单位的财产和人身安全,你年纪一大把了,怎么做得了。
我可以的,真的可以,我练过散打,也懂一些安全救助知识,一定能够干好门卫工作的!男人有点儿着急地说。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就别哆嗦了!赵经理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您让我试试吧!哪怕工资低点儿也行,我媳妇病得不轻,我急需钱,急需一份工作。男人带着央求的口气。
对不起,这里不慈善机构。赵经理冷冷地说。
男人强挤出一丝苦笑,从桌子上拿起三个红本本,认真地用红绸布包裹好,轻轻地装进包里。那谨慎细心的样子,仿佛他放进去的是价值连城的稀有珍宝。
男人黯然地走出了办公室。
几星期后,单位购买了一批办公家具,需要搬到五楼办公室去。单位后面有座桥,桥上每天聚焦着许多等活儿干的人,我决定去好运里找个搬运工来帮忙。
桥上,站着许多人,他们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杀铁铲,有的坐在三轮车上。我走过去,一大群人蜂拥而上:有活儿吗?多少钱?给我做吧!
有一批家具要搬到五楼,五十块钱做吗?我问道。
钱太少了,做不了。一听我报的价钱,一群人悻悻散去。
我正准备加价时,一个声音响起:这活儿我干。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又看到了那个满脸伤疤的丑陋男人,他依然穿着那身旧军装,挎着绿军包。
还没找到工作吗?我问他。
男人苦涩一笑,是呀,一个多月了,什么工作也没找到,别人要么嫌我老,要么嫌我脸上有疤。实在没办法,我就和他们一样在桥上蹲点,也好寻些力气活儿做。
到了单位,男人二话没说,放下绿军包,找起一张桌子就上楼去了。
没多久,男人就把所有家具搬上了五楼。虽然是冬天,但男人的旧军装已经被汗湿透了。
我递给了男人八十块钱,男人又退回我三十块。说好了五十块的。男人朴实地笑着说。
男人走后,我发现他的包掉在我这里了。
我打开男人的包,打开红绸布,看到那三个红本本。一本是退伍证,证书照片上的一张脸年轻帅气,英姿飒爽。退伍证的纸张虽已泛黄和起皱,依然能清楚地看见上面的字迹:南滨市某步兵部队,陈青山同志于1994年4月光荣退伍。一本是部队颁发的二等功证书。一本是伤残军人证,写着陈青山在某次救火中不慎烧伤了脸。
男人很快就折了回来,十分着急的样子,看到我手里的包,他松了一大口气。差点儿忘了我最重要的东西。男人说。
男人脸上的伤疤,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一朵美丽的鲜花。我怀着敬重的心情,双手把包递到男人手中。
(有删改)
亮丽家园
(加拿大)爱丽丝·门罗
花园宫的一切是如此的完美无瑕,每座房子的表情都骄傲地指出了这一点。在新盖的大房子中间,经常还能看见另一种屋子,那就是老城区像富勒顿太太家那样的老房子。这些幸存下来的老房子阴沉沉的,被围困着,显示出岁月长短不同的沉积。它们的无序和突兀、不协调的屋顶角度和斜坡,透露出某种近似原始的气息,与这些街道格格不入。
一群邻居家的女人坐在起居室里,还有一些男人也在。玛丽知道她们在说富勒顿太太的房子。她绝望地看着窗户外头,或者盯着自己的膝盖,想方设法找出几句漂亮的解释中止这个话题。她没有成功。
“要是我住她隔壁,”史蒂夫表情愉快而温和,显然在期待随后的笑声,“我把孩子带过去,让他们带上火柴。”
伊迪斯道:“亲爱的,你在开玩笑,我却努力做了点什么,我给市政厅打过电话了。我说,他们至少可以让她刷刷墙,或者把那些棚屋推掉一些。”
“还有那些鸡。”贾妮·英奇说,“我的天哪,那个味道。我知道我们住在边远地区,但怎么也没想到,我们隔壁就是家畜棚。”
“住街对面可比住隔壁更糟糕。我都纳闷,我们干吗费半天劲要景观窗。”另一个女人说。
史蒂夫竟然说:“按规定市政厅得给我们修条路,她的房子正好挡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只要我们现在让市政厅通路,这样,她就得走。这是法律。”愉快的笑声响起来。
玛丽开口之前,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既不要感情用事,也不要哆哆嗦嗦。“不过,你们想没想过,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我们大部分人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她拼命地想找一些别的话,比现在这些话更有力、更理智的话,但她就是找不到一句。
他们的话从四面八方向她侵袭。棚屋。扎眼。肮脏。私有产权。价格。
“她的时代已经走了。”卡尔说,“不管你明白不明白,这栋房子压低了这条街每一座房子的价格。我做这行,我知道。”
另外一些声音也参与进来。愤怒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在他们的声音中散发,如同一股狂热的洪流席卷了他们。
“我们现在已经争取到每一个人了。”史蒂夫说,“用不着一家一家跑了。”道路申请书开始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
玛丽跪在地板上,和丹尼的拉链斗争了半天,然后站了起来,穿上外套,理了理头发,戴上手套,随即又摘了下来;她再也想不到什么能做的了,于是走向餐厅的桌子,那是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卡尔把笔递给了她。
“我不能签字。”她回答。她的脸刷地红了,声音战栗。“我不觉得我们有这个权利。我们没有权利。”
“玛丽,你不在乎这里的环境吗?你也住在这里呀。”
“哦,我,我不在乎。”想象之中,每当你支持什么的时候,总是会声音洪亮,而周围的人被你惊醒,感到羞愧不安。但,在真实生活里却不是这样。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自己变成大家下次一起喝咖啡时的笑料。
“大家不是为了好玩才想赶她走。”卡尔说,“这很不幸,我们都知道。但我们得为社区着想。”
“没错。”玛丽回答道。但是,她把双手塞进了外衣口袋,她突然想到了,他们是对的,为了他们自己,这都是他们必须做的。玛丽带上丹尼,走出了门。
现在,你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把手插进口袋里,保留一颗不打算服从的心以外。
(有删改)
最后一位客户
周海亮
他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等待他的客户。那客户将会带过来15万元现金。对客户来说,这是一笔重要的生意。他们合作过好多次,彼此早以兄弟相称。好像这并不夸张,因为客户对他已经深深信任。
他的公司开了好几年,似乎一直运转良好。不过,只有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只有他知道自己赔了多少钱,又欠下多少债;只有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崩溃;只有他知道,明天,公司就将不复存在。现在他等待的,只有这最后的一位客户。他将收下这位客户的15万元现金,然后在黄昏,携款潜逃。他知道他肯定可以做到,因为那位客户对他毫无戒备。他知道这是犯罪,他知道后果的严重性,可是他想搏一把。
客户在约好的时间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他把客户让到沙发上,递烟递茶,聊些无关紧要的话。太阳在窗外从容且温暖地照着,他却不停地打着寒战,终于他们聊到了正题,客户打开密码箱,他看到15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
这之前,他见到过太多次15万元。每一次都代表着一笔不错的生意。可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生意可做。他根本不打算、更没有信心完成这单生意。他只想骗下这15万元钱。然后,开始他东躲西藏的日子。
他已经订好了机票。他知道自己一旦跟客户说了谎话,就将变成贼,就将开始逃离。可是他认为自己没有办法,他认为自己只能这样做。
客户说:“这次有问题吗?”
他说:“没问题。明天早晨,您过来提货。”
这时电话响了。很突然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是母亲打来的。上一次他和母亲通电话,还是一个多月前。
母亲说:“你还好吗?”
他说:“还好。”
母亲说:“晚上回家吃饭吧,我买了很多菜,排骨已经炖好了,晚上回回锅就行……”
他说:“不了,今晚,忙……”
母亲问:“生意不顺心吗?”
他说:“没有,生意很好,刚接了一笔大单子,15万……”
母亲说:“那就好,晚上回来吧,你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吃过饭了。”
他说:“怕真的没时间。”
母亲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突然问:“是不是生意不顺心?”
他说:“没有,刚接了一笔大单子……”
母亲说:“你骗不过我的,上次你回家,看你唉声叹气的,就知道肯定是生意遇到了麻烦。如果撑不下去了,别硬撑,回家歇一段日子……不管如何,家永远欢迎你。”
他抹一下眼睛,说:“生意没事。”
母亲说:“我给你攒了些钱,也许能帮上你的忙。晚上你回家吃饭时,我把钱给你。”
他问:“多少?”
母亲说:“5000块。”
他终于流下眼泪。今晚,他将携15万巨款潜逃,母亲却将一直守在饭桌前,等他回家吃饭。为了赚钱,他在酒店里宴请他的生意伙伴,花掉很多个5000块钱,而他的母亲,为了他的公司,却悄悄地攒下5000块钱,并幻想用这5000块钱挽救他的公司。
他握着电话,流着泪,久久说不出话来。
母亲说:“晚上回家吃饭吧,我等你。”然后,电话挂断了。
其实,家与公司,相距不足20里。他慢慢踱到窗前,看窗外的阳光。阳光下人流如织,好像所有的人都是快乐的。他想他们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他们走在阳光里,他们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他们心中没有阴暗。他们之所以快乐,或许,只因为他们今天能够回家,吃一顿母亲亲手做的晚饭。
客户被他的样子吓坏了。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客户说:“那我先走了,钱你收好,明天一早,我来提货。”
他喊住了客户。他说:“没有货,我骗了你,我犯下一个无耻的错误,我想骗走你的15万元钱。”
客户愣住了。在确知他没有开玩笑以后,客户思考了很久。然后,客户说:“我可以等你3天,3天里,只要你能备齐货,我还会和你做这笔生意。不过,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放弃了这个疯狂的举动?”
他说:“是母亲,因为母亲今天晚上,会一直等我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他真的回了家,陪母亲吃了晚饭,和母亲拉了很长时间的家常。第二天回来时,他带上了母亲给他的5000块钱。他把它们存到银行,将存单镶在镜框里,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办公桌上,日日擦拭。
三天后,他真的做成了那笔15万元的生意,他的公司竟然起死回生。
他并不避人。他在好几个场合说起过这次经历。每到这时,就会有人感叹说:“亏了那位客户,如果没有他那笔15万元的生意,如果没有他对你的信任和宽容,你也许不会挺过来,更不可能把公司做到现在。”
他点头。他承认那位善良并宽容的客户给了他很多。可是他认为,真正挽救自己的,是他的母亲。是母亲的5000块钱,是母亲的那顿晚饭,是母亲的几句问候,甚至,仅仅是母亲关切的眼神。
他坚信,虽然母亲不懂经商,但她永远会是自己最后一位客户。
(选自《绽放:开在瓶子里的温暖》,有删节)
绝代勇将张自忠
张秋铧
1940年5月23日,10万军民聚集在湖北宜昌城内外,为一位殉国的将军送行。就在前一天,将军的灵柩被抢运到宜昌,本想用汽车将将军的灵柩运到长江码头,然后乘船溯江前往重庆安葬,但宜昌的军民不肯,坚持要用十里长街相送、人工抬棺材的方式,送将军走完这抗日战场上的最后一程。
这是一位连最残酷的敌手——凶暴成性的日军,都为之脱帽致敬的绝代勇将:在湖北战场上壮烈殉国的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上将张自忠将军——二战时期,盟军军衔最高的阵亡将领。
战火仍在延续,日军的飞机反复在宜昌城上空盘旋,随时有轰炸人群的可能,但10万军民不为所动,依然坚持哀送将军。日军似乎也很配合,尽管战机几次低空盘旋,但他们并未轰炸送葬的队伍。
那是1929年,张自忠升任西北军第六师师长,有一次一个营长侵吞士兵存款,张自忠查实后,立即集合全师干部,当众责打了这个营长200军棍,并撤职镣押。张自忠经常在深夜巡视士兵寝室,帮士兵盖被子,每逢星期天,他还经常拿钱和吃喝的物品,给军队里受伤的士兵。平日里,他和士兵们穿着一样的军服,吃着一样的大锅饭。为了磨炼官兵意志,他在冰天雪地里自己带头脱掉大衣,要士兵们跟着他一起进行雪地行军训练。由此,张自忠的部队以“将不畏死,兵不惜命”而著称。
1937年,在卢沟桥抗战后,二十九军决定战略转移离开北平,军长宋哲元在撤退之际,要求第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留下担任北平市长与日军进行周旋。外界并不知张自忠奉了密令留下,当时国内的报纸,纷纷责骂张自忠是无耻汉奸,将其称为“张逆自忠”;为了洗刷这个罪名,张自忠秘密离开日军监控,南下向蒋介石汇报北平战守经过。
1938年返回部队后,张自忠面对部队官兵痛哭失声:“今日回军,除共同杀敌报国外,乃与大家共寻死所!”
1940年,抗战已进入相持阶段,国民政府退守重庆,日军为了进攻重庆,连续进攻襄阳、鄂西一带。
5月1日,张自忠亲笔给三十三集团军的各部队和将领写信昭告:“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
5月16日,日军获悉国军有高级将领正在南瓜店一带指挥作战,随即调集飞机和重兵,猛烈轰炸我方阵地,三十三集团军属下的七十四师主力弹药将尽,部队电话询问张自忠可否先行退却,张自忠回答道:“现在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正是军人杀敌报国之时,子弹打完了,要用刺刀杀,刺刀断了,要用拳头打,用牙齿咬。”
上午11时许,三十三集团军的警卫团阵地被日军突破,激战到中午时,张自忠手下的2000多官兵几乎全部阵亡,他身边仅剩下几十名警卫人员,将士们也仍然誓死保卫着他,并一面高喊:“司令快走,司令快走!”
张自忠的副官马孝堂,向来救援的国军讲述着:“总司令猛然前扑,旋又立起,右肩后流血了!很显然是被炮弹碎片炸伤了。到了十里长山,还在指挥,接着左臂也在流血!但是总司令仍然站在那里,怒目圆睁,大声呼喊着,指挥着。”“他的腿上也流了血,血湿透了袜脚。我见总司令突然向后一歪,右胸就往外喷血,总司令脱了上衣军装,让我给他裹伤,血如泉涌。我刚包扎完,敌人就一窝蜂上来了!”
对于张自忠将军的阵亡过程,侵华日军在《231联队史》中也有记载:“第四分队的藤冈一等兵端着刺刀向敌方最高指挥官模样的大身材军官冲去,此人从血泊中猛站起来,眼睛死死盯住藤冈。当冲到距这个大身材军官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时,藤冈从他射出来的眼光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竟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地。这时背后响起了枪声,第三中队长堂野射出了一颗子弹,命中了这个军官的头部。他的脸上微微出现了难受的表情。此时,藤冈像是被枪声惊醒,也狠心起来,倾全身之力,举起刺刀,向高大的身躯深深扎去。这个高大身躯再也支持不住了,像山体倒塌似的轰然倒地。”
噩耗传开后,蒋介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张自忠将军的遗体,最终经增援的38师官兵浴血奋战,张自忠的遗体被抢运回后方,因此也就有了宜昌十万市民为将军送行的感人场面。
不久,蒋介石为张自忠题词:
“一战于淝水,再战于临沂,三战于徐州,四战于随枣宜,终换得马革裹尸还!”
为张自忠题词:尽忠报国。
(节选自《捍疆卫土张自忠》,有删改)
蚕儿
陈忠实
学校里来了一位新老师。
他很年轻,穿一身列宁式制服,胸前两排大组扣,站在讲台上,笑着给我们介绍自己:“我姓蒋……”说着,他转过身,从粉笔盒儿里捏起一节粉笔,在木头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下他的名字,说:“我叫蒋玉生。”
多新鲜啊!四十来个学生的小学,以前的老师,从来不在学生面前说自己的姓名。新老师自报姓名,无论如何,算是一件新奇事。
有一天,我爬上村后那棵老桑树,摘了一抱最鲜最嫩的桑叶,扔给风葫芦,就往下溜,慌忙中,松了手,摔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咸腻腻的,一摸,擦出血了,烧疼烧疼。
“你干什么去了?脸上怎么弄破了?”蒋老师吃惊地说。我站在教室门口,低下头,不敢吭声。
他牵着我的胳膊朝他住的小房子走去。这回该吃一顿教鞭了!
走进小房子,他从来斗里翻出一团棉花,撕下一块,缠在一根火柴棒上,又在一只小瓶里蘸上红墨水一样的东西,就往我的脸上涂抹。我感到伤口又扎又疼,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温暖。他那按着我的头顶的手,使我想到母亲按抚我的头脸的感觉。
“怎么弄破的?”他问。
“上树……摘桑叶。”我怯生生地回答。
“摘桑叶做啥用?”他似乎很感兴趣。
“喂蚕儿。”我也不怕了。
“噢!”他高兴了,“你们养蚕干什么?”
“给墨盒儿做垫子。”我说的话又多了,“把蚕儿放在一个空盒里,它就网出一片薄丝来了。”
“多有意思!”他高兴了,拍着手,“养蚕的同学多吗?把大家的蚕养在一起,搁到我这里,课后咱们去摘桑叶,给同一张丝片儿,铺墨盒,你愿意吗?”
“好哇!”我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下来。
于是,后晌,他领着我们满山满沟跑,采摘桑叶。有时候,他从坡上滑倒了,青草的绿色液汁粘到裤子上,也不在乎。
初夏的傍晚,落日的余晖里,霞光把小河的清水染得一片红。蒋老师领着我们,脱了衣服,跳进水里打泼刺,和我们打水仗。我们联合起来,从他的前后左右朝他泼水。他举起双手,闭着眼睛,脸上流下一股股水来,佯装着求饶的声调,投降了……
这天早晨,我和风葫芦抱着一抱桑叶,刚走进老师的房子,就愣住了。
老师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副悔恨莫及的神色,看见我俩,轻声说:“我对不起你们!”
我莫名其妙,和风葫芦对看一眼。
“老鼠……昨晚……偷吃了……几条蚕!”
我和风葫芦奔到竹萝子跟前,蚕少了!一指头长的又肥又胖的蚕儿,再过几天该网茧子了。可憎的老鼠!
三天之后,有两三条蚕儿爬到竹萝沿儿上来,浑身金黄透亮,扬着头,摇来摆去,斯斯文文地像吟诗。风葫芦高兴地喊:“它要网茧儿咧!”
老师把他装衣服的一个大纸盒拆开,我们帮着剪成小片,又用针线串级成一个一个小方格,把那已经停食的蚕儿提到方格里。
我们把它吐出的丝儿压平:它再网,我们再压,强迫它在纸格里网出一张薄薄的丝片来……
陆续又有一条一条的蚕儿爬上萝沿儿,被我们提上网架。
“我的墨盒里,就要铺一张丝片儿了!”老师高兴得按捺不住,像个小孩,“这是我教的头一班下的丝片儿,多有意义!我日后不管到什么地方,一揭墨金,就看见你们了…”
第二天,早饭后,上第一节课了。他站在讲台上,却忘了朝我们点头还礼,一只手把粉笔盒儿也碰翻了。他本来要教我们唱歌的,但后来他自己唱不出来了,就突然转过身,走出门去。
我们一下子拥出教室,挤进老师窄小的房子,全都默默地站着。*
他的被卷和书籍,早已捆扎整齐。他站在旁边,强笑着,说:“我等不到丝片儿网成了。你们……把蚕儿……拿回家去吧!”说罢,他提起网兜,背上被卷。
后来才听说,老师被调走是有人把他反映到上级那儿了,说他把娃娃惯坏了!
乡村人看不惯这个新式先生,整天和娃娃耍闹,没得一点儿先生的架式嘛!
三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我在县教育系统奖励优秀中小学教师的大会上,意外地握住了蒋老师的手。
他向我讨要我发表过的小说。
我却从日记本里给他取出一张丝片来。
“你真的给我保存了三十年?”他吃惊了。
哪能呢?我告诉他,在我中学毕业以后,回到乡间,也在那个拆掉古庙新盖的小学里教书。第一个春天,我就记起来该暖蚕籽儿了。我和我的学生一起养蚕儿,网一张丝片,铺到墨盒里,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带着我踏上社会的第一个春天的情丝……
老人把丝片接到手里,看着那一根一缕有条不紊的金黄的丝片,两滴眼泪滴在上面……
(有删改)
锔匠
李治山
锔匠是修理破瓷的手艺人。所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干瓷器活儿的,就叫锔匠。锔匠也是心灵手巧大胆细致的手艺。虽然做锔匠是个穷苦勾当,但没有点儿天赋的人,绝对入不了这一行。白三是无定河边的名锔匠,不仅因为他手艺出众,更因为他利用手艺隔着黄河杀了一个日本小队长。
那时已是1943年初冬。白三正在绥德城给一家大户锔花碟子细瓷碗,一个黄河东过来的老西儿找到他,老西儿说他是柳林镇人,那里被日本人占了。本来他们这些乡绅总是定量给鬼子供粮食银子,就算花钱买平安,双方也还安然。不料他的一个仇家的儿子最近给日本鬼子当了翻译官。这汉奸儿子为了讨好日本人,把他家藏康熙官窑青瓷套金大花瓶的底给日本人露了,日本人三番五次捎话要他把瓷瓶送到军营让他们开开眼。他知道这瓷瓶是保不住了,但让中国的宝贝被鬼子带回小日本岛实在对不起先人,最后就想出个将瓷瓶砸烂再锔起来送给鬼子破瓶的主意。谁知一时气愤把瓷瓶砸破了,却没找上个能以假乱真的好锔匠。将瓷瓶拿出来看,却是一个喜鹊登梅图案的鎏金青瓷大花瓶,烧得十分精致,老西儿狠下心砸破了,算是恨透了鬼子。
这瓶砸得还算巧妙,只在瓶颈之下到肚儿中间正是在那梅花繁密处砸开个窟窿。白三锔匠一看。锔好后稍作描绘即可乱真,只是瓶口太小肚儿太大锔起来难度很高,当即决定上榆林城找南门外严伞匠配合。白三锔花瓶自创的绝招是将蚂蟥钉夹在各种镊子上,从花瓶里面穿出来,在外面将蚂蟥钉头缠住固定好,但这次老西儿的是口小肚大且瓶口完好的瓷瓶,再特殊的镊子也难以下手,这才想到去榆林城找严伞匠制作一个小伞撑子,把蚂蟥钉固定在伞撑上,将竹伞伸进花瓶,然后撑开小伞安置蚂蟥钉。严伞匠满口答应,不要一分一厘报酬,只是背着老西儿要白三答应他一件事。严伞匠老家在四川泸州,重庆城里的好几家亲戚被日本飞机炸得家破人亡。他把日本鬼子恨死了,想请锔匠想想办法,在瓶上做点手脚,把鬼子小队长毒死或毒残,出了这口恶气!那时的中国人哪有不恨日本人的?只要杀得巧妙,白三恨不得多杀些鬼子!
白三和严伞匠选好的毒药是俗称砒霜的鹤顶红,这种药人口沾着就亡,闻多了也会得病。但如何才能保证这毒药不沾老西儿又能放倒鬼子小队长,让锔匠伞匠大伤脑筋。两个人经过多次试验,轮着和老西儿聊天询问鬼子小队长的爱好习性,最后终于确定了一套天衣无缝的方案来。
半个月后,老西儿带着康熙官窑御制青瓷鎏金喜鹊登梅大花瓶去见日本小队长。那鬼子本是一个武夫,哪里能看出梅花金蕊乃蚂蟥钉印,看到梅枝上的细纹还以为是窑变的线条儿,抱着瓶子笑得满口流哈喇子,当即把瓶子扣下据为己有,直夸老西儿朋友大大的。老西儿便按照白三锔匠的吩咐,让鬼子闻闻瓶里的气味。鬼子一闻,一股淡淡的梅花馨香飘散出来。鬼子问老西儿这是哪里来的香味儿?老西儿说这瓶子妙就妙在自来梅香上。鬼子又让老西儿闻,老西儿也抱起贪婪地闻了。鬼子又叫汉奸翻译用温水洗了几遍,那梅香还是淡淡的。鬼子高兴得连喊几个“吆西”。这年冬天,黄河两岸连降几场大雪,天冷得连狗都赶不出家门。那个日本小队长是个惧冷的人,缩在屋里无聊,就时常将宝贝瓷瓶拿起案把玩一番嗅闻一遍。突然有一天觉得梅花的香味淡了。派一个鬼子兵跟着翻译官去问送瓶的老西儿,老西儿说多烤一烤,梅香味定会浓起来。当晚鬼子小队长按照老西儿的吩咐,品着茶将花瓶放在炉子边烤了半天,凑过鼻子一闻,梅香若有若无。也是鬼子该遭报应,他顺手将泡茶的清水倒进花瓶,涮出一盅子水闻了闻又品了品,终于尝到了浓浓的梅花味儿……
这桩公案,鬼子在中国时一直没有破获。鬼子投降后,那个神秘的瓷瓶在逃亡的日本兵船上被碰得粉碎。鬼子这才发现这瓶原来是个锔过的破瓶。接着他们又发现好几个蚂蟥钉都是空心的。
据说,解放后白三锔匠还专门过黄河拜访了一回柳林老西儿。他告诉老西儿锔完那个花瓶后一直提心吊胆,又怕瓷瓶到不了鬼子手里,又怕鬼子把瓷瓶搁在冰冷的地方,又怕毒死鬼子连累了老西儿。老西儿说,其实他已经知道锔匠伞匠把鹤顶红和香料用软蜡封进蚂蟥钉芯里,他故意唆使日本小队长把花瓶靠近火炉,时间一长,那软蜡便慢慢化了。本来以为那鬼子会慢慢中毒,没想到他会那么听话,一次把封蜡全部烤化了。
秋风桐槐说项羽
梁衡
①这里属于江苏省宿迁市。我原本以为故里者只是一座古朴的草房,或农家小院,不想这项羽故里竟是一座新修的旅游城,而城中真正与项羽有关的旧物也只有两棵树了,一棵青桐和一棵古槐。斯人远去,旧物难寻,今天要想触摸一下他的“体温”,体会一下他的情感,就只有来凭吊这两棵树了。
②那棵青桐,树上专门挂了牌,名“项里桐”。据说,项羽出生后,家人将他的胞衣(胎盘)埋于这棵树下,这桐树就特别的茂盛,青枝绿叶,直冲云天。项羽是公元前232年出生的,算到现在已有两千二百多年了。梧桐这个树种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寿命。但是,这棵“项里桐”却怪,每当将要老死之时,树根处就又生出一株小桐,这样接续不断,代代相传。现在我们看到的已是第九代了。在中国神话中梧桐是凤凰的栖身之地,有桐有凤的人家贵不可言,项羽在此树下出生盖有天意。
③桐树之东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中国槐,说是项羽手植。它体型庞大,巍然如山,又寿命极长。由于此地是黄河故道,历史上黄河几次决口,这故里曾被淹没、推平,唯有这棵槐树不死。其树身已被淤没六米多深,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它探出淤泥的树头,而这树头又已长出一房之高,翠枝披拂,二人才能合抱。岁月沧桑,英雄多难,这个从淤泥中挣扎而出的树头某年又遭雷电劈为两半,一枝向北,一枝向南,撕肝裂肺,狂呼疾喊,身上还有电火烧过的焦痕。向北的那枝,略挺起身子,斗大的树洞,怒目圆睁,青筋暴突,如霸王扛鼎;向南的一枝已朽掉了木质部分,只剩下半圆形的黑色树皮,活像霸王刚刚卸落的铠甲。但不管南枝、北枝都绿叶如云,浓荫泼地。两千年的风雨,手植槐修成了黄河槐;黄河槐又炼成了雷公槐。这摄取了天地之精、大河之灵的古槐,日修月炼,水淹不没,沙淤不死,雷劈不倒,壮哉项羽!
④项羽的家乡在苏北平原,两千年来不知几经战火,文物留存极少,而他的故里却一直没有被人忘记。清康熙四十年,时任县令在原地竖了一块碑,上书“项王故里”四个大字,从此这里就香火不绝,直到现在有了这个旅游城。城内遍置各种与项羽有关的游乐设施,其中有一种可在架子上翻转的木牌,正面是项羽、虞姬等各种画像,翻过来就是一条条因项羽而生的成语。如:破斧沉舟、取而代之、一决雌雄、所向披靡、拔山扛鼎、分我杯羹、沐猴而冠、锦衣夜行……。现在我们常用到的成语总共也就一千来条,项羽一人就占到百条。要知道他才活了三十一岁呀,政治、军事生涯也只有五年。后人多欣赏他的武功,倒忽略了他的这一份文化贡献。
⑤项羽是个失败的英雄,他的失败缘于他人性的弱点。他学而无恒,不肯读书,学兵法又浅尝则止;他性格残忍,动不动就活埋俘虏几十万;他优柔寡断,鸿门宴放走刘邦,铸成大错;他个人英雄,常单骑杀敌,陶醉于自己的武功。这些都是他失败的因素。但他却在最后失败的一刹那,擦出了人性的火花,成就了另一个自我。垓下受困,他毫无惧色,再发虎威,连斩数将。当他知道已不可能突围时,便对敌阵中的一个熟人喊道,你过来,拿我的头去领赏吧。说罢拔剑自刎。他轻生死,知耻辱,重人格。宁肯去见阎王,也羞于再见江东父老。他与刘邦长期争斗,看到生灵涂碳,就说百姓何罪?请与刘邦单独决斗。狡猾的刘邦当然不干。这也看出他纯朴天真的一面。
⑥项羽刚烈坚强又优柔寡断,欲雄霸天下又留恋家乡。他少不读书,临终之时却填了一首“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好歌词,感天动地、流传千古。他杀人如麻,却爱得缠绵,在身陷重围、生死存亡之际还与虞姬弹剑而歌。他身上的这些矛盾、冲突、故事,有巨大的悲剧之美,因此他是艺术境界中的人物,是艺术创作的好原型,民间说唱的好话题。连国粹京剧都专为他设了一个脸谱。直到现在,他的故里又出现了这个旅游城,城门、大殿、雕像、车马、演出、射箭、投壶、立体电影、仿古一条街。
⑦项羽是民间筛选出来的体现了平民价值观和生活旨趣的人物,人们喜欢他的勇敢刚烈、纯朴真实,就如喜欢关羽的忠义。百姓自觉地封他为神,这就像商人把关羽奉为财神,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信,自觉地信。历史上的“两羽”一勇一忠,成了中国人的偶像,是与岳飞的精忠报国、文天祥的青史丹心并存的两个价值体系。一个是做人,一个是爱国。
⑧项羽是一面历史的多棱镜,能折射出不同的光谱,满足人们多方位的思考。后人纷纷从不同角度褒贬他,评点他,抒发自己的感慨。唐代诗人杜牧抱怨项羽脸皮太薄:“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宋代的李清照却推崇他的这种刚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则借他来诠释政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而就在这个园子里,在秋风梧桐与黄河古槐的树荫下,我看见几个姑娘对着虞姬的塑像正若有所思,而一个小男孩已经爬到乌骓马的背上,作扬鞭驰骋状。
⑨这个旅游城的设计是以游乐为主,所以强调互动,游人可以上去乘车骑马,可以与雕像拥抱照相,可以出入项羽的卧房、大帐。但是有两个地方不能去,那就是青桐树下和古槐树旁。两棵树周都围了齐腰的栏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再嬉闹的游人到了树下也立即肃穆而立,礼敬有加。他们轻手轻脚,给围栏系上一条条红色的绸带,表达对项王的敬仰并为自己祈福。于是这两个红色的围栏便成了园子里最显眼的、在绿地上与楼阁殿宇间飘动着的方舟。秋风乍起,红色的方舟上托着两棵苍翠的古树。
⑩站在项羽城里,我想,我们现在还能知道项羽,甚至还可以开发项羽,第一要感谢司马迁,第二要感谢这两棵青桐和古槐。幸亏有这青桐、古槐为项羽故里存了一脉魂,为我们存了一条汉文化的根。我以为要记录历史有三种形式。一种是文字,如《史记》;一种是文物,如长城、金字塔;第三种就是古树。因为世间比人的寿命更长,又与人类长相厮守的活着的生命就只有树木了。它可以超出人十倍、二十倍地存活,它的年轮在默默地帮人类记录历史。
⑪秋风梧桐,黄河古槐,塑造了一个触手可摸的项羽。
(有删改)
树
梁实秋
北平的人家,差不多家家都有几棵相当大的树。前院一棵大槐树是很平常的。槐荫满庭,槐影临窗,到了六七月间槐黄满树,使得家像一个家。槐树寿命很长,有人说唐槐到现在还有生存在世上的。这种树的树干就有一种纠绕蟠屈的姿态,自有一股老丑而并不自嫌的神气。后院照例应该有一棵榆树,榆与余同音,示有余之意。至于边旁跨院里,则只有枣树的份,枣实只合做枣泥馅子。院子中央的四盆石榴树,那是给天棚鱼缸做陪衬的。
我家里还有些别的树。东院里有一棵柿子树,每年结一二百个高庄柿子,还有一棵黑枣。垂花门前有四棵西府海棠,艳丽到极点。西院里有四棵紫丁香,占了半个院子。后院有一棵香椿和一棵胡椒,椿芽、椒芽成了烧黄鱼和拌豆腐的最好的佐料。在从前的一处家园里,还有更多的树,桃、李、胡桃、杏、梨、藤萝、松、柳,无不具备。因此,我从小就对树存有偏爱。我尝面对着树生出许多非非之想,觉得树虽不能言、不解语,可是它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有荣枯,它也晓得传宗接代,它也应该算是“有情”。
树的姿态各个不同。亭亭玉立者有之,矮墩墩的有之,有张牙舞爪者,有佝偻其背者,有戟剑森森者,有摇曳生姿者,各极其致。我想树沐浴在熏风之中,抽芽放蕊,必有一番愉快的心情。等到花簇簇、锦簇簇,满枝头红红绿绿的时候,招蜂引蝶,自又有一番得意。落英缤纷的时候可能有一点伤感,结实累累的时候又会有一点迟暮之思。我又揣想,蚂蚁在树干上爬,可能会觉得痒痒出溜的;蝉在枝叶间高歌,也可能会觉得聒噪不堪。总之,树是活的,只是不会走路,根扎在哪里便住在哪里,永远没有颠沛流离之苦。
小时候听“名人演讲”,有一次是一位什么“都督”之类的角色讲演“人生哲学”,我只记得其中一点点,他说:“植物的根是向下伸的,兽畜的头是和身躯平的,人是立起来的,他的头是在最上端的。”我当时觉得这是一大发现,也许是生物进化论的又一崭新的说法。怪不得人为万物之灵,原来他和树比较起来是本末倒置的。人的头高高在上,所以“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可是历来有不少诗人并不这样想,他们一点也不鄙视树。美国的弗罗斯特有一首诗。名《我的窗前树》,他说他看出树与人早晚是同一命运的,都要倒下去,只有一点不同,树担心的是外在的险厄,人烦虑的是内心的风波。树和人,都是上帝的创造。最近我到阿里山去游玩,路边见到那株“神木”,据说有三千年了,比起庄子所说的“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上古大椿还差一大截子,总算有一把年纪,可是看那一副形容枯槁的样子,只是一具枯骸,何神之有!我不相信“枯树生华”那一套。我只能生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想。
我看见阿里山上的原始森林,一片片、黑压压,全是参天大树,都郁葱葱。但与我从前在别处所见的树木气象不同。北平公园大庙里的柏,以及梓檀道上的所谓张飞柏,号称“翠云廊”,都没有这里的树那么直、那么高。像黄山的迎客松,屈铁交柯,就更不用提,那简直是放大了的盆景。这里的树大部分是桧木,全是笔直的,上好的电线杆子材料。姿态是谈不到,可是自有一种榛莽未除、入眼荒寒的原始山林的意境。局促在城市里的人走到原始森林里来,可以嗅到“高贵的野蛮人”的味道,令人精神上得到解放。
(有删改)
橘子
[日]芥川龙之介 著
刘光宇 译
一个阴沉沉的冬日黄昏,我坐在由横须贺始发北上的二等客车的一角,呆呆地等着开车的笛声。车厢里早已点上了灯,难得的是,除我之外空无一人。朝外看去,与往日不同是,昏暗的站台上,今天未见一个送行的人,只有关在笼子里的一只小狗,间或发出几声哀鸣。这景色与我此刻的心绪竟出奇地吻合。我脑子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疲劳和倦怠,犹如雪前的天空般阴沉。我两手插进大衣兜里动也不动,连掏出晚报来看看的兴致都没有。
不一会儿,开车的笛声响了。我心里略觉舒坦,把头倚在后面窗框上,漫不经心地期待着眼前的车站缓缓地向后退去。然而,火车还未启动,只听见检票口那边传来一阵矮齿木屐的呱嗒呱嗒声。霎时,随着列车员的叫骂声,我乘坐的二等车厢的门哗啦一声拉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慌慌张张走了进来。这当儿,火车猛地晃了一下,徐徐开动了。眼前掠过站台上的一根根廊柱,仿佛被遗忘了的送水车,还有向车厢里给小费的人道谢的红帽子搬运工——这一切都随着刮进车窗的煤烟,依依不舍地朝后倒去。我总算松了口气,点上一支烟,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下坐在对面座位上的小姑娘的脸。
那是个地道的乡下姑娘。没有油性的头发左右梳成两个半银杏髻,红得扎眼的两颊上横着道道皴裂的痕迹。脏兮兮的浅绿色毛围巾一直拉到膝盖,膝上放着一个大包袱。抱着包袱的手满是冻疮,十分珍惜地紧紧捏住一张红色的三等车票。我不喜欢小姑娘那粗鄙的长相,她那邋遢的衣着也令我不快。她甚至愚蠢得连二等和三等车厢都分不清,就更令人气恼。因此,点上烟之后,也是有心要忘掉这个小姑娘,便漫不经心地把兜里的晚报摊在腿上。突然间,从车外射到晚报上的光线,变成电灯光,印刷粗糙的几栏铅字分外耀眼。不消说,火车现已驶入横须贺线上许多隧道中的头一条隧道。
灯光下,我浏览一遍晚报,上面登的净是些世间寻常事,媾和问题、新婚夫妇、渎职事件、讣告等,这些都无法排遣我心中的郁闷——进入隧道的一刹那,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火车在逆向行驶,同时,几乎是机械地扫视着一条条乏味的消息。不消说,我始终不能不意识到那小姑娘正坐在我面前,她的表情仿佛就是这庸俗现实的人格化。这辆正在隧道里行驶的火车,这个乡下小姑娘以及净是些寻常消息的晚报——这不是象征又是什么呢?不是这不可理喻的、卑贱而无聊的人生的象征,又是什么呢?我百无聊赖,将未读完的晚报扔到一边,头又倚着窗框,像死人似的闭上眼睛,打起盹儿来。
几分钟后,我蓦地瞿然一惊,不禁环顾四周。那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竟从对面座位挪到我身旁,几次要打开车窗。沉重的车窗好像不大容易打开。她那满是皴裂的脸颊更红了,一阵阵抽鼻涕声,轻微的喘气声,一股脑儿地涌入我的耳鼓。这当然足以唤起我几分同情。暮色中长满枯草的两侧明亮的山腰,此时迫近窗前,眼看火车就要开进隧道口了。尽管如此,这个小姑娘为什么特意要把关着的车窗打开,我觉得不可理解。不,我只能把这视为她心血来潮。因此,我依然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理,冷眼望着那双生着冻疮的手,苦苦地要打开车窗的情景,但愿她永远也成不了。不一会儿,火车发出凄厉的轰鸣,冲进隧道;这当儿,小姑娘想要打开的那扇车窗,终于吧嗒一声落了下来,一段乌黑的空气,像是烧化的煤烟似的,顷刻变成令人窒息的烟雾,从方形窗孔呼呼地灌满车厢。本来就患咽喉炎的我,连用手帕蒙住脸都来不及,呛了一脸的烟,咳嗽得气儿都喘不上来。但是小姑娘对我毫不在意,把头伸到窗外,直盯着火车前进的方向,她那挽着两个半银杏发髻的鬓发在黑暗中任风吹拂。在煤烟和灯光中我望着她的身影,窗外不知不觉已亮了起来,泥土、枯草和水的气息冷飕飕地灌了进来,我总算止住了咳嗽,要不然,我准会劈头盖脸地把这个陌生的小姑娘训斥一顿,让她把窗户照原样关好。
然而,这时火车已平安地穿过隧道,正在通过夹在净是枯草的山岭当中的一个贫穷镇边的道口。道口附近,寒碜的茅屋顶和瓦房顶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大概是看道工在打信号旗吧,一面发白的小旗形单影只地在暮色中无精打采地摇晃着。火车刚驶出隧道时,我看见在萧索的道口栅栏对面,三个红脸颊男孩挤着站在一起。他们的个子仿佛叫阴沉沉的天空压得都很矮。穿着的颜色和镇边的风景一样凄惨。他们仰望着火车开过,很快一齐举起手,扯着稚嫩的嗓门拼命尖声地不知在喊着什么。转眼间,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的那小姑娘,一下子伸出长着冻疮的手,使劲地来回摆动。忽然间,令人惊叹的是,沐浴着和煦阳光的五六个橘子,从窗口一个接一个地飞落到送行的孩子们的头上。我不禁屏住气息,顿时恍然大悟。小姑娘,恐怕是前去当用人,把揣在怀里的几个橘子从窗口扔下去,以慰劳特意到道口来为她送行的弟弟们。
暮色中镇边的道口,小鸟啼鸣般的三个孩子,还有散落到他们头上的橘子那鲜艳的颜色——这一切从车窗外转瞬即逝。然而,此番情景却痛切地铭刻在我的心上。我意识到自己不由得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豁然开朗的心情。我昂然扬起头,像看另一个人似的注视着那个小姑娘。她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我对面的座位上,浅绿色的毛围巾依旧围着她那满是皴裂的脸颊,抱着大包袱的手里,紧紧捏住那张三等车票。
这时,我才聊且忘却那难以名状的疲劳和倦怠,还有那无法理喻的卑贱而无聊的人生。
(选自《芥川龙之介全集》)
风景树
朱道能
当二货提着两瓶好酒,去看几年没有来往的幺爷时,一村人都把脖子抻得像大白鹅似的。
“砰——砰”,幺爷院里突然传来两声玻璃的爆响。
不一会儿,二货跑出门,脸紫得像茄子:“你个老东西,就跟树过一辈子吧!”
一村人都明白,爷俩一定是为卖银杏树的事杠上了。
据幺爷讲,这棵银杏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栽下的。只听这银杏湾的名字,就知道它早已是一村人的风景了。
夏日,郁郁葱葱的树冠,犹如一把绿色大伞,撑起一片阴凉。一村老少,便惬意地坐在树下,大人随意闲聊,小儿绕树嬉戏。
待到深秋,树下便是一地金黄。村人就捡拾回去,好生收藏。有长癣生疮的,熬水一洗;有破皮流血的,揉碎一按;有血高晕眩的,泡茶一饮……于是,常有人谢幺爷。他听了,一摆手:都是托先人的福哩!
眼下有人出高价,要买幺爷这棵银杏树。谁呢?就是村主任大军。
大军原本在城里开公司,当老板。后来作为有经济头脑的能人,被招贤回乡,当上了村主任。
大军一上任,立即带来一个致富项目:卖风景树。
所谓风景树,就是漫山遍野的松树、柏树、杉树什么的。只要连根刨起,缠上草绳,运到城里一栽,就变成城里人的风景了。
一时间,寂静的山林里,野鸡惊飞,山兔乱窜。
再聚到银杏树下,村人的话题便出奇地一致:谁谁又卖了多少棵树,谁谁又挣了多少钱……正说得热闹,一直闷坐一旁的幺爷,冷不丁冒出一句:“一群败家子!”
村人面面相觑,然后讪着脸,散去了。
银杏树下,便陡然冷清了许多。
大军却常来,尽管问候十句,幺爷也难“嗯”上一声。
一天,大军神秘地压低声音:“幺爷啊,有人想买银杏树,给你出这个价——”他张开巴掌,五个手指伸得直直地。
幺爷吧哒着烟,望着地。
“五千,五千啊!我的幺爷!”大军把手掌伸到幺爷脸前。
幺爷吧哒着烟,又去看天。
“这样吧,再加一千……”
幺爷站起身。
“七千,七千怎么样?不能再高了!”
幺爷终于开口了:“先回家问你爹,看你有没有祖宗。再去问你娘,看你是吃奶长大的,还是吃屎长大的!”
大军狠狠地朝银杏树踹去,旋即又龇牙咧嘴地抱脚乱跳。
这事让二货老婆知道了,脚跟脚地赶到大军家里。讲好一万元的价钱后,她一个电话,把在外打工的二货连夜叫了回来……
这一天,幺爷正坐在树下打瞌睡。大军来了,板着脸说:“我代表村委会正式通知你,咱们村最近招商引资了家化工厂,需要拓宽进村公路——这棵银杏树在规划线上,要限期移走,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幺爷“霍”地站起身:“你敢——”
大军冷笑道:“我是不敢,但是上级领导敢。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天王老子也要为它让道!”
没几天,施工队果真开进山来。
看着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一村人热血沸腾。就连蹲在茅坑上,也不忘拿根树棍,在地上划拉着征田补偿款的数目。
至于幺爷有多少天没出院门了,恐怕只有村医才清楚。
等再出门时,一向硬朗的幺爷,竟然拄起了拐杖。他锁上大门,颤巍巍地出了村子。
几天后,幺爷回来了。
再过几天,幺爷又走了。
当公路一步步向银杏树逼近时,幺爷回来了,身后还多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径直来到银杏树下,又是测量,又是拍照,一脸的兴奋。
村人先是疑惑地张望,恍然后便一下子围过来:哈,幺爷要卖银杏树了!
正在打牌的二货老婆,把麻将一推,反穿着鞋跑过来,嘴里直嚷:“卖多少钱?卖多少钱
啊?”
来人笑了:“多少钱?无价之宝!我们是文物局的,专门来登记保护这棵活化石的……”
气喘吁吁赶来的大军,张着嘴巴,半天没换过一口气来。
幺爷走的时候,正是深秋。
村医像往常一样,背着药箱,过来给幺爷挂药水。因为化工厂刺鼻的怪味,幺爷一直咳嗽不止,远远就能听见。今天却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村医喊着幺爷,急急地推开院门……
当二货老婆打着哈欠过来时,村医拿出一张纸,是幺爷提前交给他的遗嘱:死后遗体火化,骨灰撒在银杏树下……
安葬骨灰的那天,来了许多人,有领导,有记者。因为幺爷是全县第一个自愿火化并树葬的农民。
银杏树下,面对镜头,大军侃侃而谈,谈在自己的带领下,银杏湾取得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丰收,涌现出了田有根(幺爷的大名)这样的村民典型……最后,领导把装有奖金的红包,递给死者家属。就在二货还在发愣的当儿,二货老婆从后面伸手抢过来,捏了捏,嘴角不由往上一翘。当发现镜头正在对准自己时,便用手捂着脸,大声悲号:“我的亲爹啊,您咋舍得抛下我们走了啊……”
树葬的小坑挖好了,装骨灰的布包缓缓打开。大军抢在镜头前捧起一把骨灰,边撒边念叨:“幺爷啊,咱银杏湾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您老就安心地去吧……”
“噼噼啪啪……”为幺爷送行的爆竹,在银杏树下,骤然响起。一树的银杏叶,簌簌而下,如同漫天的纸钱,飘撒在幺爷的骨灰上……
(选自2008年《小小说选刊》第24期,有删改)
家风是最好的陈酿
王世虎
陈亮赶到“大香港鲍翅”酒楼时,大伯已经等候多时了。
看着包厢里满桌的山珍海味,陈亮诧异道:“大伯,你来县城了就直接去家里找我呀,干吗非约在这里见面?”
“我听说城里人找人办事都在大酒店,隐秘性强,说话方便,我这个土老帽也赶回时髦。”大伯笑着说。
陈亮忍俊不禁道:“大伯,您有啥事直接打电话吩咐我就是了,我是您亲侄子,你的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大伯起身亲自给陈亮斟满了酒,说:“亮子,你整天公务缠身,咱叔侄也好久没一起喝酒了,酒足饭饱了再说事。”
陈亮忙伸手拒绝:“大伯,您知道的,我不喝酒。”
“啥?不喝酒?”大伯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亮子,咱县城谁不知道你陈副县长‘千杯不醉’的大名啊,你跟大伯客套什么?”
“大伯,我真的不喝酒。”陈亮再次婉拒道。
“你这摆明了不给大伯面子嘛!”大伯嗔怒道,“你不喝我的酒,我怎么敢求您办事!”
“这是两码事。”陈亮解释道:“我从政以来,一向都公私分明。今天敢大胆来赴宴,还不是因为您是我亲大伯,是我一直敬重的长辈嘛!”
“好,不愧是我老陈家的后代。”大伯竖起大拇指,顿了顿,一脸严肃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亮子,你摸着良心说,大伯对你怎么样?”
“大伯对我比亲生儿子还要好”。陈亮拍着胸脯说,“我自幼无爹,和娘相依为命,如果没有大伯的照顾,恐怕早就饿死了。我考上大学后,交不起学费,也是当村长的大伯您第一个掏钱,并号召乡亲们为我捐款。可以说,没有您和乡亲们,就没有我陈亮的今天。我一辈子都铭记着这份恩情。”
“大伯就知道,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大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和你说实话吧,我这次进城,就是代表乡亲们有事求你。村里的砖厂,这些年因为生意不好,一直亏损,尤其是今年,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听说你负责的工程最近在招标,你看能不能给村里开个后门?”
“大伯,这事?”陈亮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这事我说了不算啊。”
“你骗谁呢?”大伯的脸色一变,“你现在是副县长,怎么可能连这点权力都没有?而且,我都问清楚了,这次招标的主管领导就是你,买啥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我看你是不想帮村里吧!”
“没有。”陈亮的额头冒出了细汗,说,“大伯,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别绕弯子了。”大伯厉声问道,“亮子,今天大伯可是代表乡亲们来求你办事的,酒你不喝就算了,现在你就说句痛快话,这个后门你开不开吧?”
陈亮沉默了。
大伯紧盯着陈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半晌,陈亮咬了咬牙,低头说:“大伯,对不起……”
“好你个亮子,枉全村人当年那么帮你,没想到你当上官就忘本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乡亲们!”大伯气得一甩手,走了。
当晚,陈亮一夜未眠。
大伯?乡亲?砖厂?后门?这几个字眼一直在陈亮的脑海中打转,纠结……
第二天,陈亮特意回了趟老家,身边跟着两个戴眼镜的男人。进了村,陈亮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村委会。当着所有乡亲的面,陈亮扑通一声跪在了大伯面前,然后掏出两个大信封。
陈亮打开第一个信封,里面全是钱,说:“大伯,这二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你放心,都是干净的良心钱,你先拿十万给乡亲们发工资救济吧。”
大伯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陈亮又打开了第二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改造图纸”,说:“大伯,砖厂的情况我调查清楚了,主要原因是工艺老化、产品质量不达标,剩下的十万,全部用于砖厂改造。”然后指着身后的“眼镜”说:“这两位是我专门请来的技术专家。”
大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亮环顾一周,动情地说道:“大伯,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婶子,不是我亮子没良心,而是我负责的校舍扩建工程,质量关乎着每一个孩子的生命安全,所以我必须严格把关,不能有一丝大意。否则,我不仅对不起自己一个员干部的责任和使命,也对不起咱陈家村‘仁义礼信,廉洁清贫’的家风祖训。但请你们放心,等砖厂改造成功后,我一定给村里‘开后门’”。
大伯的眼睛湿润了,乡亲们的眼睛也红了。
中午,陈亮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邀请大伯和乡亲们吃饭。
饭桌上,陈亮主动端起酒杯走到大伯面前:“大伯,这是咱自家酿的粮食酒,侄子敬你!”说完一饮而尽。可没一会儿,脸就火辣辣的红了,身体也软了下来。
“不都说陈县长‘千杯不醉’吗,咋一杯酒就醉了?”“是啊,这酒量也太逊了吧!”乡亲们不可思议地议论道。
一旁的秘书插话了:“其实,大家都误会了。自陈县长上任以来,一直滴酒不沾,很多老板商人费尽心思地想请他吃饭,在酒桌上‘贿赂’他,但都被严厉拒绝了。因为一旦喝了别人的酒,就得替人办事。久而久之,那些奸商便在背地里讥讽他不像个男人‘千杯不会’,因为方言的原因,传到外面被讹传成了‘千杯不醉’。不过,陈县长今天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啊,才破戒喝了家乡酒……”
“亮子,是大伯错怪你了。国有国法,族有家风,有你这样的县长,是国家之栋梁,百姓之福祉啊!”大伯抱着陈亮,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原载《毕节日报》2017年8月4日)
最美是百合
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曾有一段日子,我和妻子的生活陷入了困境。那时我的工资收入只有七十二元,妻子没有工作,且已怀孕了八个月。
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们开了一个小书店,还请了一个帮工。
她叫阿纯,在一所中专读书。此时,她正好放假,主动要来帮忙,而且执意不要工钱,只想借此机会多读一点书。
妻子说,暂时不拿工钱也行,搬过来和我们一起吃住,多少可以节省一点。
阿纯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阿纯是一个爱笑的女孩,我和妻子都怀疑她的嗓子眼儿里是不是挂了铜铃。
阿纯爱和妻子背着我说悄悄话。其实,她们的悄悄话大多也只是谈论女人的化妆、穿戴,并没有什么秘密。
阿纯总对妻子说:‚商店里有一种百合花布,你用来做连衣裙一定很好看。‛
妻子看着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笑着摇摇头。
阿纯说:‚等生完宝宝再穿嘛!‛
阿纯用很美丽的语言形容那些比她的语言还美丽的百合花。
她说:‚不信你去看一看。‛
经不住阿纯的一再诱惑,妻子挺着大肚子去了商店。她看到了那种布,淡黄的布面上那高雅洁白的百合花使她怦然心动。她在柜台前站了许久,但她的手并没有伸进口袋。她低下头,匆匆地离开商店,一言不发地回家了。
一个下午,妻子也不多说话。
阿纯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不知怎么安慰妻子才好。
做一身连衣裙的布料价钱,等同于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妻子的选择再简单不过了。
妻子说:‚也许有更好的呢,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阿纯看看我,轻轻地转过头去。
小书店的生意还不错,因为小店附近有两所学校和一个大工程局,来租书看的人还真不少。收入最多的一天,小小的钱盒里装了十七元钱。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阿纯要回校上课,妻子也要临产,小书店刚撑起门面,就面临停业了。 经过盘点,这一个月,我们竟收入了一百八十二元钱!
我和妻子坚持拿出九十一元钱给阿纯,算她的工钱。阿纯推辞再三,收下了。她小心地把钱装进一个信封,又把信封夹在书里,然后把书放到书包的最里层。
转眼二十多天过去了,妻子住进了妇产医院。有一天,我回家取东西,门卫室的大爷交给我一个小包袱,说是一个女孩送来给我妻子的。
妻子打开小包袱,里面是那块美丽的百合花布和一个小手铃。
阿纯在信里说:‚大姐,我要去秦皇岛基地实习了,这块百合花布是我用自己的‘工钱’买来的,送给你,希望你收下。天空灰暗的时候,没有人会发现百合花的美丽,但阳光一出来,满坡的百合花最鲜艳!祝你生一个健康的、又白又胖的宝宝!‛
妻子坐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渗入那叠得十分整齐的花布里。
(选自《中国当代微型小说排行榜》,文字有删改)
黎明前夜
陈德鸿
大勇说,娘,回吧。
娘抓住大勇的右手说,到西风口寻到你弟,就让他回家来。一时走不脱,也让他寻机跑回来。娘顿了顿,又说,你爹这一没,日子眼瞅着就过不下去了。
大勇抽出手,揩了揩娘脸上的泪说,娘,我知道了。外面冷,回吧!
娘蹒跚着回了屋,一会儿又跑出来,冲走远的大勇喊,路上千万当心,寻不到,就早点回家。
走到村外一片收割后的田野时,大勇停下来,在地头找到一个写着父亲名字的木橛,然后蹲在地上,用右手抓了一把土,紧紧攥在手里,嘴里喃喃自语,小勇啊,咱家有地了,是政府分的,哥使不上力,你回来帮哥种吧!
第二天傍晚,大勇赶到西风口时,长长的队伍仍在不停地过着,土道旁,挤满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大勇挤进人群,看着队伍中一张张稍纵即逝的脸,犯起愁来,这可上哪儿找小勇啊?听说兵是从昨天开始过的,也不知小勇过去了没有。
大勇想了想,也学旁人从队伍边拽住一个兵问,同,同志,我向你打听个人?
兵停住脚,叫啥名,是哪个部队的?
叫赵小勇,是,是3纵的。
不认识。兵摇摇头,3纵还没过来,你再等等吧。
大勇舒了口气,刚在离土道不远的一个土墙边坐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便挤坐在他旁边。
大勇往边上挪了挪,男人又挤过来,说,兄弟,俺姓韩,刚才你说的话俺都听到了,俺儿子也是3纵的。那敢情好。大勇说,我是赵家堡的,你是哪的?
男人说,俺家在马家洼。
那地方我去过,有个牲口市。大勇问,那边的地也分了?
分了,分了。我这次找儿子,就是告诉他这事。这回家里有地了,俺再倒腾点牲口啥的,日子就更好了。家里还有啥人,能忙过来?大勇问。
家里还有个小的,不顶啥事。他娘病在炕上好几年了。男人说,俺一个人,多辛苦点就是了。
看着男人满足的笑意,大勇忽然想起来,前年在马家洼买骡子时,曾经和这个男人打过交道。
那时,大勇相中了一头骡子,这个男人要价15个大洋。大勇磨了半天,男人死活不吐口。眼瞅着太阳快落山了,一个年轻人突然把男人拉到一边,互相把手伸进对方的袖子里……大勇急了,拽过男人说,15个大洋,这骡子我要了。到家没几天,大勇发现这骡子走路爱往右边去,找来八爷一看,说是骡子左眼受过伤。听大勇讲了买骡子时的情况,八爷说,你这是让人唬了,那是爷俩,专好下扣子。
见大勇不吭声,男人说,我儿在部队表现可好了,打锦州时还立了大功呢。
大勇愣了愣,问,你这次来,是想把儿子叫回家去帮你?
男人撇了撇嘴说,那哪行啊,俺就是想儿子,让他对家里放心,告诉他在部队好好干,等全国都解放了再回来。
大勇尴尬地笑了笑,不吭声了。
半夜时,许多汽车和马拉的炮车驶过之后,又开始过起长长的队伍。男人问了几个兵,高兴地对大勇说,这是3纵的,咱们精神点。互相帮衬着打听。
天快亮时,男人找到大勇说。兄弟,你慢慢打听着,我,我回家了。
咋?大勇一边盯着队伍,一边问。
俺儿,俺儿他没了。男人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大勇不知怎样安慰男人,只是用右手轻轻拍着男人的肩膀。
过了好久,男人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踉踉跄跄边走边说,兄弟,管咋,俺儿这是光荣,没给俺韩家丢脸。
走了几步,男人又折回来,对大勇说,兄弟,那事儿;对不住了。等回去,俺给你寻头好的送家去,换回那头病骡子……
男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了很长时间,大勇才回过神来,泪水早已湿了眼睛。
快中午时,大勇终于看到了队伍里扛着机枪的小勇。
小勇吃惊地摇着大勇的右手问,哥,你的左手呢?
大勇含糊着说,我这只右手也啥都能干,不耽误事儿。
小勇问,爹娘都好吗?
都好,都好,地也分了,咱家分了二十多亩呢。大勇说,爹妈特意让我来告诉你,家里不用你操心,在部队上好好干,不解放全国不许回家。
大勇往家走时,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1950年4月,赵小勇在解放海南岛战役中光荣牺牲。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