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十七世纪的北京,既是康熙大帝的,又是纳兰性德的。一个乃一代英主,雄韬伟略,皓如皎月;一个是御前侍卫,却诗才俊逸,灿若朗星。
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其显赫家世足以令世人瞠目。他的父亲,就是权倾朝野的武英殿大学士明珠。纳兰性德本人也是少年英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二岁时参加进士考试,中二甲第一名,康熙当即龙颜大悦,钦点其为御前侍卫,很快就由三等晋升为一等,可算是少年得志,前途无量了。
世人皆知纳兰为清代的大词人,且清词以他为最,似乎无人能出其右。但这位豪门公子不但能文,而且还是个武将。既然是御前侍卫,武功定是十分了得。纳兰性德从小练就了一身搏击之术,并精于骑射。康熙皇帝自己就是一个勇武、强悍的骑手加射手,所以,他身边的侍卫也应该是一流的角色。这样看来,纳兰性德倒是个文武全才。当然,纳兰骨子里还是个文人。
他身上有众多的矛盾之处:生为满人,他却痴迷于汉文化;骨子里是个文人,从事的却是武将这个行当;身为宰相公子、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置身于姹紫嫣红、朱门广厦之中,心却游离于繁华喧闹之外,“视勋名如糟粕、势利如尘埃”;他是地道的满族八旗子弟,结交的却都是一些年长的汉族落拓文人,“以风雅为性命、朋友为肺腑”;他人在仕途,却一生为情所累……这样一位才情充沛、人格健全、绝世超然的“翩翩浊世公子”,竟不是缘自小说家的杜撰,竟是中国文化史册里的一位真实人物。
纳兰性德留下的是两本词集:《侧帽集》和《饮水词》,他二十多岁时就已经名满天下了,靠的不是皇帝的威风,而是他的词。后人从中精挑细选了三百四十二首,另外结集,以《纳兰词》命名。
说纳兰性德是个文人,此话一点不假。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他没有李白那种“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豪迈气概,也不可能拒绝“皇恩浩荡”,他还是捧着文房四宝上了天子的船。一边为皇帝保驾,一边做着职业以外的工作:吟诗填词。而他的不务正业照样赢得了皇帝的宠信。康熙爱读性德的诗词,经常赏赐给他金牌、佩刀、字帖等礼物,以资鼓励。
由于长年待在皇帝身边,纳兰性德应该算是真正的“御用文人”,但是,后人却并未将他归入“犬儒派”或御用文人的行列。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大多数作品都是写给自己的,情真意切,言辞优美。
纳兰性德是个真性情的人,他对“侍卫”这个职位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得到过皇帝无数次的赏赐,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苦于仕宦漂泊,厌恶金阶伫立的侍卫生涯。率真的诗性遭遇混浊的政治,自然是徒增“胸中块垒”。
纳兰性德能入康熙法眼,外表应该也是个很重要的因素。他的人同他的词一样“纯任灵性,纤尘不染”,当得起“玉树临风”一词。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同是康熙皇帝的侍卫,和纳兰性德是同事关系。曹寅在一首诗中这样写道:“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楞伽山人就是纳兰性德的号。
曾经有人说,纳兰性德就是《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原型。曹雪芹写《红楼梦》,稿未完而人先亡。和珅将文稿呈献给乾隆皇帝,乾隆阅后说了一句:“此盖为明珠家事作也。”虽然此说有捕风捉影之嫌,但纳兰性德与贾宝玉确有许多相似之处,而曹雪芹的《红楼梦》也确实受到了纳兰性德的词的影响。
康熙二十四年,纳兰性德在跟随皇帝南巡后回到北京,不料想突染重疾,至此一病不起。1685年5月,年仅三十一岁的纳兰性德溘然长逝。在他身后留下的仅有三百四十二首《纳兰词》。
纳兰性德依然是那个性灵高洁的词人,他并没有受到污浊时世的浸染,生前没有,身后也没有。那一本《纳兰词》读来还是令人唇齿留香,三百年都不曾消退,因为他“不是人间富贵花”,当围绕在他身旁的繁华如云烟般散尽之后,诗人如愿以偿地回归到了诗人本身——也许,这才是世上最幸运的事情。
爱心如同韭菜
余显斌
娘打来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儿。
他轻声说:“在医院。”
娘说:“知道,听你爹说的。”娘接着哽咽着说,“儿啊,你怎么能那样,怎么能捐献骨……髓啊?”显然,娘不理解什么是骨髓,说到这儿,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忙说:“娘,没啥。”
娘威胁说:“你不听娘的,娘就死去。”
他急了,忙告诉娘,自己不是捐献骨髓,爹听错了,自己是想找人给自己捐献骨髓,自己有病。
娘一听更急了,问清了他所在的医院,和爹当天就打了车,匆匆赶去,在医院看见了他。他坐在病床上,护士在给他量着血压。娘一见吓了一跳,问道:“儿呀,你怎么啦?”
他说:“白血病。”娘不懂什么是白血病,望着他。
他告诉娘,患白血病很难治的。看娘身子一颤,他忙说,不过,有骨髓配型成功的人愿捐骨髓,自己就有救了。
娘忙说:“配啊,砸锅卖铁也配啊。”
他叹口气,说:“哪有那么容易的?两万多人中才有一对配型成功的。”
娘坐在那儿,眼睛直了。
他忙摇着手道,不过,自己很幸运,和一个女孩配型成功。
娘眼睛一亮:“真的?”
他再次垂下头,告诉娘,可是对方不愿捐献骨髓。娘一脸灰白,许久,点点头道:“是啊,身上的东西,哪一件不是跟眼睛鼻子一样,哪有多余的啊?多余的也不会长啊,谁又愿捐啊?”
爹在旁边嘀咕一声:“听说,捐骨髓没事的啊!”
他沮丧地摇摇头,告诉他们,那个女孩就是不愿捐。
娘试探着问:“真没事吗?”
他说:“可能是吧,不过,这得问问医生。”
正说着,一个医生从旁边匆匆经过,娘忙一把拉住,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可怜巴巴地问:“医生,捐献骨髓对捐献的人有伤害吗?”医生望望娘,摇了摇头。看娘有些不懂,医生打比方说:“骨髓就像韭菜,捐了又会长出来的。”农村里,韭菜不少,剪后生的更快更肥更多。娘懂了,娘脸上的灰白颜色没了,她想了想,仍拉着医生的手不放:娘有一个请求,希望医生能帮自己给那个女孩说说。
医生一笑,点头答应了。
四人去了另一间病房,见到了那个女孩。
娘走过去,一把拉住女孩的手。娘说:“娃啊,大婶求你了。”
娘指着他说:“我就这一个儿,请你救救他啊。”
见女孩不说话,娘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医生说:“医生说了,对你没损害。如果有损害,这个要求大婶也说不出口啊。”
女孩雪白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望望他,仍没有说话。
娘急了,说:“娃啊,大婶跪下了。”
娘说着,准备跪下来。女孩忙一把拉住,流着泪说:“大婶,我才是病人,这位大哥是捐献者啊。”说着,女孩指指他,对娘说,“求大婶了,救救我。”
娘站在那儿,愣住了。
不过,娘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娘拉住女孩的手,打量着女孩毫无血色的脸,许久许久,眼眶红了,对他说:“去吧,娘不拦你。”
娘说:“出来了,娘煮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他哎了一声,笑着望了医生和女孩一眼,忙向手术室走去。他知道,他的方法成功了,善良的娘,一旦知道捐献骨髓是怎么回事,一定不会拦他的。
他猜对了。
六个小时后,他捐献了骨髓,走了出来。
爹娘迎上来,仔细打量着他,见他没事,爹一笑,得意地道:“小子,你答应了爹的,我劝你娘来,你回去可得陪爹喝几盅的。”
他一笑,手指一弹,嗒地一响。
娘这才知道,自己被骗来,是他和老头子商量好的,回头瞪了老伴一眼道:“啥出息?几盅酒,就让儿子收买了。”说完,拍着他的手笑笑,得意地道,“我儿捐了骨髓,救了一条人命,救了一个家,娘受一回骗,值啊!”
他望着爹娘笑了。
他想,有时,爱心也像韭菜,付出越多,播撒越快越广,不但能传及家人,甚至能传及世界,让每一个人心都一片碧绿一片阳光。
(摘编自《思维与智慧》,有删改)
我是瞎子
(美)坎特
帕森斯先生刚刚跨出旅馆大门,就有一个乞丐沿着大马路走过来。这是一个瞎眼乞丐,拄着一根瞎子常用的斑斑驳驳的旧拐棍,小心翼翼地敲打着路面,慢慢向前移动脚步。乞丐的脖子很粗,长着绒毛,衣领和口袋上满是油腻,一只大手握着拐棍的弯把,肩上搭着一条褡裢。看样子,他还卖点什么东西。
空气里满含着春意,金色的阳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暖暖的。帕森斯先生一动不动地站在旅馆门前,听着瞎眼乞丐“嗒嗒嗒”走过来的声音,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对所有盲人的怜悯之情。帕森斯先生想,自己活着真是幸运。几年前,他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技工,现在,他获得了成功,备受尊敬,被人羡慕,这都是他在无人援助的情况下,独自冲破层层障碍,艰苦奋斗的结果。
瞎眼乞丐刚从他面前“嗒嗒嗒”走过去,他就迈动了步子。衣衫褴褛的乞丐立即转过身来。
“等一等,先生,耽搁你一点时间。”
帕森斯先生说:“已经迟了,我有约会。你想让我给你点东西吗?”
“我不是乞丐,先生,我的确不是,我这儿有些小玩意儿。”
他摸索着,把一个小物件塞进帕森斯先生的手掌——“挺精巧的打火机,只要一元。”
帕森斯先生站在那儿,略略感到有些烦恼和尴尬。他是一个俊雅的男人,身着整洁的灰色衣服,头戴灰色宽边礼帽,手握一根棕榈木手杖。当然,兜售打火机的人永远不会看到这些……“我不抽烟。”他说。
“等一等。我断定你认识许多抽烟的人,买一个作送人的小礼物吧!”乞丐谄媚地说,“先生,你不会拒绝帮助一个可怜人吧?”瞎眼乞丐紧紧抓住帕森斯先生的袖子。
帕森斯先生叹了口气,伸手在内衣口袋里摸出两张五角票来,放进乞丐手中:“当然,我会帮你的。你说得对,我可以把这东西送人。或许电梯司机会——”他犹豫了一下,不想显得粗鄙好奇,即使是同一个瞎眼小贩在一起。“你是不是完全失明了?”
乞丐把钱装进口袋,“十四年了,先生。”接着,又加了一句,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自豪,“韦斯特伯里,先生,我过去也是其中一员。”
“韦斯特伯里,”帕森斯先生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噢,是的,那次化学爆炸……报纸多年都不提它了。当时它被认为是最大的一次灾难。”
“你想知道我是怎样瞎的吗?”乞丐喊道,“喂,听听吧!”他的话语里含着痛苦,但又带着一种讲故事的人时常有的夸张味道。“当时,化学药品店里,我最后一个跑出去。楼房在不断爆炸,跑出去就有了活的希望。许多人都安全冲出门,跑远了。当我冲到门口,正在那些大铁桶之间爬动时,后面有人拉住我的腿,说,‘让我过去,你——’他也许是个疯子,谁知道!我试图从心里宽恕他,先生。但他比我强壮得多,他把我拉了回去,从我身上爬了过去!他把我踏进尘埃里,出去了。我躺在那儿,毒气把我包围了,还有火在燃烧,药品在……”他咽下一口唾液——颇为熟练地抽动了一下鼻子——满含着期望,默默无语地站着。他或许还会讲出下面的话来:“太不幸了,伙计,不幸极了,那么,我想——”
“这就是那个故事,先生。”
春风从他们身上拂过,温润,刺骨。
“不完全是。”帕森斯先生说。
瞎眼的小贩发疯似地颤抖起来,“不完全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
“故事是真的,”帕森斯先生说,“除去信口雌黄的部分。”
“信口雌黄的部分?”他粗野地哇哇叫着,“哎呀,先生——”
“我也曾在化学药品店里待过。”帕森斯先生说,“可事实不是这样的,是你把我拉回去并从我身上爬过去的,是你比我强壮得多,马克沃德特。”瞎子好长时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一个劲儿地狠狠咽着唾液。最后,他忍着气,说:“帕森斯,上苍有眼,上苍有眼!我还认为你——”接着,他再一次大声地叫道,“是的,可能,可能,但我却瞎了!我是瞎子,你一直站在这儿让我滔滔不绝地讲啊讲,你一直在嘲笑我!我真是瞎了眼啊!”街上的行人都扭过头来瞪着他。“你走开,我瞎了!你听见没有?我是——”
“算了吧,”帕森斯先生说,“别这样吵吵啦,马克沃德特……我也是个瞎子。”
雨夜
朱红娜
雷电狠狠地劈了一刀,天空裂了一道缺口,雨哗哗哗哗从天上直往下倒。
这阵势,没一两天停不下来。男人叹气。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叹也没用。女人说,睡觉吧。
男人早已困了,但耳朵不配合眼睛,专心致志听着雨声,期望雨声能渐渐小一点,再小一点。这雨偏偏与男人作对,不但不小,还越下越兴奋,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仿佛要与男人来个较量。
男人的心被雨水啪得越来越紧,气,叹得越来越沉。叭,蓝色的火焰像在火机里憋得太久,瞬间蹿得老高,男人从床上坐起来,又点燃一支烟,吧嗒吧嗒吸起来。烟雾也怕外面的大雨,躲在屋里不肯出去,直往女人鼻孔钻。咳,咳,咳,女人经不住烟雾熏烧,喉咙发出强烈的抗议。别烧了,你就是把烟抽到天上去,老天也不会同情你,停下它的雨。
叨,叨,叨,都怪你,外面打工打得好好的,旱涝保收,你倒好,非要回来侍弄你的宝贝土地。
好什么好,上班是机器,下班成死猪,嘴巴就像上了锁,身子荒得长了草。出去遭人翻白眼,回来儿子不识妈。
女人的嘴巴像关白鸽的笼子,一打开,话就像放飞的鸽子,扑棱扑棱往外飞。
城里有什么好,喝口水要钱,冲个凉要钱,上个厕所还要钱,满大街的人不笑,满市场的菜有毒,下水道的地沟油,捞上来卖给工厂,还跟我用雅霜一样,要节省着醮。
女人的白鸽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分散了男人耳朵的注意力。
下屋的二蛋子,出去三年,钱没赚一分,病带回一身。说是得了白血病,医生说,最长活不过三个月,刚领证的城里老婆哭哭啼啼,不哭二蛋子的病,哭着要去镇上离,二蛋子说反正我已活不长,离不离还不一个样。老婆说,不一样,离了是离婚,可再嫁,不离是克夫,没人要。
二蛋子没钱医治,死马当作活马医,每天上山挖树茎,捣碎了,当茶喝。
二蛋子捣碎了医生的预言,一年后,好端端站在医生面前,医生双眼成铜锣,问,你吃了什么药?
祖传秘方,仙药。二蛋子挤眉弄眼,扬起手,拇指中指一搓,打了一个响指。
二蛋子老婆没嫁出去,倒回来哭哭啼啼。
二蛋子问,你哭什么啊。
老婆哭,我有眼无珠,丢掉了你这个坏蛋。
二蛋子笑一声笑了起来,问你一个问题。
老婆说,你说。
你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中国男人,喜欢到越南要老婆吗?
老婆挠了挠头,奇怪地看着二蛋子,摇头。
因为,越来越多的中国女人,像你一样,男人就越来越南(难)找老婆了。二蛋子说越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调,放慢了语速。一屋子人哄一声笑了。老婆灰溜溜地,骂道,坏蛋。
今天才发现,你可以去说书了。男人按灭了烟头,揶揄女人。你说说,这回来有什么好,一年的辛苦收成,眼看到手了,被这一场雨水冲得一干二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倒好,逆水行舟,行的动才怪。男人气呼呼,直冲老婆嚷。好像这雨不是天上下的,是老婆下的。
回来我想唱歌我就开口,我想冲凉我就架柴,我想儿子我就搂抱,我的地盘我作主。女人的白鸽越飞越多,飞得男人眼花缭乱。
你说得轻巧,那现在,怎么办?”
天亮后,去抢收,能收一点是一点。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们还有粮食,还有鸡,鸭,狗,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菜可以变钱。
真的不再出去打工?
不去!女人口气很坚定。
睡吧。女人伸出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雨还哗哗哗哗,男人的气喘,渐渐匀称。
戈壁绝尘
严风华
在山水秀丽的南方,我们实在很难想象戈壁是什么样子。
当我飞临甘肃的上空,从飞机舷窗往下一看,我立即目瞪口呆。
飞机下面全是山,是我从没见过的如此辽阔无边、连绵成片的群山。但山山皆秃,没有林木遮掩,没有河水流淌,仿佛一群肌肉发达的或蹲或卧的虎豹全都被扒光了皮毛,光着身子任由太阳炙烤,而导致皮肤干裂,变得全身灰黄,毫无光泽和血色。
噢,大西北,裸露的大西北,灰黄的大西北。
落到地面,戈壁滩的苍茫赫然入目,我的感觉就不仅仅是目瞪口呆了。
四周环顾,没有人影。天和地之间,是一条平直的线。遍地里,每一颗沙粒、石块,每一堆沙土、乱石,每一条干枝、枯草,忽然都活了起来,仿佛就是词典里挣扎着跳出来后散落一地的词,一个个都代表着孤寂、干渴、饥饿、迷失、慌乱、恐惧、死亡这样的词义。捡起来读,心会发毛,手脚颤栗。
我知道我来到了曾经的古道——丝绸之路。丝绸之路,最早是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命名的。想必当年肯定是一条充满灵性充满浪漫的路吧,常常是驼队不断,马蹄声脆,绸缎拖地,五彩缤纷,轻柔而曼妙。也许我站立的地方,就曾经有驼队小憩过。夜色里,篝火灿烂,奶茶飘香,烤肉诱人,说不定地面上还残存着当年的残骨或木炭。
望茫茫旷野,已经看不出半点当年的喧嚣,看不出轻柔而曼妙的景况。一种苍凉的气急如同空气一样,弥漫在戈壁的地面和上空。当我被戈壁的苍凉淹没了全身之后,很快就对这片辽阔的苍凉产生了敬意。
我听到了脚步声,一阵一阵的,由远及近。西汉的张骞,第一个穿过了西域的苍凉。
建元三年,张骞告别汉武帝,率随从百人,首次出使西域。张骞的队伍,一字排开,夹杂着马蹄声、驼铃声和人的脚步声,一路浩荡,经陇西,过敦煌,日行夜息,让这不曾出现过人烟的戈壁第一次留下了一串串人的脚印。元狩四年,张骞第二次奉命出使西域。张骞几经周折,前后花了数十年的时间,终于用脚步打通了中原通往西城的孔道,丈量出了一条惠泽四方的丝绸之路。
张骞无疑成了功臣,名垂青史。但两千年了,丝绸之路的砾石、风沙早已把张骞的脚印埋没得毫无踪影。而且,这条古路也早已停止了运行,但张骞的故事依然流传在这一片辽阔的苍茫里。
很幸运,在这条古道上,在这一片荒漠里,有一些事物竟能经受住风沙的冲刷,留下了足迹。玉门关玉树临风,最为坚贞和强悍,这是我的戈壁之旅最强烈的印象。
玉门关是汉武帝为确保丝绸之路安全与畅通,大约于公元前121—107年间下令修建的。这是一座四方形小城堡,周边无一建筑,唯见茫茫沙砾,空旷无人。尽管日月侵蚀,已经显出破败,但它那种孤傲和霸气,依然镶嵌于城墙中,巍然不动。唐边塞诗人岑参曾作《玉门关益将军歌》:“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其时,守关甲兵多达五千,其规模之大可以想见。
但今天它难免寂寞了。当年的热闹不再,当年的雄关已成文物。它只能作为历史的见证,为后人努力地与日渐一日的衰败和冷清抗争。
丝绸之路所经之处多是无边无际的荒漠,但因为有这么一些人的到来而变得热闹。自张骞之后,穿越过戈壁滩、大沙漠的人,还有大司马霍去病,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西域行军司马班超,高僧法显、唐玄奘,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当然还有许多的无法记入史册的无名小卒。他们当中,有的是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守护者,也有一些掠夺者、破坏者。正因为有了这些人,丝绸之路才有了悲喜交加的历史。
但一切都归为苍凉。那些人来时,步履匆匆,搅得沙飞石走,尘烟骤起。但时间一长,尘埃终要落地。后来者,看着前人留下的废墟,一番唏嘘之后,却找不到他们的脚步了。谁都是戈壁的过客。我长久地站在那儿,感受着那一片苍茫,渐渐又被苍凉淹没。戈璧如果没有丝绸之路贯穿,那只是一片荒漠;丝绸之路要是没有那一群人走过,那条路就必然寂寞;那一群人如果没有留下悲喜,那就没有了苍凉;人要是没有经历苍凉。那就是苍白。
苍凉是戈璧的神。
(节选自《2011中国年度散文》,有删改)
刀锋战士
衡德宏
余波是一位八路军战士,原本负责反战同盟中日军士兵的日常管理和思想教育。这天接到命令,赶到日寇盘距的城市,从事地下工作。余波虽然更希望在正面战场上狠狠杀敌,但他知道情报工作同样重要,于是愉快地脱下军装,化名为“剃刀”,从此成为一名时时刻刻行走在刀锋上的情报人员。
这天余波接收到密电码:明日午后两点,在灵应禅寺大雄宝殿与我党地下人员接头,他叫“深谷”,你的任务是取回“深谷”手中的重要情报。
第二天午后两点,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木鱼声诵经声不绝于耳,香客们人头攒动。这里热闹又不失幽静,倒是接头的好地方。化妆成香客的余波正想着,忽然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隐隐飘来,心头顿时一凛!敏锐的第六感曾无数次帮助他涉险过关,难道现在……
就在这时,佛祖面前的蒲团上跪下一人。那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地虔诚祈祷:“佛祖啊,我外婆病了,外公也病了,求求佛祖保佑他们吧!”
来不及多考虑了,余波当即在中年男人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并不看那人一眼,面对佛祖祈祷的声音同样不高也不低,刚好让他听到:“佛祖啊,我家猪病了,牛也病了,求求佛祖保佑它们吧!”
余波祈祷完头也不回,掉头就走,一直走到一间幽静无人的偏殿内。不出所料,那精瘦的中年人跟了进来,因为刚才两人的祈祷词即为接头暗语。男人伸出手说:“我是深谷!”
余波一把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握了握,心里一阵发烫。可现在不是诉说的时候,只回应了一句:“我是剃刀。情报呢?”
深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显然在这遇到同志同样令他兴奋,但他摇摇头,低声说:“情报在我身上,但不能交给你,我得亲手交给你的上线。这是刚刚接到的命令,因为队伍中出现了叛徒,上级指示必须减少传递环节!事关重大,绝不能耽搁,请立即带我去!”
难怪刚才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 余波说道:“行,跟我来!”
余波当即就往外走,身后深谷不远不近地跟着。当来到大雄宝殿外空旷的,大院里时,刚才那种危险的第六感再次袭来 , 并且压迫感极强。余波蹲下身佯装系鞋带,眼波一扫,四面八方有几个精干的人正从香客中慢慢逼近。再猛一回头,正看到深谷跟在后面,一脸的深不可测,但没有紧张之色。两人眼光一触即分。
此时余波身边全是香客,电光火石间,突然一声脆响,随即有人大叫一声,人多声杂,也不知叫的什么,但余波看到那几个精干的人忽然趴到了地上,动作迅捷,绝对训练有素!
余波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但转瞬即逝,忙迈步来到寺庙外。身后深谷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余波不用看也知道,深谷的身后依旧跟着那几个精干的人。
这时恰好有个卖零食的小贩打眼前经过,余波忙叫住他,掏钱买了一包花生。刚走两步,回头一瞧,那可怜的小贩已被两人一把拖到了旁边,这两人正是跟踪者,而深谷恍若未见。
余波继续往前走,领着深谷左一弯右一绕的,其间到一家书店买了一本书,还叫住一个卖香烟的小贩买了一包烟,不用说书店老板伙计和卖香烟的小贩也被身后跟踪的人严加审讯一番,他们这是怀疑那三位做生意的是余波的同伙,怕余波借机传递情报。不过余波知道,他们肯定一无所获。
在一座破旧的四合院前,余波终于停下了脚步,再一回头,示意深谷稍停一下再进来,而不远处跟踪的人一闪即逝。然后余波推开门走了进去。
过了片刻深谷不见余波出来叫他,忙大步进去,却见偌大的院子内空无一人。这时身后一直跟着的人冲了进来,四下一搜,不好,还有一个小小的后门,余波人不见了。
几个人一起惊叫起来,他们说的竟是日语!刚要冲出那个后门追余波,“轰”的一声,脚下突然惊天动地般爆炸起来……
在一处秘密场所,上级问余波:“剃刀同志,我们从另一条暗线得知,正如你所料,叛变的正是深谷,你是怎么知道的?”
余波说:“当我在大雄宝殿外觉察到有人跟踪时,意外发现深谷一点也不意外,我就知道不妙,但还不能确定,说不定那些人还是我们的同志。就在这时香客中估计有调皮的小孩燃着了一个鞭炮,我灵机一动,大喊了一声‘卧倒’。香客们倒是纹丝不动,可跟踪的人趴下一大片,我这时才确定他们是日本特工,深谷有问题。”
上级听了有些不解:“为什么可以确定?”
余波一笑:“因为我是用日语喊的,不要忘了我曾在反战同盟中工作过。”
上级一脸赞许,余波继续说:“而当我在路上先后买了零食、书本和一包烟后,我注意到这三个生意人全被日本特务拖到一旁严加审讯,其间身后的深谷对这一切视若未见,这不是一名我党地下工作者应有的反应。这下终于可以确认,他叛变了,日本特工是他带来的。”
上级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又是怎么通知同志们设下埋伏的?”
余波说:“那三个生意人中的一个确实是我们的同志,当我买东西时,我把钞票折叠了四个角给他,这就意味着我遇到了危险,并将去那个我们早就约定好的四合院。他收到钞票后明白了我的意思,再发出信号通知他的下线,一个手势就足够了,他们再火速埋下炸药,并伺机引爆。”
余波最后说:“我不能说出那三个生意人中哪一位是我们的同志,这是纪律。”
上级吐口气,感慨地说:“是啊,在鬼子的心脏里,有多少我们的同志日日夜夜行走在刀锋上啊!我们要向跟你一样无畏的刀锋战士,致敬!”
(有删改)
老屋·父亲
李翰
父亲走了以后,老家临街的两间平房,屋顶也披离下来。毕竟有三十多年房龄,风雨侵蚀,那些桁条、椽木,也渐渐走到生命的尽头。父亲买下这块宅基地的时候,也就是两间白灰小瓦的平房,年深日久,破破烂烂。父亲看中的,主要是屋后的一大片荒山。读书人似乎都有个陶渊明情结,父亲是“文革”早期的大学生,那个年代算是高知了。有一方自家的天地,既给子孙留下恒产,又可以种种花草,养些鸡鸭,闲暇时安静地读书喝茶……这块地,最宜作他的归田计。
父亲胼手胝足,前前后后差不多忙活了六七年,起了两层砖混小楼,搭建了两间平房。
原宅高耸的古砖院墙,青铁皮的实木大门,都还保留着,整体看起来,颇有几分气象。父亲又种上竹子、香樟、蜡梅,以及桃、杏、梨、枇杷等果树,沿着屋基脚,则栽种了一簇簇月季。
每年春天,都是从竹外的杏花开始。粉薄的花瓣,透射着阳光或露水,蜜蜂也忙碌起来,小狗绕树追逐它毛绒绒的短尾。杏花败,桃花开,一场雨后,竹笋悄悄钻出地表,香椿在枝头探出新芽。我们用长长的竹篙,绑上铁丝钩,咔嚓,咔嚓,香椿芽一爿爿掉下来,青莹润泽。弟弟从鸡窝里摸出几枚刚下的鸡蛋,母亲捏着鸡蛋,在锅沿上一磕,两指一掰,鸡蛋便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煎到五分熟,加入香椿芽,一股说不出的清香,立刻从厨房弥漫开来。
春暮夏初,月季绕着屋角绽放,熏得人犯困,天渐渐热起来。街坊有位退休的房老师,总来我们家纳凉。他写得一手好书法,还能作诗。他一边写,一边哼唱着,都写好了,再摇头晃脑,用他那枞阳腔从头到尾高声吟诵一遍。父亲很喜欢和房老师往来。一副“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楹联至今还挂在家里。
房老师90年代中期去世,父亲很是伤感。大概也就是那时,父亲开始学写古诗。王力的《古代汉语》第三册介绍格律诗写作,有关平仄、声韵的书页,因经常翻阅,纸张尤为暗黑。渐渐有一些诗友来往,父亲必引进家里,听人家夸他的院子,称赏着彼此的诗作。待客人一走,父亲便任情评骘起来,这个人用词俗,那个人多处出律,总之,都不如他的诗好。
大学一二年级,经常收到父亲的家书,慰勉学业。那些信文乎文乎的,我仿佛能看到他写信时陶醉的神情。后来读到《围城》里方遁翁写日记,不禁莞尔。读研时,我遇到生活中的种种困扰,还是习惯回老家休整,在那里汲取力量和信心。推开老宅厚重的铁皮木门,见到父亲坐在窗前,桌子上的酽茶升腾着热气,立时觉得笃定、安宁。父亲见到我,眼睛便会亮起来,整个人也松弛、舒展开来,似乎屋子一下子变暖和了。
我自离家读书,每次回来都呆不了几天。父母守护着老屋,在我们看不到的时光里慢慢变老。2014年6月24日,周二的凌晨,母亲打来电话,父亲走了。
我的山塌了。
他走得静悄悄的,除了亲戚与生前友好,除了庭前垂头饮泣的吊兰,没有人关注到他的离去,也没有人来分割我的悲伤。父亲的离去,让我明白,原来我最在意的,是他的欣慰与骄傲,那才是我获得存在感的根本。
中年伤于哀乐,因凋零之场景,将不断上演。这是生命的残酷,也是生命的仁慈。那边的世界,积攒着此生最珍贵的情感,有我们最爱的人,当我们临近谢幕,将不会孤独和恐惧。此生亦可恋,是我们又做了父亲、母亲,在人间播种了下一轮的爱。除了一掷乾坤的大人物,万千众生都是一样的琐碎、平凡,父母与子女,是我们在尘世扑腾的最大动力。
这五年里,长长短短,也写了不少文字,却不曾为父亲正经写过一篇。近来始渐渐明白,既然以文学为主业,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村口的阿牛与邻家的小芳,那些川流不息流淌在时空中,却消失于历史的芸芸众生,才是我应该去关注、书写与研究的——小城的高楼络绎拔起,道路越来越宽,老一辈的痕迹被日渐吞噬,仿佛我的父亲,还有同时代众多离开的人,不曾生活在这里。不过,没有关系。历史所遗忘的,都收纳在文学的容器里。更确定的,是老屋还倔强地站在那里,被高楼环绕,而仍未湮灭。便宜门4号,晚上一合眼,我就能梦到。
即便有一天,这一切都消失了,“父亲”作为一个文学的共名,也将以近似的形象和温度,在天下儿女的心中永生。
写于己亥清明前
(本文刊于2019年4月5日《文汇报·笔会》,有删改)
①推开老宅厚重的铁皮木门,见到父亲坐在窗前,桌子上的酽茶升腾着热气,立时觉得笃定、安宁。
②父亲见到我,眼睛便会亮起来,整个人也松弛、舒展开来,似乎屋子一下子变暖和了。
断 桥
蒋 寒
接连两场暴雨,上百年的古桥,被山洪毁了。
洪水将山寨与外界天各一方,孩子们上学,大人们赶集,只能靠树杆、木梯、竹竿慢慢爬过去了。
村民们找到郭支书,请他拿主意。
郭支书住在山寨对岸的郭家坨,郭家坨地势高,再大的洪水也奈何不了它。郭支书听了村民的反映,吧嗒着旱烟,思忖着,不急。乡亲们急啊,挤了他家满满一屋子,支书娘子忙着为大家沏茶添水。
山寨丙成代表大伙说:“就那样断着,不是个事啊!大人进进出出好办,娃娃们上学呢?你不是常说,一切为了下一代嘛!”
郭支书伸出两指捻了捻火星闪动的旱烟,吧嗒着,不吭声。
有人小声说:“我们知道,你肯定还在生大伙的气。入夏以来,见你没少往古桥下跑,东瞅瞅,西敲敲,大伙说你是盼着古桥垮了,好向上面申请救济款,以便从中捞……”
声音小得没人听得见。
屋外的大狼狗汪汪地叫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了,近期还将有持续暴雨,省、市、县层层拉响了防汛警报。村委会也早作了安排,这会儿,马主任正带着工作队现场走访……
丙成说:“郭书记,你大人大量,快替大家拿个主意吧。上面要不拨款,我们各家凑也行。”
郭支书翻大伙一眼,说:“钱,我来想办法,力,大家得出。”
“要得要得!”大伙就兴高采烈地散了。
有人见,第二天一早,郭支书拎着包朝镇上去了。几天后回村,他就给望眼欲穿的乡亲们一个天大的喜讯:修桥款弄到了,钢筋水泥什么的都联系好了,接着就送来,天晴就动工……
时不我待,趁着阳光天气,两台吊车就轰轰隆隆开进断桥现场,洪水也下降了许多,山寨老少能动的都出来了,大伙说说笑笑,干得热火朝天……
郭支书和马主任在现场指挥。马主任抹了抹烟嘴,递给郭支书,白烟就从郭支书的鼻孔里冒出来,一脸欣慰。
马主任感慨道:“老伙计啊,真是难为你了,镇上县上一毛不拔,得亏你家老大开明啊,从自己公司支持50万。”
郭支书笑:“我们养育下一代图啥,不就是为我们修桥修路修康庄大道嘛。”
马主任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半个月之后,一座崭新的现代大桥就牢牢地架在了天河上,连接着山寨与外面的世界。
可是随后,村里传出了关于郭支书的风言风语,说是郭支书这回准是贪了不少上面的修桥款,有人甚至闹着要找郭支书讨工钱。
风言风语被马主任苦口婆心压了下去,大伙听说是郭支书的大儿子公司出的钱,又有话说了,不仗着他老爹是个支书,他能开公司吗?再说,50万啊,没有好处的事情,傻子才干!
马主任听了,哭笑不得。
坐在断桥的残垣上,凝视着旁边雄伟的新桥,郭支书缓缓地吐着烟,对身旁的马主任喃喃道:“汛期过后,我就辞职了,但愿这座桥能管一百年,一万年!”
倏地,山洪从马主任的眼眶奔涌而出。
(摘编自《金山》)
碑
李桂芳
又收到父亲要钱的电话,山明有点无奈地笑了,不是不想孝敬老爹,是他要钱的频率有点高,自己寄回去的钱老爹花费肯定绰绰有余。今天处理完公司的事,他决定回家看看老爹是否又犯病了,一路疾驰,到家时已满地月光。
一进家门,见父亲在收拾捡来的废品。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看这村子里,人家都给祖先立碑了。咱家呢?”山明指指院子旁的那片坟地。
月光里,乳白色的大理石碑一座紧挨一座,密如丛林。
这些年,人们富裕了,纷纷给祖先修坟立碑。座座石碑精致漂亮,彰显着人丁兴旺,家族繁盛。越是豪华的石碑,越显示那家人经济实力雄厚。
他淡淡地说:“咋能看不见!”
“都立碑了,就爷爷奶奶坟头上光秃秃的,你心里咋想?”
“我们这里曾有个清代的翰林坟地,雄壮气派,雕梁画栋,如一座宫殿。后来彻底毁了,现在连影子也看不见。他的后代也是平平常常。照样的,这些石碑,能存在多少年,能被多少代儿孙记住?如果不是做点有意义的事,记住又能咋样?”
“你在狡辩!我给你立碑的钱你干了什么?”山明有些生气。
“哼,狡辩?”他呵呵笑了。
“还有这房子,一直让装修,到现在还空荡荡的。看看别人家,哪有这样寒酸的?”
“以前茅草房都能住,现在好歹是砖房了,还有啥不满足?古人说……”
“又来了!给你寄的装修的钱,都借给人家了吧?”
他点点头说:“没办法,不借,他们的孩子就上不了学。”
“他们当爹妈的都不管,要你管?”山明声音大起来。
“我咋能不管?我不管我心能安?”他也吼起来。
“你一辈子都在管人家的事!你会青史留名?”山明讥讽说。
“那倒不必。你说吧,钱给不给?”他的语气软下来。
“不给!”山明斩钉截铁。
“那我打欠条,付利息呢?”他低声下气。
“你!”山明瞪他一眼,转身走开。
第二天清晨,他蹲在院子边,举着錾子,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厚重的石板。
山明从屋里走出,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哝说:“大好的清早,不让人睡觉,叮叮当当地搞啥?”
他没做声,停下,坐到石板上,拿根烟点着,吸一口,眯眼看着山明说:“我出最高的利息,年底就连本带息一起还给你。行不?”
“哼,黄鼠狼借鸡!”山明抱怨一句,没看父亲一眼,披上外套,朝门处走去。
他看着山明的背影,脑子里是儿子手里的清单,他不由低声嘿嘿地笑起来。他依然蹲在院子边錾石碑,鏨得无比认真,手下的速度加快起来。
下午, 汽车的嘶叫,唤醒了院子里椅子上打瞌睡的他。他揉揉睡眼,朝走近的山明笑着说:“人上年纪,瞌睡多。咋又睡过去了?”
山明只说:“快去学校帮忙,你想要的东西都拉回来了。”
“真的?”他喜形于色,像个孩子似的奔跑起来。蹒跚颠簸的背影,直把山明看得泪眼婆娑。
他乐颠颠地跑来跑去,指挥着乡亲们,将一车崭新的铁床架子卸下,又一一安置好,还铺上了暖和的被褥。看着新崭崭的床铺,他仿佛看到了孩子们的笑脸,正葵花般灿烂绽放……
还是儿子懂老爹的心,帮自己实现心愿。不愧是爹的儿子!
帮忙的村民陆续散去。山明看他独自站在校门口傻笑,就佯装严肃地说:“拿笔来,你不是要写借条吗?现在就写,我还忙着要走呢!”
“先别忙着写借条,我做了块碑,你看看吧。”
他将山明引到校园一角,指着一块靠墙而立的青石碑说:“你念念上面的文字,看满意不?”
山明就轻声念:“兹有村民马山明,捐资五万元,为桃源村小学购置铁床50张,被褥50床,并添置现代化教学设备一套。为表彰其大义助学之壮举,特立碑一座,以示纪念。”
“哈哈哈!真想让我青史留名?不错,这个想法真不错!”山明摸摸那方光滑的石碑,再看看錾刻的道劲文字,爽朗地笑了。
“高兴吧? 人生呀,就得做点有意义的事。你知道,那山脚下有个山洞,洞里有座碑,至今镌刻着你曾祖父捐资助学的事。你曾祖父当年是中过进士的,过了这么多年,村民也没舍得毁掉。县志上还有记载,不信你去查查。”他指指近旁的山脚说,“你祖父一辈子也是修桥补路,怜惜没钱上学的孩子,虽说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可帮一个是一个。”
“哈哈哈,名垂青史?亏你想得出!”山明说着,伸手将石碑放倒,让其字迹朝下,说,“用它铺路,让孩子们踩踏着,用处更大!再说了我的母校,我能不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吗。”
“好儿子!”他动情地伸出手,山明却一扭身,躲开了,笑着朝远处走了几步,回转身,煞有介事地拱手行礼:“老子英雄,儿好汉,算我跟你一起做回善事吧。只要你身体健健康康的,别让我九泉之下的母亲牵挂,钱呀,我再挣就是了!老马书记,您多保重,告辞!”
他看看儿子的背影,再看看校园里飘扬的五星红旗,没来由的,老泪就沿着皱纹满脸爬行……
(有改动)
种芦粟,吃芦粟
高明昌
①最小的妹妹打电话给我,说:“哥,芦粟好吃了,你们回家来拿吧!”
②其实,我对芦粟的期待,比起妹妹的电话,要早好几个月。我想大概在母亲播插芦粟秧苗的时候,我就开始期盼了。
③四十多年前,海边村的几十户农家,不管是西高家,还是东高家,没有不种芦粟的。勤谨的人家一般都在五月的开头就开始下种落籽——先用铁鎝翻转土地,过了几天,那块地被太阳晒得熟了,再敲碎泥块——要敲到泥块像沙土般细碎为止,然后开始匀匀地落籽。落籽的那天,如果不下雨,还要用粪桶浇上一些河水,有的甚至还在上面放上一层薄薄的稻柴,这过程叫作培育秧苗。过了二十来天,秧苗长到半尺高了,就拔出秧苗,开始插种。宅前宅后凡是有空隙的地方,包括田头田埂之类的角角落落,还有什边地上,都要种的。种得最多的,是河浜的斜边坡地。
④与任何一种作物一样,芦粟下种以后的管理也是重要的。落籽后的那块地,母亲时不时走过去看看,有时还会蹲下身,翻开稻柴看。种田人都知道,往往该长出来的苗儿还没有出现,这杂草倒先长出来了。母亲经常去拔草,而且这草要连根拔掉,不让土里的营养给草吃光了。拔了草还要浇水——五月天气温差大,太阳有时会成毒日头的。所以,母亲有时会掀掉盖在土上的稻柴,有时又会盖上稻柴,像小时候给我穿衣脱衣一样,全看天气的脸色。待秧苗露芽、露头以后,母亲去看地的次数更加多了,待秧苗长到了四五公分长,就会叮嘱父亲施肥去。那时施的肥就是粪坑里人出恭留下的东西。母亲叮嘱父亲,一要捣碎,二要加水。母亲担心浓了会营养过剩,秧苗会只长叶,不长根,所以要父亲慢慢地加大浓度与次数。待到秧苗长到半尺高,第二天要拔苗的时候,当晚父亲还要去浇一点水。这水是用来松软土地的,因为明天要起秧头了,不蓬松土地,秧苗要拔断的。这些做法,看上去很杂碎,其实是一环连着一环的,都是依据了芦粟的生长规律来的。
⑤移种拔苗的手法也很有讲究。母亲左手轻轻荡开秧苗,右手的三根手指头捏住植株离地最近的地方,这样拔就不易弄断,或者少断。插播是在另一块地里,不是力气活,但也要用心。母亲先用插刀插入地里,握住插柄左右摇晃几下,扩大洞口,洞内的土蓬松了,再将一棵秧苗放入、扶好,泥土往根部送去,用掌心压,劲儿不重也不轻。一棵种好了,离这棵半尺左右的地方再来一株。这半尺是距离,更是道理。待所有的秧苗插光了,母亲会用粪桶在每一棵秧苗的根上浇一点点的水,再带着笑意离开,像是看到了秧苗的成长。
⑥其实,不是所有的成长都能如人所愿的。芦粟苗从此地移种到那地,是真正的连根拔起,再人性的拔也是伤筋动骨,所以插种后的开头几天,叶苗总是耷拉着叶片,一副恹恹的情状。如果叶片焦黄、打卷,最后垂落到根部,这秧苗就死了,就需要补种。所以母亲在移种的开头几天,早上总要去看看望望。补种也是移种,也是一样的繁琐。不过补种的苗儿成活率很高,因为原地的土松了,移种时受的影响小。而一旦成活,苗儿们的生长速度也是惊人的,真的是一天一个样,分分钟在成长。母亲也还会去看一看,在秧苗的下面除除草,除好草后再请父亲浇点粪。那时母亲最担心的是芦粟是否生虫,如果看见青虫就捉掉,如果是蚜虫,就要用药水喷了——蚜虫是一团一团的,像涂在叶片上的污泥一样,掰也掰不清爽,必须喷药才见效。一般喷一次就够了,喷过以后的芦粟像清水清洗过的一样,叶片儿绿得哑静,茎是根根绿里带白,且笔直,直抵天空。
⑦半月不见,它可以长得和你一般高了,一月不见,它比你高出一头了。那时的芦粟不是吃的,而是用来看的。那矗立在路边、岸头的一两排芦粟,就像竖插了一面面绿色彩旗,在风势的鼓动下,飒飒招展,叶片儿随风摇动,击碰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像在奏一部田间的交响曲。河斜边上的最好看,排排对对,对对串串,风吹过顺势此起彼伏,像一波波的绿浪,再倒映在河里,就像镶嵌了一大块碧玉,灿烂至极。到了这个时候,各个人家就被芦粟包围了,耳听的是芦粟的声响,鼻闻的是芦粟的清香。乡下说,只要农家的宅前宅后种满了芦粟,人就不生毛病了。到了这样的地方,糊涂的人会变清爽,清爽的人更爽朗。这个话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倒是想问:这芦粟与人的毛病有什么关系呢?因为看了芦粟还是吃了芦粟才清爽的呢?还是说看了与吃了都重要?
⑧看归看,芦粟毕竟是拿来吃的,到了七月份,芦粟就熟了,可以一直陆陆续续吃到十一月。判断芦粟好吃不好吃要看穗头和节秆。熟透了的芦粟,穗头已经由青色、淡红色转为黑色了,而且黑得发亮,秸秆也已经长到三十来公分的长短了。剥开秆皮,会看到一层厚厚的白色黏粉,手一撸,粉就会脱落。这些都是成熟的表征。其实,芦粟熟不熟还可以通过闻香来知道——如果闻着有幽幽的甜香味道,这芦粟肯定很甜了。
⑨我们管芦粟熟了叫甜了。芦粟甜了,就要去攀芦粟。这个“攀”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镰刀直接割起芦粟的根,还有一种是用手拔,先将芦粟的头抓到手心,整体弯起来,在顺势朝外推出去的时候一个向里摁,一摁一“啪嗒”,芦粟就连根拔起了,就可以扛到屋里来,或者成捆地放在场地上。先用手剥掉秆上的皮,再用菜刀按节切断。
⑩吃芦粟的“吃”和吃别的不一样,吃别的都是吃下去,吃芦粟呢就是咀嚼——用牙齿把芦粟的秆皮咬掉后,一段一段吃掉节秆,把甜水吸干,再把渣吐出来。这个过程是动牙的过程,牙齿很辛苦,嘴巴却很甜。
⑪母亲也年迈了,却还年年种着芦粟。我觉得这劳作对她像是一种活血化瘀的疗程一样。芦粟甜了的时候,妹妹也就有理由打电话喊我回家看看。就算不再像当年那样,那么多高家人聚在一起集体吃芦粟,但是,也是一个小小的团圆的机会——芦粟给我们的机会。
(节选自2018年11月28日《文汇报笔会》)
智斗[注](选段)
(胡传魁、刁德一、刁小三上。四个伪军从土坡上走过)
胡传魁:嘿,阿庆嫂!
(胡传魁脱斗篷。刘副官接住,下)
阿庆嫂:(回身迎上)听说您当了司令啦,恭喜呀!
胡传魁:你好哇?
阿庆嫂:好啊,好啊,哪阵风把您给吹回来了?
胡传魁:买卖兴隆,混得不错吧?
阿庆嫂:托您的福,还算混得下去。
胡传魁:哈哈哈……
阿庆嫂:胡司令,您这边请坐。
胡传魁:好好好,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的参谋长,姓刁,是本镇财主刁老太爷的公子。
刁德一。
(刁德一上下打量阿庆嫂)
阿庆嫂:(发觉刁德一是很阴险狡猾的敌人,就虚与周旋地)参谋长,我借贵方一块宝地,落脚谋生,参谋长树大根深,往后还求您多照应。
胡传魁:是啊,你还真得多照应着点。
刁德一:好说好说。
(刁德一脱斗篷。刁小三接住。下)
阿庆嫂:参谋长,您坐!
胡传魁:阿庆嫂,我上回大难不死,才有了今天,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呀!
阿庆嫂:那是您自身的造化。哟,您瞧我,净顾了说话了,让您二位这么干坐着,我去泡茶去,您坐,您坐!(进屋)
刁德一:司令!这么熟识,是什么人哪?
胡传魁:你问的是她?(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她那里提壶续水,面不改色,无事一样。
(阿庆嫂提壶拿杯,细心地听着,发现敌人看见了自己,就若无其事地从屋里走出)
胡传魁:(接唱)骗走了东洋兵,我才躲过了大难一场。(转向阿庆嫂)似这样救命之恩终生不忘,俺胡某讲义气终当报偿。
阿庆嫂:(有意在敌人面前掩饰自己)胡司令,这么点小事,您别净挂在嘴边上。那我也是急中生智,事过之后,您猜怎么着,我呀,还真有点后怕呀!
(阿庆嫂一面倒茶,一面观察)
阿庆嫂:参谋长,您吃茶!(忽然想起)哟,香烟忘了,我去拿烟去。(进屋)
刁德一:(看着阿庆嫂的背影)司令!我是本地人,怎么没有见过这位老板娘啊?
胡传魁:人家夫妻“八·一三”以后才来这儿开茶馆,那时候你还在日本留学,你怎么会认识她哪?
刁德一:哎!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哪!
胡传魁:怎么,你对她还有什么怀疑吗?
刁德一:不不不!司令的恩人嘛!
胡传魁:你这个人哪!
刁德一:嘿嘿嘿……
(阿庆嫂取香烟、火柴,提铜壶从屋内走出)
阿庆嫂:参谋长,烟不好,请抽一支呀!
(刁德一接过阿庆嫂送上的烟。阿庆嫂欲为点烟,刁德一谢绝,自己用打火机点着)
阿庆嫂:胡司令,抽一支!(胡传魁接烟,阿庆嫂给胡传魁点烟)
刁德一:(望着阿庆嫂的背影,唱)这个女人不寻常!
阿庆嫂:(唱)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胡传魁:(唱)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阿庆嫂:(接唱)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刁德一:(略一想,打开烟盒请阿庆嫂抽烟)抽烟!(阿庆嫂摇手拒绝)
胡传魁:人家不会,你干什么!
刁德一:(唱)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阿庆嫂:(唱)他神情不阴又不阳。
胡传魁:(唱)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阿庆嫂:(唱)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
刁德一:(唱)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防。
阿庆嫂:(接唱)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
(阿庆嫂欲进屋。刁德一从她的身后叫住)
刁德一:阿庆嫂!(唱)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真是不寻常。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
阿庆嫂:(接唱)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开茶馆,盼兴旺,江湖义气第一桩。司令常来又常往,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也是司令洪福广,方能遇难又呈祥。
刁德一:(接唱)新四军久在沙家浜,这棵大树有阴凉,你与他们常来往,想必是安排照应更周详!
阿庆嫂:(接唱)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 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
(阿庆嫂泼去刁德一杯中残茶 , 刁德一一惊)
阿庆嫂:(接唱)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胡传魁:哈哈哈……
刁德一:嘿嘿嘿……阿庆嫂真不愧是个开茶馆的,说出话来滴水不漏。佩服!佩服!
注:京剧《沙家浜》讲的是 1939 年秋,在沙家浜秘密疗伤的新四军战士,面对日伪勾结、下乡“扫荡”的险恶环境,在地方党组织和群众的支持帮助下,坚持抗日的故事。阿庆嫂是春来茶馆的老板娘,中共地下工作者;刁德一是与日寇勾结的“忠义救国军”参谋长;胡传魁是其司令。
(选自现代京剧《沙家浜》第四场,有删改)
①刁德一上下打量阿庆嫂。
②阿庆嫂泼去刁德一杯中残茶。
古 玉
陆涛声
晚饭后,老作家舒启正与老伴儿散步,看到一家古玩店,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上系的古玉佩,便进店请老板鉴定鉴定。
古玩店老板接过去,先双手合着捻摸,又拿出放大镜,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把玉佩托在手心里,以意外的口气说:“老先生,恭喜你,这是真玉,春秋时的。”老板还请求给玉佩拍照,一再叮嘱说:“这可要好好保管呀!”
其实舒启正也早知道它是古货……
早在十年前,他还在职时,比他小六岁的好友赵自安第一本随笔集出版,是他作的序。赵自安在把新书递给他时,从腰里皮带上解下这块古玉佩递给他:“你看看这东西怎样?”
玉佩是圆形,如月饼大,有近八毫米厚,中褐色,有深浅差异,中间有个直径一厘米的圆孔,一面刻有粗犷的古代装饰图案,一面是光的。舒启正平时对玉并没有兴趣,接过来礼貌性地看了看,不过说不出名堂,只说:“是块古玉。
赵自安问:“你喜欢不?”
舒启正生性淡泊,对古玩并没有浓厚兴趣;再说,为朋友作个序,岂能接受回报!他把玉佩放到对方手里说:“你家传的,这我可不要。”
“送给你。”赵自安再次把玉佩放到舒启正办公桌上。
舒启正知道,赵自安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万事需经反复琢磨才会决定,送这玉佩是来表达谢意的,可见赵自安对他写的序非常满意,他也感到安慰。面对赵自安的真诚,舒启正觉得却之不恭,便任赵自安把玉佩留下。
之后,舒启正也像赵自安那样常把玉佩系在皮带上,时间一久就习惯了当成自己的东西。古玉佩如今被行家这样肯定,在舒启正心里加重了分量。他觉得挂在腰上委屈了它,就用一个精致的手镯盒装上锁在柜子里。
转眼又过了五年,舒启正年过七十,成了“舒老”。他参加一次活动,遇上了一个三十年前辅导过的业余作者倪臻。倪臻告诉他,这些年一直从事古玉研究。不久,倪臻来看望舒启正,他便从柜子里取出玉佩让倪臻再鉴定一次。
倪臻随身带着放大镜,拿着玉佩走到窗前最亮处看了一会儿,也说:“是春秋时的,可值钱呢。”
舒老好奇,便问:“值多少钱?”
倪臻想了想,说:“二十万。”
值这么多钱!大出舒老意料。他将信将疑:“值这么多?”
倪臻随口又问:“舒老是否有意出手?如果出手,就让给我。”
舒老觉得这玉得慎重对待,说:“朋友送的,哪能卖钱?”
倪臻做了估价,古玉佩不再是玉,而是金钱,成了一块压在舒老心头的重石:再留着,岂不是占有朋友之财!于是,他决定归还赵自安。
可是,赵自安也退休四五年,去上海靠着儿子生活。他找了好几个人才联系上,便约赵自安再回故地时来他家小聚一次。他还约另一位老同事老金到时作陪,其实是为还玉时在场做个见证。
在等待赵自安期间,一天黄昏时分,舒老看电视,看到央视《鉴宝》节目展示出一块秦代古玉佩,样子、颜色与他这块非常相似,专家鉴定后估价竟高达千万元,他震惊得目瞪口呆。《诗经》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现在“君子”竟成天价商品!他更加急切地盼着赵自安早日来,于是又打电话催问。
终于,赵自安和老金一同来了。
舒老便把玉佩递给了赵自安,以谐趣的口吻说:“代你保管了十五年,现在完璧归赵,保管的责任就交给你了。”
赵自安愣了愣,没有说话,收下了玉佩。
因为老金在场,舒老没有展开关于玉佩的话题,赵自安也没再提。两人留下吃过饭,便告辞,舒老特意送出小区,直到公交车站。等老金先上了另一路公交车后,舒老把古玉两次鉴定过程和二十万出价,以及央视《鉴宝》中所见,全对赵自安说了。回家路上,他觉得一身轻松,也有灵魂洗涤一净的舒爽,还有人格升华的自豪。
过了些日子,有两个早年被舒老辅导过的作者来看他。他们也都已从报社记者岗位退休,与他最贴心,几乎每月都相约来陪他喝茶聊天。闲谈时,他把还玉佩的事告诉了他们。
两人都说了敬佩的话。年纪偏小的一个忽然问:“你还给他,他推了没有?”
舒老说:“没有。”
年纪偏大的也问:“他该说些感动话吧?”
赵自安没有说一句与玉佩有关的话。不过舒老没有回答。
偏小的为舒老鸣不平:“对老师这种高尚的举动竟不当回事了。”
偏大的也说:“缺点儿礼貌。”
舒老的心弦也被两人的话拨动,还玉时他也曾觉得赵自安欠点儿礼貌,心里曾隐隐不适,这时这种不适又加重了。
过后舒老冷静下来,又不由反思:古玉本就是他的,何况是好友,怎还在意这些呢?他推与不推,与我要归还的心愿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在乎的是那点儿客套?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还有隐垢,心生惭愧。
(有删改)
旧日光阴里的私人订制
卓玛
①今年的初雪落得早,农历十月刚过半,天地莹白。生日那天,煮茶焚香,抄经自省,清贡白百合一枝,一抬头,雪花漫天飞舞,如千万只蝴蝶,斜人闲亭瓦舍。
②春绿冬白,我更喜欢冬天,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人的心思亦随之沉潜、简静安闲。临窗观画,朋友新赠的兰花图寥寥数笔,逸气草草,行书题跋“惠风和畅,吉祥如意,无为而为”。独爱那朱文闲章, “悟禅”,如同师父离开那日,满寺的莲花都开了,水是莲花的镜子,花光与水互为映衬,照见莲花不染。师父心如明镜,如莲花,清净无挂碍。
③我正想着莲有几色,电话就响了,朋友约稿,似乎是要写私人订制的话题,我在这边忽而无语,冬天给大地订制雪花,秋天给大地订制累累硕果。而工业时代唯独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私人订制,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只求快捷,少了温度,缺了时光的精雕细琢。说到底,是缺了古典情怀的滋养,那是源自心内,缓缓流出的一泓温泉,上有落花片片,静静回旋。
④雾霾的日子里,我格外怀念过去的水净山明,旧光阴里私藏着诸般心头好。
⑤小的时候,过春节,母亲带我去集市的布店,那是灰扑扑的年代里最花团锦簇的地方,姹紫嫣红、堆绿叠翠、鸳鸯戏水、凤凰翩飞,牡丹花、并蒂莲在土布上热闹着,母亲对营业员说:“扯三尺花布。”“扯”这个词既乡土又贴切,有舞蹈的美和裂帛之音的妙,母亲是要给我做棉袄。我却赖着不走执意喜欢太阳红的的确良,母亲拉着我走了好远,我依然偷偷回头,心中留恋难舍。
⑥初夏之时,蝴蝶牌缝纫机上整日传出“嗒嗒”的声音,那节奏舒缓、声音动听。母亲坐在石榴树的花阴里绣花。太阳红的衬衣已经做好,圆圆的领口上镶了一圈精致的花边,叫作“狗牙边”。母亲一针一线在前襟上绣月季,一朵橘黄,一朵艳粉,簇拥着鲜绿的叶子。我穿上新衣走亲戚,那是童年里最美丽的记忆。
①少年时的我,性格叛逆,也和母亲争吵。到了年末,总有写不完的明信片,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是私人订制,矫情而自恋的新年祝福,不同的图画,郑重地投到绿色的筒里,心里欢喜又怅然。而今,母亲不再手工缝制衣服,她试穿我买给她的新棉袄,对着镜子左右照看直微笑,满头银发因为稀疏而烫成波浪,年老后的母亲面容祥和。某一时刻,母亲的笑意会让我的眼突然潮湿,让我记起故乡的庭院,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母亲坐在斑驳的花影里绣花的样子,青丝如云,素年锦时,容颜沉静比花美。
⑧我一直未觉得母亲会老去,而我亦不再纯情如少年。
⑨手写信件和明信片是遥远的旧事了,如今看来,这是奢侈的事情,美好的事物都是奢侈的,逝去的每一秒钟都是奢侈的旧光阴。而今,我习惯运用微信和QQ与他人沟通。地球变成一个庞大的村落,世界蒸蒸日上,人心一片沸腾,而我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偶尔想起旧事,心有黯然。
⑩初晴之日,我取出红木盒子,读着多年以前,父亲从青藏高原寄给我的信,清秀微斜的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洇漫。他写了未能参加女儿婚礼的遗憾以及对女儿的祝福,言语殷殷,情绪内敛,我想象父亲在女儿出嫁的前夜,灯下写信,一字一句,可否有泪落?
⑪“一灯细煮茶如酒,化作红笺小字诗”,亲情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私人订制。父亲是工程师,但父亲更像个诗人,我的百日照上,父亲在背面抄了鲁迅的诗:“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⑫旧日的信笺已暗淡,照片已泛黄,唯有情意在心,温暖这个清寂的冬日,绵长无尽,于无数旧光阴中散发出惊人的美。
(选自《散文选刊》2019年5月版,有删改)
青衣
阎秀丽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香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由得翘起一弯笑,她把腮红又用指肚小心地往下拉了拉,让她的圆脸显得修长了些。着装完毕,香玲静静地坐在木凳上,不敢去看金凤。她知道金凤的眼睛里正在喷火,她能感觉到周身被灼伤时的隐痛。
金凤是村里红透半边天的台柱子。
香玲是小剧团里名不见经传的配角。
金凤脸上的嗔、喜、笑、怒、伤感、娇羞,诠释着世间凡尘女子的烟火风情。男人们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风月,女人似乎能从她那里找到自己的一生。
所以,金凤有了架子,是角儿的架子。每次,上台,都需要剧团里的几个头面人物去请。要一请、二请,到三请,金凤才笑着说:“哟,干吗还来好几个人啊?让谁知会一声就行了。乡里乡亲的,哪来的那些说道儿!”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的小剧团能少得了您吗?全指着您给撑场呢。”
金凤嘴角便噙着淡淡的笑,摇摆着腰身出了门。
这是这些年唱戏时的规矩,人家金风要的就是这个面儿!谁让村里人好这口呢。正月没事,唱唱大戏,扭扭秧歌,人们便有滋有味地过完了年。
香玲喜欢青衣。青衣在舞台上水袖飞扬时的飘忽和眼眸流转时的风情让香玲着迷。香玲看青衣,就像看自己。
而今天,她只是被临时抓来教场的。
老规矩,请了金凤三次。金凤托着腮,只是说嗓子疼了,开不得口,今儿是唱不了。
头面人物中的九叔便急得跳了脚。唱戏有唱戏的规矩,锣鼓声已经在村里密集地响起,这戏不能歇。但是,没有主角儿的戏是没人看的,何况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正月十五!
年轻力壮的人过完年就都外出打工了,但村里该热闹还得热闹。正月十五唱大戏,却不想金凤会撂挑子,难怪九叔跳脚了。
跳脚归跳脚,这戏还得唱,别的角儿都收拾妥当了,断不能临场改戏。九叔思忖良久,心里便有了谱儿。
香玲!
金凤和香玲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一个主角一个配角。
金凤在县剧团学过一段时间,无论是扮相、身段,还是唱腔,都是专业水准,能自然地演绎出青衣的一腔心事。香玲是山野里长出来的花儿,没有在县剧团里熏陶过,却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来低回婉转,别有一番风韵。但是亏就亏在了脸蛋和做派上,香玲自是多了一份山野间的气息。所以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自然而然地成了金凤的专属角色。
九叔找到了香玲,香玲点头。香玲不想让九叔为难,九叔眉头紧锁着的疙瘩让香玲的心也揪在了一起。揪在一起的心会疼。看着九叔的背影,香玲轻轻地叹了口气。
九叔的眼睛里只有金凤,这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香玲也知道,但是香玲的心还是会疼。
香玲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雪花很大,把夜晚的村庄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
谁也没有想到,金凤会突然闯进来。
金凤面无表情,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着。
外面的雪花依然在飘,两扇门在她身后尴尬地一张一合,挑衅似的吞吐着寒气。
香玲赶紧从坐着的椅子上挪到一个小木凳上,灯光明明暗暗地在她的脸上滑过。
定妆、勒头、贴片、梳扎……
旋即,另一个青衣装扮的人稳坐在灯光下,如冰如雪,凛然不可侵犯。
九叔挠了挠头,看了看金凤,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又看了看香玲,还是挠了挠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起来,孩子不扛冻,老人们便带着孩子一个个离开戏场。可九叔依然亮着嗓子吼:“开场!”
锣鼓声响,响彻了整个村子。
村子瞬间变得热闹起来,锣鼓声和丝弦声挤满了空荡荡的村庄。雪花飞舞着,和台上红红綠綠的戏服相衬,竟然有着说不清的魅惑。
两个“青衣”从左右幕侧飘然而出,青衫鼓荡,水袖飘忽,一个云手,一个盘腕,随着丝弦声起,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九叔把胡弦的调门儿调得高,金凤使足了劲头儿,香玲也毫不示弱。两个青衣的唱音势如裂帛,穿透飘舞着的雪花,穿透莽莽的群山,绵延不绝。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凤从香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娇俏的兰花指,妩丽的面庞,水袖轻颤,眼波流转,亦真亦幻,是她的形,也是她的魂,如人间尤物,风情万种。金风的心颤了一下。
金凤的声音愈发清脆高亢,香玲的声音低回婉转,掺杂在一起,竟然有着意想不到的和谐。那和谐让金凤的心又颤了一下,仿佛自己和自己的戏都与以往有了不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九叔眼里飘进了雪。
他转头望了望台下,低下头,雪花从眼里流出来,变成点点晶莹,落在他的弦弓上。
台下早已空无一人,那些零星的脚印已经被大雪掩盖。
台上依然是水袖飞扬,在漫天飞雪中如三月杨花教人面。
请叫我党员
羊毛
年苍山是年庄的老党员。村里的党支部开会,支书年谷雨扯破嗓子一个个亲自打电话通知,党员总是到不齐。年苍山却不然,每次开会他总是早早就到了场子,帮支书把活动室收拾齐整,年苍山就掏出烟杆,坐在凳子上悠悠地吸着等开会。
年苍山在党员中表现很积极。老伴给他零钱让他买纸烟抽,年苍山就把这些零钱放到木匣子里,他觉得抽旱烟劲足有味,他会把这些从嘴上省下的钱,按时交给党支部作他的党费。村里号召交保险、出工什么,年苍山都会抢先。因此,每年党支部评先进,年苍山的得票总是最多。镇里召开大会表彰先进党员,年苍山每次总会领到一本证书。年苍山把领到的证书揣在怀中,一直揣到家。
老伴看年苍山一脸的喜色,问:“哎,老头,又遇啥得意的事啦?”年苍山故意板着脸道:“叫我什么?”老伴笑着说:“能叫你什么?”年苍山道:“告诉你多少遍,请叫我党员!”老伴不解地打量着年苍山。年苍山就将上衣潇洒地敞开,将证书向空中一拋,然后用手小心地接住,道声:“得奖啦!”吃饭的时候,年苍山就摸出酒,一个人有滋有味地品。
年苍山有一只心爱的木匣子。几十年过去了,匣子里积了厚厚的一沓“花纸”和证书。老伴说:“这年头奖状和证书算个啥?你得了一辈子的奖,用秤称一称能卖几个钱?”年苍山说:“说得轻巧,你得个奖给我看!”
老伴拎着一篮子鸡蛋到镇上赶集,见许多人兴奋地围在一个大圈子里摸什么,别人告诉她这叫奖券,花两块钱摸一张,兴许就能摸出个小轿车。老伴一听就笑了,也学着人家的模样往盒子里投了两元钱。摸出的彩票老伴看不懂,工作人员看了告诉她说:“大娘,您得大奖了。”老伴一听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也能得奖?”
老伴领了个大彩电。大彩电运到家,老伴说:“你看咱得的才是奖。”年苍山先是高兴,然后就发呆,最后严肃地教导老伴说:“那不叫奖!你终究是出了钱嘛,是两块钱恰巧买的彩电。”老伴耸着鼻子表示不解,年苍山冲着她鄙夷地说:“真的奖,钱买不到。”
年苍山65岁的时候,得了一本令他难忘的证书。上级号召青年党员行动起来,组成志愿者突击队到河里清淤净化水源。年苍山报名参加,大学生村官年葵阳不给他画签,担心他年龄大吃不消。年苍山就找支书年谷雨“开后门”,开始年谷雨也不同意,但被年苍山的辩论驳倒,最终允许他加入了突击队。年苍山清出的淤竟超过了年轻人。镇党委给年苍山记了功,评选先进突击队员年苍山荣登榜首。
年苍山的奖状被珍藏在他的木匣子里。有时候,遇着老朋友来串门,年苍山高兴了,就一张一张铺开给人家看。每看一张,年苍山便娓娓道出一段奖状背后的故事。
年苍山老了,忽然间就病倒了。年苍山的两只眼睛看上去好好的,却愣是看不清东西。到医院查,医生说是老年性眼疾,得花十几万块动手术。年苍山静静地躺在家里的竹椅上,只能闭目养神,因为他出不起做手术的十几万块钱。
支书年谷雨来看他了。党支部评选先进,年苍山的票又最多。年苍山一听就欣慰地笑了。支书年谷雨把嘴巴凑近年苍山的耳朵,轻轻地说:“和你说个事好吗?”支书年谷雨从没这么神秘地和年苍山说话。年苍山不高兴地:“你就直说嘛。”支书年谷雨说:“苍山哥,说了你别生气!”年苍山用劲睁开他的双眼,故意打趣道:“书记,你叫我什么?”年谷雨说:“不叫你哥,还能叫什么?”年苍山嗔笑道:“书记,请叫我党员!”
支书年谷雨说:“党员哥,今年这先进,得喜想要。”年苍山说:“得喜和城里人搞他的房地产,要这个干什么?”支书年谷雨说:“最近上面有文件,像得喜这样的党,如果再得个‘先进’,就能选为县里创业模范。得喜说啦,只要你这次把‘先进’让给他,他愿意出二十万给你治眼。”
支书年谷雨还要继续说,年苍山把本来睁得老大的眼慢慢眯上,轻描淡写地说:“眼睛看不见,那就用耳朵听!
不久,支书年谷雨到镇里开会,除了给年苍山带回组织上准备救助他的好消息,还给华苍山又捎来一本证书。年苍山让老伴找来木匣子,把证书放进去,然后把木匣子紧紧搂在胸前,像孩子似的开心地笑。
(原载《金山》2019年8期)
满月儿
贾平凹
去年夏天,在在乡下老家养病,末了的日子里到姨家去,还未进大杂院,就听见有"咯咯咯”的笑声。
姨告诉我:“这是月儿,十八岁;有个姐姐,叫满儿,是大队科研站的,正在屋里搞试验哩;搞试脸的时候,全家人连她娘也不许惊动的。”
“人家嘛,是全家的重点,要保证重点呢!”月儿说。
“那你呢?”我问。
“咱是万人嫌!哼,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娘从哪儿要来的?”
大家都笑了,月儿她笑得最响!
月儿开始翻我带的两本书,高兴地说她姐姐也有这样的书,只是没有这么厚;她顶爱听姐姐念那书了,但姐姐偏不让她听。
可是,我刚给她念了半页,她却跑走了,跳上碾芦苇眉的碌碡,一边踩得“呼噜噜”滚,一边“咯咯咯”地笑。
晚上,我正在灯下看外文书,突然听见门轻轻敲了一下,就没动静了,我以为是风吹的,但是,又是轻轻两下,接着就有人问:“陆老师,你睡了吗?”
“谁呀?”我拉开了门,是一个二十四五的姑娘倚在门框上,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摩挲起那长辫子,说:“我叫满儿,这么晚了,打搅你了?”
我赶忙让她进来坐,她轻轻闪进来,连个声儿也没有,就稳稳地坐在炕沿上不动了。
她轻轻一笑,“下午我听月儿说你来了,还带了外文书,我喜得……陆老师,原来只说咱农民嘛,学那些个外文干啥用呀?可搞起科研后,才知道多重要哩!自己就开始自学,可惜没个老师,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得几个单词。”
“那我教你吧。”
从此,每天早上我还在炕上躺养,就听见满儿在斜对门的屋里念英文了。她学得很快,几乎每天晚上的考试,成绩都是优秀。晚上十点左右,月儿回来了,她在大队农田基建队里,每天没有早回来过;一回来,这来我这儿,立即满满房子是她的笑声了。
当月儿这么又说又笑的时候,那满儿不知什么对候拿了本书进自己的房里去了。
“这死女子!”娘说,十八的人啦,也该生个心啦!你也该学学你姐的样……”
“我学不会,她学外语有用,我用不着。就是用得着,我也坐不住,你不是说我是属猴的吗?”
我说:“月儿,你可以给你姐作个帮手嘛! ”她想了想,说:“对,可不知人家稀罕不稀罕。”
我要给她再说什么时,却见她一头歪在我的炕上睡看了。
我就势拉了门,满儿正坐在灯下,用放大镜看几样麦种;窗纸上贴有一幅“布谷飞过麦海”的窗花,那布谷的红嘴儿张着,似乎使人能听到那悦耳的丰收的序歌。
第二天一早,我和月儿赶到了后山,开始在麦田里选种。终于发现有五株小麦儿又粗又长,颗粒饱满。我们就像拣宝贝似的掐夏穗来,然后往回走。月儿一路摆弄着麦穗,又笑开了,说姐姐一定会高兴的,再也不会说她是只会笑的傻姑娘了。
“姐姐爱科研,她说队里规划是两年建成大寨队,他们科研站就要首先做出贡献,最少拿出四项新成果!”
我心里一震,要说出什么,却不知怎么说。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晴得万里无云,清潭一般的蓝。
这当儿,我们来到清影河上,月儿让我从桥上走,她偏脱了鞋从水里“咯咯咯”地笑着向前跑去了。那河水溅着白花儿。河风刮起她的红衫子,就像河中开了一朵荷花。突然一个趔趄,倒在水里了;赶忙爬起来,但立即又扑在水里了。原来她手中的麦穗儿被水冲走了,她没命地去抓。但是只剩下了一穗,其余都被卷进河底去了。
她从河里爬起来,浑身精湿,坐在岸边哭起来了。我劝说幸好还有一穗嘛;再说,光哭就能把麦穗儿哭回来吗?她立马不哭了,站在我面前,“咯咯咯”地又笑了,凑近耳朵悄声细气说:“我姐姐一定爱上什么人了,她天天在盼信,盼得可慌哩!我查对了,有一种笔体的信来得最多!”
夜里,我已经躺下了,突然听见门外有哭声。走出一看,竟是月儿!月光下搐动着肩膀,哭得好伤心。原来姐姐知道她白天在河里丢失麦种的事后,对她发了火,那火大极了,她从来没见过。
“她老早就怨我没理想!种子就那么金贵?明年试种不了,后年不会种吗?”月儿愤愤地说。
“那就错一年呵!如果明年试验成功了,早推广一年,那都就要增产多少粮食啊!再说,姐姐是要你生心,也有个理想啊! ”
“那我现在怎么办呢?"”
“走,向姐姐陪不是去。”
满儿的房里亮着,人却不在。桌面上是一叠来信的信封,那信已用铁夹夹在一处,挂在了墙上。
满儿:
接到你的信,我高兴透了,请接受老同学的祝贺:举起茶杯来,干杯!
祝贺你和你的战友培育了“攀登麦”!说写笑话吧,昨儿夜我做了个梦,那“攀登麦”经过杂交,又培育出了一个新品种,那麦粒比普通的要大两倍,已经全国推广。哈,那麦浪滚滚,我坐在那麦穗上,怎么跳,怎么蹦,也掉不下来!
满儿,在我们团支部大会上,我念了你的信,大家提出一定要支持你们的试验,尽快使“攀登麦”成功。我们集中力量挑选了这一袋最好的麦种给你寄去,让它和“攀登麦”杂交吧。还需要什么帮忙的,尽快告知,我们尽一切力量,做你的帮手;因为这不是你个人的事,而是一场革命啊!
再:随信寄去偏方药单,一日一剂,五剂一个疗程,共需三个疗程……
我大声地念着,实然觉得手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抬头一看,月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边,两眼盯着信,那眼泪正从眼眶里扑扑簌簌往下掉……
“姐姐?是我的姐姐吧?!可我……”
我紧紧搂住了月儿!我感觉到一个天真少女的一颗纯洁、美好的心在跳动,跳得那
样的厉害!
“陆老师,你教我测量知识吧,队里搞人造平原,要我参加规划,可我不敢上场……”
我答应了。她又“咯咯咯”地笑了。那满脸的泪珠儿全笑溅了,像荷花瓣上的露水珠儿一样。
鸡叫三遍的时候,我和月儿送满儿搭上了到省里的汽车,她要去参加一个科技交流大会。这以后几天,月儿每天起得很早,就在院于里背测量公式。晚上回来,就到我房子来让我出各种地形的题让她算。
她竟比满儿还要聪明,每次算完以后还要给我讲解一番,那“咯咯咯”的笑声就在满院子响开了。
我该回校了。那天,快到车站时,月儿才满头大汗地跑来。
“陆老师,你能永远不走就好了。你可以督促我学得快些。”他说。
“我放假了,一定再来!回城后,给你寄些有关测量知识的书来。”我说,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网兜掏出那几本外文书让她转交给满儿,她高兴地说:“好,这回你送我们书,到明年,我和姐姐就送你“胜利麦!”
正好,到省成后,我竟与满儿在电年上相遇了,她正抱着一本《英汉对照小丛书》看。说起远缘杂交,她说:困难可能不少,一年不行,再干一年!接着,她用英语告话我:
“Sure to be successful!”
(有删改)
父亲的最后一次逃亡
【波兰】布鲁诺·舒尔茨
一个新时期开始了。空虚、朴素、没有快乐,像一张白纸。一个新的女佣人根雅,贫血、苍白,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在各个房间里闲逛。有人拍拍她的背,她就像蛇那样扭动,伸直身子,或者像猫那样呜呜地叫。她是那么心不在焉,有时候竟然用旧信和发票调白汁沙司;真叫人恶心,压根儿吃不得。
那时候,我的父亲肯定死了。他有许多次要死去,总是拖泥带水地并不死绝,使我们不得不对他已经死亡这个事实修正态度。这样倒也有好处。父亲把他的死亡分成许多期,使我们对他的死亡熟悉了。我们渐渐变得对他的回来漠不关心了。
有一天,母亲从城里回来,脸上显出心事重重的神情。
“瞧,约瑟夫,”她说,“多么幸运的巧事。我在楼梯上逮住了他,在一步一步地跳。”接着她撩起盖在一个盘子里的一样东西上的一张手绢。我马上认出他来。相像得惊人,尽管他现在是一只蟹或者一个大蝎子。母亲和我交换眼色:尽管已经变形,这种相像是叫人吃惊的。
“他活着吗?”我问。
“那还用说。我简直抓不到他,”母亲说,“我把他放在地板上,好不好?”
她放下盘子向他弯下身去,我们仔细地察看他。在他的许多在微微移动的弯曲的腿中间,有一个洼下去的地方。他的抬起的螯和触须看来好像在听。我把盘子侧了一下,父亲小心谨慎地挪动,接着用近乎踌躇的动作爬到地板上。他一接触到平坦的地面,他所有的腿突然一跳,这时他的坚硬的节肢动物的关节发出咔哒的响声。他用他的许多腿迈着波浪形的、一晃一晃的步子跑着,来到墙边;我们还来不及拦停他,他轻灵地爬上墙去,哪儿也不停。我望着他在墙纸上往上爬,出于本能的厌恶,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时候,父亲来到一个固定在厨房里的碗橱旁,先贴在碗橱边上,然后爬进橱去。
他一次次耐心地检查房间,可能以为他在不屈不挠、孜孜不倦地寻找什么东西。他时不时地跑到厨房的一个角落里去,爬到一个漏的水桶底下。
有时候,他一连几天不见形踪。我们在白天带着羞耻和厌恶混合的心情,遮盖我们秘密的害怕,怕他在夜晚到我们的床上来找我们。但是,这种事情始终没有发生过,尽管他在白天爬遍了一切家具。他特别喜欢待在衣橱和墙壁的空档里。
在吃饭的时候,父亲总是毫无例外地来到餐室,尽管他的参加完全是象征性的。要是,吃饭的时候,餐室门碰巧关着,他就搔房门的底部,沿着门缝跑来跑去,直到我们为他开门为止。接下来,他会停留在桌子下面,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的肚子微微抖动。我们无从想象,他那些有节奏的抖动的意义是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一家子越来越泄气了。根雅整天睡觉,她的瘦削的、好像没有骨头的身子随着她的深沉的呼吸起伏。我们时常在汤里发现线团,那是她心不在焉地同蔬菜一起放进去的。
最糟糕的是,查尔斯叔叔来住了。
他沮丧和沉默得异乎寻常。他叹了一口气后吐露,他最近遭遇了不幸的事情,已经下决心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专心于语言的研究了。他始终足不出户,把自己锁在最远的那个房间里-根雅把那个房间里的地毯和窗帘都拿走了,因为她不满意这个上门来的客人。他就在那里打发时间。有几回,他恶毒地试着要踩父亲。我们吓得尖叫起来,告诉他情况,阻止他这样做。
我的父亲只要他的那些脚踩在地上,就动作麻利、灵活,但是只要背一着地,也不免具有一切甲壳虫都有的特点,变得几乎动弹不得了。看到他拼命地摇动他那些腿,无可奈何地以他自己为中枢旋转,真叫人悲哀和可怜。我们几乎没法强迫自己看他。而在这样的时刻,查尔斯叔叔总是忍不住去踩父亲。
我必须强迫自己真实地报道这件无法置信的事情;甚至现在,我都不愿回想它。直到今天,我还无法理解我们怎么会成为蓄意杀害他的罪人的。
我浑身打着哆嗦,绝望地一次次问我的母亲:“你怎么能干出这事儿来?要是干这事儿的是根雅的话,那倒也罢了。可是你自己?”母亲哭了,绞着双手,找不到一句回答的话。难道她当时认为父亲会过得好些?难道她当时看到这个举动是对绝望的处境的唯一的解决的办法,要不,难道她是由于难以想象的粗心大意和轻率才干出这件事情来?
父亲被放在盆子里端上来的时候,我们清醒过来了,完全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躺着,煮熟以后,显得又大又肿,变成淡灰色。我们默不作声地坐着,惊讶得目瞪口呆。只有查尔斯叔叔举起叉子,向盆子伸去,但是他马上犹犹豫豫地把叉子放下,斜着眼看我们。母亲吩咐把盆子端到起居室去。后来,盆子上盖着一块紫天鹅绒,摆在桌子上一本全家人的相片本和一个音乐烟卷盒旁。我们大伙儿都避开它,它就那么摆着。
但是,我父亲的尘世的流浪还没有结束。起居室里几个礼拜平静无事以后,不知怎么回事,他居然恢复元气了,在慢腾腾地活过来了。有天清晨,我们发现盆子空了。一条腿横在盆子边上,尽管他被煮过,而且一路上有腿脱落,他靠着剩下的精力,拖着他自己到某个地方去,去开始一种属于他自己的、自由的流浪生活;从此以后,我们没有再见到他。
(有删改)
远去的萤火
刘庆邦
雨停后这天下午,闲不住的堂叔有了新的动议,要组织我爹他们去东河堵鱼。那年我五六岁吧,高兴得几乎欢呼起来。关于堵鱼,事情是这样的。十户人家联合起来,用纳鞋底子所用的那么粗的棉线绳子,织成一张大网。大网的面积有多大呢,可以把整个打麦场网得到边到沿,连麦堆、麦秸垛和硕大的石磙,都能网罗其中。
刚走出我们的村庄,我远远就望见了东河高耸的河堤。在天际的灰云压顶之下,河堤是青黛色,像是一条巨大的黑鱼的脊背。我爹像提溜一只羊羔子一样,把我弄到河堤的堤面上。我往河里一看,惊得禁不住直往后退。河里的水太满了,满得溜边溜沿。一棵玉米秆子从上游漂下来了,快得像一支箭一样,嗖地就射了过去,眨眼就不见了。
爹把秫秸箔折叠成双层,铺在满是泥泞的堤面上。我在箔上坐下,一动都不敢动。不敢往河里看,我就转过脸去,往河堤外面看。河堤下面离我最近的地方,种的是一片高粱。如果说每一粒高梁米都是一只斑鸠眼的话,斑鸠已经睁开了眼,并露出红红的眼圈儿。
随着水面啪的一声,还有堵鱼人的一阵叫嚷,我看到大网已投进河中,爷爷和叔叔们正在往揳在河两岸的两根木桩子上固定网纲。网纲是一根比较粗的绳索,穿在大网后背的边沿。一条大鱼游了过来,大鱼可能碰到了网纲,噌的一下跳将起来,跃出了水面。
我爹大喊一声:快拉!有的双手拽着绳子,身子向下打着坠,倒退着往前拉。有的把绳子背在背上,弓着身子,像纤夫拉纤一样向前拉。我不知不觉从箔上站了起来,双手攥紧,眼睛瞪大,向网里看去。让人失望的是,只有几条身材苗条的白条,在网里蹿了几下,闪过几道银光,尾巴一翘,就从网眼里钻了出去。大网又起了两次,还是没有逮到鱼。
天黑下来了。天黑得很快,没有渐渐之说,说黑就黑了。爹过来摸摸我的头,说:要是困了你就睡吧。我爹问我:我说不让你来,你非要来,现在后悔了吧?我没说后悔不后悔,在箔上躺下了。耳朵离地面近了,我似乎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呼呼声。流水带风,而且带来的是长风。风从我的脖子那里掠过,一直掠到我的肚子上、腿上、脚上,还有指甲盖儿上。爹把他的汗褂子脱下来,盖在我的肚子上和光腿上。
瞌睡总是和黑暗联系在一起,那些堵鱼的人强打精神,要求我爹给他们讲故事。我爹当过
二十多年兵,去过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地方,肚子里装的故事是很多的。我爹讲的故事有些遥远,他讲故事的声音好像也有些遥远,一点儿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的眼皮开始发涩,真的要合上了。
在我似睡未睡之际,迷蒙中我看到有星星从天空落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奇怪呀,月黑头加阴天,天上一个星星都没有,怎么会有星星落下来呢?看见有星星在漆黑的夜空闪烁,
我欣喜地向爹报告:星星,星星!
爹说:那不是星星,是萤火虫。
我是第一次听说萤火虫,也是第一次看见萤火虫。什么是萤火虫?我问爹。
萤火虫是一种会飞的虫子,样子跟蜜蜂差不多。只不过,蜜蜂不会发光,萤火虫会发光。
萤火虫喜欢在夜里出来活动,天越黑,越能显出它身上萤火的光明。
萤火虫会蜇人吗?
萤火虫不会蜇人。
那,它身上的火烧手吗?
不烧手。
我想逮一个萤火虫玩。
那不太容易,还没等你伸手逮它呢,它就把身上的萤火熄灭了,你就看不见它了。
我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数过星星,星星越数越多,怎么也数不过来。萤火虫好像比星星还难数。萤火是明明灭灭,灭灭明明。你看见它是明的,它忽而灭了。你以为它灭了,它忽而就明
了。萤火虫的火没有火苗,发出的光也没有光芒,就那么淡淡的、莹莹的,有时像橘黄,有时像柿红,有着梦幻般的色彩。把萤火虫看了一会儿,我就进入了我自己的梦乡。
我爹他们在半夜的喊叫声把我惊醒,大概堵到了鱼,有人喊大家伙,有人喊乖娘子,有人喊还有一条呢,干死它,干死它!我没有爬起来,我又看到了在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萤火虫似乎对人类堵鱼的事不感兴趣,它们该怎么飞,还怎么飞。我也是,我对看萤火虫更有兴趣。有些萤火虫飞得很低,几乎碰到了我的眼皮。有的萤火虫飞得比较高,高得有些缥缈。多层次的萤火,构成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我自己也仿佛成了童话世界中的一员。
那天夜里,我不记得被惊醒了多少次。反正每次醒来,我都看到了萤火虫。萤火虫飞着飞着,还会落下来。有的停在高梁穗子上,有的停在蓖麻棵子上。一只萤火虫竟然停在了我爹的背上,把我爹的脊背照出了一片黄晕。我告诉爹:萤火虫爬到你背脊上去了!
我爹说:不要管它。
天亮了,我才看到我爹他们堵到的鱼。这些各色大鱼被集中放到河堤外面的一个水洼子
里,金一块,银一块,铜一块,铁一块,加起来恐怕有好几百斤吧。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