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如秤
从前的秤十六两一斤,因此有半斤八两之说
还在十六两一斤的年代,县城南街开着两家米店,一家字号“永昌”,另一家叫“丰裕”
“丰裕”米店的老掌柜眼看兵荒马乱生意不好做,就想出个多赚钱的主意这一天,他把星秤师傅请到家里,避开众人,对星秤师傅说:“麻烦师傅给星一杆十五两半一斤的秤,我多加一串钱”
星秤师傅为了多得一串钱,就忘掉了行德,满口答应下来老掌柜吩咐完毕,留下星秤师傅在院里星秤,自己就踱进米店料理生意去了
米店老掌柜有四个儿子,都帮他料理米店最小的儿子两个月前娶一塾师的女儿为妻新媳妇正在屋里做针线,爹吩咐星秤师傅的话被她听见了,老掌柜离开后,新媳妇沉思了一会儿,走出新房对星秤师傅说:“俺爹年纪大了,有些糊涂,刚才一定是把话讲错了请师傅星一杆十六两半一斤的秤,我再送您两串钱不过,千万不能让俺爹知道”星秤师傅为了再多得两串钱,就答应了一杆十六两半一斤的秤很快制成,星秤师傅果真没把秤的变化告诉老掌柜老掌柜曾多次请他星秤,对他的手艺信得过,当天就把新秤拿到米店使用了
一段时间后,“丰裕”米店的生意兴旺起来,“永昌”米店的老主顾也赶热闹,纷纷转到“丰裕”买米又一段时间后,县城东街、西街的人也舍近求远,穿街走巷来 “丰裕”买米,而斜对门的“永昌”米店简直门可罗雀
到了年底,“丰裕”米店发了财,“永昌”米店没法开张了,把米店让给了“丰裕”,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老掌柜心里高兴,出了个题目让大家猜,看谁猜得出,自家发财盼奥秘,大家七嘴八舌,有说老天爷保佑的,有说老掌柜管理有方的,有说米店位置好的,也有说是全家人齐心合力的……掌柜嘿嘿一笑,说:“你们说的都不对咱靠啥发的财?是靠咱的秤!咱的秤十五两半一斤,每卖一斤米,就少付半两,每天卖几百几千斤,就多赚几百几千个钱,日积月累,咱就发财了”接着,他把年初多掏一串钱星十五两半一斤秤的经过说了一遍
儿孙们一听,都惊讶得忘了吃饺子惊讶过后,大家都说他不显山不露水的,连自家人都没察觉,就把钱赚了,老人家实在高明老掌柜高兴极了,把胡子捋了一遍又一遍这时,新媳妇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对老掌柜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爹,在没告诉爹以前,希望您老人家答应原谅我的过失”待老掌柜点头后,新媳妇不慌不忙,把年初多掏两串钱星十六两半一斤秤的经过讲给大家听她说:“爹说得对,咱是靠秤发的财咱的秤每斤多半两,顾客就知道咱做买卖实在,就愿买咱的米,咱的生意兴旺尽管每一斤米少获了一点利,可卖的多了获利就大了咱是靠诚实发的财呀”
大家更是一阵惊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老掌柜不相信这是真的,拿来每日卖米的秤一校,果然每斤十六两半,老掌柜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慢慢地走进自己的卧室第二天吃过年初一早饭,老掌柜把全家人召集到一块儿,从腰里解下账房钥匙说:“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昨晚琢磨了一夜,决定从今天起,把掌柜让给老四媳妇,往后,咱都听她的!”众人为秤,半两之差,心明如镜做生意,讲究“诚”,做人岂不如此?
我们选择的道路
【美】欧·亨利
两个强盗冲下陡坡,审慎而迅速地穿过树林。驰进一个原始的荒凉的峡谷。在这里,鲍勃·蒂德博尔的坐骑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打了滑,摔折了前腿。他们立刻朝它脑袋开了一枪。
“哦,我想你那匹小野马暂时驮得动我们两个人。”乐天派的鲍勃回答说,“路上一见到马,我们就征用一匹。天哪,我们发了一笔财,可不是吗?看钱上的标签,一共三万,每人一万五!”
“比我预料的少。”鲨鱼多德森说,用靴尖轻轻踢着钞票捆。接着,他沉思地瞅着他那匹跑累的马的汗水淋漓的肋腹。
“老博利瓦差不多要累垮啦。”他慢吞吞地说,“我真希望你的栗毛马没有摔伤。”
“我也这样希望,”鲍勃无忧无虑地说,“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博利瓦的脚力很健——它能把我们驮到可以换新坐骑的地方。妈的,鲨鱼,我想起来就纳闷,像你这样的一个东部人来到这里,在这些横行不法的勾当中居然胜过我们西部人。你究竟是东部哪里的人?”
“纽约州。”鲨鱼多德森说着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嘴里嚼着一根小树枝,“我出生在厄斯特县的一个农庄里,十七岁的时候,从家里逃了出来。我来到西部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遇。当时我挎着一小包衣服,沿路走去,想到纽约市。我打算到那里去挣大钱。我觉得我能行。一天傍晚,我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我琢磨了半个小时,终于选择了左面的一条。就在那天晚上,我遇到一个在乡镇旅行演出的西部戏班子,我跟着他们来到了西部。我常想,如果当时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成为另一种人。”
“哦,我想你结果还是一样。”鲍勃·蒂德博尔愉快而不无哲理地说,“我们选择的道路关系不大;我们成为哪一种人,完全由本质决定。”
鲨鱼多德森站起来,靠在一株树上。
“我真不愿意你那匹 栗毛马摔伤,鲍勃。”他又说了一遍,几乎有点伤感。
“我何尝愿意,”鲍勃附和说,“它确实是匹快马。但是博利瓦准能帮我们渡过难关。我们还是赶紧上路为好,对不对,鲨鱼?我把钱装好,我们上路找一个妥当的地方吧。”
鲍勃·蒂德博尔把抢来的钱重新装进帆布袋,用绳索扎紧袋口。他抬起头时看到的最扎眼的东西,是鲨鱼多德森手里握得四平八稳的、对准他的四五口径的枪口。
“你不了解,鲍勃,”他叹了一口气说,“你那匹栗毛马摔折了腿,叫我多么难过。”
刹那间,多德森换了一副凛冽的凶相,还夹杂着一种冷酷的贪婪。那个人的灵魂透露了一会儿,像一幢外观正派的房屋的窗口出现了一张邪恶的脸庞。……
鲨鱼多德森疾驰而去时,他眼前的树林似乎逐渐消失;他右手里的枪变成了桃花心木椅子的弯扶手;他的马鞍奇怪地装上了弹簧,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的脚并没有踩在马镫上,而是安详地搁在那张直纹橡木办公桌的边上。
我告诉各位的是这么一回事:华尔街经纪人,多德森——德克尔公司的多德森做了个梦,梦醒时睁开了眼睛。机要秘书皮博迪站在他的椅子旁边,嗫嗫嚅嚅地正想说话。
嘿!皮博迪,”多德森眨着眼睛说,“我准是睡着了。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有什么事吗,皮博迪?”
“特雷西-威廉斯公司的威廉斯先生等在外面。他是来结算那笔艾克斯·淮·齐股票账目的。他抛空失了风,你大概还记得吧,先生。”
“对,我记得。今天艾克斯·淮·齐是什么行情,皮博迪?”
“一元八毛五,先生。”
“那就按这个行情结账好啦。”
“对不起,我想说一句,”皮博迪局促不安地说,“我刚才同威廉斯谈过。多德森先生,他是你的老朋友,事实上你垄断了艾克斯·淮·齐股票。我想你也许——呃,你也许不记得他卖给你的价钱是九毛八。如果要他按市场行情结账,那他就得倾家荡产,变卖掉一切才能交割。”
刹那间,多德森换了一副凛冽的凶相,还夹杂着一种冷酷的贪婪。那个人的灵魂透露了一会儿,像一幢外观正派的房屋的窗口出现了一张邪恶的脸庞。
“他得按一元八毛五的行情结账。”多德森说,“博利瓦驮不动两个人。”
祥子买车
老舍
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像他赁的那辆——弓子软,铜活地道,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若是漆工与铜活含糊一点呢,一百元便可以打住。大概地说吧,他只要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话,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块,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么远。但是,祥子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想好了,去拉包车。遇上交际多,饭局多的主儿,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钱。加上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块五块的,一年就能剩五六十块!这样,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
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他的愿望。不错,他确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半他并没还上那个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慎小心地看着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马找马,他不能闲起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着精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着积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地跑,好像老想着些什么。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呢?为什么这样呢?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车轴盖碰丢了。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有点愣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地凑足。
整整三年,祥子凑足了一百块钱!
祥子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整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了。恰巧有辆刚打好的车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祥子的脸通红,手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数,说了不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一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铜轮条上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是把车拉碎了,要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咱们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有心眼的人,看看钱,看看样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了。”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僻静地方,细细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越看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新车,就算是生日吧,是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自从有了这辆车,祥子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祥子天天用不着为“车份儿”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拉了半年,祥子的希望更大了: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就又可以买辆车,一辆,两辆……这样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节选自《骆驼祥子》,有删改)
寻找恩人
韦名
建涛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女儿的救命恩人,给他恭恭敬敬地鞠个躬,道声歉。
女儿描述的救命恩人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说话不卑不亢,眼睛不大不小,头发不长不短的中年男人。
那天上午,事情太突然了:站在马路边等车的她发现一辆车疯了一样向自己狂奔过来。小嘴张得巨大的她,既说不出话,也挪不动身子,眼睁睁看着车子朝自己飞奔过来……就在车子要撞上她的刹那间,她被一个人扑倒在路边的绿化带上——疯狂的车子从女儿刚刚站着的地方呼啸而过。
和女儿一起倒在绿化带上的中年男人扶起了脑子一片空白的女儿。女儿却站不稳,蹲在绿化带上,瑟瑟发抖。
“没事了!”中年男人扶起女儿。
惊魂未定的女儿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中年男人眉心间一颗黑闪闪的痣。女儿连一声谢谢也没说,只呆呆地望着沾了一身泥水的中年男人头也没回地消失在马路上。
救了女儿一命,女儿却来不及对恩人道声谢,建涛心里不安,发誓这辈子一定要亲口向恩人道谢!
为了心中这一声谢,多少年,只要一有空,建涛就四处寻找恩人。
这样的恩人,在芸芸众生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无异于稻仓中的一颗稻谷,找这样一个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执着的建涛却不言弃,一直在寻找恩人。
在寻找恩人的过程中,建涛也做了很多和恩人一样的好事,成了别人嘴里的恩人。
女儿就在建涛不断寻找恩人的日子里逐渐长大,成了別人的女人——尽管建涛心里不大乐意女儿嫁给一个罪犯的儿子,一直对女婿很冷淡,可看到女儿后来又拥有了自己活泼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建涛认了。
看到女儿的幸福,建涛寻找恩人的决心更加坚定。
多年寻找未果。建涛不仅不放弃,还在家里亲自给恩人画像,画像眉心间有黑闪闪的痣。
建涛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完就让女儿认,每一张画,女儿都说像又不像。
画到后来,建涛把中年恩人画成了老年恩人:皱纹加深了,头发变白了……当然,唯一不变的是眉心间的那颗痣。
女儿说,除了那颗痣,父亲画的恩人怎么越看越像父亲自己。
突然有一天,女儿告诉建涛,她想和男人带着女儿去遥远的地方看望从未谋面还在服刑的家公。
建涛欣慰地点了点头。
女儿一家去了遥远的地方,建涛继续画像寻找恩人。
女儿从遥远的地方一回来,就急匆匆地跑来告诉建涛,“爸!我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建涛一脸茫然。
“恩人!”女儿说时,眼里闪着一丝亮光。
“在哪?”建涛停下画像,盯着女儿。
“在遥远的地方!”女儿眼里的那丝亮光不见了,“家公眉心间就长着那颗我永远忘不了的黑痣!”
“……”建涛惊讶地张大嘴说不出话。
“可他看着我们三个,听我激动地讲15年前的那一刻,始终不承认他曾救过我!”女儿有点灰心。
“你确定?”建涛很久才回过神来。
“爸,错不了,就是他。”女儿又激动起来,“可他为什么不承认这一切呢?”
“谢谢你!”尽管亲家公和建涛画的像一点儿也不像,但一见面建涛还是隔着厚厚的玻璃深深地深深地给亲家公鞠了一躬。
“谢谢你!”亲家公也深深地给建涛回了一鞠躬。
建涛提醒亲家公:15年前的那天早上,一个人默默地沿着当时车少人稀的马路朝公安局走去……女儿就是那天那个时段在那段马路被一个眉心有痣的中年男人救起的!
亲家公却一脸平静。
“我女婿你儿子说,你那天出门的样子他永远忘不了!我女儿你儿媳说,你眉心间的黑痣她也永远忘不了!”
亲家公静静地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平静如水的亲家公,建涛没再继续说下去:来看望亲家公之前,他找到了当年接待亲家公自首的警官。警官说了一个细节,亲家公自首时衣服上一身泥水,十分狼狈。
建涛又隔着厚厚的玻璃给亲家公深深鞠了个躬,离开了监狱会客室。
建涛不再画像,却继续寻找恩人。
(有删改)
左手神医
北乔
在江苏东台三仓乡,朱庆树的名头很大,人称“左手神医”。
朱庆树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这以后他靠穿百家衣吃百家饭维持生活。十六岁的时候,村里来一位道人。在桥头,道人遇上朱庆树,没说上几句话,朱庆树就跟道人离开村子。他什么也没带,他也没什么可带的。九年后,在村里人把朱庆树忘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身粗布长袍,一个大药箱,右边空空的袖子随风飘荡。
村里的接生婆一年前生了病,是种怪病,能吃能喝,就是人一天天地消瘦。朱庆树到村子里时,接生婆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就像树干挂个皮囊似的。朱庆树用他的左手替接生婆把脉后,开了个药方。接生婆吃了十副药,居然好了,又忙着为人们接生去了。这以后,她除了帮人家接生,还多了件事,就是到处夸朱庆树医术高明。她说:“我啊,是把人接到世上来,朱庆树能把人从阎罗王手里抢回来!”
朱庆树没有家,也不需要家,天天地这村转到那村。他给人看病,从不收钱,只要管饭管住就行。有人硬要给他钱,他坚决不收,“我从小就是乡亲们养大的,现在我有吃有住就知足了,我要钱,也没用的。”遇到一些大户人家付钱,他也不要,但让人家买上几副药。总有些人家是没钱吃药的,这时候,他存的药就会派上用场。
不管到什么地方,遇上什么病人,朱庆树只要伸出左手把把脉开上几副药,就能药到病除。有些病人,连药都不用吃,朱庆树扎扎针,就能治好。这样的人,不是神医,是什么?渐渐地,人们知道了朱庆树的一些事。原来当年他是跟着那位道人进深山学医去的。他的右胳膊,是一次采药时被老虎咬掉的。朱庆树不怎么说话,说得最多的是“医道”。人们要感谢他时,他说,不用谢,这是医道。可人们要他细讲什么是医道,他又解释不清,只说行医之人遇病就得治,就是医道。
一天,他走到一大户人家门口,从门里窜出一条狼狗,硬生生地从他腿上咬下一块肉,血流满鞋子。没等他包扎,门里跑出一个家丁,一见是朱庆树,愣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平日里横蛮竖野的样子全不见了。原来这人家的老爷吃午饭时突然倒在桌边不省人事,呼吸十分的微弱,就和死人差不多。家丁不是出来看狗咬着谁了,这事他才不管呢。他家的狗咬人是远近闻名的,遇到有人到门口不咬那才是怪事呢。家丁是听从吩咐去请左手神医朱庆树的,可没想到出门就撞上了朱庆树。见朱庆树被狗咬了,他有点恨狗,这破狗,你什么人不能咬,偏咬他,你什么时候不能咬,偏在这档儿咬,完了,老爷的命恐怕是被你这破狗一口咬没了。
朱庆树看出些什么,忍着痛问家丁是不是有什么人病了,家丁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朱庆树听到一半,随便找块破条缠了一下伤口,就三步并着两步进了院子,身后留下一行血印。
后来,有人说朱庆树,你啊你啊,真是傻到家了,狗把你咬成那样子,你还救狗的主人。朱庆树淡淡地说:“医道,道为术之上啊!”
这一天,朱庆树刚为一户人家的小儿子看完病,五六个日本鬼子就冲进院子,见到朱庆树,二话不说绑着就走。县城里一个鬼子大佐得了病,耳朵和眼睛总往外渗血。这鬼子,朱庆树是知道的,全县的百姓都知道,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朱庆树花了两天的工夫,终于把鬼子的病治好了。
村里人听说,朱庆树成了鬼子的座上宾。
过了两天,村里人听说,镇里鬼子营区发生了一次爆炸,所有的鬼子全被炸死了。
朱庆树也在其中。
(有删改)
失语的秋天
符浩勇
天才蒙蒙亮,老黄便起身打点行装。透过窗户,依稀可见小村高矮错落的瓦房升起的袅袅的炊烟,疲惫的脸孔不由掠过一缕悲哀,他感受到一阵迷惘、屈辱和压抑……
两个月前,他作为县农业合作银行的信贷员,被抽调来到四英岭下小村蹲点扶贫。他的目光盯住了村后一片弃荒而又不可多得的红碱土地。年初,他看到一本科技杂志刊载红碱土地培植西洋香菇获高产的经验,他也去函联系购买了少许菌种,意想谋求推广。
他不会忘记他发动大伙儿培植西洋香菇的那个夜晚。低矮剥落的村部小屋,人声嚷嚷,挤着村中的父老兄弟姊妹。
村长姓李,睨着眼,干咳两声,说:“老黄是镇上营业所的,从科技兴农着眼,有心让大家脱贫致富,大家欢迎!”小屋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
他咧口一笑,从一只衣袋里掏出一把菌种,说:“这是西洋香菌种,一月余一个种植周期,希望大家都种上。五元一斤,不过现在不收钱,等秋天收获后再从菇菜款中扣……”
“那样金贵的西洋香菇,恐怕我们侍养不活。”有人顾虑说。
“种植技术,由我负责,种不活的不收钱。不过有个条件,菇菜收获了,一定卖给我,每公斤十元。”
“哟,每公斤十元。”屋里人吵嚷起来。
“老黄,真能那样,你算是为大伙儿办了件积德事!”
“只怕嘴说不算,等种出菇菜,你不收,一拍屁股走了,怎么办?”
他手一挥,说:“大家不要担心,种了菇菜,我哪有不收之理?告诉大家,菇菜收后还要经过加工、消毒……最后出口外销。为了慎重,我们还是订个合同吧。到时,我还怕你们不卖给我呢!”
“不卖给你卖给谁?我们不懂得消毒,如何脱手?”村长抢过话,笑开了怀,“你放心,有我在,菇菜一定能卖给你,不过履行手续,订下合同也好!”
之后,他从县农业合作银行贷款一万元,亲自跑了一趟省城,买回了八百斤菌种。他跑东家、走西舍、去南院,订合同、核亩数,指导播种、点粪、浇水、遮阳、开光……
月把一过,红碱土地长出了白花花的香菇菜,映照在一张张喜悦的脸上。
收获季节到了,他估算了一下全村的菇菜收成,又跑了趟县农业合作银行,贷款十万元用来收购菇菜。
他刚回小村,就踏进村长的家,说:“村长,你没白忙。你种香菇收成有四百公斤,可赚四千元呀。”
村长却眨了眨眼说:“老黄,把这香菇每公斤十元卖给你,你转卖给别人每公斤多少元?”
“村长,不瞒你说,我同别人订了合同,每公斤卖十二元!”
“十二元?一公斤赚两元,全村有万余公斤,你就赚了两万多元,好轻松呀。”村长打着哈哈说。
“没有这么多,村长你也知道,我收了香菇,还要同别人联营过滤、消毒,除去贷款本息、过滤成本、货运杂费……能有三两千元就不错了。”
“老黄,不是我作难你。我同大伙儿说了,香菇菜,我们自己联系自己卖,卖了后,菌种钱,我们给。待到你蹲点走时,我们再好好聚一餐……”村长盯着他像一个陌路人。
“村长你怎能这样?我们订了合同的呀!”
“订了合同有屁用,你上告,也没有人理。”
村长嗓门提上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黄知道拗不过村长,他跑东家,他走西舍,他去南院…“
他没有想到,大伙儿支支吾吾,都是同样的回答。
转眼,香菇菜收获完了,村长派人外出联系,销路一直没有着落。
等到有一天,村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找上门来。老黄跑去一看,愣住了:原先白花花的西洋香菇变质、长霉、褪色了,失去了销售的价值,他顿感一阵悲哀。
一万余公斤的西洋香菇报废了,茵种的钱自然也收不上。他赔去了一万元贷款本息不算,没有想到,竞有人怨起他领着大伙蛮干了一番,毫无结果。
昨天,镇政府来人,找他谈话,语重心长地说,农民脱贫致富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蛮干,一下子就想富起来……未了,调整他到别个村庄去。
天渐渐地亮了。他拎起了行李,走出门去。门外,站了一却憨厚朴实的农民,呼地围了上来,嘘寒问暖,他们仿佛欠了什么重债,负疚、惭愧、不安…“
他心头一热,大步流星,离开了小村……
(有删改)
假病人
(俄)契诃夫
将军夫人玛尔法·彼得罗夫娜·贝纲基娜,十年以来,行着类似疗法①的医道,五月里的一个星期二,她在自己的屋子里诊察着病人。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类似疗法的药箱,一本类以疗法的便览,还有一个类似疗法药的算盘。挂在壁上的是一幅神甫亚理斯泰尔夫的像,那是将军夫人的恩人,否定了有害的对症疗法,教给她认识了真理的。客厅里等候着病人们,大半是农人。他们除两三个人之外,都赤着脚,这是因为将军夫人吟咐过,他们该在外面脱掉那恶奥的长靴。
玛尔法·彼得罗夫娜已经看过十个病人了,于是就叫十一号:“格夫里拉·克鲁慈提!”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格夫里拉·克鲁慈提,倒是将军夫人的邻居,败落了的地主萨木弗利辛,一个小身材的老头子,昏眼睛,红边帽②。他在屋角上放下手杖,就走到将军夫人的身边,一声不响地跪下去了。
“您怎么了呀!您怎么了呀,库士玛·库士密支!”将军夫人满脸通红,发了抖。“罪过的!”
“只要我活着,我是不站起来的!”萨木弗利辛在她手上吻了一下,说,“请全国国民看看我在对您下跪,您这保佑我的菩萨,您这人类的大恩人!这慈仁的精灵,给我性命,指我正路,岂但下跪,我连火里面还肯跳进去呢,您这我们的神奇的国手,鳏寡孤独的母亲!我全好了呀!我复活了呀,活神仙!”
“我……我很高兴……!”将军夫人快活到脸红,吞吞吐吐的说,“那是很愉快的,听到了这样的事情……请您坐下罢!上星期二,您却是病得很重的!”
“是呀,重得很!只要一想到,我就怕!”萨木弗利辛一面说,一面坐。“我全身都是风湿瘺。我苦了整八年,一点安静也没有……不论是白天,是夜里,我的恩人哪!我看过许多医生,请喀山的大学教授们对诊,行过上浴,喝过矿泉,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这些医生们单喜欢要钱,至于人类的利益,他们是不大留心的。如果没有您,我的菩萨,我早已躺在坟里了!上礼拜二我从您这里回家,我刚吃下一小粒,我所有的病可是一下子统统没有了。
萨木弗利辛用袖子檫一檫眼,从椅子上站起,好像又要下跪了,但将军夫人制住他。
“您不要谢我,”她说,兴奋得红红的,向亚理斯泰尔夫像看了一眼。“不,不要谢我!这时候我不过是一副从顺的机械……这真是奇迹!”
“您真好,给了我三粒。一粒是中午吃的,立刻见效!别一粒在傍晚,第三粒是第二天,从此就无影无踪了!上礼拜二到您这里来,我还蹩着脚的,现在我可是能够兔子似的跳了……我还会活一百来年哩。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困住我。我是健康了,但如果没有东西好过活,我的健康又有什么用处呢。拿这样的事来做例子罢……现在是种燕麦的时候了。但叫我怎么种它呢,如果我没有种子的话?我得去买罢,却要钱……我怎么会有钱呢?”
“我可以送您燕麦的,库士玛·库士密支……您坐着罢!您给了我这么大的高兴,您给了我这样的满足,应该我来谢您的,不是您谢我!”
“您是我们的喜神!敬爱的上帝竟常常把这样的好人放在世界上!我们罪人却没有什么好给自己高兴……我们是微弱的,小气的,无用的人………蚂蚁……
萨木弗利辛又讨到一匹母牛,一封介绍信,是为了他想送进专门学校去的女儿的,而且被将军大人的大度所感动,感激之至,鸣咽起来,嘴巴牵歪了,还到鬼子里去摸他的手怕……将军夫人看见,手帕刚一拉出,同时也好像有一个红纸片,没有声响的落在地板上面了。
“我一生一世不忘记的……”他絮叨着说,“我还要告诉我的孩子们,以及我的孙子们……一代一代……”
将军夫人送走了病人之后,就用她眼泪汪汪的眼睛,看了一会神甫亚理斯泰尔夫的像,于是又用亲密的,敬畏的眼光,射在药箱,备览,算盘和靠椅上,被她救活的人就刚刚坐在这里的,后来却终于看见了病人落掉的纸片。将军夫人抬起纸片来,在里面发见了三粒药草的丸子,和她在上礼拜二给与萨木弗利辛的丸药,是一模一样的。
将军夫人的心里,在她那十年行医之间,开始生出疑惑来了……她叫进其次的病人来,一切 病人,没有一个不是首先恭维她的如神的疗法的,佩眼她医道的学问,骂詈那些对症疗法的医生,待到她兴奋到脸红了,于是就善叙述他们的困苦。这一个要一点地,另一个想讨些柴,第三个要她许可在她的林于里打猎。她仰望着启示给她真理的神甫亚理斯泰尔夫的善良的,宽阔的脸,但一种新的真理,却开始来咬她的心了。那是一种不舒服的,沉闷的真理。
(选自鲁迅译《坏孩子和别的奇闻》,有删改)
【注释】①类似疗法:用相类似的毒来治病的医法。②红边帽:帝俄时代贵族戴的帽子。
楼道里的关门声
杨乃云
七层的楼房,我住四楼。
刚住进来的一段日子里,每天都被“咣”的一下关门声震醒,并且是在刚刚入睡的夜半时分,接着又是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开始几天尚能忍受,以为可能是一种暂时现象。日子久了,再有涵养的人,情绪也会失去平衡。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门响过后,我爬起来刚要下床,被妻子一把拉住:“干啥?”
我忿忿地说:“我明白了,准是七楼那个‘缺教'的浑小子。不行!我得去警告他一下,总得懂点公德吧!”
妻沉默一会,说:“明儿再说吧。”看来她也受够了。
早上起床后.我要去七楼。
妻喊住我:“先别!要去说也要讲究个方式方法。刚搬来互不了解,以后熟悉了都是好邻居,这样冒然地去,说不好会伤和气的。我必须先去打探明白究竟是不是七楼那个孩子。”还是女人心细,想得周全。我把希望全寄托在妻子身上了。
几天过去了,响声依旧。我又发作,刚爬起来又被妻子拉住,她细声地说:“深更半夜的,别去了。习惯就好了。”
“习惯?还需培养这样的习惯?岂有此理!”我的火一半来自关门声,一半对着妻子的不负责任。妻子似乎洞察出我的心思,耐心地说:“先躺下,听我说。是七楼那个孩子。我打听清楚了,他爸爸是工人,妈妈得了癌症又下岗。孩子今年高考,为了帮助妈妈治病和筹措高考的资費,每天白天复习,晚上在一家酒店打工。”
我的火基本消了一半。不过又一想,孩子是遭人同情,但关门时轻一点不就得了,何必用那么大劲。
以后的日子里,门继续响,我继续醒……不知不觉中,我真的习惯了,每天听完那“咣”的一声,便会很快地睡去。
这几天我突然失眠了。追其原因,原来几天没听到门响了。我推一下妻子:“哎,怎么几天没听到门响了?”
妻闭着双眼:“你仔细听。”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不大一会儿,楼道里传来“啪哒”一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门锁的声音。再细听,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由模糊而清晰,又由清晰而愈来愈模糊。
我漠然地转向妻子,没开灯,借着窗外投进的月光,发现妻子眼角上挂着两行泪珠。
妻子仍没睁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妈妈死了!”
我默然了,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接下来便是连续几天的失眠,静候着那一声仿佛托着我神经的“啪哒”一响。既然睡意渺然,不如下楼去等。我轻轻地下床,披上外衣。妻子没有阻拦,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
我小心地走下楼梯,拧开门锁,摸一块石头把门掩住。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孩子终于回来了。双手抱着肩膀,抖抖瑟瑟地珊步走来,像一株风霜中摇曳挣扎的小树。
我的心不知为什么骤然间怦怦跳动起来。
孩子发现了我,先是一惊:“谁?”
“哦!是我。”我捂着胸口站起身来。
孩子一定神:“大爷,是您。这么晚了没睡,在等人?”
“是!噢,不、不……”
孩子看到了虚掩的楼道门,突然明白了什么:“大爷,对不起,前些日子可能影响您睡觉了!”“没———没有!”
“大爷,”孩子小声说,“我那是特意的。那时候,妈妈只要一听见这门响,脸上立刻就会露出笑容,说一声‘儿子回来了’,然后放心地合上眼睡觉了,”孩子眼里的水光合着如水的月光在闪动。“孩子……”我接起孩子的肩头,一同迈进虔掩的楼道门口。
孩子一手拧住门锁的拉钮,将门小心地掩好后再慢慢地把手一松,只听门锁“啪哒”一响。我的心骤然一缩,眼里涌出泪水。
①沉默:
②漠然:
③终于:
雨水的天空落了雨
非鱼
过了十五,喜顺爷早早地站在崖头上,喊着睡懒觉的儿孙侄娃们:“该积肥耙地了,地不哄人哩,眼看着明儿都雨水了。”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牛娃从小就会背,也是喜顺爷教的。观头村在老君塬下,一汪泉水从山间流出,滋养了一村老小,一座塬种麦子玉米稻子红薯,还种苹果大枣,山高处、山沟里是野生的槐树杨树黄栌槲树,夹杂着山茱萸鬼见愁连翘杜仲,整个村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和顺丰饶。喜顺爷年岁大,经见世事多,慢慢就活成了这个世外桃源的魂。他准时地掐着节气,催着还在年里懒洋洋的人打起精神。
牛娃刚过十四,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点儿也没有牛犊健硕的样子。但牛娃学习好,喜顺爷看见牛娃就摸摸他的头:“这娃将来是坐朝廷的料儿。”牛娃爹听了心里高兴,更舍不得让牛娃干一点儿活儿,光让他学习。
听见喜顺爷喊,牛娃娘说:“明儿可都雨水了。”
牛娃爹躺在炕上叹气:“往年这会儿该进山割蒿了。”
牛娃娘出了窑,抹一抹眼角,去下窑烧锅做饭。牛娃爹一害病,只能在炕上躺着,这日子过得寡淡没味,只有牛娃才让她看见点儿亮光。
后半晌,牛娃从外头回来,钻进牲口窑鼓捣半天,出来跟娘说,明儿早起要吃煎馍。娘说还不到月尽,牛娃说想吃了,明儿雨水,也是节气。
关于月尽吃煎馍的习俗,观头村由来已久,反正那时候所有的节气都和“吃”有关,有句俗语说的是吃嘴婆娘盼节气。只有节气到了,才能理直气壮地吃,光明正大地吃。
牛娃娘想想也是,谁也没说非得月尽才能吃煎馍,下雨天各家的吃嘴婆娘也摊煎馍,娃想吃就吃吧,日子得提着劲儿过啊。
第二天一早,牛娃娘早早起来摊了煎馍,在大篦子上摞起来。鸡叫三遍,牛娃起来了。他抓起煎馍就吃,牛娃娘说:“还早,再睡会儿。”
牛娃说:“不睡了,我跟天柱叔说好了,今天跟他们进山。”
牛娃娘吓一跳:“老天爷,你进山干啥?”
牛娃又抓了一个煎馍:“割蒿。”
牛娃娘的煎馍煳锅底了,她咋也劝说不下牛娃,又不敢让另一个窑里的男人听见,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吃了五个大煎馍,又包了几个,牛娃拿了绳镰去找天柱叔,他娘在窑里摊着煎馍抹着泪。
村里人一年四季有空就上山割蒿,进山割蒿都会喊叫几个人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山里经常有蛇和野物。
牛娃进了山,他娘在家提心吊胆一整天。半后晌,她就站村口望着,一直到天麻麻黑才看见挑着担子的天柱他们,一闪一闪进了村。
“天柱,牛娃哩?”
“在后头。”
挑着担子的男人们陆陆续续进了村,牛娃娘见人就问,都说在后头。可天都黑透了,依然没见牛娃的影子。
她又跑去天柱家,天柱在喝汤。他说一天都和牛娃在一起,牛娃割了一捆干蒿,拾了一小捆硬柴,都说他拿不动,也不会挑担子,让他只背一样,可他不干,都要拿,大伙儿就帮他把硬柴和干蒿捆一起,弄扎实了,让他背着下山。一路走一路喊着,听着他答应了,脚底下才走快些,到沟口还听见他应声呢。
牛娃娘听完,放了心,赶紧去沟口接。天柱放了碗,也慌忙跟了去。
沟口的风很硬,往沟里走,到处都是一片黑,各种声音在风中纠缠,最后形成一种古怪的响动,似风吼似兽叫。要不是天柱跟着,牛娃娘自己说啥也不敢走。想着牛娃还在沟里,她更是揪心。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喊,沟里响着回声,但听不见牛娃应声。
又往沟里走了四五里路的样子,耳边突然响起几声像人大笑似的鸟叫。以往偶尔听到这种声音,村里人都觉得不吉利。天柱说:“嫂子,不敢再往里走了,回村叫人吧。”
吃饭早的人家已经睡下,听见天柱喊叫,又从被窝爬起来,几十个男人、女人很快聚在场院。喜顺爷也来了,他喊天柱,拿上明火,男人进山,女人都在场院等着。
也许是明火的作用,也许是人多,再进山,那些声音似乎也消失了。
进了沟口没多远,就有人发现了牛娃的蒿捆子。再找,在一个干草窝里找到了牛娃,他居然睡着了。
把牛娃和他的蒿捆子弄回场院,牛娃娘抱着牛娃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牛娃倒没事人一样,说:“路上有条蛇,我不敢走。蛇走了,蒿捆子放下,我又背不起来了,喊天柱叔,他们听不见。想着歇会儿,就睡着了。没事,没事,这不好好的!”
牛娃娘扬起手,想打他,又舍不得,最后轻轻落在儿子瘦削的背上。
牛娃说:“辛苦喜顺爷、叔婶子们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天柱摆摆手,又笑说,“小鸡娃身子,顶不了事。”
喜顺爷呵斥他:“你懂个屁,这是老牛家顶门杠哩。”
这时,天空飘下了零星的雨丝,凉凉的,润润的。今年春上的第一场雨落了,看来又是个丰年。
(选自《百花园》)
“对你说:你去管闲事干什么……”这边有人喝道。
“老天爷在上,我连知道也不知道。”那边有个女犯大声说。
玛丝洛娃看到聂赫留朵夫激动的神气,认出他来了。
“您好像是……但我不敢认。”玛丝洛娃眼睛不看他,叫道。她那涨红的脸突然变得阴沉了。
“我来是要请求你饶恕。”聂赫留朵夫大声说,但音调平得像背书一样。
百合花
茹志鹃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
这天打海岸的部队决定晚上总攻。我们文工团创作室的几个同志,就由主攻团的团长分派到各个战斗连去帮助工作。
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吧!团长对我抓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才叫一个通讯员送我到前沿包扎所去。
包扎所就包扎所吧!反正不叫我进保险箱就行。我背上背包,跟通讯员走了。
早上下过一阵小雨,现在虽放了晴,路上还是滑得很,两边地里的秋庄稼,却给雨水冲洗得青翠水绿,珠烁晶莹。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香味。要不是敌人的冷炮,在间歇地盲目地轰响着,我真以为我们是去赶集的呢!
通讯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他就把我撩下几丈远。我的脚烂了,路又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却又怕他笑我胆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个人摸不到那个包扎所。我开始对这个通讯员生起气来。
嗳!说也怪,他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自动在路边站下了。但脸还是朝着前面。没看我一眼。等我紧走慢赶地快要走近他时,他又蹬蹬蹬地自个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摔下几丈远。我实在没力气赶了,索性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晃。不过这一次还好,他没让我撩得太远,但也不让我走近,总和我保持着丈把远的距离。我走快,他在前面大踏步向前;我走慢,他在前面就摇摇摆摆。奇怪的是,我从没见他回头看我一次,我不禁对这通讯员发生了兴趣。
刚才在团部我没注意看他,现在从背后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个子,块头不大,但从他那副厚实实的肩膀看来,是个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
没有赶上他,但双脚胀痛得像火烧似的。我向他提出了休息一会后,自己便在做田界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也在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枪横搁在腿上,背向着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凭经验,我晓得这一定又因为我是个女同志的缘故。女同志下连队,就有这些困难。我着恼的带着一种反抗情绪走过去,面对着他坐下来。这时,我看见他那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顶多有十八岁。他见我挨他坐下,立即张惶起来,好像他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局促不安,掉过脸去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站起来又不好意思。我拼命忍住笑,随便地问他是哪里人。他没回答,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才说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来他还是我的同乡呢!
“在家时你干什么?”
“帮人拖毛竹。”
我朝他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中间,一条窄窄的石级山道,盘旋而上。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的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故乡生活啊!我立刻对这位同乡,越加亲热起来。
我又问:“你多大了?”
“十九。”
“参加革命几年了?”
“一年。”
“你怎么参加革命的?”我问到这里自己觉得这不像是谈话,倒有些像审讯。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地要问。
“大军北撤时我自己跟来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娘,爹,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姑姑也住在我家里。”
“你还没娶媳妇吧?”
“……”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数摸着腰皮带上的扣眼。半晌他才低下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问他有没有对象,但看到他这样子,只得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两人闷坐了一会,他开始抬头看看天,又掉过来扫了我一眼,意思是在催我动身。
当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摘了帽子,偷偷地在用毛巾拭汗。这是我的不是,人家走路都没出一滴汗,为了我跟他说话,却害他出了这一头大汗,这都怪我了。
我们到包扎所,已是下午两点钟了。这里离前沿有三里路,包扎所设在一个小学里,大小六个房子组成品字形,中间一块空地长了许多野草,显然,小学已有多时不开课了。我们到时屋里已有几个卫生员在弄着纱布棉花,满地上都是用砖头垫起来的门板,算作病床。
我们刚到不久,来了一个乡干部,他眼睛熬得通红,用一片硬拍纸插在额前的破毡帽下,低低地遮在眼睛前面挡光。
他一肩背枪,一肩挂了一杆秤;左手挎了一篮鸡蛋,右手提了一口大锅,呼哧呼哧的走来。他一边放东西,一边对我们又抱歉又诉苦,一边还喘息地喝着水,同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包饭团来嚼着。我只见他迅速地做着这一切。他说的什么我就没大听清。好像是说什么被子的事,要我们自己去借。我问清了卫生员,原来因为部队上的被子还没发下来,但伤员流了血,非常怕冷,所以就得向老百姓去借。哪怕有一二十条棉絮也好。我这时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奋勇讨了这件差事,怕来不及就顺便也请了我那位同乡,请他帮我动员几家再走。他踌躇了一下,便和我一起去了。
我们先到附近一个村子,进村后他向东,我往西,分头去动员。不一会,我已写了三张借条出去,借到两条棉絮,一条被子,手里抱得满满的,心里十分高兴,正准备送回去再来借时,看见通讯员从对面走来,两手还是空空的。
“怎么,没借到?”我觉得这里老百姓觉悟高,又很开通,怎么会没有借到呢?我有点惊奇地问。
“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
“哪一家?你带我去。”我估计一定是他说话不对,说崩了。借不到被子事小,得罪了老百姓影响可不好。我叫他带我去看看。但他执拗地低着头,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我走近他,低声地把群众影响的话对他说了。他听了,果然就松松爽爽地带我走了。
我们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里面一间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只得站在外面向里“大姐、大嫂”的喊,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但响动是有了。一会,门帘一挑,露出一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留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挠挠的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的向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扭向里面,尽咬着嘴唇笑。我说完了,她也不作声,还是低头咬着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没笑完。这一来,我倒有些尴尬了,下面的话怎么说呢!我看通讯员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好像在看连长做示范动作似的。我只好硬了头皮,讪讪的向她开口借被子了,接着还对她说了一遍的部队,打仗是为了老百姓的道理。这一次,她不笑了,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向房里瞅着。我说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讯员,好像在掂量我刚才那些话的斤两。半晌,她转身进去抱被子了。
通讯员乘这机会,颇不服气地对我说道:“我刚才也是说的这几句话,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
我赶忙白了他一眼,不叫他再说。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媳妇抱了被子,已经在房门口了。被子一拿出来,我方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不肯借的道理了。这原来是一条里外全新的新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缎的,枣红底,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
她好我手里已捧满了被子,就一努嘴,叫通讯员来拿。没想到他竟扬起脸,装作没看见。我只好开口叫他,他这才绷了脸,垂着眼皮,上去接过被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不想他一步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挟了被子就走。
刚走出门不远,就有人告诉我们,刚才那位年轻媳妇,是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子,这条被子就是她唯一的嫁妆。我听了,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通讯员也皱起了眉,默默地看着手里的被子。我想他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同感吧!果然,他一边走,一边跟我嘟哝起来了。
“我们不了解情况,把人家结婚被子也借来了,多不合适呀!……”我忍不住想给他开个玩笑,便故作严肃地说:“是呀!也许她为了这条被子,在做姑娘时,不知起早熬夜,多干了多少零活,才积起了做被子的钱,或许她曾为了这条花被,睡不着觉呢。可是还有人骂她死封建。……”
他听到这里,突然站住脚,呆了一会,说:“那!……那我们送回去吧!”
“已经借来了,再送回去,倒叫她多心。”我看他那副认真、为难的样子,又好笑,又觉得可爱。不知怎么的,我已从心底爱上了这个傻呼呼的小同乡。
他听我这么说,也似乎有理,考虑了一下,便下了决心似的说:“好,算了。用了给她好好洗洗。”他决定以后,就把我抱着的被子,统统抓过去,左一条、右一条的披挂在自己肩上,大踏步地走了。
回到包扎所以后,我就让他回团部去。他精神顿时活泼起来了,向我敬了礼就跑了。走不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挂包里掏了一阵,摸出两个馒头,朝我扬了扬,顺手放在路边石头上,说:“给你开饭啦!”说完就脚不点地的走了。我走过去拿起那两个干硬的馒头,看见他背的枪筒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跟那些树枝一起,在他耳边抖抖地颤动着。
他已走远了,但还见他肩上撕挂下来的布片,在风里一飘一飘。我真后悔没给他缝上再走。现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
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打水,烧锅,作些零碎活。那位新媳妇也来了,她还是那样,笑眯眯的抿着嘴,偶然从眼角上看我一眼,但她时不时的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她到底问我说:“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我告诉她同志弟不是这里的,他现在到前沿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刚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气了!”说完又抿了嘴笑着,动手把借来的几十条被子、棉絮,整整齐齐的分铺在门板上、桌子上(两张课桌拼起来,就是一张床)。我看见她把自己那条白百合花的新被,铺在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
天黑了,天边涌起一轮满月。我们的总攻还没发起。敌人照例是忌怕夜晚的,在地上烧起一堆堆的野火,又盲目地轰炸,照明弹也一个接一个地升起,好像在月亮下面点了无数盏的汽油灯,把地面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在这样一个“白夜”里来攻击,有多困难,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
我连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也憎恶起来了。
乡干部又来了,慰劳了我们几个家做的干菜月饼。原来今天是中秋节了。
啊,中秋节,在我的故乡,现在一定又是家家门前放一张竹茶几,上面供一副香烛,几碟瓜果月饼。孩子们急切地盼那炷香快些焚尽,好早些分摊给月亮娘娘享用过的东西,他们在茶几旁边跳着唱着:“月亮堂堂,敲锣买糖,……”或是唱着:“月亮嬷嬷,照你照我,……”我想到这里,又想起我那个小同乡,那个拖毛竹的小伙,也许,几年以前,他还唱过这些歌吧!
像是在故意气通讯员,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说:“抱去吧。”
……我咬了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饼,想起那个小同乡大概现在正趴在工事里,也许在团指挥所,或者是在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着哩!……
一会儿,我们的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地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
我拿着小本子,去登记他们的姓名、单位,轻伤的问问,重伤的就得拉开他们的符号,或是翻看他们的衣襟。我拉开一个重彩号的符号时,“通讯员”三个字使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心跳起来。我定了下神才看到符号上写着×营的字样。啊!不是,我的同乡他是团部的通讯员。但我又莫名其妙地想问问谁,战地上会不会漏掉伤员。通讯员在战斗时,除了送信,还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
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一切顺利,伤员一次次带下来的消息,都是我们突破第一道鹿砦,第二道铁丝网,占领敌人前沿工事打进街了。但到这里,消息忽然停顿了,下来的伤员,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在打。”或是“在街上巷战。”
但从他们满身泥泞,极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从那些似乎刚从泥里掘出来的担架上,大家明白,前面在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包扎所的担架不够了,好几个重彩号不能及时送后方医院,耽搁下来。
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得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脸洗手,能吃得的喂他们吃一点,带着背包的,就给他们换一件干净衣裳,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
做这种工作,我当然没什么,可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大家都要抢着去烧锅,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了。不过只答应做我的下手。
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
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做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
“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地说道,“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狗日的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了。
……”
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给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
1958年3月
大 海
黄庭凯
我邀海宝去北海玩。
不去。他说,我看到的大海就是大海,你看到的大海却是母亲。
海宝是街边小炒店的老板,我是文化局的干部。
从北海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到小炒店,想告诉海宝银滩真的很好玩,我都被晒脱一层皮了,可是玩的疯劲到现在还没有过。大海真的就是大海,大海里我没有看到老妈的身影。可是他正在忙着炒豆芽炒肉片。我喝着茶,看着他在浓浓油烟中忙碌的身影,然后我就走了。
我和海宝是高中同学,我们都考上了大学。我去大学的那天,他进了一家餐馆打下手,他家里拿不出学费。
我读了四年的中文系,毕业后进了文化局。海宝则是已经当了两年的小炒店老板。
开始的时候,我经常和本地的几个文友到小炒店小酌。店面当阳,经常是食客爆满。海宝每次都问我,太嘈杂了,要不你们到我的房间去喝?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摇头,我们就喜欢这样的环境。食客中有穿皮鞋的,也有穿解放鞋的,甚至有打赤脚的。我们在他们的注视下,小口喝酒大声谈论,谈论小说、散文、诗歌,谈论一切和文学有关的东西。食客走了一拨又一拨,我们还在面红耳赤地高谈阔论。闲时,海宝就坐在灶头前,抽着烟,静静地看着我们。
有一次,一个诗人对我说,他听得懂吗?我说,我的这个哥们在高中可是个高才生,比我还要高的高才生,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诗人说,所以这辈子就只能在油烟味中谋生?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不知道海宝是否听见了我们对他的议论,那个诗人大笑的时候,海宝眨了几下眼,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似有似无的笑,然后站起来开始炒菜。
我看着腾腾油烟中的海宝,心中突然想,海宝看油烟是油烟吗?散场后,我把这个问题抛给文友们。担当、生存、艰辛、血泪……他们的嘴里纷纷吐出和油烟无关的词。那个诗人说,在这种人眼里,油烟除了是油烟,还能是什么?我们以后该换去西餐厅了。他使劲地嗅着自己的衣袖,说我从里到外都是油烟了。
可是,我们去得起西餐厅吗?还有,在西餐厅,我们能收获那些羡慕或者崇拜的目光吗?
从那以后,我们去海宝小炒店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一年后就再也不登此门了。我和海宝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只是在几次的同学婚礼上打过照面。他在忙着制造油烟,我在忙着杜撰油烟不是油烟的文字。
十二年后,我出版了平生的第一本小说集。没有稿费,出版社只送了两百本样书。我心里琢磨着应该赠送给谁谁“雅正”的时候,想到了海宝。
我骑着单车来到当初我们对文学挥斥方道的那个地方,却找不到海宝小炒店了,我才真正地意识到我和海宝彼此失联真的很多年了,我现在甚至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一个同学在电话里告诉我,海宝现在是海宝大酒店的老板。我知道海宝大酒店,开张已经有两年了,每天上下班路过那个酒店的时候,我心里都想到海宝。都是海宝,人家是大酒店,你为什么却只有小炒店的命?想到海宝小炒店,我就想到自己的房贷。唉,都艰辛。
我走进海宝大酒店宽敞的大堂,心里一阵忧惚,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此时,与其说我来给海宝送书,不如说我来是因为好奇心。走到总台,我诚惶诚恐地对大堂经理说,我找你们的老板。
大堂经理向我微微领首,微笑着说,先生,我不知道我们的老板现在在哪里,如果您有急事找他,可以和他电话联系。
我很窘迫,说我没有他的电话。
先生,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老板的电话。
我一急就掏出那本小说集,递给她,说我是海宝的同学,……我想送给他一本我写的书。
大堂经理拿起书端详一番,对我说,原来先生您就是老板经常提起的那位作家,他说您是这么多同学中真正的文化人,您稍等。她走到一边拨打了一个电话,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回来对我说,您稍等,老板下来接您。
坐在海宝办公室的沙发上,我不断地喝茶以掩盖心中的尴尬和慌乱。海宝就坐在我身边,在我不断地喝茶的时候,他快速地翻阅着我写的那些文字。半个小时后,他把书放到茶几上,手握拳,轻轻地擂了我一下,笑着说,不愧是大才子啊,不愧是我的偶像!
偶……像……我被茶呛了,猛烈地咳嗽。左眼突然一辣,是一滴汗滑进去了。
我读了函授本科,三年前取得了汉语言专业的毕业证。嘿嘿,我还晚上学你们码字,发表了五个短篇一个中篇……这都是因为有你这个老同学在激励着我啊。
我傻笑着,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心里直说自己吃错药了。
你和那帮朋友还经常聚会小酌吧?你召集他们,今天晚上我安排,就在这里,怎么样?
走出海宝大酒店,我推着单车走在大街上,很无力。莫名其妙,脑海里涌现出大海的画面。
大海就是大海,不是别的。
大海不是大海,可以是别的。
母亲
王奎山
母亲一辈子都是为父亲活着的。
父亲年轻的时候,在一个铁矿山上挖铁矿。母亲知道父亲爱吃炖豆腐,算着父亲要回来的时候,就提前打一块豆腐放着。等父亲一回来,就给他炖豆腐吃。母亲对我和姐姐说∶“你们日子长着哩。长大了,想吃哈没有?这会儿,先尽着你爹。”父亲自然舍不得一人独享,往往吃不到一半,就说∶“吃不下了,真吃不下了。”
有一回队里分西瓜,家里分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我们娘儿三个把那个小的分吃了,留下那个大的给爹。爹好长一段时间也没回来。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就把那大西瓜从床底下滚出来,拍拍,听听,闻闻。但也仅是如此而已。吃的念头是从来都没敢动过的。父亲终于回来了,母亲喜滋滋地把那个大西瓜抱出来放到桌子上,准备切给爹吃。谁知道一刀下去,一股臭水就流了出来。母亲一下子愣在那里。过了一刻,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指着我骂;“都是这个兔王八孙!”说着,抓起一把笤帚就要打我。我早意识到事情不妙,一溜烟地跑了。连吃饭也没敢回去吃,还是姐姐把我找回去的。
女儿出生以后,母亲来城里给我看孩子。那时候,父亲已经退休在家了。逢到只有我们娘儿两个的时候。母亲就该叹气了。母亲说∶“不知道你爹在家咋过的哩!”我说∶“他一个大老爷儿们,还饿着不成?”母亲说∶“他一辈子没进过厨房的门,连啥是锅滚了都不知道。”我说∶“没进过厨房的门,还不是你惯的么!”母亲知错地笑笑,不再说话。到了麦收或秋收的时候,母亲更是坐卧不宁的,母亲常在我面前唠叨∶“娃,我听见‘吃杯茶’叫了。”我说∶“吃杯茶’叫又咋着?”母亲说,“‘吃杯茶’一叫,就该收麦了。”隔天又说,“娃,我闻见麦子的香味儿。”我说∶“尽说梦话!在这城里,你会闻得见麦子的味儿?”母亲却说得真真切切∶“可不是哩么,今儿一大早我一起来,就闻见新麦子的味儿了,真香啊!”
于是,只好放母亲回去几日。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迅速地苍老起来。不到一年的时间,头发就全白了。我怕母亲在乡下孤单,就写信让母亲来。母亲不来,说是在城里住不惯。后来,我亲自去接,母亲才答应来了。
临走的时候,母亲领我到父亲的坟上烧纸。纸点着以后,母亲说∶“他爹,娃让我到城里住几日,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停了一下,母亲又特意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摊到地上,说,“你要是愿意随我去,也中。”然后就去看那空气中飘荡着的纸灰。一阵微风吹来,有一朵纸灰像一只黑蝴蝶一样在空气中飘来飘去的,最后,慢慢地落到了母亲摊在地上的那张纸上。母亲小心地把那纸灰包好揣到怀里,喜滋滋地说∶“你看看这老头子还怪会顺杆儿爬哩,我让他去,不过是虚虚,他倒当真了!”
那年秋天,我回去帮母亲收花生。走到父亲坟前,母亲惊讶地叫了一声∶“咦吧——”我忙问∶“怎么了?”母亲说∶“你看你看,你爹在叫我哩。”我一看,爹的坟上裂开了一道一寸多宽、三足多长的口子,我笑笑,说∶“天干么?”母亲正色道∶“不是,肯定是你爹叫我哩。我这一阵总做梦,总梦见你爹,说是在那边也没人给他做饭,常常吃不饱……”
果然,到那年腊月,母亲就不行了。
临去之前,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一副绿玉手镯,对我说∶“娃,这副镯子我想戴走。”我说∶“你戴么。”说着,我就把那副镯子给母亲戴上了,母亲说∶“要说也不是啥值钱的东西,是你爹给我买的。”停了一下,母亲的脸上突然地涌起了一片酡红,母亲像个羞怯的少女一样地笑了。“那一年,你爹到熊寨去卖瓜,整整一挑子瓜,就换了这副镯子,你爹回来说是钱丢了,你爷爷把他好一顿骂。…。。…”
我的眼泪就流出来。
母亲说∶“那还是我当闺女的时候……”
停了好大一会儿,也没听母亲再说什么。低头一看,母亲已经咽气了。
绳子的故事
莫泊桑
这是个赶集的日子。戈德维尔的集市广场上,人群和牲畜混在一起,黑压压一片。整个集市都带着牛栏、牛奶、牛粪、干草和汗臭的味道,散发着种田人所特有的那种难闻的人和牲畜的酸臭气。
布雷奥戴村奥士高纳大爷正在向集市广场走来。突然他发现地下有一小段绳子,奥士高纳大爷具有诺曼底人的勤俭精神,他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段细绳子。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冤家对头马具商马朗丹大爷在自家门口瞅着他,颇感丢脸。他立即将绳头藏进罩衫,接着又藏入裤子口袋,然后很快便消失在赶集的人群中去了。
教堂敲响了午祷的钟声,集市的人群渐渐散去。朱尔丹掌柜的店堂里,坐满了顾客。突然,客店前面的大院里响起了一阵鼓声,传达通知的乡丁拉开嗓门背诵起来:“今天早晨,九、十点钟之间,有人在勃兹维尔大路上遗失黑皮夹子一只。内装法郎五百,单据若干。请拾到者立即交到乡政府,或者曼纳维尔村乌勒布雷克大爷家。送还者得酬金法郎二十。”
午饭已经用毕,这时,宪兵大队长突然出现在店堂门口。他问道:“布雷奥戴村奥士高纳大爷在这儿吗?”坐在餐桌尽头的奥士高纳大爷回答说:“在。”于是宪兵大队长又说:“奥士高纳大爷,请跟我到乡政府走一趟。乡长有话要对您说。”
乡长坐在扶手椅里等着他。“奥士高纳大爷,”他说,“有人看见您今早捡到了曼纳维尔村乌勒布雷克大爷遗失的皮夹子。马朗丹先生,马具商,他看见您捡到啦。”
这时老人想起来了,明白了,气得满脸通红。“啊!这个乡巴佬!他看见我捡起的是这根绳子,您瞧!”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那一小段绳子。但是乡长摇摇脑袋,不肯相信。
他和马朗丹先生当面对了质,后者再次一口咬定他是亲眼看见的。根据奥士高纳大爷的请求,大家抄了他的身,但什么也没抄着。最后,乡长不知如何处理,便叫他先回去,同时告诉奥士高纳大爷,他将报告检察院,并请求指示。
消息传开了。老人一走出乡政府就有人围拢来问长问短,于是老人讲起绳子的故事来。他讲的,大家听了不信,一味地笑。他走着走着,凡是碰着的人都拦住他问,他也拦住熟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的故事,把只只口袋都翻转来给大家看。他生气,着急,由于别人不相信他而恼火,痛苦,不知怎么办,总是向别人重复绳子的故事。
第二天,午后一时左右,依莫维尔村的农民布列东大爷的长工马利于斯·博迈勒,把皮夹子和里面的钞票、单据一并送还给了曼纳维尔村的乌勒布雷克大爷。这位长工声称确是在路上捡着了皮夹子,但他不识字,所以就带回家去交给了东家。
消息传到了四乡。奥士高纳大爷得到消息后立即四处游说,叙述起他那有了结局的故事来。他整天讲他的遭遇,在路上向过路的人讲,在酒馆里向喝酒的人讲,星期天在教堂门口讲。不相识的人,他也拦住讲给人家听。现在他心里坦然了,不过,他觉得有某种东西使他感到不自在。人家在听他讲故事时,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气,看来人家并不信服。他好像觉得别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
下一个星期二,他纯粹出于讲自己遭遇的欲望,又到戈德维尔来赶集。他朝克里格多村的一位庄稼汉走过去。这位老农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冲着他大声说:“老滑头,滚开!”然后扭转身就走。奥士高纳大爷目瞪口呆,越来越感到不安。他终于明白了,人家指责他是叫一个同伙,一个同谋,把皮夹子送回去的。
他想抗议。满座的人都笑了起来,他午饭没能吃完便在一片嘲笑声中走了。他回到家里,又羞又恼。愤怒和羞耻使他痛苦到了极点。他遭到无端的怀疑,因而伤透了心。于是,他重新向人讲述自己的遭遇,故事每天都长出一点来,每天都加进些新的理由,更加有力的抗议,更加庄严的发誓。他的辩解越是复杂,理由越是多,人家越不相信他。
他眼看着消瘦下去。将近年底时候,他卧病不起。年初,他含冤死去。临终昏迷时,他还在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一再说:“一根细绳……乡长先生,您瞧,绳子在这儿。”
树上的男爵
卡尔维诺
我的哥哥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最后一次坐在我们中间的那一天是1767年6月15日。我记得很清楚,事情好像就发生在今天一样。那天,大家坐在翁布罗萨我家别墅的餐室里,几扇窗户都嵌满了花园里那棵高达的圣栎树的繁茂枝条。时间正当中午,我们全家人按照老规矩在这个时候坐到餐桌边,在首席上端坐着我们的父亲。
我们的父亲一直同形势背道而驰,不合常规。他一心考虑的只是家谱、继承权以及同远近的权贵们的争斗和联合。
柯希莫的生活总是那样超凡脱俗,我的一生却循规蹈矩、平庸无奇。但我们的童年是一起度过的,我们两个都无视大人们的恼怒,寻找与人们设计的道路不同的出路。我们爬树(不是像许多孩子那样图实惠,我们是为了爬到人上得去的最高处,找舒适的地方坐下来观看下面世界),我们在河里逆流而上,在海边寻找岩洞,沿着别墅楼梯上的玉石栏杆往下滑。这样的滑行有一次成为科希莫同家长激烈顶撞的原因,他受到惩罚,很不公正。从那时起,他在心里产生出对家庭(抑或对社会?抑或对整个世界?)的一种怨恨,后来决定了他在6月15日的行动。
我记得有风从海上吹来,树叶抖动。柯希莫说:“我说过不要,我就是不要!”我推开那盘蜗牛。他往常可从来没有闹得这么凶。
当时我8岁,觉得全都是在做一场游戏,顶撞大人是所有孩子的脾性,我不明白哥哥表现出的执拗中蕴藏着更深厚的东西。
“你们要么吃下去,要么马上被关进小房间!”我屈从了,开始吞咽那些软体动物。
“怎么样?”父亲问柯希莫。
“不吃,还是不吃!”柯希莫回答,推开盘子。
“从饭桌上滚开!”
柯希莫转过身去,背向着我们,走出餐室。
“你去哪里?”
“我知道!”他朝花园跑去。
我们从窗子里看见他很快爬上那棵圣栎树。他穿戴和打扮得非常整齐,他是按照父亲的要求弄妥帖后来吃饭的,尽管他只有12岁。扑上粉,头发用带子扎起辫子,三角帽,针织领带,绿色开叉燕尾服,浅紫色的短裤,佩剑,白皮长护腿套。他就这副模样往那棵多结的树上爬,手脚并用,以我们长期练就的准确而迅速的动作在树枝上攀登。
“小心!小心!会摔下来呀,可怜的孩子!”母亲焦急地喊道。
柯希莫爬至一条粗枝的叉口上,坐下来,双腿悬垂着,两臂交叉,手掌塞进腋下,脑袋缩进双肩里,三角帽低压在前额上。
父亲从窗台里探出身对他喊道:“你在那里待腻了就会改主意的!”
“我决不会改变想法的。”哥哥在树冠上说。
“只要你下来,我就要你好看!”
“我决不下树!”他说到做到。
……
从前有我哥哥在,我对自己说“有他替我们大家着想”,我只爱过日子。现在他不在了。我觉得我应当考虑许多事情,可是只有像他那样身体力行,只有像他那样一生到死都苛求自己的人,才能为大家做出奉献。
我记得他生病时的情景。我们看出来了,因为他把他的简陋的卧具搬到了广场中心的那株大核桃树上。而从前,他出于野生动物的本能,总是把睡处隐蔽起来。现在他感到需要时时有人照看。我的心紧张起来。
我爬上梯子。“柯希莫,”我开始对他说,“你活了65年了,怎么能继续待在树上呢?你想说的你都说了,我们理解,你向我们表现出了一种伟大的精神力量。现在你可以下来了,那些终生在海上漂流的人也有一个离船上岸的年龄呀。”
他摆摆手做了否定的表示。他几乎不再说话了。他的病情恶化了。
一天早上,我们看见他不在卧具上,当大家抬头向上看时,都吓坏了:他爬到了树顶上,骑坐在一根极高的枝头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
“你在上面做什么呀?”
他不回答。他已经半僵硬了。他能爬上树顶简直是奇迹。
柯希莫坐在树上,纹丝不动。刮起风来,是西南风,树梢摇曳。就在这时候,天上出现了一只热气球。
柯希莫抬起头,注意力集中地望着气球。
正在这时,热气球被卷入西南风的旋转之中,开始像陀螺一样飞快转动起来,向海上飘去。飞行员们抛出锚,锚带着长长的绳子在空中飞舞,闪耀着银白色的光,随着气球斜向飞行,现在飘到了广场上空,在大约与核桃树梢相齐的高度上。我们担心碰到柯希莫,但是万万没想到后来我们在一瞬间看到的事情。
奄奄一息的柯希莫,当锚的绳子靠近他之际,一跃而起,就像他年轻时经常蹦跳的那样,抓住了绳索,脚踩在锚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我们看见他就这样飘走了,消失在大海那边……
柯希莫就这样去了,没有让我们看见他的遗体返回地面。在家族的墓地上竖起一块纪念他的墓碑,上面刻着:“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有删改)
①我对自己说有他替我们大家着想”,我只爱过日子。现在他不在了。我觉得我应当考虑许多事情,可是只有像他那样身体力行,只有像他那样一生到死都苛求自己的人,才能为大家做出奉献。
②扑上粉,头发用带子扎起辫子,三角帽,针织领带,绿色开叉燕尾服,浅紫色的短裤,佩剑,白皮长护腿套。
③a我说过不要,我就是不要!
b 不吃,还是不吃!
c我决不会改变想法。
d我决不下树!
火灾[瑞士]保罗·拉斯科
就在清洁女工倒空最后一张废纸、关上灯并锁好办公室的门后,文件档案里的纸张中间有团火苗开始摇曳起来,引子似乎是那一摞薄薄的工作申请表。急切的火花在文件夹硬壳上稍作平息,火舌舔着信件,几秒钟之内便将其悉数吞噬,只留下一团黑乎乎的灰烬。
火舌从字母N开始,几分钟后便烧到字母表最后。它仍不满足,从档案柜蹿出,迅速沿塑料电缆线游走,气势汹汹地蔓延至电脑。此时电线发出的刺鼻烟雾引发了火灾警报器,自动洒水装置将射程内的一切,不管烧坏的还是未烧坏的,全部淋了个湿透,大大加重了毁坏程度。
消防队赶到火灾现场时,发现马德尔公司的招聘和人事顾问办公室已经毁于一旦。全部档案文件都无法挽救,公司必须关门停业一段时间。在深及脚踝的水面上,漂着一张轻微烧焦的照片,上面是一个40岁左右女人的脸,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一名消防员将这张照片带回了家,女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一幅名画。
“你是否富有远见和进取心?我们的客户——位于伯尔尼附近的一家金属行业公司——为满足现代需求已完成重组。公司新部门现有岗位空缺,急需财务管理和人力资源办公室经理(男女不限)一名。”
“职位要求:有长期人事管理的经验,高中以上学历,受过记账/审计培训。有进取心、创造力和独立精神,此外还须具有团队合作精神和灵活的应变能力。年龄:25到40岁之间。”
40岁以上的人不受欢迎,这种招聘广告劳拉见得多了。她刚刚过完42岁生日,已经拥有高级培训课程证书,其从业资格早就达到管理水平。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努力寻找工作,但一次又一次被拒绝。大多言辞彬彬有礼:“不幸的是,我们必须通知你,在对收到的所有申请表进行仔细研究后,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位更合适的人选。但这绝不意味着对你资格的质疑……”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劳拉愤怒地将《招聘广告》杂志扔进角落,它扑通一声掉进了猫砂[注]里。
日益加深的绝望已经开始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着手用化妆品来遮盖额头上的皱纹和通红的眼圈。她终于受到了邀请,下午5点到女性职业中心去参加面试。电话里,人事经理并未暗示她有多大希望,但至少她接到了面试通知。她心里没底,但她祈求好运的降临,也许这次就成功了。
劳拉早到了几分钟,在老板的接待室里坐下,一个年轻女孩正一边打电话一边准备离开。显然,她就是岗位招聘栏里说的那种“亲切友好、意志坚定、长相漂亮、能承受压力的秘书”,如今随处可见。而在劳拉看来,这女孩就是挡在那间至关重要的办公室门前的一个小小打字员,傲慢无礼,肤浅易怒。
她时常被这种大嘴巴的蠢女人挡住,并为自己遭受的羞辱而仇恨她们。劳拉做了自我介绍。此时大楼下面,一个小伙子坐在一辆租来的炫酷跑车里,正播放强劲动感的电子音乐,整个街区都遭了殃。显然小伙子是来接那个打字员的。
接下来,劳拉越来越无法集中精力。这个社会太看重年龄,只追求逍遥自在的生活方式,对此她越来越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无知和傲慢。
“芭比娃娃”离开了接待室,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来跟她告别,就锁上门走了。劳拉觉得自己的等待没有意义,变得遥遥无期,顿时感到绝望。她站起身来,踮起脚尖悄悄地走到文件柜前。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瓶,拧开盖,迅速放到求职申请表中间。接着她又坐下,努力让怦怦直跳的心平静下来。
当衣着优雅的女经理终于从办公室出来请她进去时,她看见对方朝她挑剔地瞥了一眼,立刻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了。女经理很快就切入正题。她几次道歉,让劳拉相信错不在她,但是除了深深的遗憾,她表示对超过一定年龄的女性也无能为力。她们不再受欢迎,如今社会更看重别的更迫切的价值。但是从对方的语气中劳拉并未听到丝毫怜悯。
她离开办公室,一无所获。回家路上她去了一家酒吧。至少在那里她可以和人们聊一些开心的话题,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年龄,她可以把那个“意志坚定、长相漂亮”的秘书抛到脑后。
在轻啜第二杯干马丁尼鸡尾酒时,劳拉听到消防车警笛大作。她微微一笑,又点了第三杯酒,这对她来说可不是常有的事。
女性职业中心已被烧成灰烬。一切都无法挽救,消防员的靴子上沾满了打湿的一团团灰烬和灭火器的泡沫。
一名消防员捡起一张烧焦的照片,把它带回了家。照片的上半部分还没被烧毁,鼻子、眼睛、前额和头发还清晰可见,脸上带着苦涩的微笑。接着他盯住她的眼睛,认了出来,马上意识到这绝不是最后一次火灾。
(有删改)
【注释】猫砂,指用来掩埋猫的粪便和尿液的东西。
最后的电波
肇宏侠
行动开始了。
我父亲原定走北路,担任掩护,由于李安本出马,结果被调至南路,随大部队行动。
“要不是老李……”我父亲后来常说,“我说不定早就见马克思了。”“老李,外号‘飞锤’,不仅收发报样样娴熟,而且机务上也有一套。自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后,和我在新四军皖中独立师第三团共事,我这一辈子啊……父亲之所以屡次这样感叹,皆因他的一套娴熟技术皆传自李安本。
按计划大部队一路向南猛突,但电台始终保持静默。相反,北路小队频繁发报,他们把平时抄收的新闻稿都拿出来,反复发送。果然,敌人上当了,开始调集兵力向北围追堵截。旅长下令全速前进,争取时间。他说我们越快到达,北路的压力便会越早解除。据事后得知的消息,驻青城日军指挥官藤田五郎大佐曾多次接到南路发现我军大部队的报告,但他并不相信,以为这是新四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因为日军的情报部门一直在跟踪监听,并随时向他报告,证明新四军的电台就在北路。这一错误的判断使他错失良机,打好的算盘完全落空。
白露过后第七天,我军终于突破重围,来到了江边,与江北前来接应部队胜利会师。
部队到达时,已是深夜。旅长顾不上休息,下令立即架设电台,与北路联系。“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夜晚”,我父亲清楚地记得,他们来不及找地方,就在江边一个渔棚边架起了电线。旅长和参谋长都站在我父亲边上,等候消息。我父亲连续呼叫,一连半个小时都没有回音。大家浑身是汗,心都焦烂了。“他们也许在行动中,没有架设天线。”我父亲这样说,手里攥紧了老李临行前送给他的烟斗。这时渡船已经陆续到了。旅长指示我父亲继续不停地呼叫,一刻也不要停。“一有消息,马上向我报告。”吩咐完了,他便和参谋长一起到江边指挥部队渡江。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晨光。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我父亲兴奋地大叫:“来了!来了!”
有人立即前去报告旅长。不一会儿,旅长和参谋长都小跑着过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了?”旅长连声问道。可耳机里忽然出现了长时间的静默。我父亲一边调整波长,一边连续呼叫。“怎么回事?是他们吗?”旅长问道。我父亲说是的,肯定是的。“他们情况如何?”团长又问。我父亲摇头道:“不知怎么突然断了……”
“呼叫,给我呼叫!”
我父亲连续不断地敲击着电键,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终于,嘀嘀嗒嗒,嘀嘀嗒嗒,耳机里传来熟悉的电波声。“老李!是老李!”我父亲叫了起来。众人一片欢呼。
“嘘——”我父亲做了噤声的手势。大家随即安静下来。我父亲急忙开始抄报。抄一句,参谋长就迫不及待地拿过去照着密码本翻译,可一句也翻不出来。“这不对啊。”他对我父亲说。我父亲抄完报后,接过来一看,头脑顿时嗡了一下。
“这是脑记密码!”
“什么意思?”参谋长问。
我父亲解释说,这说明他们已经销毁了密码,因为脑记密码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使用。“看来他们已非常危险,否则不会销毁密码。”我父亲说。
好在李安本教过他脑记密码的方法,凭着这种方法,他把电文翻译了出来。大意是,他们已身陷重围,弹尽粮绝,密码已毁,电台也即将销毁。
旅长说:“告诉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回来,我们等着他们!”我父亲把电报发出后,对方一下子没了声音。按照李安本的操作惯例,他每收完电报,都要给收据。可这次却是例外。
“收到没有?”旅长问。
我父亲摇摇头。
“呼叫,给我呼叫!”旅长大声命令,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我父亲不停地呼叫,身上大汗淋漓。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收报机又有了声音。我父亲扶了一下耳机,连忙抄收,没想到抄下来的却是一组明码:再见,战友……
“坏了!”我父亲心里一沉,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没容他多想,耳机里又跳出一串明码: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随后,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旅长接过抄报,半天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摘下帽子。我父亲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在场的人也都慢慢地摘下了帽子。我父亲将烟斗放到胸口袋,默默将电报机重新背在肩上。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江风划过长空,发出尖厉的呼啸……
(摘编自《人民文学》2018年第7期)
文本一:
云中村
阿来
阿巴一个人在山道上攀爬。
两匹马走在前面,山风吹拂,马上鬃毛翻卷。弓着腰向上的阿巴跟在两匹马后面,他鼻梁高耸,宽大的鼻翼翕动,他闻到了牲口汗水腥膻的味道。阿巴已经有四年多没有闻到这令人安心的味道了。
地震爆发前的几分钟,几秒钟,他就被这种味道包围着站在天空下,那是攀爬更高山道的时候。累了,他站在山道拐弯处休息。他用手叉住腰,望向深深的峡谷,望向峡谷底部的岷江,再抬头仰望上方的雪山。雪山上方停着又亮又白的云团。汗水淋漓的马也停下来,它们身上浓烈的腥膻味聚拢过来,包围了他。
后来,阿巴知道,地震爆发的时间是下午2点28分04秒。他熟悉的世界和生活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灾后,他和云中村其他幸存的人离开大山,去往一个平原上的村庄。
现在,离开四年多后,阿巴回来了。
临行前,阿巴去了从云中村移民来的每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住着政府统一修建的安置房。他在每户人家坐一阵子,并不说话。
每户人家都说,阿巴来了。
他们打开炉灶,天然气火苗蓝幽幽的,呼呼作响。
他说,我要回去了,你们捎点东西给那里的人吧。
是的,每家每户都有在“那里”的人,在那个毁弃的云中村,每家人都有人在“那里”。没有哪家人没有在地震中失去亲人。气氛立即变得悲伤了。他们找出酒、糖果。上小学或幼儿园的孩子的一幅画、新生儿的一张照片。阿巴很惭愧,他不该又来揭开正在愈合的伤口,让这些伤口又流出血来。
他说,对不起,我让大家伤心了。乡亲们流着泪,说,请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他们。有乡亲用额头抵着阿巴的额头,乡亲的泪水流进了阿巴的嘴里,阿巴尝到了盐的味道,悲伤的味道。
他一户一户一家一家收集东西,装满了整整一个褡裢。
阿巴在移民村的老板——家具厂的李老板,得知阿巴要回云中村,就把他拉到村口饭馆喝了一顿酒。饭馆是三户移民合伙开的。以老家的山货为招牌,野菜、蘑菇、牦牛肉、藏香猪肉。李老板把手一挥,说,今天不喝店里的青稞酒,喝五粮液。阿巴说,你一直对我们很好。李老板说的也是干部常说的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他还把一沓钱塞在阿巴口袋里,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阿巴把李老板塞给自己的钱掏出来,说,我不能要工资以外的钱。
我是汉族老大哥,你必须拿着!
阿巴说,我岁数比你大,你怎么是老大哥?
我说的不是我们两个人,我说的是两个民族。
阿巴离开那天,整个移民村都出动了。那天,阿巴表情严肃,气度威严。他脱下家具厂的蓝色工装,穿上了藏袍。哔叽呢的灰面料,闪闪发光的云龙纹的锦缎镶边,软皮靴子叽咕作响。
有人要流泪,阿巴说,不许悲伤。
有人想说惜别的话,阿巴说,不许舍不得。
那我们用什么送阿巴回家?
用歌唱,用祈祷,用祈祷歌唱,让道路笔直,让灵魂清静。
于是,一村人都在汽车站唱起歌来。一村人聚在一起,他们的歌声在汽车站的屋顶下飘荡,他们在水泥站台上摇晃着身体,就像被风吹动的森林一样。歌唱像是森林在风中深沉的喧哗,岩石在听,苔藓在听,鸟停在树上,鹿站在山冈,灵魂在这一切之上,在歌声之上。
地震发生在5月,救灾的解放军走了,知道解放军要走,好多人都哭了。彭措家断了腿的孩子是两个战士背下山去的。孩子的父亲去替这两个战士补磨破了的鞋,去替所有的解放军补鞋,带着最结实的牛筋线,最柔软的小羊皮,琼吉家的人在废墟下埋得最深,解放军用三天时间才刨出来。他家的老奶奶看到解放军,就说菩萨,菩萨。老奶奶一见到解放军就拉着那些刨过泥的手,搬过石头的手,把发臭的尸体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手,一个劲儿亲吻。老奶奶在解放军官兵那里得到一个称号——“吻手阿妈”。解放军不肯吃灾民的东西,不肯喝灾民的茶,老百姓只能吻他们的手。
正陷于遐想的阿巴突然听到了鸟叫声,阿巴听出来是村前石碉上的红嘴鸦群在鸣叫。黄昏降临,以石碉为巢的红嘴鸦开始进行每天例行的归巢仪式,它们绕着云中村,绕着石碉盘旋鸣叫。这群红嘴鸦还跟几年前一样,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不只是几年前,而是几十年来,这群红嘴鸦就是这样,永远在石碉上栖息,永远不多也不少。
阿巴想,生命以鸟的方式存在,真好。
(节选自阿来《云中记》有删改)
文本二:
我自己就生活在故事里那些普通的藏族人中间,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把他们的故事讲给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民族、社会、文化甚至国家,不是概念,更不是想象。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一个人的集合,才构成那些宏大的概念。要使宏大的概念不至于空洞,不至于被人盗用或篡改,我们还得回到一个一个人的命运,看看他们的经历与遭遇,生活与命运,努力或挣扎。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这几乎就是他的使命,是他多少有益于这个社会的唯一的途径。……依一个小说家的观点看,去掉了人,人的命运与福祉,那些宏大概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人是出发点,也是目的地。在我的理解中,小说家是这样一种人,他要在不同的国度与不同的种族间传递信息,这些讯息林林总总,但归根结底,都是关于沟通与了解,尊重与同情。
(节选自阿来《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受奖辞》)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
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得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竟大有深意,忽见她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她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她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她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
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听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她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到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道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
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她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前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保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你悄悄地往我那里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回身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地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可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泣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
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哪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禁,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头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得跺脚,悄悄地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地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节选自《红楼梦》第三十四回)
霍乱之乱(节选)
池莉
霍乱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一点儿预兆。天气非常闷热,闪电在遥远的云层里跳动,有大雨将至的迹象。
那天是我和秦静在防疫站值夜班。流行病科室里的人都走了,只有科室主任闻达在伏案写他永远也写不完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他对各种流行病怀有着巨大的兴趣和热情。
写报告使他每天都要推迟一小时下班。他的妻子认定他这么做是为了逃避做晚饭,有一次吵到单位来了,闻达闻讯仓皇地向楼顶逃窜。他的妻子在顶楼逮住了他,将他的一只皮鞋扔了下去。第二次闻达又逃到了顶楼,他的妻子又将他的一只皮鞋扔了下去,凑巧的是,这两只皮鞋正好都被扔在了飞驰的大卡车上。从此闻达只好穿一双两只不同的皮鞋,但他还是照样在下班之后写他的报告。
闻达头发凌乱的脑袋在满满一桌的书本、卡片和资料堆中微微摇晃,嘴唇嚅动,口中念念有词。从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底探出老远的,是他瘦骨伶仃的长腿和那双穿着不配套皮鞋的大脚。这哪里像马来西亚的归国华侨,新中国第一代科班出身的流行病学专家?
闪电穿过了云层,接近了我们抬头可见的天空,暴风雨就要来了。闻达骑上他那破旧的自行车,摇晃不定地回家去了。秦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说:“难怪人家说:远看是个要饭的,近看是个烧炭的,一问才知道是防疫站的。”
闪电如游蛇窜行在楼房的玻璃窗之间,雷声冷不丁在耳边爆响,密集的大雨从远处轰隆隆黑压压地横扫了过来。大马路上的汽车都大开车灯,纷纷地揿喇叭。
晚上八点多,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第十九医院肠道门诊的洪大夫打来的,她战战兢兢地说:“我们发现一例霍乱。”
我和秦静不约而同地对着电话大叫:“什么?请大声重复一遍!”
洪大夫扯着嗓子说:“我们发现一例霍乱!”
霍乱来了,在一个天气恶劣的夜晚,在它的踪影在中国消失了几十年之后。我们对它的一点儿认识仅限于知道它的厉害和可怕。
我们傻了眼。大学教材告诉我们,我国在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便消灭了天花、霍乱和鼠疫,我们也就把书本上的这几种病哗哗地翻了过去。幸好秦静好学,总是随身带着当年的教材,她把课本翻到霍乱这一章,我们俩急急地浏览,高频率地摆动着头。
我们终于冷静下来,叮嘱洪大夫赶快把病人隔离,把疫情卡和粪样送到我们站里来,有情况及时打电话。秦静守电话,我另找电话向站领导报告。
张书记和祈站长接到电话都大吃一惊,都说马上赶到站里来,并且都问闻达知道不知道。张书记说:“你赶快去医院的车库带车,把闻主任立刻接到站里来。”
五层楼的防疫站蓦然间灯火通明,各个科室的人马全都连夜冒雨赶到了站里,大家对霍乱除了满怀恐怖感,其他一无所知。一百多号人在站里挤来挤去,雨水在地上被踩得吧唧作响。张书记和祈站长被大家大呼小叫地扯去询问,答非所问地应付着。大家都非常不满意,到处是寻找闻达的声音:“闻主任呢?老闻呢?闻达呢?闻老师呢?”
大雨喧哗着下个不停,站里比大雨更加喧哗。我大喊一声:“闻主任来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了过来,有人自动地往后传达说:“闻主任来了!”
“闻主任来了!”
“闻主任来了!”
张书记和祈站长见到闻达如见救星,与他紧紧地握手:“现在就看你的了。”闻达看见一把椅子,便一把拖过来,不假思索地蹬了上去。闻达的举止并没有像平日一样遭到大家的嘲笑,所有的人都仰望着他,心情悬悬地等待他说话。
闻达首先表扬了我和秦静,说我们作为年轻医生,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对疫情处理得既迅速又正确。然后说:“如果大家都沉着冷静,一切行动听指挥,以最快的速度扑灭这次疫情,祖国和人民将会感谢你们,历史将会铭记你们,我闻达一定为你们请功!”大厅里爆发出的掌声掩盖了外面的雷雨声。
闻达站在椅子上,脚上两只不同的皮鞋显得格外醒目,不过依然没有人发出嘲笑。他一口气宣布了八条意见:
第一,以流行病室为核心,组成一个紧急行动小组;其他各科室都听从紧急行动小组的分管班长指挥,有令则行,无令则止。
第二,化验室立刻复查粪样培养基的菌落,再一次确认霍乱弧菌,具体操作由闻达指导。
第三,流行病室连夜出发,追踪病人,隔离病人并确定疫点。
第四,消杀科立刻准备好所有的喷雾器和充足的百分之五的来苏消毒液,同时准备大量漂白粉和生石灰。
第五,党办负责接待领导,上传下达,发出红头文件。协调车辆,保障疫情用车。
第六,站办负责后勤,协同专业部门购买一切所需的用品以及保证值班人员食物和冷饮的供应。
第七,指定专人二十四小时守候电话,疫情立刻上报国家卫生部,对外严守秘密。
第八,在处理霍乱疫情期间,各科室全部三班倒,一律严格实行无菌操作。
闻达说完,大家都像吃了定心丸。祈站长有心思开玩笑了,他说:“老闻好像经过了多少次霍乱似的,出口成章啊。好比老母鸡,屁股一撅就下了一个蛋。”大家开心一笑,各就各位,回到自己的科室去做准备工作。
【注释】小说《霍乱之乱》的主要情节是武汉郊区一场霍乱的发生和消灭,背景是20世纪80年代初。这里节选的是小说的开头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