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老师
谢宗玉
①早晨,阳光照进教室,照着一颗颗晃动的脑袋和一张张开合的嘴。我们在晨读,我们在大声晨读。别人读的是英语,我对英语不感兴趣,我在读语文。英语老师从后面走进教室,我没觉察。他冷不防从我手中把书抢了,反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同时骂道:你妈拉个巴子!一教室沸扬的声音就这样被他突如其来的耳光给掀哑了,大家愣愣地看着我俩,早晨照进来的阳光这时也有些茫然无措的样子。
②英语老师扭过头叫道:你们停下来干嘛!然后一教室芽一般的声音又怯怯冒出来,顷刻间又是一片灿烂。英语老师拍了一下手,没事般地走了。
③他没事一般,我可不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把语文课本拾起。然后伏在课桌上,一动也不动,我能遏止自己的哭声,但止不住的泪水却从我的指缝里快速渗出来。虽然我知道错了,一三五的早晨该读英语。但我的过错难道就该由这记毫无商量余地的耳光来惩罚吗?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流快了。我从没有被人打过耳光,更没有在这样的广庭众厅下受辱,我满脸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羞耻!我感觉我那个叫自尊心的东西,在这个早晨,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给拦腰斩断了。
④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不声不响低着头进出教室。而在心中,仇恨的水草却疯了般昂扬生长。是的,我要报复,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让我当众丢丑的家伙!我要用最直接的方法报复,我要痛快淋漓地拿刀捅了他!……我低着头,一声不响,就这样在自己的幻想中把内心捣鼓得壮怀激烈。那被拦腰斩断的自尊心在伤口处似乎又长出了细嫩的芽儿来。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寻刀杀人的耐心,英语老师就这样在懵懵懂懂中逃过一劫。我后来的想法是,我一定要发奋读书,将来超过他,再来羞侮他!
⑤但很快就有一事,让我很快进入了两难境地。那天英语老师闯进教室,对教室里的三个同学说:下午帮我去挖薯吧。你,你,还有你,来,把书收起,我们这就走。
⑥三个同学其中一个就是我,英语老师仿佛早就忘了两个月以前发生的事。但现在他既然点到我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心中的仇恨。我只能敛着头,和另两个同学一起去了他家。我记得一进家门,他就像个妇人样叨叨唠唠地骂着他的妻子:日日死人,怎么不见你死?!这样骂人的话是我第一次听到,所以一下子就记住了,而且根深蒂固。挖薯时,我时不时就把红薯给挖断了。我应该不是故意这样的。挖薯是一项技术活,也是一项体力活,在家里,这常常是我爸的事。我还太小,力气也小,一锄下去,挖得不深,红薯往往就被拦腰截断了。我看见英语老师不时地皱着眉头,后来他说:宗玉啊,你书也读得不好,事也做得不好,以后就等着进棺材吧。我一脸怍羞,我年纪轻轻,没想到他竟把我与棺材联系上了。心中的恨意一下子又增加了,可手中的活儿并不能停下……
⑦我现在算有些明白他那时为什么脱口就是棺材就是死了。那时他除了当老师,晚上常常替人唱号歌,哪里死了人,来请他。他一般不拒绝,十里八里也要赶去。他的号歌唱得不错。小时他在茶陵住过,一口的茶陵腔,用茶陵腔唱号歌,他的号歌就别具一格。有时在教室上课,他的声音也拉得好长,像唱号歌。有时夜里唱号歌唱得太晚,白天上课,他把作业布置下去,就趴在讲桌上睡着了。
⑧挖薯回来后不久,碰上学校组织学生入团。那时入团是件非常时髦的事,我们班当时只有三个名额,英语老师就把帮他挖过薯的三个同学都推荐上去了。全班同学知道这事后,都议论纷纷。因为如果凭成绩,我们三个没有一个能上。后来,另两个同学就在那次入了团。而我没有。因为我拒绝写入团申请书。我这样做,一是对英语老师的软性对抗。用老甘的话说,就是非暴力不合作吧。二是在同学们的冷嘲热讽中,实在没什么脸面写入团申请书。
⑨好在与英语老师总算有分开的一天。初中毕业,我怀揣着仇恨悄悄离开学校。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我对自己说:有朝一日,我终是要回来的。
⑩可到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就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好笑了。我看金庸那些侠骨豪情的武打书,江湖上的似海深仇,都可以一笑泯之。而我与英语老师之间的破事,算得了什么呢?他自己也许根本就没把这事记在心上,几年过后,我这个人就可能从他头脑中淡出了。
⑪大学里有天晚上,我与一个同学在法律楼的天台上闲扯,说到中学的事,他居然也有类似的经历。不同的是,他依然把仇恨带在心上。他说:总有一天,我要跑回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我听后,不禁哑然失笑。唉,也许他还没参悟透吧……
⑫不过,回头想想,也许并不完全是少年人的心胸太过狭窄……我们怀揣多深的仇恨上路,说明我们当时的伤害就有多深。随着时间的淘洗,仇恨也许可以忘记,但伤害之痛在事隔多年想起来,仍可以使心灵颤抖……那时的心灵是多么柔弱呵,可仿佛没有几个大人(包括老师家长和其他成年人)注意,所以成长的心灵,注定会遍布刀斫之痕……
⑬英语老师后来教不了英语,就调到邻校一个中学敲钟守门。参加工作后有一次回家,我还真的碰上他了。我远远见到他,心里猛地颤了一下,然后想也没想,就逃也似的溜了……
⑭走远了,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 英语老师他真的很老了……老得让我有说不出的怜悯。
① 然后一教室芽一般的声音又怯怯冒出来,顷刻间又是一片灿烂。
② 那被拦腰斩断的自尊心在伤口处似乎又长出了细嫩的芽儿来。
绿染戈壁
梁衡
由西安出发西行,车驶入甘肃境内,公路两边就是又浓又密的柳树。这种树,是西北高原常见的旱柳。它树身高大,树干挺直,如松如杨,而枝叶却柔农牧民浓厚。每一棵树就像一个突然从地心涌出的绿色喷泉,茂盛的枝叶冲出地面,射向天空,然后再四散垂落,泼洒到路的两边。远远望去连绵不断,又像是两道结实的堤坝,我们的车子夹行其中,好像永远也逃不出这绿的围堵。
左宗棠是1869年5月沿着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进入甘肃的。左宗棠止步于举人,此后三次参加会试,三考不中,便无心再去读枯涩的经书,而是在乡下边种地边研究农桑、水利等实用之学,后因太平天国乱起,就随曾国藩办湘军。1866年甘肃出现回民起义时,左正在福建办船政,建海军,对付东南的外敌。朝中无人,同治皇帝只好拆东墙补西墙,急召他赴西北平叛。
左宗棠在西北的政治、军事建树历史自有公论。但他到西北后,发现这里的危机不只是政治腐败,军事瘫痪,还有生态的恶劣和耕作习惯的落后。大军所过之处全是不毛的荒山、无垠的黄沙、裸露的戈壁、洪水冲刷过后的沟壑。这与江南的青山绿水、稻丰鱼肥形成强烈的反差。左宗棠隐居乡间时曾躬耕农亩,准备种田教书,终老乡下。但是命运却把他推向西北,让他“达则兼济天下”,兼顾西北。
面对赤地千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栽树,这当然是结合战争的需要。但古往今来西北不知几多战事,而栽树将军又有几人?用兵西北先要修路,左宗棠修的路宽三到十丈,东起陕西的潼关,横穿甘肃的河西走廊,旁出宁夏、青海,到新疆哈密,再分别延至南疆北疆。穿戈壁,翻天山,全长三四千里,后人尊称为“左公大道”。1871年2月左下令栽树,有路必有树,路旁最少栽一行,多至四五行。这是为巩固路基,“限戎马之足”,为路人提供阴凉。左对种树是真有兴趣,真去研究,躬身参与,强力推行。他先选树种,认为西北植树应以杨、榆、柳为主。河西天寒,多种杨;陇东温和多种柳。凡军队扎营之处都要栽树。他还把种树的好处编印成册,广为宣传,又颁布各种规章保护树木。史载左宗棠“严令以种树为急务”“相檄各防军夹道植树,意为居民取材,用庇行人,以复承平景象”。左每到一地必视察营旁是否种树。在他的带领下,各营军官竞相种树,一时成为风气。现在甘肃平凉仍存有一块《威武军各营频年种树记》碑,详细记录了当时各营种树的情景。
左宗棠在西北到底种了多少树,很难有确切的数字。他在光绪六年(1880年)的奏折中称,只自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县东门六百里,就种活二十六万四千多棵树,其中柳湖有一千二百多棵。再加上甘肃其余各州约有四十万棵,还有在河西走廊和新疆种的树,总数在一二百万棵之多。而当时左指挥的部队大约是十二万人,合每人种树十多棵。中国西北自秦以来共有三条著名的大道。一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修的弛道;二是唐代的丝绸之路;三就是左宗棠开辟的这条“左公绿柳之路”,民国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后的西北公路建设基本上是沿用这个路基。三千里大道,百万棵绿柳,这在荒凉的西北是何等壮观的景色,它注定要成为西北开发史上的丰碑。
兵者,杀气也。向来手握兵权的人多以杀人为功、毁城为乐,项羽烧阿房宫,黄巢烧长安,前朝文明尽毁于一旦。他们能掀起造反的万丈狂澜,却迈不过政权建设这道门槛。只有少数有远见的政治家才会在战火弥漫的同时播撒建设的种子,随着硝烟的退去便显出生命的绿色。
(摘编自2014年7月23日《人民日报》刊文《左公柳,西北天际的一抹绿云》)
相关链接:①长夫人等(指后勤人员)不得在外砍柴。但屋边、庙边、祠堂边、坟边、园内竹林及果木树,概不准砍。(左宗棠《楚军营制》)②马夫宜看守马匹,切不可践食百姓生芽。如践食百姓生芽,无论何营人见,即将马匹牵至该营禀报,该营营官即将马夫口粮钱拿出四百立赏送马之人,再查明践食若干,值钱若干,亦拿马夫之钱赔偿。如下次再犯将马夫重责二百,加倍处罚。(左宗棠《楚军营制》)③左宗棠的同乡及幕僚杨昌浚,应邀西行,见道旁柳树成林,也有七绝一首:“大相筹边未肯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
中国传统的文学以诗文为正宗,大多数出于士大夫之手。士大夫配合君主掌握着政权。做了官是大夫,没有做官是士;士是候补的大夫。君主士大夫合为一个封建集团,他们的利害是共同的。这个集团的传统的文学标准,大概可用“儒雅风流”一语来代表。载道或言志的文学以“儒雅”为标准,缘情与隐逸的文学以“风流”为标准。“诗言志”这一个语在开始出现的时候,原也是一种尺度;后来得到公认而流传,就成为一种标准。说陆机用了新的尺度,是对“诗言志”那个旧尺度而言。这个新尺度后来也得到公认而流传,成为又一种标准。又如南朝文学的求新,后来文学的复古,其实都是在变化;在变化的时候也都是用着新的尺度。固然这种新尺度大致只伸缩于“儒雅”和“风流”两种标准之间,但是每回伸缩的长短不同,疏密不同,各有各的特色。
这种尺度表现在文论和选集里,也就是表现在文学批评里。中国的文学批评以各种形式出现。魏文帝的“论文”是在一般学术的批评的《典论》里,陆机《文赋》也许可以说是独立的文学批评的创始,他将文作为一个独立的课题来讨论。此后有了选集,这里面分别体类,叙述源流,指点得失,都是批评的工作。又有了《文心雕龙》和《诗品》两部批评专著。还有史书的文学传论,别集的序跋和别集中的书信。这些都是比较有系统的文学批评,各有各的尺度。这些尺度有的依据着“儒雅”那个标准,结果就是复古的文学,有的依据着“风流”那个标准,结果就是标新的文学。但是所谓复古,其实也还是求变化求新异;韩愈提倡古文,却主张务去陈言,戛戛独造,是最显著的例子。古文运动从独造新语上最见出成绩来。胡适之先生说文学革命都从文字或文体的解放开始,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里最容易见出改变了的尺度。现代语体文学是标新的,不是复古的,却也可以说是从文字或文体的解放开始;就从这语体上,分明的看出我们的新尺度。
(选自朱自清《文学的标准与尺度》,有删改)
一件绿绸衬衣
(德国)海因里希·伯尔
①我完全按照人家告诉我的那样行事,没有敲门就推门走进屋去。可是,当我突然见到一个又高又胖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时,我吃了一惊。她那脸上有着一种难得见到的东西:美妙的色泽,健康,非常健康,健康,安详、自信。
②她的眼睛的神色是冷漠的。她站在桌子旁摘菜,身边放着一个还有吃剩的蛋糕的盘子,一只大胖猫正在蛋糕上闻来闻去。屋子又矮又窄,空气浑浊,还有一股油腥味。我的畏缩目光在蛋糕、貓和女人健康的脸之间来回转个不停,喉咙里有一种呛人的苦涩味,噎得我很难受。
③“什么事?”她问,眼睛抬也不抬。
④我用颤抖的双手打开手提包拉锁,这时脑袋碰到了低矮的门框,最后取出了我的东西:一件衬衣。
⑤“一件衬衣,”我沙哑地说,“我想,……也许……一件衬衣。”
⑥“我丈去的衬衣足够穿十年的!”她说完这话像是出于偶然地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件窸窸窣窣的柔软的绿衬衣,我看到她眼睛里突然闪现一种无法克制的欲望,心想这事已十拿九稳了,她连手也不擦一擦,就抓起衬衣,提溜着衬衣的肩部,翻来覆去观察每一道接缝,然后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声。
⑦我不耐烦地内心不安地看着她又去继续把洋白莱弄干净,走到灶旁掀起一口咝咝作响的锅的盖子。一股香喷喷的热油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此时那只猫已在蛋糕上嗅了老半天,显然觉得它还不够新鲜好吃,便懒洋洋地一跳,以优美的姿态跳到椅子上,再从椅子上跳到地上,一溜烟地从我身边窜出门去。
⑧油在沸腾,我相信听到了猪油块在盖着盖儿的锅里劈劈啪啪的蹦跳声,因为这时一段遥远往事的回忆告诉我,那是猪油,这个锅里正在炼猪油。女人继续在削洋白莱。有个地方,一头母牛在哞哞低叫,一辆手推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而我一直还站在门口,我的衬衣在肮脏的椅子靠背上晃悠,我那心爱的柔软的绿绸衬衣,对它的柔软我曾向往了七年之久……
⑨我觉得我犹如站在烧得通红的炉箅上,而沉默使我憋得透不过气,难受的要命。蛋糕上此时已满是黑压压一片懶洋洋的苍蝇,饥饿和恶心,极其难受的恶心,合成一种呛人的苦涩味,把我的喉咙噎住了。我开始冒汗。
⑩我终于犹豫不决地伸手去拿衬衣。“您,”我说,声音比方才更嘶哑了,“您,……不想要?”
⑪“您要换什么?”她连眼睛也不抬地冷冷地问。她那灵巧的手指已把洋白菜摘干净,把菜叶收进一个漏勺,用水冲洗,然后又掀起那个正在炼油的锅的盖子,把菜叶倒了进去。那令人垂涎欲滴的咝咝声使我又想起往事,好像已过去一千年的往事,而我才只有二十八岁……
⑫“喂,您要换什么?”现在她更加不耐烦地问。
⑬可我不是商人,不,虽然我光顾过从格里内角(法国北海岸一个地方)到克拉斯诺达尔(苏联北高加索一城市)的所有黑市。
⑭我张口结舌:“猪油……面包……也许面粉,我想……”
⑮这时她第一次抬起她那冷漠的蓝眼睛,冷冷地看着我,在这一刹那,我知道自己完了……今后我将永远不会再知道猪油的味道了,猪油对我将永远只是一阵令人痛苦的气味回忆……我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击中了我,洞穿了我,现在我内心空空……
⑯她哑然失笑。“衬衣,”她以讥笑的口吻喊道,“我能用几张面包票去换衬衣。”
⑰我从椅子上夺过衬衣,把它系在这个大喊大叫的女人的脖子上,把她像一只淹死的猫一样吊在那黑沉沉的巨大的耶穌受难像下面的钉子上,这像就挂在她头顶上的黄粉墙上……不过,我只是在想象中这样做。实际上,我抓起我的衬衣团成一团,又把它塞进手提包,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⑱那只猫正蹲在过道里津津有味地舔食一盘牛奶,当我走过它身旁时,它抬起头点了点,似乎要跟我打招呼,并且安慰我,在它那双模模糊糊的绿眼睛里流露岀一点人性,一点无法形容的人性……
⑲可是,人家告诉过我,我要有耐心,因此我觉得应当再试一试。先是为了回避那明朗得令人感到压抑的天空,我跑到一处不知什么地方,在奇形怪状的苹果树下越过臭水坑和啄食的鸡群,来到不远的一座古老椴树浓荫匝地的较大的农家院落。一定是喉咙里的苦涩味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直到最后一分钟才看到一个身材粗壮的农村小伙子坐在房前长凳上,向两匹正在吃食的马说着亲热的言语。当他见到我的时候,就笑着从一扇打开的窗子向屋里喊道:“妈,第十八号来了。”说罢他非常开心地拍拍自己的大腿,往烟斗里装起烟丝来,屋里回答他笑声的是一声响亮的咕咕声,一个脸膛棕紅,精神饱满的女人在窗框里闪现了一秒钟,她的面孔像一块油亮亮的煎饼。我马上转过身去,经过水坑、鸡群和嘎嘎喊叫的鹅群向后奔去。我像疯了似的跑得飞快,手提包紧紧地央在臂下。当我又到达村中道路时,这才放慢脚步,从半小时前登上的山上又走下去。
⑳当我重又见到我脚下那条两边长着可爱树木的亲切的灰色蛇形公路时,松了一口气。我的脉搏跳得更平稳了,当我坐在那条多石、荒芜、霉味弥漫的村中道路通向阳关大道的岔道口时,苦涩味减轻了。我大汗淋漓。
㉑蓦地,我莞尔一笑,点燃我的烟斗,从身上扯下又脏又旧、被汗水浸透的衬衣,迅速穿上凉爽柔软的绸衣,一股舒适的感觉油然而生,流过我的全身,于是一切苦涩味全都化为乌有,从我身上消失了。我在公路上重新向火车站方向走去,内心深处升起一种憧憬,渴望见到城市贫困丑陋的面貌,因为在这张变得难看的面孔后面,我还常常看到困难中的人性。
自诩
契诃夫
有这么一位聪明的受人敬仰的警察区段长。他有个坏习惯:同许多人在一起时他喜欢吹他的天赋(应当十分公道地为他说一句:他确有多方面的才干)。他吹噓他的智慧、刚毅气力、思维方式,等等。
“我力气大!”他说,“如果我想要,我就能把马蹄铁折断;我想要,我就能一口把人吃掉……能捣毀迦太基① , 我能一剑劈开高尔丟斯结② , 瞧,我有多棒!
他自吹自擂,大家也对他感到惊讶。可惜,这位警察区段长从来没有好好学习过,也没有读过什么道德书籍。他不知道,自诩和骄傲乃是一种与高尚心灵不相配的毛病。但有一件事却开导他。有一天他到老朋友老消防队长家去。他看见那里人数众多,不禁吹嘘起来。他三杯白酒下肚,瞪大眼睛说道:“渺小的人们,你们看一看,你们想一想!太阳,天上的、与其它许多星星云彩在一起的太阳,这太阳的走向是由东向西,没有人能够改变它的路线!我呢,我能够!我能够!”
老消防队长端给他第四杯酒,友善地说道:“我信,先生!人的智慧无所不能,它胜过一切。它能把马铁折断,能把消防瞭望台筑到天般高,能收取死人的贿赂……什么都能。但是,彼得。叶夫特罗佩奇,我斗胆补充您一句,有一样东西,别说人的智慧不敌它,就连您的力气也不行。”
“这又会是什么东西呢?”自诩者鄙薄地冷笑一声。“您能战胜一切,但不能战胜您自己。是的,先生!古人说:‘要有自知之明。’……而您呢?您既无自知之明,也不能战胜自己。违反天性是行不通的,是这样,先生!”
“不对,我能行,我也能战胜自己!”
“噢,您绝对战胜不过,请相信我老头子的话,绝对战胜不过!”
一场争论开始了。结果还是老消防队长把傲气十足的人领到了一个小货摊前,他说:“现在我来向您证明……这位小摊主的钱盒里有一张十卢布的钞票。如果您能战胜自己,您就别拿这钱!”
“我决不会拿。我一定能战胜!”
傲气十足的人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一场同他自己的较量。他争斗了好久,他痛苦。半个钟头里他瞪着眼睛,涨红了脸,紧握双拳。最后,他顶不住了,机械地将手伸向钱盒,抽出一张十卢布钞票,忙乱地塞进他的衣袋。
“是啊!”他说,“现在我明白了。”
打那时起他再也不吹嘘他的力量了。
【注】①古代的北非国家。②古希腊传说:弗利吉亚国王戈尔季打了一个结子,并宣布亚细亚之王。后来亚历山大。马其顿用剑劈开此结。
松二爷:好像又有事儿?
常四爷: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
二德子:(凑过去)你这里对谁甩闲话呢?
常四爷:(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打量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你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
二德子:你管我当不当差呢!
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响,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二德子:甭说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这段话体现了三个人各自最主要的性格特征是什么?
常四爷:,松二爷,二德子。
万物复苏的季节
冷清秋
站在北岭的麦田里四下看,经过一冬的沉睡,麦苗们此刻都苏醒过来了。韭叶一样的叶子绿油油地透着勃勃生机,就像是每一根麦苗里都暗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秋子姐洞悉这些,她懒洋详地握着锄头的手在麦垄中间轻轻一划拉,就把那些杂草带走了。
秋子姐说,听——麦苗快要拔节了。我侧耳听听,什么也没听到。
但我信秋子姐的话。秋子姐那么美丽,那么美丽的秋子姐又对我那么好,她说的任何话我都该相信。哪怕她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我是我妈捡来的,我也信。为什么不信呢?信秋子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件事,何况只要跟着我秋子姐,时不时就有好吃的水果硬糖,那裹着透明印花的玻璃糖纸,变戏法一样从秋子姐的手里安放在我的手心儿。
水果糖是穿白衬衣的小学教师带来的。人们都叫他白老师,我大娘叫他白蘸糖。我才不信,一个大男人凭什么起这样叫人发笑的名字?尽管后来秋子姐说我是馋猫只记得吃,我也不信。秋子姐是我大姐,不是亲大姐的亲大姐,虽然我真有个亲大姐,但她拧起我的耳朵一点都不惜力气,即便是为了我的耳朵着想,我也要想着从不拧我耳朵的秋子姐。
秋子姐是我本家大娘家的女儿。但我觉得秋子姐生错了家或者我投错了胎。不然,我就可以时时刻刻保护她。
三忙时的晚上,秋子姐拿叉杆在麦场上翻麦子,不知怎的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就从打麦场飞倒在了麦场下面的窑洞院子里……躺了三个多月后秋子姐终于可以起来下地走路了,但是她走路的样子好奇怪,整个身子一瘸一拐又一抖,就像是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惹人发笑。
大娘早先给秋子姐瞅下的那家好人家自此再无照面。待冬月来时,听说好人家敲锣打鼓迎娶了邻村的赵家姑娘。
本家二嫂气不过,撺掇着要和秋子姐去闹腾个不好看来,秋子姐惨白着脸淡淡一笑再无接腔,转过身儿她自己该忙啥照样忙着。
俗话说,有女不愁嫁。何况秋子姐正当芳华,眉眼生得俊俏不说,家里地里她都能拿下,虽说是腿脚略有残疾也不怕。黄了那家有别家,那段时间大娘一趟趟赶着催,隔三岔五就有媒人领着男的来相看。可相来相去,秋子姐只是咬着嘴唇冷着脸不说话。
望着越拐越厉害的秋子姐,我大娘下了狠心。她得闲就拎着一匣子点心一趟趟朝媒人家里去催,那架势摆明了急着把秋子姐赶紧立马马上嫁出去。一匣子一匣子点心送过去,终是有了效果,媒人说家里穷倒插门的可行?就秋子姐一个女儿的我大娘一下子转悲为喜,就像是原本想甩包袱不要呢,不料捡着一个大元宝。
于是,很快家里就多了自愿倒插门的一贫如洗的白老师白姐夫。
白老师姓白,清清白白的白,白玉无瑕的白。他除了会教书居然还会吹笛子,星子洒满夜空的晚上,大娘家小院里嘈杂的人声渐渐会随着悠长辽阔清凉的笛音慢慢静下来,一颗一颗心追着笛音跑出去老远老远,到了小河边也徜徉着不愿回来,有时,甚至会随着笛音到了天上,软软附在云朵上不下来。
但令人惊奇的不止这些,最惊讶的是和白老师结婚后,秋子姐的瘸腿竟然不治而愈了。
秋子姐每天挎着篮子或扛着锄头跟着白老师下地或者赶集,一对人儿就那样默默无语地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更多的话,但即便是傻子也看出来俩人之间的脉脉情谊。
春季天寒。清晨,白衬衣姐夫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多嘴的二嫂子亦步亦趋地追着问:“哎,白蘸糖——白蘸糖,你俩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人家都说你们使的是苦肉计?有人之前赶集见过你和秋子在后墙站着?”
打好水的白衬衣并不接话,只是叫声二嫂子说:“二嫂子,你褂子穿反了。”二嫂子“哎呀”一声低头看,骂上一句就急匆匆朝回走。待走几步再回头,白衬衣已经消失在拐角了。
那时,热辣辣的太阳升起来老高了,照耀着村东头的大槐树和大槐树新生的嫩叶,照耀着大槐树下面的辘轳和井台,以及井台上湿漉漉的水印子。村子的小道上偶有坦然漫步的黄狗懒洋洋地望你一眼望他一眼,即便是有扑棱翅膀的鸡子路过,彼此双方也相安无事。
春天是个美丽的季节,注定会有许多美丽的事情发生!
(选自《辽河》2018年第6期,有删改)
出 警
弋舟
那天在所里做笔录,报案人是个姑娘,说是“心爱的”电动车被盗了。刚写好,又接到社区的电话,说他们晚上有个群众活动,可能参与的人比较多,需要我们帮助维持秩序。
那天晚上社区的活动就是广场舞表演,实际上围观的人并没有那么多,他们高估了自己的风头。过去看了看情况,安排几个保安维持秩序,我独自去人员密集的场所巡逻,而同事小吕去了片区。因为又有人报警说邻居在家里制毒,我没怎么考虑就把这案子交给了小吕。
在小吕心目中,警察就该是神探,破大案,捕顽凶,除暴安良。这情绪我也有过。直到今天,我也不太跟妻子说我每天都忙活些什么。我不做英雄梦了,但希望我妻子还接着做,那样回了家,我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喊累。所以有时候遇着邻里纠纷之类的事儿,我都不忍心让小吕去处理。
开始小吕挺兴奋的,像是张网以待,翘望已久,终于来了条大鱼。涉案的小区是教师新村,里面住的都是教师。报案人是位退休多年的小学校长,信誓旦旦地说,以他所掌握的丰富的化学知识,完全能够通过阳台上飘来的怪味儿做出判断。他的邻居也是一对教师,两口子带着个十多岁的孩子,女主人倒还真是个教化学的。可查来查去,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小吕不太甘心,加上老校长半年报了五十多次警,这个案子就成了小吕的心事。他不觉得我们就只能维持秩序、追回一辆“心爱的”电动车。
回来后小吕眉头不展,说他又趴在老校长家的阳台上闻了半天,隔壁飘来的只有红烧肉味儿。我想的却是正值炎夏,这会儿的阳台上怕是得有五十度的高温。
那天算得上是平安无事,我们本来可以在宿舍睡个好觉,假如我没有说起老查的事。
老查七十多岁,老伴十几年前过世了,他一直独自过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她早年外出打工后,就一去不返。老查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有两套房子,住一套,租出去一套。如今这一片的房价可不低。
先是他突然失踪,发了协查函,一城里寻不到,以为他可能不在人世了。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他却突然打来电话报警,说是自己在家摔倒了,现在根本爬不起来。
等我们赶到时,他正坐在屋子中间的矮凳上,根本不曾摔倒,更不会爬不起来。我们哭笑不得。撤警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一刹那,我有着突然被什么抓牢了的感觉。
几天后老查又报假警了。还是说他摔得起不来了。等我赶到的时候,老查照旧坐在小板凳上,臊眉耷眼,像个坐在黑暗舞台中央的老猿猴。
这回,老查主动说他之前是去找打工的闺女了。
走的时候,老查送了送我。他颤巍巍地踅到门前替我开门。手伸出去,捞一把,又捞一把,第三把才捞到门把手上。
又过了几天,还是在半夜,老查的求助电话又来了。我让一个协警过去看看。小伙子回来跟我说,老查点名要我去。这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问明白他没什么事儿后,干脆就置之不理了,谁知第二天一大早老查竟然找上门来。
他一拐到我前面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自首。”我按接警程序示意他进来说时,他的脸上竟然有一种掩藏不住的幸福感。
果然,这又是他的恶作剧,案情很快排除。
就这样他反反复复地闹了有小半年,我们都被折腾得够呛。
这一年的除夕,为了防止他再“闹事”,我们主动邀请他来所里参加新年聚会。他好像被一种氛围感染了。突然挨近我,嘀咕了一句:“就是孤单么,想跟人说话。”
老查的事讲完了,半天都没听到声音。我以为小吕已经睡着了。
“孤单。”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回味。
我探出头,看到小吕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过了一会儿,小吕跳了起来。临出门他还没忘记戴上帽子。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小吕才回来。我迷迷糊糊地被他吵醒,看见他兴奋地从在我床沿上,腋窝下全是汗渍。
“没错,老校长承认是报假案了。”他说,“本来问清楚我就打算回来,可老头硬是拽着我说了一宿的话。他儿子去美国三年了,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吕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着实像一只兔子。
“他那是诬陷,”我说,“涉嫌犯罪了。”
“算了,我教育过他了。”他说,“老头就是见不得邻居家三口其乐融融,说是看了堵心。”我想,我没看错人,这小伙子能当个好警察。
(有删改)
家有门户石
吴昌勇
汉江由陕入鄂前,在陕南白河环环绕绕,被两岸青山搀着挽着。白河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有条白石河,碎银一样的白火石铺满河床和河岸,太阳底下泛着银光。和白石河齐名的,是县里当做景区打造的红石河。红石河铺满赭红色的卵石,大小不一,密密麻麻,远看河水浸着石头激起层层细浪,近看俨然石头抬着河流一路欢歌。
红石河附近的村庄,百姓房前屋后尽是从河里捡回来的石头,柴垛一样码着,各家各户门前修着花坛,花坛四壁镶嵌着核桃大小,或拳头大小的石头,看上去亲切自然。稍大一点的石头放在屋门口,当做凳子坐。到了夏季,在屋外乘凉,坐着石凳摇着蒲叶扇,神仙一样快活自在。
在红石河中下游有个石梯村,一道名曰“阳坡梁子”的大山成为陕鄂分界线,山这边是陕南白河,山那边是湖北郧县。相对于其他村组,这是一个好不容易有个平坦处的小山村。镇上干部想,既然村子是湖北的老乡到了陕南的第一脚,就当做门脸一样建设,村子里的屋舍整整齐齐地建在路旁,徽派民居的建筑格调,门前有花坛,屋后是红石河,各家各户房连房,小桥流水,鸟语花香,很安静,也很悠然。
房子建好后,镇上想着得有点文化气息,让村子既有面子,也有里子。动脑一想,首先想到的是红石河,以及红石河里一窝一窝的石头,于是就将重好几吨的大石头从河岸上搬进村子。很快,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石梯村,卧着的,躺着的,站着的,蹲着的,尽是各色各样的石头。和花花草草在一起,石头就有了文化,也就成了一道自然景观。老百姓都说,真真地没有想到,这些普普通通的石头也能为村子壮门面。
日子一久,镇上又生出新主意,能不能借助石头把文化往家里送,让河里的石头学会说话,让每家每户都有一块像样子的门户石,把核心价值观镌刻在石头上,让百姓出门进屋一眼就能看到石头上的字。镇上干部心存忐忑地进村开会征求意见,没想到老百姓满口答应,都说有了门户石,我们就真的成了高门大户的庄稼人,就真的有门户了。
群众会前脚结束,村里的百姓后脚就到红石河里选了称心如意的石头扛回来。石头上刻啥字,百姓说了算。各家各户晚上回家坐在一起好生商量,细细揣摩,像给初生的娃娃起名字一样挖空心思,然后归拢定夺。第二天师傅到家,要了字样,按照各家意思一锤一凿隶书刻字。石质坚硬,落锤下凿火星四溅。
半个月之后,村子里家家户户有了刻上字的门户石,有刻上厚道的,有刻上平安的,有刻上和谐美满的,也有刻上勤劳致富、诚实守信的……嵌进石身的字体遒劲有力,后经红漆统一上色,喜庆且规整。百姓每天早起洒扫庭院,非要用湿抹布擦去石身上的灰尘,他们笑着说,门户石就是门脸,不洗把脸咋能成。镇上干部走村入户提醒百姓,要按照门户石上刻的字兴家立业,睦邻和谐,教育子女,不能冷落石头上的字。
村里有个姓寇的中年妇女,门户石上刻着“富宅”二字,想来想去拿不定发家致富的门道,就到镇上讨主意。镇上干部到她家一看,房屋宽敞通透,灶台收拾得干净利落,就问她炒菜做饭的手艺如何。她呵呵一笑,家常饭菜倒是拿得出手。邻居搭话,她的几个菜弄得有滋有味,逢年过节,我们都尝过,一点儿也不比城里馆子里炒的菜差。镇上干部遂建议她开办农家乐,日后村子来游客观光赏景,起码能有口热饭菜嘛。
“行不行?”寇姓主妇是个急性子。
“保准行!”镇上干部打了包票。
“得起个响亮点的名字?”女主人笑吟吟地望着干部。
“‘女人不是月亮’咋样?你的事业像日头一样才美气哩。”
女主人再笑,“是不是月亮,得先试试哟。”
寇姓妇女在村里第一个开起了农家乐,如今生意红火,成了远近闻名的致富能手。她逢人便说,多亏了这面门户石,多亏了镇上干部的好点子。
这之后,门户石就成了百姓心里的一面镜子,百姓时时处处端己正身,走正道,干正事,生怕怠慢门户石,怠慢好日子。见到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粗或细的门户石,心里安稳,也暖和。门户石不再是一块石头,是家里的长者,像早前村里教书的先生,一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但所有的语言都写在脸上。门户石提起村里的精气神,也让传统文化和核心价值有了乡村表达。红石河里的石头也一下子成了宝贝,外地游客到白河,都要到村里走走看看,看刻字的石头如何种子一般播撒在人心。
临别时,都到河里捡一块石头带着。村里人说,红石河里的石头是最好的礼物。游客笑道,我们带走的不是石头,是一位会讲故事的朋友。
(摘编自2018年5月23日《人民日报》)
送年货
李代金
这天是除夕,可是这里的边防哨所却没有过年的气氛。外面下着大雪,周围一片白茫茫,哨所在雪地里,显得孤零零的。
哨所里有个新兵,叫张新明,刚到哨所不久,还不太习惯,每次他执勤都发呆,看上去特别想家。
下午又轮到张新明执勤了,班长却让人替了他。张新明心想,班长真好,除夕让他休息,可班长却对他说:“张新明,今天我派你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你敢去吗?”
张新明琢磨着会是什么特殊任务,班长见他不说话,便说:“怎么?不敢单独执行任务?”
张新明连忙把胸一挺,大声说:“敢!班长,是什么任务?”
班长笑了笑,说道:“在离哨所十几里远的地方,有一户人家。上级给了我们一点年货,我要你把年货给他们送去!”
送年货?那又不难。张新明说道:“班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班长把一个包裹交给张新明,“年货都包在里面了,路上小心点!”张新明接过包裹,往背上一背,踏进了风雪里。
雪花纷纷扬扬,一层又一层地压向大地,张新明背着年货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张新明想打开包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可他又不敢。
雪地难走,张新明一不留神重重地摔了一跤。他担心包里的东西摔坏,就赶紧打开包查看,一看却愣了,包裹里装的不是什么年货,而是一双旧军靴!
张新明感到被戏弄了,背起包就往回走。没走几步,他又停下了,想着若是回去,班长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旧军靴给那户人家送去,让人家找班长算账去!这么一想,张新明转身继续前进。
雪越下越大,到处白茫茫一片,张新明迷路了,绕了许多弯路,赶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敲响那户人家的门,男主人开了门,热情地把他拉进了屋,让他换下被雪水打湿的外套、鞋子和袜子,放到炉边烘着,再把他带到饭桌边坐下。桌子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酒菜,男主人说:“走了那么远的路,你肯定饿坏了,先吃饭!”女主人赶紧给他倒了碗酒。张新明确实饿了,他冲夫妇俩笑笑,也不客气,就拿起了筷子。
吃完饭,张新明就要回哨所了,男主人说怕他再迷路,坚持要送他回去。张新明起先不肯,后来想想,有男主人送他回哨所也好,这样可以证明他确实完成了任务。万一班长批评他在男主人家吃了饭、喝了酒,男主人也好为他说句话。
女主人拿来已烘干的袜子和外套,让张新明穿上,只是鞋子还湿得厉害,伸手往里一摸,冰冰凉凉的。张新明只得硬着头皮把脚往里伸,男主人却递来一双旧军靴,说道:“穿这双回去吧,湿鞋子给你装包里吧。”
张新明支支吾吾地回道:“这、这是哨所让、让我给你们送、送的‘年货’……”哪有年货送旧靴子的,张新明说得自己都心虚,男主人却爽朗地笑道:“穿上吧,鞋子穿舒服了,好赶路。”
回到哨所,班长笑着拍去了张新明身上的雪花,然后冲男主人敬礼,嘴里喊着:“老班长!”张新明愣住了,眼前的男主人居然是老班长!他心里可不痛快了:“班长,您怎么能让我把双旧靴子当年货,往老班长家送呢?”
老班长一听,“哈哈”大笑,班长也笑了:“这可都是老班长的意思呢!”
原来老班长在职的时候,发现新兵们到部队的第一个除夕总是特别不习惯,特别想家。老班长夫妻俩无儿无女无牵挂,于是退伍后,就索性把家搬到了离哨所十几里远的地方。每年除夕的时候,夫妻俩就张罗出一顿年夜饭,好让新兵来家里过除夕。老班长知道,明着让新兵来他家吃年夜饭,新兵肯定不好意思,于是就交代班长,在除夕这天,专门派新兵给他家“送年货”。刚开始几次,班长总是往包里塞些小米、腌肉等普通年货,以表哨所战士对老班长的慰问。可老班长发现后,每次都把东西又送了回来。他说哨所物资紧张,都得给战士们留着,他绝不能收。他还发现,每次新兵冒雪来送年货时,鞋子、袜子都会湿透,于是他干脆给现任班长下了“命令”:年货包里不用放别的,就放一双合新兵脚码的旧靴子,可以让他们回去的时候穿着,暖和些!
(选自《2017年中国小小说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有删改)
我的天才梦
张爱玲
①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注)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②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也许我会被誉为神童。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一个家庭悲剧。遇到笔划复杂的字,我常常跑去问厨子怎样写。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我母亲批评说:如果她要自杀,她决不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
③我仅有的课外读物是《西游记》与少量的童话,但我的思想并不为它们所束缚。八岁那年,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题名“快乐村”。快乐村人是一个好战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人有功,蒙中国皇帝特许,免征赋税,并予自治权。所以快乐村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大家庭,自耕自织,保存着部落时代的活泼文化。
④我特地将半打练习簿缝在一起,预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对这伟大的题材失去了兴趣。现在我仍旧保存着我所绘的插画多帧,介绍这种理想社会的服务、建筑、室内装修,包括图书馆、“演武厅”、巧克力店、屋顶花园。公共餐室是荷花池里一座凉亭。我不记得那里有没有电影院与社会主义——虽然缺少这两样文明产物,他们似乎也过得很好。
⑤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看了一张描写穷困的画家的影片后,我哭了一场,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象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蹈。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黄昏”、“婉妙”、“splendour”(光彩壮丽、显赫、杰出)、“melancholy”(忧郁),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现在,我仍然爱看《聊斋志异》与俗气的巴黎时装报告,便是为了这种有吸引力的字眼。
⑥在学校里我得到自由发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坚强,直到我十六岁时,我母亲从法国回来,将她睽违多年的女儿研究了一下。“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她告诉我,“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
⑦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姿势;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
⑧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的影响。
⑨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苏格兰风笛),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注)瓦格涅:德国作曲家、文学家。
文本一:
诗人
毛姆
①我对名人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有太多人都被一种强烈的冲动所困扰,就是想要亲近这个星球上的伟大人物,这每每让我不以为然。当别人提议,我可以见一见某些地位或成就高人一等之辈,这样的机会我总会寻觅得体的借口避开。所以当我的朋友迭戈•托雷表示可以将我引见给卡利斯托•德•圣阿纳时,我婉拒了。但难得一次我的理由是真诚的:圣阿纳不但是个了不起的诗人,迷是个被人们寄托了很多想象的人物,他的各种历险已经是传奇了,能在他的衰朽之年看一看这个人,会很有意思;但他年岁已经太大,这时候接见一个陌生人、外国人,对他来说只能是种烦扰。
②记得我第一次读他的诗是二十三岁,当时迷恋得手不释卷:他诗句中有种激情,有种英雄的孤傲和斑斓的生命力,一下让我神魂颠倒。因为那些掷地有声的诗句和绕梁不止的韵律已经和我美好的青春记忆交缠在一起,所以一直到今天,我读起它们来依然会心跳加速。我一向认为卡利斯托先生在读者中的声望是他应得的。当年每个年轻人都能脱口而出他的诗句,而我的朋友会无休无止地跟我讨论他疯狂的举动、狂热的演说(诗人之外他也是个政治家)、锐利的妙语和他的恋人们。但这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卡利斯托先生一直隐居在他的家乡埃西哈,不屑和这个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世界为伍。
③“他现在看上去怎么样?”我问。
④“神釆不凡。”
⑤“你有他的照片吗?”
⑥“有就好了。他三十五岁之后就拒绝面对镜头。他说他只想让后世见到他年轻时的样子。”
⑦我知道他年轻时极为俊美,当他意识到青春一去不返时创作了一首感人的十四行诗,从中你可以清楚读到曾经被如此爱慕的容颜终于逝去,他所领受的那阵刺痛是多么苦涩,多么冷酷。
⑧但我还是拒绝了朋友的好意;再读一遍那些耳熟能详的诗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而我也更喜欢在埃西哈那些阳光扫过的安静街巷自顾自漫行。所以,当我到达埃西哈的当晚就拿到那位大人物留给我的字条时,我是大为惊异的。他说,如果我能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登门一见,会让他非常.高兴。事已至此,除了第二天在指定时间登门造访,我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⑨埃西哈是教堂之镇,随便走几步便能看到断壁残垣,或者是有鹳乌筑巢的石塔。埃西哈也曾有过辉煌,很多这些白色的房子,石头大门上都有气势雄伟的纹章,卡利斯托先生就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拉了门铃之后我站在栏杆外,虽然我听见铃声穿透了屋子,但无人应答,我摇了第二次,第三次,终于一个髭须浓密的老妇来到了门口。
⑩“你要干吗?”她问。
⑪她的黑眼睛倒好肴,但情绪不佳,我猜她是在这里照顾老诗人的。我把名片递给她。
⑫“我跟你们主人有约。”
⑬她把大门打开,让我进去。告诉我在那里等着之后,她便丢下我上楼去了。这个建筑的各种比例都很大气,但油漆已经黯淡,地上的瓷砖多有碎裂,还可见到多处灰泥大块大块地剥落。这里每样东西都散发着贫寒的气息,却见不出邋遢。我知道卡利斯托先生很穷。对他来说,有不少时候钱其实来得很容易,只是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件要紧的东西,总花钱如流水。现在你也很容易看出来他对自己生活的拮据根本不屑一顾。院子中间有张桌子,两侧各放一张摇椅,桌上的报纸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了。我开始猜想在温暖的夏夜,坐在这里抽烟时,是怎样的梦幻充斥着他的思绪。柱廊之下,墙上挂着一些西班牙的绘画,颜色暗沉,画艺也拙劣。这个场景,再加上我朦胧勾勒的种种联想,和这位浪漫诗人的形象太过相称,我几乎要被这个地方的气魄所压倒。我之前对于这次会面一直很冷淡,甚至不知为何略觉得无聊,但现在开始有些局促起来,点了一支烟。我是照着时间来的,不知老先生是给什么耽搁了。这种寂静让人有些不安。
⑭我听见有声响,心跳快了起来。我现在有些激动了,等到看见他走下楼梯时,我屏住了呼吸。他一只手里有我的名片。这是位个子很高的老人,花白的头发依然很茂密,而浓密的眉毛依然是乌黑的,这让他的黑眼珠里闪过的火焰更添了一分严峻的气势。在他的年纪,眼神里依然保有那样的光芒让人赞叹。他不带笑意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冷静地审视着我。他的衣服从上到下是黑色的,一只手中拿着一只宽边帽。在他的仪态中有种自在和高贵。他完全是我希望的样子,他身上没有一寸不像个诗人。
⑮他进了院子,缓缓向我走来。他的眼睛也绝对像是鹰的眼睛。这对我来说,似乎是个重大的时刻,因为他就站在那里。莫名地在我心里,唱起了卡利斯托先生最有名的情诗,轻柔而动人。
⑯我很不好意思。还好我之前准备了该如何跟他打招呼。
⑰“大师,我这样一个外国人能和您结识真是万分荣幸。”
⑱他犀利的眼神中突然有笑意摇曳了一下,严厉的嘴唇也有那么一瞬被微笑弯成弧线。
⑲“我不是诗人,先生,我是卖猪鬃刷子的。你弄错了,卡利斯托先生在隔壁。”
⑳我找错了一憧房子。
文本二:
在我的一生中,为了自我提高而阅读了很多谈论小说的著作。总体说来,这些著作的作者一致认同,故事并不是小说中最重要的部分。事实上,在他们看来,故事是小说阅读过程中的一种障碍,读者的注意力在阅读故事时会被分散开,那些他们认为的小说中的重要因素便被忽视了。他们并不明白,实际上故事是小说家为了抓住读者的兴趣而扔出的一根救生绳索。在人类身上,听故事的欲望是根深蒂固的,正如对财富的欲望一样。如今,注重刻画人物而非讲述故事已成为小说的一种倾向。诚然,塑造人物是很重要的。只有小说中的人物受到渐渐熟悉他们的读者的同情之后,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才会得到读者的关心。然而,弱化人物之间发生的事件而倾尽全力塑造人物,只是小说的一种写法。另一种写法的存在同样是合理的,在这种写法中,小说家只是单纯地讲故事,它的故事合情合理而且有条有理,对人物的塑造却简单、粗略。
《毛姆读书随笔》
发 现
闻一多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我会见的是噩梦,哪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呕出一颗心来,你在我心里!
一罐棉籽油
非 鱼
①地坑院的日子让大妞憋屈,加上又是女娃,不受全家人待见,于是,童年时期的她就在外奶家长成了没王的蜂。观头村把姥姥叫外奶,姥爷叫外爷。但对大妞来说,自家的爷没见过,自家的奶是哥的,跟她没关系,只有外爷外奶才是她的。
②从观头村到外奶家,四五里的路,走着玩着就到了。外奶住在前嘴子,外爷在沟里给生产队放羊和牛,大妞就在院里、河里、树上幸福地自由生长,把自己长得泼泼实实,天天风一样在山坡上、山沟里刮过来刮过去。那时候,外爷每天回来,兜里总会装满各种瓜果,吃不完,就晒成果干,藏在一只瓦瓮里,时不时给大妞抓一把。
③大妞在前嘴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岁那年的年底,生产队要分油。外奶病了,在炕上躺着,大妞听见村里喇叭吆喝分油,就跟外奶说:“我去。”那一年,棉花丰收了,一人能分二斤油。这些油,除了过年用,还要计划着把下一年过完,平时基本不用油炒菜,偶尔用一次,也只是在筷子头上包块布,在油罐里蘸一下,往锅底快速擦一下,看得见一层光亮就行。
④油罐在案板靠墙的地方放着,黑瓷的,两边耳上系着麻绳,年月久了,绳子变得乌黑油亮,一年到了头,罐里只剩下一层陈油底。外奶说:“小心着点,别跑,别绊倒,别摔了,别洒了。”大妞拎着油罐出了窑:“知道啦。”
⑤油坊在场院里,场院离前嘴子还有两道沟。大妞记得外奶的话,拎着油罐从山坡下去,下到沟底,再上到坡上,再翻一道小沟,就到了。领油的人很多,看见大妞,就逗她玩:“大妞,分了油,你奶给你吃烙馍还是炒鸡蛋?”大妞说:“都不是,我奶说给我烙馍加鸡蛋。”她瞪大眼睛的样子,惹得村里人大笑起来。
⑥油打在油罐里,顿时变得重起来。大妞小心地拎着油罐,两只手轮换着提,在山坡上走得小心翼翼,身边跑过的野兔她顾不上看,端起身子的小松鼠她也不敢逮,油汪汪的烙馍、黄灿灿的炒鸡蛋,比它们更重要。翻过了那道小沟,慢慢地下了山坡,穿过小河,爬上前嘴子的那道坡就到家了。大妞的两只小手因为冷风吹,因为油绳勒,变得通红通红,她感觉不到疼,就是有点麻。她把小嘴紧紧地闭着,慢慢地爬着坡。快到了,她已经能看见窑门上的风眼了,风眼黑黢黢的,这会儿没有烟冒出来,大妞知道,外奶开始烙馍炒鸡蛋才能有烟呢。
⑦手实在太麻了,两只手都麻。大妞喊爷来接她,没人应,估计外爷还没回来,外奶在炕上躺着,也听不见。把油罐放下吧,哪有平展地方?路边那棵石榴树底下平,能放下油罐。大妞把油罐慢慢地放下来,往石榴树底下搁。好像不平,有石头子,把石头子踢走,还是不平。这个小小的女孩,萌发了一个极聪明的念头:靠在树上就不会倒了。油罐被大妞斜着靠在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上。油,清亮亮的棉籽油,顺着树干流了出来,等大妞发现的时候,她慌了,急忙用手去堵罐口,去抹树干上的油。结果,油罐被她的棉袄袖子挂倒了。黑瓷的油罐顺溜地沿着山坡自己跑了,那些清亮亮的棉籽油,也沿着山坡跑,没跑多远,就全渗进了土里。大妞跟着油罐跑,等到她撵上油罐的时候,就只剩下那截被浸湿的麻绳,上面连着一只小巧的黑色耳朵,油罐已经碎成了片。
⑧她不知所措,没哭,也没叫,愣了半天,拎着那截麻绳和那只耳朵,回家了。外爷和外奶没有骂大妞,因为她把麻绳扔在窑门口就跑回观头村自己家了。娘和父亲看见她袄袖上、前襟上的油,揍了一顿,才去问清楚情况。
⑨后来,大妞听说,父亲第二天从自家油罐里给外奶倒了一半油送去了,外爷说:“没油就不活了?不兴打娃。”一直到过年,大妞没敢再去外奶家,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娘说“把你的油省下,你别吃了。”大妞小声地犟嘴:“咱家都没炒鸡蛋,没烙馍。”她的头上,又挨了一下。
⑩过罢了年,大妞又去了前嘴子。外爷没提油罐的事,外奶也没提,就好像他们家油罐一直好好地安放在大案板角上,装了满满一罐的棉籽油。吃后晌饭时,外奶说:“今儿烙馍炒鸡蛋,去年都许了咱大妞的。”窑门风眼上的烟还没有散去,桌子上的烙馍炒鸡蛋,正泛着微微的油光。大妞想哭,但口水比泪珠更早地流了下来。
(有删改)
用一根头发做手术
刘庆邦
不知道您信不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母亲,虽不是医生,却为我做过手术。母亲做手术,不用剪子,不用刀,也不打什么麻药,只从头上取下一根头发,就把手术完成了。母亲的手术做得很成功,达到了她预期的效果。
母亲先是生了我大姐,接着生了我二姐。大姐出生时,奶奶还算高兴。又有了我二姐,奶奶就不大高兴。她不仅仅是不高兴,竟禁不住咧着嘴大哭起来。请不要笑话我奶奶,在我看来,传宗接代也许是奶奶认为的人生使命,也是她的价值观所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担心自己临死前见不到孙子,一辈子都白活了。奶奶咬牙坚特着,不许自己死。她要求看病,主动吃药,是不见孙子誓不罢休的意思。我出生后,当奶奶确认我是一个男孩儿,她像是实现了自己的全部价值,达到了人生的最终目的,不久就高高兴兴地去世了。
对于像奶奶这样的传统观念,我母亲也未能避免。但母亲的表现不像奶奶那么明显。孩子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对所生的每个孩子,母亲都喜欢。只是比较而言,母亲对男孩子更重视一些。作为母亲的第一个儿子,母亲对我的重视,是在我出生之际,首先对我进行了一番彻头彻尾的审视,发现多出了两个零件。多出来的两个零件是什么呢?是长在我左侧耳孔边的两个肉瘤子,其中一个肉瘤子还比较长,长得有些下垂。肉瘤子的形状也不好看,两头粗,中间细,像一个弹花锤。母亲大概觉得这样的肉瘤子不好看,会影响我的形象,决定对肉瘤子实行减法,把“弹花锤”减掉。母亲不会送我去医院,因为附近镇上虽然有一个卫生院,但院里没有一个医生会做手术。母亲也不会送我去县医院,一是我们家离县医院太远了,二是母亲想到,医生要是对我的肉瘤子动剪子动刀,我的耳朵就要流血。母亲可不愿意让她刚出生的儿子受那个罪。
世界上所有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都很疼爱。然而要是不举例说出一些细节,就难以证明母亲对孩子疼爱到什么程度。这里请允许我说一个细节,看看母亲对我的疼爱是多么极端。我出生在天寒地冻的腊月,母亲怕冻着我,舍不得把我抱在被窝儿外面撒尿,宁可让我把尿撒在被窝儿里。更有甚者,我都一岁多了,母亲明明觉出我在尿床,她并不叫醒中断我,任我把一泡尿尿完。母亲说,我尿到半截,她要是叫醒我,害怕我突然憋尿,会憋出毛病来。有一个词叫溺爱,母亲对我的疼爱完全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
母亲对我如此疼爱,却要把我耳朵上的一个肉瘤子去掉,这就构成了一对矛盾。这个矛盾怎么解决呢?我的母亲是有智慧、有耐心的母亲,她的办法是从自己头上扯下一根头发,把头发系在肉瘤子中间最细的地方,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把头发勒紧。母亲后来告诉我,她都是趁给我喂奶的时候,趁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吃奶上,她才把头发给我紧一紧。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紧下来,内瘤子的顶端部分开始变红,发肿,发紫。六七天后,直到顶端部分变得像一粒成熟的紫葡萄,使果熟蒂落般地自动脱落下来。我那时还不记事,连对疼痛的记忆能力都没有。或许母亲做的手术没有带给我任何疼痛,在我不知不觉间,和我的身体血肉相连的一个小肉瘤就永远离我而去。一根头发微不足道,它没有什么硬度,更谈不上锋利,但它以柔克刚,切断的是我的身体向瘤子顶端供血、供养的通道,起到了剪子和刀子同样的作用。
我耳朵上肉瘤子的残余部分如今还存在着,我抬手就能摸到,一照镜子就能看到,它仿佛一直在提醒着整个做手术的过程。但回忆起来,在母亲生前,我们母子并没有就这个事情进行过深入交流。母亲是多次讲过她如何去掉了这个肉瘤子,却一次都没说过她为何要去掉这个肉瘤子。在我这方面呢,也从没有问过母亲为我勒掉其中一个肉瘤子的原因。事情的微妙之处就在这里。母子之间的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了,没有必要一定要说出来。在我们老家,男孩子的左耳上如果只长一个肉瘤子,被说成是拴马桩。进而普遍的说法是,长有拴马桩的男孩子预示着有富贵的前程。那么,一只耳朵上长两个肉瘤子算什么呢,有什么样的解释呢?没听说过。我想,两个瘤子是二瘤子,二瘤子是二流子的谐音。而二流子指的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人。我的勤劳要强的母亲,可不愿意让她的儿子成为一个像二流子一样的人。我敢大胆断定,我母亲就是这么想的。
养儿教儿,母亲这么做,其实是在塑造我。打我一出生,母亲对我的塑造就开始了。在塑造我外形的同时,也在塑造我的内心。当然,母亲对我的塑造不止这一项,我成长过程中的每一步,都离不开母亲的塑造。母亲去世十多年了,她的在天之灵对我的塑造仍在进行之中。好在我没有辜负母亲的心愿,至少没有成为一个二流子。
牛奶
施蛰存
忠厚的老佃户财生大清早起来,洗了十来只盖碗,装在一个木榼[注]子里,提着走向栖息着北牛的牲富房。
当十来只盖碗里都盛满了新鲜的、诱引食欲的、有脂肪性香味的牛奶,财生便平稳地提了木榼走出牲畜房。
看看太阳已经在东边的疏林里照射出光芒,财生就匆匆地提了木榼进城了。路上,他有一些恼乱。因为他已经记不全去年冬季定他牛奶的是哪几家了。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每年总自诩着他的牛奶是纯粹的,一点也不和米泔水。所以历年来,每逢冬季,他送进城去的牛奶,总是早已有人定饮了的。
财生心里寻思着,没有注意到脚步放快了,赶上了一个走在前头的邻村朋友。
“今年有几家定你的牛奶呀?”
“没有定,今天是第一天,想去问问看。”财生诚实地回答。
“今年只怕难了。”那邻村的朋友摇着头说,“西市渡口开了一家牛奶公司,虽价钱大,生意反而好,往年的吃户差不多都定了公司的,我们乡下牛奶送进去,十家里倒有九家不要了。"
财生初次听到这消息,不觉睁大了眼,凝视着他的朋友,好像怀疑他故意哄着玩的。
“什么?”他随口发问着,旋即想起朋友家里也养一头牛,也是每年冬季要挤牛奶到城里卖的。
“那么,那么你今年不送牛奶吗?”财生有点焦急地问。
“还要送给哪家去!”
“那么,你的牛奶呢?"
“自己吃呀。”那朋友露出抑郁的微笑来了。
财生好像被室息了似的胸头一阵闷滞。他看看手里的木榼,不知不觉慢下来,沉默地走着,渐渐和那邻村的朋友远离了。
进了城,财生照例先到他的田主刘正坤家里。刘先生一看见他,就说:
“财生,今年我们已经定了公司里的牛奶,你的牛奶不要了。"
财生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便随口说着“那也是一样的①,不过公司里的牛奶恐怕很贵罢?”
“贵固然贵一点,只是货色比你们乡下的好得多了。你们乡下送来的牛奶吃了不补,贱了也是不上算的。”
财生有点气愤,他想:一样的牛,一样的奶,为什么公司里的牛奶吃了补,他的吃了不补呢?
于是他又来到西医柳先生家里。一进去就看见柳医生正端着一玻璃杯牛奶喝着。
“财生,今年你没有生意了。”柳医生一看见财生,就微笑着说。
“你来看,这种牛奶比你的好多少!这是上海分来的公司牛奶,工部局验过的,维他命顶多,一点不搀东西的。靠得住!"
财生虽然不十分懂得他的话,但他知道那医生又在说他的牛奶不好了。他觉得有一点不服气,就真的从医生手里接过那吃剩的半杯牛奶来,看了一下,又凑在鼻子边闻了一下。
“一样的东西。”财生摇着头。
“一样的!②”医生伸长了项颈,“你真是胡说八道,他们用科学方法炼过,卫生牛奶,吃了补力大。贵就贵在这个上。你们乡下牛奶,哼,哪比得上它!……”
财生从木榼里取出了一碗他的牛奶来,揭开碗盖,略微摇荡一下,就看出表面一层浓厚的乳酪,正如一张豆腐衣似的起了皱纹。
“这样的牛奶还不好吗?你不相信滴一滴水看,这样油的牛奶,哪里吃得进水?”柳医生不耐烦似的摇着头,喝究了牛奶,咂着嘴唇:“我宁可贵些。”
财生退出了门,再次看着木榼,不觉轻轻地太息。他预备回家了,但他始终不懂公司里的牛奶究竟比他的更好在哪里。他于是决定在回家的路上,迂道到牛奶公司去探望一下。
走到西市渡口,他站在公司门外踟蹰着,不敢贸然地走进去的当儿,有一个穿西装的人正走过来,待要进去,他估量了财生一刻儿,看着他的木榼,便问:
“这里是不是牛奶?”
“是的。”
“卖不卖?”
这意外的问话使财生感觉奇怪,他注视那人好一刻儿,嗫嚅着:
“卖?……你说,你要零碎的,还是包月的?”
“随便你,有多少买多少,现货现买。……来,拿进来看看。……”说着他径自走进了门。
“看看你的货色……”那人对财生说。于是财生揭开木榼,端出一碗牛奶,屏息地等候他的赏鉴。那人接过碗,凑在鼻边闻了一下,又伸一个小手指进去蘸了一些,又把手指伸起来让指突上的牛奶像一颗白石小球似的滴下去。
“唔,有多少?”他望着那些木榼里的牛奶。
“十四碗。”财生说。“要多少钱?"
“一起买吗?是不是你们公司里要?”财生觉得很奇怪。
“一起买。我们这两天定户太多了,自己的牛不够挤,天天派人到乡下去收,你每天送来,总要的。”那牛奶公司的管事人给他解释了。
“老价钱三分洋钱一碗。”
财生肚里一盘算,这收入与自己卖未免相差太远了。“喔,三分一碗太苛了些。我的牛奶是不搀东西的。”
“为了你的牛奶还好,所以我们要收买……好罢,算四分钱一碗。你每天送来,有一碗算一碗……”
财生看着他木植里的牛奶,屈服了似的点头答应下来。
当那老佃户领了五角六分大洋回来时,他看见他的牛奶已经都玉液似的盛在矮颈的玻璃瓶里,每个瓶口都贴了一张纸,印着“科学炼制卫生牛奶。CradeB周氏牧场出品”这一圈字。
1936年(有删改)
[注]榼:ke,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里一再受拒而心情失落形成反差,推动了情节的发展。
B . 小说中人物的对话生动简洁且能反映出不同的人物个性。如邻村朋友的坦率直接;穿西装的牛奶公司管事人干脆利落,有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C . 小说善于运用细节,达到小中见大、浅中蕴深的效果,“木榼”“盖碗”与“矮颈的玻璃瓶”,虽都是盛牛奶的容器,但其隐含的深意完全不同。 D . 小说结尾在详细描写瓶口那圈字的具体内容后就戛然而止,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之感,也显示了作者高超的叙事技巧,含蓄蕴藉,语尽意远。河南特大暴雨的形成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副热带高压气团相较往年向北偏移了一些,形成了一股东南风,一个原本在沿海的低涡,被吹到了河南。低涡有个特点, ① , 从而可能造成降雨。而低涡在河南,就是吸收了太多的水汽,才降下了暴雨。那这么多的水汽是打哪来的呢?台风“烟花”在海上发育,吸收了很多水汽,势力很大, ② , 所以控制不住那么多水汽。而甩出去的水汽,没了副高的阻挡,被低涡吸引,被东南风推动,蜂拥一般源源不断来到河南。水汽被吹到河南后,遇到了两个大麻烦:一是大陆高压在夏季气温高的时候,会堵在高空;二是太行山和伏牛山 ③ 。就这样,一个堵上面,一个堵下面,形成了降雨。
昆明记(节选)
于坚
昆明的夏天黄昏特别漫长,下午在市中心的翠湖公园喝茶,是享受之一。泡上一壶,几个朋友坐在柳荫里面,一人躺在一把藤椅上。天气凉爽爽的,风吹柳摇,满世界像是开着天然的大空调。几个朋友,说一下话,喝几口茶,一个个呆呆地看着阳光的影子在树上移动,想当然认为,阳光都是洒在叶子朝着它的一面,却发现树叶的底部也有光辉,原来是从水面上反射上来的,并且又再照亮了树叶下面的人,那阳光从树冠慢慢地向下溜,犹如刮胡子的刀片,到六点钟的时候,连树根那里都会灿烂起来,树顶却阴郁了。湖水里面飘满天上的晚霞,金色池塘,几只野鸭子在其间游来游去,公园里面到处是紫气。偶尔可以见到两个人,还在下象棋。有四个男女,还在搓麻将。
一个朋友说,走,吃饭去了。就出了公园,顺湖边走到叫红灯笼的那一家,进去就有一桌刚刚空掉、杯盘狼藉的桌子,伙计马上收拾千净,摆上几套新的碗筷,又沏上好茶,就,点菜。点菜也不照菜谱,而是直接到厨房里去,那里各种生菜熟食已经摆好,想吃什么点什么。长得像大赤包的老板娘亲自为你介绍每样菜的做法。就点了腌莲花白炒小腊肉、蒸茄子芋头花、大理雕梅扣肉、清水苦菜、豆花鲤鱼、老奶洋芋几样。够啦,老板娘说,莫浪费,不够么又点。
当其时也,昆明到处在吃,有的地方,一条街都是桌子,跑堂的都搞不清自家的桌子是哪几张。吃什么的都有,宣威老火腿、广东烧腊、湖南毛家菜、四川乡巴佬、山东大饼、过桥米线、烧豆腐吃烧豆腐这种东西最好玩,食客全部围着火塘,火塘上架个铁条的烧烤架,底下是泥炭火,上面烤建水运来的小方块的臭豆腐,烤到冒油,蘸着作料吃。作料分干湿两种,湿的,配卤腐汁、芜荽、辣椒、酱油等;干的,配干辣椒粉、盐巴、味精、花板粉等。食客只管坐下就吃,不需报数,卖烧豆腐的姑娘,一边翻烤着豆腐,一边为你计着数。
她用若干小碟,每个小碟代表一位客人或者一伙客人,食客想吃哪块夹哪块,你吃一块,她在小碟里面扔一粒干包谷,最后数一下和你结帐。
在夜幕降临之际端上来的一桌菜,用不了多少时候,就吃到盘子漏底,还要加两个,一个是油煎八宝饭,一个是芋头煮肉皮,好吃得要命,要命地好吃。管不得那么多了,我再吃一块肥肉。
酒足饭饱,买单的笑笑,走,喝茶去。这回是去花间集,顺着湖边走,都是茶馆,都是坐满在露天里喝茶玩牌的人,夜晚的序曲才结实,第一小节刚刚开始,喝罢茶还要吃些水果,还要找些话讲讲,还要搓搓麻将,看场电影…玩场多了。
这里写的只是昆明千篇一律的日子中的某些细节,如果要写下去的话,那是无法打断的。
这种生活过去几百年中一直如此,自从昆明成为一个城市后,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渐渐地越来越精致讲究夸张罢了“建都邑,成聚落,心有赖于木石泥工,云南至明洪武年间,移中原之民实滇,故房屋建筑无异于中原,”复盖屋顶的瓦,外省用的是板瓦,昆明用的是筒瓦,按规矩是皇家巨室才可用筒瓦,因为滇多大风,故明朝“特敕许用”.在五百年间,人们精雕细刘,手工建造了一座到处是画栋雕梁、青砖汉瓦的城市。房屋的细节已经非常讲究,要疏影横斜,要曲径通幽,以使人生更具有诗意。
昆明气候温和,雨水和阳光恰到好处,真是多一分嫌热,少一分嫌冷,仅仅适宜于生命,既不过分奢华,也不过分简朴,不慌不忙。这是一个永远不急着赶到哪里去的城市,从来没有一辆叫做时代的列车在旁边气喘吁吁地催促它,有,可能它也无所谓,让它等着吧。它从来不急着到哪里去报到,对于它来说,营造舒适人生的种种材料都已经足够,它不需要再改造什么,扩张什么,侵掠什么,图谋什么,水草丰美、天空符蓝、鲜花阳光、滇池里有生生不竭的鱼虾…正如孙眸翁在大观楼长联中说:“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这是一个对身体而不是野心有益的城市,它是为人生、为栖居而创造的,它代表了人类建造城市的最朴素的理想。它不是某种文明或征服史的象征,它不是一个文化上的符号、你唱罢我登台的戏台。它只是大地、花朵、灿烂的阳光、丰饶的物产,只是让人安居乐业的寓所。它是那种最普通、最平庸、仅仅是为了“在着”,为“过日子”建造的城市。
这城市的目的简单得很,就是为了过好每一个日子,按照季节和蔬菜,春捂秋冻,夏天吃蘑菇,中秋尝宝珠梨,春天喝阳春米线,冬日吃羊肉火锅。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
怎么写得那么慢,那么不厌其烦,昆明可能最心领神会,他写的就是人们怎样“过日子”噻。
(有删改)
深造
白龙涛
义盛泰,虞城最大的百货行。老板任蕴清有件宝物,是努尔哈赤戴过的一枚鹿骨扳指。上海双线胶鞋厂老板朱友航用五万双胶鞋来换,任蕴清眼皮未抬:“祖传之物,岂可交易!”
朱友航笑哂:“侬这个门槛精①,当成命根子了?”
任蕴清真正的命根子是独子任志明。明少爷原在河南大学就读,因参加反日游行,被任蕴清拉回家中,专事经商。
初见明少爷,他身穿英国呢料西装,脚蹬德国爱顿皮鞋,修长的手指将算盘拨拉得噼啪作响。朱友航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俊朗的少爷。
“我认作干儿如何?侬亏不了。我在教育部里有相熟的,可为小赤佬②申请官费留学。”朱友航将茶饮尽,“去国外留学深造,以明世界大势。”
“外寇纵横,夷族错落,还是伏处深居,经商置业为好。”任蕴清叹息一声,关掉了留声机。
“虞城仄狭地界能做甚大事?”朱友航鼓凸双眼,“做生意也要到上海滩闹腾闹腾。”
任蕴清闭了眼,不再理会。
晚饭后,两位故交杀完一盘棋,夜幕就拉上了。任蕴清将一把铜锁交与管家,继续下棋。不大会儿,楼上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管家下楼,将一把钥匙交给任蕴清,附耳道:“老爷,明少爷歇了。”
朱友航一脸骇然,将棋盘拨拉到地上,骂道:“任老胖,侬腐朽愚钝至极!”说罢拂袖而去。
虞城沦陷,市民和溃军潮水般南逃。任蕴清竖起门板,关门歇业,几十号人躲在商行里屏声敛气,听风望雨。
一日,明少爷立窗前南望,目睹日伪罪行,旋即回到柜台,一把将算盘摔得珠子四散。
任蕴清将茶盏用力一蹾,瞥向儿子,却碰到了两道寒光。晚上,他亲自给儿子的卧房上了锁。
日伪给义盛泰摊派了一万双胶鞋两千匹洋布的任务,一个月期限。自虞城沦陷,朱友航就一次也没来过,任蕴清愁得满嘴燎泡。明少爷自荐到上海购买胶鞋和布匹。
是夜,任蕴清向楼上走去。儿子房间里灯火忽闪,任蕴清愣了一下神,推门进去,明少爷慌忙将一卷《中华民国现势图》塞到枕下。
“走哪条线?”
“……”
“去时,可走陇海线到连云港,再乘船到吴淞口,购货后原路返回,万不可走南京、芜湖水路途经皖南地界,那里正闹新四军哩。”
“……”
“切记!”
任蕴清被儿子凌厉的目光蜇了一下,他稍踌躇,从袖筒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儿子。明少爷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枚包浆浑厚的鹿骨扳指静静地躺在盒底。他扑通跪地,泪流恣肆,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
“交与朱友航。”任蕴清喉结耸动一下,“可换五万双胶鞋和若干布匹。”
言罢,任蕴清起身向门外走去。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抓起铜锁向楼下走去。
翌日一早,明少爷带领管家出城而去。任蕴清站在窗前,眼望南方,倏然,两滴清泪夺眶而出。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管家踉踉跄跄奔进义盛泰,长跪不起。
“老爷,明少爷他——”管家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莫慌,细细说来。”任蕴清将管家搀起。
“前日途经芜湖,明少爷让我去操办饭食。回来,明少爷和货都不见了。”
任蕴清身子晃了一下,立住,眼里亮光闪闪,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嘴角。他招呼来众人,分发了银两和物什,携老伴儿出城而去。
1965年劳动节,虞城西大街的供销社家属院里来了一个干瘦的上海老头儿。他打听到了任蕴清的家,小心翼翼地敲门。门开,任蕴清仔细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任老胖,我是朱友航。”
“朱猴子?”任蕴清一把抓住客人的手,急忙吩咐老伴儿沽酒备肴。
饭桌上,任蕴清给朱友航斟满酒,说:“朱兄,多年未见,来,干一杯。”
朱友航环顾一周,说:“明少爷呢?快让干儿过来陪我喝酒。”
任蕴清岔开话说:“这些年,朱兄一直在上海?”
“No,no,上海沦陷后,我随儿子去了美国,他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五年前,我们举家回国,儿子去了大西北搞科研——去年那朵蘑菇云,就有儿子的功劳。”朱友航一脸得意。“儿子有出息!”任蕴清挑起大拇指。
朱友航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盒,推到任蕴清面前,说:“物归原主。”
任蕴清打开盒子,鹿骨扳指的光让任蕴清眼里霎时起了雾。
“明少爷到上海第一天就认我做了干爸,我可是给了干儿双倍的货哟,他几时从上海回的虞城?”
任蕴清身子晃了一下:“在芜湖,他带着胶鞋和布匹奔了新四军……”
朱友航一脸惊讶地说:“哎哟,那可不得了了,干儿现在在哪里高就?”
“……”
“最小是个团长了吧?侬赶快让他过来陪我喝酒。”
任蕴清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一个拉了宝石蓝幔子的橱窗前,哗一下拉开幔子:一帧黑白照片里,身着戎装的明少爷笑得很灿烂,鲜红的烈士证将他的脸映衬得红彤彤的。“留在朝鲜了。”任蕴清将酒泼洒在地上。
朱友航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不已,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挺直腰板,举起右手,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注]①门槛精:精于算计之人。②小赤佬:上海方言,小子,是长辈对晚辈的爱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