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我国古代的书写材料主要是竹木和简牍,远在商代已然如此。《尚书·多士》:“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在甲骨文中“册”字作
,是像若干支简编联成册之形。当时称呼史官就叫“作册”。
依质地分,简牍有竹、木两类。与竹简的宽度相仿的木条则名札。竹简和木札在用途上并无区别,所以木札也可以称为简。不过竹简修治好了以后,还要烤干主材中所含汁液,以防蠹并防止变形,叫“汗青”或“杀青”。文字则写在篾黄的一面,是为简的正面。篾青是简的背面,篇题有写在这一面的;因为卷起来之后,它反而露在外面。木简则无须杀青,它的材质有松木,有柳木,其中用毛白杨木的也不少。
以多支竹木简写长文时,须先编联成册。编绳多数为麻绳,它的专门名称叫“书绳”,讲究的简册用丝绳编联。根据书写的内容不同,简的长度亦有别。最长的三尺简是“书法律”用的,故汉人有“三尺律令”“三尺法”的说法。书写儒家经典要用汉尺二尺四寸的简。皇帝的策书长二尺。策书以下的制书、诏书、诫敕等用的简短些,为汉尺一尺一寸,称“尺一诏”,或简称“尺一”。用简牍作为书写材料,竹木可就地取材,供应充足,自有其方便之处,缺点是太笨重。古人虽然也有用帛代替简牍的,但丝织物价昂。东汉时当过济北相的崔瑗有一部书要送人,犹自称“贫不及素”,即用不起帛来抄写。这些情况促使我国发明了纸。
我国西汉就有了纸。它们以破旧的麻絮、麻布、绳头等为原料,已经过简单的切、舂、打浆和抄造,然而纤维交织状态差,纸面粗糙不平,大约只用作包装材料。到了东汉前期,在蔡伦的主持下,造纸技术出现了一次飞跃。这是在原料中增加了树皮和鱼网。用树皮造纸是一项新技术,它开辟了木浆纸的先河。可是要把树皮制成纸浆,仅用类似沤麻的石灰发酵是不够的,还必须反复舂捣、脱胶,并以强碱液蒸煮。鱼网的网结硬,也必须施以强化的机械处理和化学处理;而这一套新技术推广到麻纸生产上,又必然使后者的质量得到改进。1974年在甘肃武威旱滩坡出土的东汉晚期字纸,是一种单面涂布加工纸,厚约0.07毫米,涂层均匀,纸面平整。它的纤维帚化度高,交结紧密,是已经发现的东汉最精工的纸张。
到了晋代,造纸技术有了很大的改进,开始在纸外涂一层矿物质白粉,继而采用植物淀粉糊作涂层。之后,又将淀粉糊直接掺到纸浆中,成为悬浮剂,可使纸浆中的纤维均匀分散,便于抄造。采用这些措施的目的都是为了堵塞纸面上纤维间细微的孔隙,使运笔时不致滃晕走墨。此外,还先后采用施胶、染潢、加蜡、砑光等法对纸张进行加工。其中染潢是以黄檗液染纸。黄檗是芸香科的树木,其韧皮中含有小檗碱。用黄檗液染过的纸呈淡黄色,防蛀。由于纸是黄色,书帙(书套)随之也用黄色。潢纸还可以用雌黄涂改误笔,雌黄与潢纸的颜色相近,误写处“一漫即灭,仍久而不脱”(《梦溪笔谈》)。后来衍生出“信口雌黄”的成语,指任意窜改和胡编乱造。染潢后加蜡砑光的纸叫硬黄纸。经过后来技术的不断改进,到了唐代,这种纸坚硬光滑,书写流利,抗蛀防水,是当时最高级的纸张品种。
(节选自孙机《中国古代物质文化》,有删改)
五彩瓷
沙舟
济南城雅风轩古玩店苏掌柜,个矮干瘦,全无山东大汉的豪壮,通身透出江南才子的灵机。这日,有个长袍革履戴礼帽的年轻人,手提一只皮箱步入雅风轩,问这里收不收旧物。苏掌柜上下打量一眼来人,盯住来人提着的皮箱,问有何宝贝,拿出来瞧瞧。来人将皮箱轻放到柜台上,打开,取出一个锦盒,然后把皮箱放回到地上,开启锦盒,捧出一只五彩将军罐。
苏掌柜看到将军罐,眼睛一亮,俯首仔细端详。将军罐约四十厘米高,品相极佳,没有丝毫破损。底部“大明正德年制”款,周正清晰。苏掌柜一番品赏后暗喜,遇到大宝贝了,就这么高大的将军罐,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苏掌柜让来人开价。来人道,这只五彩将军罐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急于留洋用钱,不得已才出手,掌柜若有意收藏,一口价,一千块大洋。苏掌柜咂舌,嫌价太高,道时下行情,最多值六百块大洋。来人口气很坚决,少一个子儿他也不出手,说着捧起将军罐,就要往锦盒内装,苏掌柜抬手按住将军罐道,价钱可以再协商,八百块大洋怎么样?来人坚持一口价,少一个子儿便走人,好玩意儿不愁买主。苏掌柜见来人没有还口的余地,轻拍了下柜台道,成交。不过,他手里没这么多现钱,要来人稍等片刻,容他筹措。
苏掌柜出去三四盏茶的工夫,匆匆而归,将一千块大洋置于来人面前。来人收起大洋,冲苏掌柜笑笑,拱手告辞。
苏掌柜如获至宝,手托水烟袋,笑吟吟地凝视着将军罐,尽情品赏。他突然眉头一皱,放下水烟袋,捧住将军罐觑目侧视几眼,瘫坐到椅子上自语,放鹰的让鹰给啄眼了,收了件赝品。
明代五彩瓷的制作,是先入窑烧制青花,出窑后再填上红、绿两色图案,二次入窑烧制,称作后填彩。由于五彩瓷是二次烧制,一些烧出青花未填彩的半成品流入到民间,过几百年后,有人填上彩入窑烧制充当真品。这只将军罐就属于此种情况,苏掌柜是从填彩上看出破绽的,填上去的彩稍微艳了点儿。
苏掌柜正在懊丧之际,一名玩童手持一封信跑进雅风轩,问谁是苏掌柜,有位先生让把这封信交给他。苏掌柜接过信,取出信笺,见上面写着“有来有往”,落款“天津云祥斋”。
苏掌柜看到“云祥斋”三个字,脑袋“嗡”地就涨大了。
苏掌柜原籍江西赣州,少时在景德镇学过制瓷,拉坯、挂彩都很在行,后来对复制古瓷发生兴趣。有一年,他偶得一对明代赏瓶,填上彩二次烧制成功,充当五彩瓷带到天津,以一千块大洋被云祥斋收购,当时可谓天价。他不便在天津久留,想日后云祥斋巩掌柜定会发现那对赏瓶青花图案完整,彩是后填上去的,就揣着这笔钱来到济南,开起古玩店。不料二十年后,云祥斋巩掌柜后人,以同样的手段给他来了个“请君入瓮”,所不同的是,将军罐属五彩瓷半制品,青花图案不完整,填上彩后,一般人很难鉴别出是赝品,要不是先前作过假,有所经验,填上去的彩稍艳了点儿,他也不能看出是赝品。
苏掌柜捧起将军罐欲摔,抖几抖舍不得撒开,这可是花了一千块大洋的物件,若留着准能以更高的价出手,但又不愿再做售假之人。犹豫之间,店外有个耍猴的,蓦然捶响铜锣,他一哆嗦,将军罐脱手坠地。他盯着满地摔碎的瓷片,叹一声道,碎得好,省得关不住贪心,使人上当受骗。
(选自《小小说月刊》2014年第2期)
①来人将皮箱轻放到柜台上,打开,取出一个锦盒,然后把皮箱放回到地上,开启锦盒,捧出一只五彩将军罐。
②他突然眉头一皱,放下水烟袋,捧住将军罐觑目侧视几眼,瘫坐到椅子上自语,放鹰的让鹰给啄眼了,收了件赝品。
倒插门
赵新
老汉的名字很特别,叫凑合。
女人去世后,凑合老汉就跟着大儿子立春一起生活。凑合老汉原本打算单打独斗,自炊自食,这样可以自己做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可是他不会做饭,他一做饭就心里发慌,手忙脚乱,那饭一顿生,一顿熟,一顿硬,一顿软;有时候忘了添水,把锅烧得通红;有时候吃不出味道,原来忘了搁油搁盐。所以万般无奈,还是跟了立春过。
这天早晨,立春把一碗饺子递到凑合手里。那饺子一闻就香,凑合也饿了,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兴致勃勃。
立春问道:“爹,好吃?”
凑合说:“傻小子,饺子还不好吃?常言说饺子香糖瓜甜,江米粽子粘又粘……”
立春笑了:“好吃就好。好吃我们还给你包。爹,我问你一句话,咱们村选举村长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凑合点了点头。凑合觉得村长的事情离自己很远,大家选上谁算谁,选上谁都好,自己保证听从使唤。
立春却很认真:“爹,咱说好了,选举那天你投我一票!”
凑合的手猛地一抖,两只筷子“啪啦”一声落到了地上。凑合心里想,我的儿啊,就是讨吃的二狗能当村长,你立春也不能当村长,你做人太自私,有什么好处光往自己怀里搂,名声也不好……凑合捡起地上的筷子说:“小子,这当村长有什么好处呀,光开会,光动嘴皮子,光费脑筋,我看还是不当好!”
立春往他跟前凑了凑:“爹,你知道什么,当村长当然有好处,有了权什么都有,这么大的村子这么多的人,咱说了算数!”
凑合说:“可是村长得担责任呀,你有那个本事么?”
立春说:“什么责任不责任,当上我就有本事了。爹,你必须投我一票,谁叫你是我爹哩!”凑合再也吃不下去了。
村野里桃红柳绿鸟语花香阳光灿烂。凑合拿了锄头走到麦田里时,二小子立秋忽然从一棵大树后面闪了出来,把老汉拉到田埂上坐下,挨着他的肩膀说:“爹,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和爹说一说。”
凑合点了一袋烟,让立秋把话说下去。
立秋开门见山:“我看爹过得凄惶孤单,想给爹找个白天做饭、夜里做伴儿的人。”
凑合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立秋说:“爹跟着我哥吃饭,寄人篱下,可不是长法。我嫂子那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指鸡说狗,爹还得看她的脸色,心里憋屈不憋屈?”
凑合悄悄地叹息一声,低了头去看地上的蚂蚁。
立秋说:“爹,我老丈母娘今年才五十六岁,听说她愿意再往前走一步,找个老实厚道通情达理的庄稼人,我看你就很合适。”
凑合激动了,那老太太他见过多次,长得白白胖胖清清爽爽,心眼儿好得光想别人不想自己。有她做伴儿当然好,可是人家愿意不愿意?
立秋说:“爹要同意我就去她家里一趟,听听她的口气。估计希望很大,她在我们跟前老是夸奖你,说你人性好身体好,是个吃苦耐劳靠得住的人儿。”
凑合激动得坐不住了,立起身来红着脸问:“小子,你哪一天去?”
立秋很沉着:“不着急,我准备咱们村选举以后再去。爹,这次选村长,你可要投我一票。”凑合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立秋:“爹,听说我哥也想当村长,你千万不能选他,他在村里名声很臭!”
立秋走了。看着那个背影,凑合心里很不是滋味。
凑合想,亏你说得出口,我给你投票,你给我说媒,拿着选举做交易,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品质?
凑合又想,要不我就投他一票,助他一臂之力?这样两全其美,花好月圆,他也高兴,我也欢喜。
凑合又想,不行不行,立秋当村长绝对不行,立秋特别好喝酒,而且一喝就醉,喝醉了张牙舞爪很张狂,舞棍弄棒很吓人,只怕闹出大乱子!
晌午回家吃饭时立春问他:“爹,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立秋都和你说了一些什么呀,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好半天?”
立春很不满意地说:“爹,你在我们家吃饭呢,你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扭,你不能选他而不选我,记住啦?”
凑合说:“记住啦,记好啦,记牢靠啦!”
选举那天会场里没有凑合。有人给凑合请假说,别等他啦,他看望立秋的丈母娘去啦,可能要在那里住几天。有人马上笑了,插嘴说:“哟,孤男寡女,他这不是倒插门吗?”
(有删改)
我看多了
张晓风
①在苏格兰旅行,走来走去,磕头碰脑的,好像碰到的总是古堡。古堡有的临海,有的有护城河,有的花木扶疏,有的有美丽的陈列品……反正,一天里面,你总会走进五六栋古堡。
②我对古堡不是太有兴趣,虽然黑羽的乌鸦昂首走在如茵的绿草地上也算赏心悦目,而古老厚重的石材建筑,其设计之高雅、施工之精巧绝伦,都颇令人发思古之幽情,然而古堡在我记忆中,好像只是专供故事中的幽灵出没的。
③但其中有栋古堡却因为有其娓娓情节,令我难忘。
④那天,隔着远远的草原,我们又看到一栋古堡,导游慢条斯理地说起一段因缘:
⑤“这古堡200多年前就倾圮了,然后就一直荒在那里,这样过了100多年,有个子孙发愿,要把古堡于原地原样重建起来。麻烦的是,找来的那位建筑师太年轻,(其实所有的建筑师都太年轻,有谁老过100岁呢?)没有人见过那栋100多年前就倒了的优美古堡长什么样子。那个时代又没有照相机,只听老祖父说过,他们曾听他们的老祖父说过,那是一栋富丽堂皇的古堡。当时主事的这位建筑师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很幸运的,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居然有一栋古堡巍然矗立在那里,建筑师觉得这栋古堡是天造地设就该配这片岩岬和草原的。他乍然惊醒,立刻把草图画下来,并且着手照图施工。每天,他把老石材一块一块地重新堆砌上去,咦,这时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堡主的子孙不知怎么又找到了原来的古堡设计图。看过之后,大吃一惊,原来建筑师梦见的古堡跟原来的古堡一模一样。”
⑥导游的话,我平常未必全信,但此刻,我宁愿选择相信。我认为建筑师梦见古堡,未必是古堡有灵,自己跑到大师的梦里来显灵显圣;而是因为大师既然生活在那片土地上,古堡这种“生物”——我称它们为生物并不荒唐——它们真的是天长地久、有情有思地长在那里的呢!而且就算跌倒了也还可以重新爬起来——他也见多了,就算没有1000栋,也会有500栋吧!积年累月,古堡跟周边的环境大概会怎样互生互动、筋勾肉连、气韵相融、眼神交电,必有一定脉络可循。建筑师只不过是“日有所归纳”,故“夜有所梦”,他不过是跟200多年前的另一位建筑师英雄所见略同罢了!
⑦有人以为人在年少时应多积累实际的生命体验,此话也对,却未必尽然。人生还有同样重要的事,例如看地图,不妨视作实际徒步旅行的前置作业。背《九九表》,比实际去排列土豆要有效率。更何况,有些事是想体验也体验不到的,例如男人永远不能亲自体会怀孕和生产之苦楚,毒品则一次也别去亲身体验才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有死亡,虽人人有机会体验,但体验完了也就没了。这些事,应该都只从阅读经验里去“窃取”就好了。聪明人是能从别人的吉凶里学会趋避之道的。不单是自己个人的人生起落,整个民族的前路其实都要靠“看多了”或“听多了”的老练来应对。“我看多了!”以前是中老年人才有资格说的话,但如今资讯发达,要阅读,比以前方便千倍,这让这一代的年轻人可以毫不惭愧地说:“我看多了!”
⑧或者,传说中古老的华夏文明,一度也像苏格兰那栋荒圮的古堡,身在春去秋来的荒烟蔓草中,想要重建光荣,恐怕只有靠多读书、多阅世了。相信,总有一天,那美好强大的中华魂魄会因而翩然入我梦来,我们会在古旧的地基和蓝图上,重新垒起拔地而起、足以承继传统的优美云厦。
古堡这种“生物”——我称它们为生物并不荒唐——它们真的是天长地久、有情有思地长在那里的呢!
河流的方向
莫景春
大海是很多河流的母亲。很多河流像个四处流浪的孤儿,散在大地的各个角落,行色匆匆,碰到了一起才知道自己是个被母亲遗弃的孤儿。同是天涯沦落人,大伙儿便汇合在了一起,又急急忙忙往前跑,奔向遥远的母亲。
山里的小河很调皮,在山间欢快地跑着,弯弯曲曲地绕着山坡,像是在跟谁捉迷藏。它们并没有直直地冲出去,急切地找到母亲的怀抱。山里每个偏僻的地方,它都要去转一转,看看那里的哪一棵树孤独了,自己便绕过它的身旁,叮叮咚咚地唱一首动听的歌来安慰它。
我的家乡就有这么一条小河,是千山万弄的雨水汇成的。它知道,山坡上的花草树木离不开自己。山里土壤干燥,十天半月不下雨,那地就干燥龟裂。河流的潺潺歌声袅袅而来,从身边涓涓而过,所过之处,两岸草木葱茏,生机勃勃。
东方微曦,轻轻的几声鸡鸣,谁家勤快的媳妇挑着桶“咣咣”地从茂密的树林深处钻出,互相嬉笑着,打破这里的一片宁静,将一只只空桶投进宁静的河流,“哗”的一声提起来,荡起圈圈波纹。接着,颤巍巍的老太太、调皮的小孩都纷纷地来了。河流变得热闹了,夕阳夕照,河流波光粼粼歌声笑语融成一片。在田间地头干活的人们晚归了,洗脚的,洗脸的,弄得河流哗哗作响,还有小孩戏水戏得浪花四溅。河流哗哗地笑了,它很满足这一番宁静和朴素。
村里的那些年近古稀的老人常常到河边的石头上,久久地在那里静默。什么时候这条河绕着村庄哗哗而过,他们也记不清楚。只记得有年大旱,很多地方的人都跑来这里汲水,河流是村庄涌动的大动脉,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生机。村里的人一代一代地老去,河流依旧年轻,充满活力。
这些养人养物的河流跑着跑着,有的最后把自己跑没了。家乡的小河就是这样,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突破了山石的重重阻挡,跑到平坦的原野上,无意中看到前面有一条深深的沟,便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那是家乡人挖开的引水渠。小河一路奔跑,呼呼地跑进一块农田。那干裂的泥块,像是张开了一张张血盆大口,初长的禾苗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河流咕咚咕咚地流进这些被撕裂的口子,干裂的土块吸着河水滋滋有声。渐渐灌满了田地,水波荡漾,禾苗恢复了精神。
小河的水丰盈而充沛,哗哗地流掉真让人可惜,村里人就造起了水车,挖了水沟。小河就这样被殷勤的水沟引导着。春天来了,村前的田野上便涌动着种子膨胀发芽的声音。那些芽儿嫩绿嫩绿的,像是给大地涂上了一层亮亮的油漆,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姹紫嫣红了。在每一块被溪水浸润的土地上,植物都争先恐后地长着,把有些冷清的田野挤得热热闹闹、密密匝匝的,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块绿绿的豆腐,平平整整。继而,禾苗茁壮粗大,叶子密密挨挨,仿佛一丝风也透不进去。乡亲们看着这么喜人的长势,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除了用来灌溉的,剩下的河水继续跑着,跑进了农田,跑进了果园,跑进了鱼塘……河流越跑越慢,最后彻底地消失了,再也没有了踪影。我为此感到黯然神伤,也许大海母亲就在不远处亲切地召唤着它,也许它很热切地期盼母亲那种温暖的怀抱,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大可能了。
其实,要流向何方,河流是很清楚的,它爱怜桃花那盈盈的笑,心疼大地被撕裂的伤口。它知道那一道道崭新的沟痕,那不是回家的路,是撕心裂肺的召唤,它必须赴汤蹈火。
站在田野中央,我无限伤感地怀念着那条河流。微风阵阵,稻浪翻滚,果树哗哗地响起来,枝条轻轻舞动,频频向我示意,像是老朋友似的。那左右摇摆的姿态,让我想起了山里那花草树木对河流的敬意。我想现在这棵树的挥手,会不会是河流向我打招呼呢?河流跑进了田地果园,流进了禾苗果树的身体,变成了禾苗果树的血液。那棵棵挥手的果树不就是河流富有深情的手吗?河流招着手,向人们表明自己的另外的一种方向,也在向远远的母亲表达一种歉意。
没有抵达母亲怀抱的河流并不是没有方向的河流。小河找不到自己的母亲,却成了大地的母亲。
(选自2018年01月10日《文艺报》,有删改)
木鱼
周海亮
冬子小时候,家里穷。不仅他家穷,全村都穷。不是吃不到米闻不到肉的那种穷,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那种穷。贫穷与饥饿贯穿了冬子的童年,即使现在想起,冬子的记忆深处,仍然是望不到尽头的饥饿。
冬子九岁那年,村里有亲戚嫁女,娘带冬子去吃喜宴。临行前娘嘱咐冬子说,饭桌上一定要放开了吃,吃慢了,东西就没了。又说,千万别动桌上那条鱼,否则会被别人笑话。冬子问为什么,娘说那是条假鱼。鱼是木头雕刻而成,上面浇了汤汁,撒了葱花,盛在盘子里,端上桌,与真鱼别无二致。娘还说木鱼是栓叔的手艺,栓叔一晚上就能将一截木疙瘩变成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娘带冬子来到亲戚家门口,再次嘱咐冬子不仅要吃得快,还要尽量多吃。吃饱了,咱家晚上那顿就省了。她说。
六个菜,一个汤,满桌人吃得像猪。普通的蔬菜,加几片肉,味道就完全变了。冬子听了娘的,快吃,使劲吃,却总是吃不饱。那条鱼摆在桌子中间,假如娘事先不说,冬子绝不会当它是一条木鱼。鱼浇了汤汁,撒了葱花和香菜,那是一条红烧口味的木头鲤鱼。亲戚家虽穷,但厨艺高超,据说能把一条鱼烹成七八种不同的味道。木鱼也能。不过仅仅是味道的样子。
满桌人心照不宣。他们的筷子和汤匙伸向不同的盘子和汤碗,却绝没人去碰那条鱼。桌上很快只剩残羹冷炙,唯有那条鱼,仍然闪烁出诱人的光泽,散发出美妙的酱香。满桌人仍不散去,他们蘸着盘子里剩下的汤汤水水,啃着手里的黑面馒头,那也是平常时日难得的吃食。
冬子有将筷子伸向木鱼的冲动。冲动那样强烈,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无法自控。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条鱼,可是鱼却顽强地游进他的眼睛,挠着他的喉咙。终于冬子做出令他和他的家人从此蒙羞的举动——他动了那条鱼。他甚至夹起撒在木鱼上的葱花,他甚至将那些葱花,直接填进嘴巴。
他挨了娘的一顿巴掌。他受到村人的讥笑。以后很多年,他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他不仅仅是动了一条木鱼,更是动了乡村的规矩,动了主人的尊严。一条木鱼,没有人动,它便是一条色香味俱全的真正的鱼,便是富足和希望;动了,它便成为一个木头疙瘩,成为欺骗,成为乡间岁月的颓败与贫穷。
那条木鱼挂在冬子的胸前,顶在冬子的头上,刻在冬子的脑门上,挤在冬子的心里,很多年挥之不去。
后来冬子进城,吃了很多苦,终于成为一家水产公司的老总。这些年他几乎吃遍世界上所有的鱼,但童年里的那条木鱼,仍然时常游进他的心里,即使在梦里,也香气四溢,令人垂涎。然后让他在醒来以后,充满羞愧。
常跟娘说起这件事,娘说,是那时太穷了。冬子说,或许是。娘说,是你太无理了。冬子说,或许是。不过一个孩子动了一条木鱼,有什么大不了呢?冬子觉得,一条木鱼,绝不该让他背负这么多年的沉重。
一次冬子去民俗博物馆,突然觉得那里面似乎缺少一条可以摆上餐桌的木鱼。他想为博物馆捐赠一条,馆长当然乐意。为这事冬子专程回了一趟乡下,他找到亲戚,问那条木鱼还在不在,亲戚找了很久,终于从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木鱼上布满虫眼,却依然活灵活现。——一条木头雕刻而成的鱼远比一条河水里的真正的鱼,有着更为长久和顽强的生命。
冬子带木鱼返回城里,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找一位匠人雕刻了一条鱼。他把新雕的木鱼送到博物馆,将真正的老木鱼拿回家,刷干净,加了底座,摆上桌子。
生日那天,冬子调好汤汁,切好葱花,然后将那条木鱼,恭恭敬敬地端上餐桌。
冬子对儿子说,吃鱼。
(有删改)
一个人的名字
刘亮程
人的名字是一块生铁,别人叫一声,就会擦亮一次。一个名字若两三天没人叫,名字上会落一层土。若两三年没人叫,这个名字就算被埋掉了。上面的土有一铁锨厚。这样的名字已经很难被叫出来,名字和属于他的人有了距离。名字早寂寞地睡着了,或朽掉了。名字下的人还在瞎忙碌,早出晚归,做着莫名的事。
冯三的名字被人忘记五十年了。人们扔下他的真名不叫,都叫他冯三。
冯三一出世,父亲冯七就给他起了大名:冯得财。等冯三长到十五岁,父亲冯七把村里的亲朋好友召集来,摆了两来酒席。
冯七说,我的儿子已经长成大人,我给起了大名,求你们别再叫他的小名了。我知道我起多大的名字也没用——只要你们不叫,他就永远没有大名。当初我父亲冯五给我起的名字多好:冯富贵。可是,你们硬是一声不叫。我现在都六十岁了,还被你们叫小名。我这辈子就不指望听到别人叫一声我的大名了。我的两个大儿子,你们叫他们冯大、冯二,叫就叫去吧,我知道你们改不了口了。可是我的三儿子,就求你们饶了他吧。你们这些当爷爷奶奶、叔叔大妈、哥哥姐姐的,只要稍稍改个口,我的三儿子就能大大方方做人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改口,都说叫习惯了,改不了了。或者当着冯七的面满口答应,背后还是冯三冯三的叫个不停。
冯三一直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大名。他像珍藏一件宝贝一样珍藏着这个名字。
自从父亲冯七摆了酒席后,冯三坚决再不认这个小名,别人叫冯三他硬不答应。冯三两个字叙进耳朵时,他的大名会一蹦子跳起米,把它打出去。后来冯三接连不断灌进耳朵,他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见了人就张着嘴笑,希望能听见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可是,没有一个人叫他冯得财。
冯三就这样蛮横地踩在他的大名上面,堂而皇之地成了他的名字。夜深人静时,冯三会悄悄地望一眼像几根枯柴一样朽掉的那三个字。有时四下无人,冯三会突然张口,叫出自己的大名。很久,没有人答应。冯得财就像早已陌生的一个人,五十年前就已离开村子,越走越远,跟他,跟这个村庄,都彻底的没关系了。
为啥村里人都不叫你的大名冯得财,一句都不叫。王五爷说,因为一个村庄的财是有限的,你得多了别人就少得,你全得了别人就没了。当年你爷爷给你父亲起名冯富贵时,我们就知道,你们冯家太想出人头地了。谁不想富贵呀。可是村子就这么大,财富就这么多,你们家富贵了别人家就得贫穷。所以我们谁也不叫他的大名,一口冯七把他叫到老。
虚土庄没有几个人有正经名字,像冯七、王五、刘二这些有头面的人物,也都一个姓,加上兄弟排行数,胡乱地活了一辈子。他们的大名只记在两个地方:户口簿和墓碑上。
你若按着户口簿点名,念完了也没有一个人答应,好像名字下的人全死了。你若到村边的墓地走一圈,墓碑上的名字你也不认识一个。似乎死亡是别人的,跟这个村庄没一点关系。其实呢,你的名字已经包含了生和死。你一出生,父母请先生给你起名,先生大都上了年纪,有时是王五、刘二,也可能是路过村子的一个外人。他看了你的生辰八字,捻须沉思一阵,在纸上写下两个或三个字,说,记住,这是你的名字,别人喊这个名字你就答应。
可是没人喊这个名字,你等了十年、五十年。你答应了另外一个名字。
起名字的人还说,如果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一直往前走,路尽头一堵墙上,写着你的名字。
不过,走到那里已到了另外一个村子。被我们埋没的名字,已经叫不出来的名字,全在那里彼此呼唤,相互擦亮。而活在村里的人互叫着小名,莫名其妙的为一个小名活着一辈子。
(节选自《虚土》)
谁毒死了村长的狗
陈永林
村长的狼狗竟被哪个吃了豹子胆的人毒死了。
村里人都担心村长怀疑自己毒死了那条狼狗,便都去村长家向村长表明自己的清白。当然去村长家不能空手,都拎着鼓囊囊的包。村长听了村人的表白,说,谁毒死了我的狗,我心里清楚。村里人就说,那就好,那就好。村里人很想知道村长怀疑谁毒死了他的狼狗,但又不敢问。村长便说,村里这么多狗,可为啥单单毒死我的狗?
村长这话传到村里那些养了狗的村里人耳朵里。那些养了狗的村人惶惶不安。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都毒死了自己的狗。但他们都装模作样地站在村头骂:哪个短命鬼毒死了我的狗?毒死了我的狗的人有命做二十岁没命做三十岁……啥恶毒的话都骂出口了。他们心里暗笑,自己骂自己还骂得这么起劲。
村里再没一条狗了,一到晚上村里变得死静。原来村里不是这只狗叫,就是那只狗叫。有时一只狗莫名其妙地叫一声,村里所有的狗都跟着叫起来。村里人总要被吵醒几次。特别是那些上了年岁的人,晚上本来很难睡着,好不容易睡了,又被狗叫声吵醒了,只有睁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熬到天亮。他们心里都感激那个毒死了村长的狗的人。
如果不是二狗想讨好村长,那么村长的狗被毒死的事就会成为无头案。可是二狗有许多事要求村长。二狗想当村里竹器厂的厂长,二狗想在公路旁申请一块宅基地,这些事都要村长点头。二狗就找到村长拍着胸说,村长,我一定要查出谁是毒害你狼狗的凶手。村长说,这事就算了,查出谁是凶手又有什么意思呢?村长这态度很让二狗失望。但二狗又一想,村长表面不支持他追查凶手,不见得心里也不支持他追查凶手。二狗这样一想,很为自己的聪明高兴,很得意地笑了。
二狗四处寻找线索。二狗的工作得到全村人的支持。二狗尽管没说是村长让他追查凶手,但二狗话里弦外之音让村里人觉得二狗追查凶手是村长授意的。村里人很是羡慕二狗。如果村长不信任二狗,会让二狗干这事?因而村里人对二狗极热情,二狗到谁家找线索,谁都会递烟递茶,有的人还下面条下鸡蛋,还留二狗吃饭。吃饭时二狗当然坐上席。谁都不敢怠慢二狗,都担心二狗怀疑自己毒死了村长的狗。二狗怀疑谁毒死了村长的狗,那么村长自然也怀疑谁毒死了他的狗。
通过几天的调查,鸟蛋成了二狗怀疑的对象。村长的狗在被毒死前的几天,鸟蛋还拿扁担打过村长的狼狗。那时鸟蛋还说要毒死村长的狗。二狗找到鸟蛋说,你拿什么毒死了村长的狗?鸟蛋忙说,二狗,你莫乱说,我哪敢毒死村长的狗?二狗说,你没毒死村长的狗,那么是谁毒死了村长的狗?鸟蛋说,我干吗要毒死村长的狗?二狗说,你恨村长的狗!村长的狗咬死了你十几只下蛋的鸡,那天你拿扁担打了村长的狗。这就是你作案的动机。鸟蛋急了,我的好二狗兄弟,你真的别乱猜疑,我有这心也没这胆。我如果毒死了村长的狗,我全家人都没命过年。二狗听不进鸟蛋的话,二狗去村长家报喜,可村长到沿海农村考察去了。
但全村人都知道鸟蛋毒死了村长的狗。村里人在路上遇见了鸟蛋,都冷着脸不搭理。鸟蛋主动打招呼,村里人也聋子样没听见。村里人都想疏远鸟蛋。如果跟鸟蛋亲近了,会被怀疑是鸟蛋的同谋,谁会那么傻?再说疏远了鸟蛋从另一个角度来讲那就是亲近了村长。鸟蛋便见一个村里人就解释,我真的没毒死村长的狗,我如毒死了村长的狗,那我就断子绝孙。村里人说,毒没毒死村长的狗,自己心里最清楚。
鸟蛋去了村长家,对村长的女人说,大嫂,你要救救我,现在全村的人都说我毒死了你家的狗。全村的人都不理我了……
村长的女人打断鸟蛋的话,村里人咋都说你毒死了我家的狗,咋不说别人毒死了我家的狗?
鸟蛋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嫂,你也以为我毒死了你家的狗,这真冤枉我,我如果毒死了你家的狗,出门就遭雷打死……村长的女人再不理鸟蛋了,任一脸泪水的鸟蛋跪在那儿。
村长考察回来时,鸟蛋已疯了。疯了的鸟蛋一见人就说,我没毒死村长的狗,我没毒死村长的狗。鸟蛋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话。村长很痛心,他叫来了二狗,狠狠地扇了二狗一巴掌,都是你这狗日的办的好事!二狗挺委屈,村长,你的狗真是鸟蛋毒死的,他恨你的狗,有作案的动机……
村长打断二狗的话,放屁!我的狼狗是我自己毒死的!二狗不懂,愕愕地望着村长。村长说,我这狼狗不是条好狗。一到晚上不管什么人到我家里来,它都狂叫着要咬人,吓得人都不敢进我家的门了。
二狗听了村长的话,脑子开窍了,因为有了那条狼狗,那些送礼的不敢进村长家的门,村长自然恨它。二狗说,那真不是条好狗,是该毒死。
后来,二狗当上了竹器厂的厂长了。
国 王 且慢;拿酒来。哈姆莱特,这一颗珍珠是你的;祝你健康!把这一杯酒给他。(喇叭齐奏。内鸣炮。)
…………
哈姆莱特 好妈妈!
国 王 乔特鲁德,不要喝。
王 后 我要喝的,陛下;请您原谅我。
国 王 (旁白)这一杯酒里有毒;太迟了!
哈姆莱特 母亲,我现在还不敢喝酒;等一等再喝吧。
王 后 来,让我擦干你的脸。
雷欧提斯 陛下,现在我一定要击中他了。
国 王 我怕你击不中他。
雷欧提斯 (旁白)可是我的良心却不赞成我干这件事。
哈姆莱特 来,该第三个回合了,雷欧提斯。你怎么一点不起劲?请你使出你全身的本领来吧;我怕你在开我的玩笑哩。
雷欧提斯 你这样说吗?来。(二人比剑。)
奥斯里克 两边都没有中。
雷欧提斯 受我这一剑!(雷欧提斯挺剑刺伤哈姆莱特;二人在争夺中彼此手中之剑各为对方夺去,哈姆莱特以夺来之剑刺雷欧提斯,雷欧提斯亦受伤。)
国 王 分开他们!他们动起火来了。
哈姆莱特 来,再试一下。(王后倒地。)
奥斯里克 哎哟,瞧王后怎么啦!
霍拉旭 他们两人都在流血。这是怎么回事,殿下?
奥斯里克 您怎么啦,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唉,奥斯里克,正像一只自投罗网的山鹬,我用诡计害人,反而害了自己,这也是我应得的报应。
哈姆莱特 王后怎么啦?
国 王 她看见他们流血,昏了过去了。
王 后 不,不,那杯酒,那杯酒——啊,我的亲爱的哈姆莱特!那杯酒,那杯酒;我中毒了。(死。)
哈姆莱特 啊,奸恶的阴谋!喂!把门锁上!阴谋!查出来是哪一个人干的。(雷欧提斯倒地。)
雷欧提斯 凶手就在这儿,哈姆莱特。哈姆莱特,你已经不能活命了;世上没有一种药可以救治你,不到半小时,你就要死去。那杀人的凶器就在你的手里,它的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这奸恶的诡计已经回转来害了我自己;瞧!我躺在这儿,再也不会站起来了。你的母亲也中了毒。我说不下去了。国王——国王——都是他一个人的罪恶。
哈姆莱特 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好,毒药,发挥你的力量吧!(刺国王。)
众 人 反了!反了!
国 王 啊!帮帮我,朋友们;我不过受了点伤。
哈姆莱特 好,你这败坏伦常、嗜杀贪淫、万恶不赦的丹麦奸王!喝干了这杯毒药——你那颗珍珠是在这儿吗?——跟我的母亲一道去吧!(国王死。)
雷欧提斯 他死得应该;这毒药是他亲手调下的。尊贵的哈姆莱特,让我们互相宽恕;我不怪你杀死我和我的父亲,你也不要怪我杀死你!(死。)
哈姆莱特 愿上天赦免你的错误!我也跟着你来了。我死了,霍拉旭。不幸的王后,别了!你们这些看见这一幕意外的惨变而战栗失色的无言的观众,倘不是因为死神的拘捕不给人片刻的停留,啊!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是随它去吧。霍拉旭,我死了,你还活在世上;请你把我的行事的始末根由昭告世人,解除他们的疑惑。
霍拉旭 不,我虽然是个丹麦人,可是在精神上我却更是个古代的罗马人;这儿还留剩着一些毒药。
哈姆莱特 你是个汉子,把那杯子给我;放手;凭着上天起誓,你必须把它给我。啊,上帝!霍拉旭,我一死之后,要是世人不明白这一切事情的真相,我的名誉将要永远蒙着怎样的损伤!你倘然爱我,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这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述我的故事吧。
燕子李三
冯骥才
光绪末年,天津卫出了一个奇人,叫燕子李三。他是个天下少见的飞贼,专偷富豪大户。每偷走一物,必在就近画下一只燕子做记号,表示东西是他大名鼎鼎的燕子李三偷的。此贼牵涉到富贵人家,官府必然下力缉拿,但李三的功夫奇高,穿房越脊,如走平地。遇到河面还能用脚尖点着水波而行,这一手叫“蜻蜓点水”,轻功不到绝顶,绝对学不会。
燕子李三的事闹了半年,府县的捕快使了不少计谋逮他,却连李三的影儿也没见过。有的说模样像时迁,一身紧身皂衣,长筒软靴,深夜出来行盗,人混在夜色里,绝对看不出来。有的说他长相和杨香武一样,嘴唇上留一撮儿两头向上翘的小黑胡,更是“燕子”的来历。于是一时间,留小胡子的人走在街上总会招人多看两眼。后来又有人说,什么时迁、杨香武,都是戏迷瞎诌的。此人肯定长相平平,不惹眼,白天睡觉,半夜出行,像蝙蝠。
这李三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为嘛以前从没人说过?肯定是新近打外地窜来的。天津卫有钱的人多,有钱的人宝贝多,就把李三这种人招来了。传说这个李三是河北人,燕赵之地的人身上都有功夫,还有说得更有鼻子有眼——是吴桥人。吴桥人善杂技,爬杆走绳,如履平地。说法虽然多,谁也没见过。愈见不着愈瞎猜,愈猜愈玄愈神愈哏,甚至有人说这李三就是几个月前刚打外地调任天津的县太爷。县太爷是河北人,人瘦如猴,能文善武,还爱财。甭管是不是他,反正说来挺好玩,愈说愈有乐子。天津人就好过嘴瘾,往里是吃,往外是说;说美了和吃美了一样痛快。
不过这飞贼李三在人们嘴里口碑不坏。东门内一家穷人欠着房租还不上,被房主逼得无奈,晚上在屋里哭哭啼啼,忽然打后窗扔进一包东西,打开一瞧,竟是不少银子。令这家人更惊奇的是,包袱一角画着一只小燕。这家人急忙出去谢恩人,跑到门外一片漆黑,早没了人影。听说最有机会看到李三长相的是蹲在城门口讨饭的裴十一。李三把一纸包钱亲手撂在他手心里,可裴十一是个瞎子,只捏到李三的手,这手不大却挺硬;虽然脸对脸,嘛也瞧不见。
这一来,李三在人们口里就更神奇了。
一天,燕子李三在天津卫把偷窃一事做到了头——他偷到天津最大的官直隶总督荣禄老爷的家。
这天,荣禄的老婆早晨起来梳妆,发现梳妆匣子里的一个珍珠的别针不见了。这是她顶喜欢的一件宝贝,珠子大小跟葡萄差不多,亮得照眼,这么大的珍珠在海蚌里得五百年才能养成,当年荣禄想拿它孝敬老佛爷,她都死活不肯。丢了这东西跟她丢条命差不多。最气人的是在放别针那块衬绸上画了一只燕子,这纯粹是和荣禄老爷叫板!气得荣禄一狠劲咬碎一颗后槽牙。
荣禄也不是凡辈,他使个法儿:在大堂中间放一张八仙桌,桌面中央摆了总督的官印,上边罩一个玻璃罩子,然后放出话去,说当夜他要关上大堂门,堂内不设兵弁护卫,只他一人坐在堂上守候着官印。他要从天黑守到天亮,燕子李三有胆量有本事就来把官印取走!
这话一出,算和李三较上劲了,而且总督大人保准能赢。想想看,虽然大堂内没有一兵一卒,可是堂外必然布满兵力。大堂的门关着,官印在玻璃罩子里边扣着,总督又坐在堂上瞪圆眼守着,李三能耐再大,怎么取法?再说,门窗全都紧紧关着,怎么进去?钻老鼠洞?
当夜总督大人就这么干了。桌子摆在大堂上,官印放在桌面中央,罩了玻璃罩子,然后叫衙役退出大堂,所有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总督大人自己坐在公案前,燃烛读书,静候飞贼。
从天黑到天亮,总督大人只在近五更时,困倦难熬时略打一个盹儿,但眨眼间就醒了。整整一夜没听到一点儿动静。天亮后,打开门窗,阳光射入,仆役们也都进来了,只见那方官印还好好摆在那里,纹丝没动。总督大人笑了,说道:“燕子李三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然后,举起双手伸个懒腰,喝口茶漱漱嘴,喷在地上,准备回房休息。
这时,收拾官印的仆人掀开玻璃罩子时,忽然发现官印朝南一面趴一个虫子似的东西,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毛笔画的又小又黑的小燕子!燕子李三画的!
总督大人登时目瞪口呆,他怎么进来怎么出去的?衙门里上上下下没人能猜得出来。
真人能人全在民间,很快民间就有了说法。说李三是在大堂还没关门窗时飞身进来,躲在了大堂正中那块“清正光明”大匾的后边,待到总督大人困极打盹儿时,下来把事干了,然后重回匾后藏身,天亮门窗一开,趁人不备,飘然而去。
这说法合情合理。可是总督大人纳闷,李三当时为什么不拿走官印,只在上边画个小燕?
人们笑道,官印?李三爷能拿却不拿,就是告诉你,那破东西只有你当宝贝,谁要那个!
(选自冯骥才《俗世奇人》,有删改)
狙杀良心
余显斌
突然,荒野传来啪的一声枪响,撕破了无边的寂静。指挥官一头栽下马来,带着一身长长的惨叫声,把黄昏震得一漾一漾,夜色就如水一样扩展开来。
荒原上,传来一声瘆人的猫头鹰的叫声。
一群正在荒原的暮色里寻找狙击手的士兵群中,枪声再次响起,一个黑影倒下去。
其他人都吓得匍匐在地,继而惊慌失措地退走。枪声,再次传来。
第二天一早,《丰城早报》就公布了一条消息:昨天傍晚,大日本帝国的岗村少将被一枪狙杀。另外,有三个日本武士也随之殒命。
一时,“皇军之咒”真正成了日军的魔咒。每一个日军听了都会不寒而栗,不敢再随意走出军营耀武扬威。
可是,坂田二郎却相反,他来了,专门来寻找“皇军之咒”的。
他蜥蜴一般溜进草丛,静静地埋伏着,一动不动,盯着前方。一个王牌狙击手的成功,固然凭着百发百中的枪法,更主要的是得有钢铁般的毅力和高超的隐蔽手段。
这些,坂田认为自己一样不少。
在那条枪下,已经倒下了四十一个大日本勇士,其中还有赫赫有名的岗村少将。为此,司令官昨天上午特地召来他,脸上的肌肉滚动着,仁丹胡一翘一翘的,许久,拍着他的肩道:“你的,我们的‘天皇的佩剑’,你得教训教训那个支那人。”
他立正、敬礼,身板直得如一杆标枪道:“一定的,将军。”
对方不现身,他有的是办法,他悄悄用枪挑起自己的钢盔,在草际轻轻一晃,如一个人的脑袋在仰起张望。随之,啪的一声,钢盔落地。他的枪闪电而出,对着刚才子弹发射的方向,反方向呈斜角啪的就是一枪。那边,传来啊的一声长长的惨叫。
他内心一喜,这是自己狙击生涯里常用的绝招,看来再次成功。
他蛇一样向前游走,百草丰茂,却纹丝不动。
他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惨叫声发出的地方,却没有人影。他脑门上唰的一下冒出汗来,自己上当了。他呼的一声,身下如安着一个螺旋一般一转。随之一声枪响,他肩膀一热,他知道自己负伤了。
他再次蛇一样一蹿,进入草丛深处。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成为第四十二个倒在对方枪下的大日本武士。同时,他又有点沮丧,自己竟然上了对方的当,险些毙命。
“天皇的佩剑”,皇军的枪神,这个绰号简直白当了。他想。
突然,他眼睛一亮。他找到对方的弱点了,不,应该说是对方的一个特点。他想起一件事,对方狙击的四十一个大日本士兵都是成年人,竟然没有一个孩子。皇军中,不缺乏未成年的士兵啊。
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一丝得意的笑挂在嘴角上。
他悄悄缩着身子后退,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草丛里。
再次出现在荒原的时候,坂田的面前走着一个日本的孩子兵,一脸的稚气,十四五岁的样子。他用枪顶着这个孩子的背,弯着腰,跟在后面,一步步向另一片寂静的草丛逼近。
这个孩子脸色煞白,显然,他也知道这儿是死亡之地。
同时,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盾牌。
太阳照在荒原上,草尖上泛着阳光,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向大地的尽头。远处,有淡淡的热浪伴着烟雾飘起来,以至于更远处的草原一晃一晃地动着,如海市蜃楼一般。这一刻,广漠的荒原静悄悄的,仿佛没有生命,仿佛沙漠一般。
一步、两步、三步……
白亮的阳光下,一个人影呼地一闪站了起来,手中枪对着前面,待看到那个孩子一脸的惊恐时,那人愣了一下。坂田要的就是这一刻,一颗子弹嗖地飞了出去。枪声中,那人晃动一下,缓缓倒下去。
他哈哈大笑,快速跑了过去。
对方仰躺在草地上,双手张开着,已经停止了呼吸,这是个中年汉子。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证件,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露着虎牙微微笑着,望着前面,孩子的眉眼间有着“皇军之咒”的轮廓和样子。
坂田冷哼一声,狠狠一把撕了照片。现在,自己就是不败的枪王,是当之无愧的“天皇的佩剑”。
突然,寂静的荒原上,再次传来一声枪响,清脆,响亮,震得阳光晃了晃。坂田缓缓地倒下,闭上眼睛,他看到那个娃娃兵手中举着一支枪,枪口正冒着袅袅的蓝烟。
捞月亮的母亲 石兵
捞月亮的人,是一位母亲。
在那座川藏交界处的偏僻山村里,我遇到了她和她时年六岁的儿子。彼时我还只有二十出头,心性不定,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那座贫瘠的大山是我在天黑之后来到的地方。我支起随身携带的帐篷,准备在野外过上一夜,就在似睡非睡之际,我听到远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顿时睡意全无,连忙小心地坐起身来,慢慢拉开账蓬一角,很快,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我看到一个提着水桶的女人领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披着漫山的月光从山下走来。
我屏住呼吸,这时已经接近午夜零时,居然还有人来山上汲水,种种灵异传说让我不寒而栗。女人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牵着男孩,两人一言不发,不疾不徐地走着,只是短短几分钟,便在我视野中只留下了模糊的背影。
好奇心最终让我战胜了恐惧,我走出账蓬,小心翼翼地循着她们的背影走去,远远地,我看到母子俩停下了脚步,那里居然有一口水井。
这时,我已经确定,这只是一对普通的山村母子,于是,我大着胆子走上几步,终于听到了女人说出的话语。
“只有这个时候,井里的月亮才最大最圆,狗儿莫急,娘给你捞一个上来,回家以后放在你的床前。”女人的乡音十分绵软,不像山里女子所固有的泼辣。
“娘,月亮落在水里,是不是就被洗干净了,不像在天上那样模糊着让人看不清楚了?”儿子稚嫩的声音充满着期待。
女人顿了一顿,说:“狗儿说得对,月亮被水洗了以后,可好看了,就像狗儿的眼睛一样好看。”
听了母亲的话,小男孩笑了起来,奶声奶气的笑声顿时让幽黑沉默的大山有了勃勃生机。
母亲用力地在井中提出水桶,然后弓着腰提起水桶,另一只手牵着小男孩,吃力地踏上了归途,走上十几步,瘦弱的母亲就要休息一下。
我不再犹豫,快步从低凹处走了出来,来到她们的面前。 我说:“大嫂,我来帮你提水吧。”
女人没回答我,自顾自地说:“你是刚才路边账蓬里的游客吧,这山上很凉,收了帐篷跟我们到家里休息吧,本想下山时再叫醒你的,没想到你跟着我们上了山。”
原来,她早就发现路边的账蓬和我了,只是也许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没有刻意多看几眼罢了。
走近以后,我才发现,小男孩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女人对我说:“狗儿眼上有病,长了白疮,你们城里人叫白内障,我正在攒钱给他治。这不,白天我上了一天工,给人纺丝线,晚上才能照管家里的田地,刚刚散了工,想起家里没水,才在这个时候上山。”女人接着说:“狗儿爹去了城里打工,那里挣钱多一些,家里就只有我和狗儿了。”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提起水桶,慢慢地跟着两母子下了山,一路来到了女人位于半山腰处的家里。
这个小村落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同样的贫穷让女人无法得到他人的帮助,可女人跟我说起这些时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说,乡邻们已经帮了她很多,不能再麻烦人家了。
我躺在外间屋原属于男人的床上,听到了两母子在睡前的交谈。
儿子说:“娘,我想爹了,今天山上遇到的那个人好像爹啊,个子一样的高,手一样的有劲,可我就是看不清他的模样。”
母亲说:“狗儿,快睡吧,睡着了,就能见到你爹的样子了,再过上半年,咱们就去城里找他,治好你的眼睛。狗儿知道吗?你的眼睛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娘就是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让你看清楚你想看的。”
或许是怕打扰,两母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却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回到城市,用最快的时间联系好医院,然后找朋友开车来到大山接这两母子去医治眼患。面对她们的道谢,我竟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位捞月亮的母亲或许并不知道,她捞起的并非只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美好愿望,更有一个旁观之人的迷途之心,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时的自己正因为一场懵懂爱情的破碎而选择了放逐与放纵,却忽略了这世间还有那么多更加珍贵的事物,譬如四处寻找我去向的焦虑父母,譬如被青春之雾迷失视线的纯真心灵,譬如这世间那么多的温暖与悲凉,伤痛与希望。
把栏杆拍遍
梁衡
中国历史上由行伍出身,以武起事,而最终以文为业,成为大诗词作家的只有一人,这就是辛弃疾。
辛弃疾天生孔武高大,从小苦修剑法。他又生于金宋乱世,不满金人的侵略蹂躏,22岁时就拉起了一支数千人的义军,后又与耿京为首的义军合并。为了光复大业,他说服耿京南归,南下临安亲自联络。不想部将叛变,耿京被杀。辛大怒,跃马横刀,只率数骑突入敌营生擒叛将,又奔突千里,将其押解至临安正法,并率万人南下归宋。此时,他还只是一个英雄少年,血气方刚,欲为朝廷痛杀贼寇,收复失地。
但世上的事并不能心想事成。南归之后,他手里立即失去了钢刀利剑,就只剩下一支羊毫软笔,他只能笔走龙蛇,泪洒宣纸,为历史留下一声声悲壮的呼喊、遗憾的叹息和无奈的自嘲。
辛弃疾的词是用刀和剑刻成的。他是以一个沙场英雄和爱国将军的形象留存在历史上和自己的诗词中。时隔千年,我们仍能从他的词中感受到一种凛然杀气和磅礴之势。比如这首著名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做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我敢大胆说一句,这首词除了武圣岳飞的《满江红》可与之媲美外,在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人堆里,再难找出第二首这样有金戈之声的力作。他本来准备血洒大漠,马革裹尸的,但南渡后却被迫脱离战场,再无用武之地。像屈原那样仰问苍天,像共工那样怒撞不周,他临江水,望长安,登危楼,拍栏杆,只能热泪横流。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水龙吟》)。
这是他登临建康城赏心亭时所作。此亭遥对古秦淮河,是历代文人墨客赏心雅兴之所,但辛弃疾在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悲怆的呼喊。他痛拍栏杆时一定想起过当年的拍刀催马,驰骋沙场,但今天空有一身力,一腔志,又能向何处使呢?
辛词是蘸着血和泪涂抹而成的。我们今天读其词,总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爱国臣子,一遍一遍地哭诉,一次一次地表白,总忘不了他那在夕阳中扶栏远眺、望眼欲穿的形象。
辛弃疾南归后在一首《戒酒》的戏作中说:“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成灾”。这首小品正好刻画出他的政治苦闷。他因爱国而生怨,因尽职而招灾。他太爱国家、爱百姓、爱朝廷了。但是朝廷怕他,烦他,忌用他。他作为南宋臣民共生活了10年,倒有近20年的时间被闲置一旁,而在断断续续被使用的20多年间又有37次频繁调动。但是,每当他得到一次效力的机会,就特别认真,特别执着地去工作。40年间无论在何地何时任何职,甚至赋闲期间,他都不停地上书,不停地唠叨,一有机会还要真抓实干,练兵、筹款,整饬政务,时刻摆出一副要冲上前线的样子。你想这能不让主和苟安的朝廷心烦?于是皇帝对他时用时弃,国有危难时招来用几天,朝有谤言,又弃而闲几年,这就是他的基本生活节奏,也是他一生最大的悲剧。
辛弃疾名弃疾,但他那从小使枪舞剑、壮如铁塔的五尺身躯,何尝有什么疾病?他只有一块心病:金瓯缺,月未圆,山河碎,心不安。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菩萨蛮》)。
他得的是心郁之病啊!他甚至自嘲自己的姓氏:
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得姓何年,细参辛字,一笑君听取。艰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永遇乐》)。
“艰辛”、“悲辛”、“辛酸”、“辛辣”,真是五内俱焚。
南宋朝廷将他闲置了20年。辛弃疾在他的词中自我解嘲道:“君恩重,且教种芙蓉!”这有点像宋仁宗说柳永:“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真的去浅斟低唱了,结果唱出一个纯粹的词人艺术家。辛与柳不同,他是一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痛拍栏杆,大声议政的人。报国无门,他便到赣南修了一座带湖别墅,咀嚼自己的寂寞。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荫少,杨柳更须栽(《水调歌头》)。
这真应了他的号:“稼轩”,要回乡种地了。一个正当壮年又阅历丰富、胸怀大志的政治家,却每天在山坡和水边踱步,与百姓聊一聊农桑收成之类的闲话,再对着飞鸟游鱼自言自语一番,真是“闲愁最苦”,“脉脉此情谁诉”?
我常想,要是为辛弃疾造像,最贴切的题目就是“把栏杆拍遍”。他一生大都是在被抛弃的感叹与无奈中度过的。
当权者不使为官,却为他准备了锤炼思想和艺术的反面环境。历史的风云,民族的仇恨,正与邪的搏击,爱与恨的纠缠,知识的积累,感情的浇铸,艺术的升华,文字的锤打,这一切都在他的胸中、他的脑海,翻腾、激荡,如地壳内岩浆的滚动鼓胀,冲击积聚。他并不想当词人,但武途政路不通,历史歪打正着地把他逼向了词人之道。终于他被修炼得连叹一口气,也是一首好词了。从“沙场秋点兵”到“天凉好个秋”;从决心为国弃疾去病,到最后掰开嚼碎,识得辛字含义,再到自号“稼轩”,同盟鸥鹭,辛弃疾走过了一个爱国志士、爱国诗人的成熟过程。“一将成名万骨枯”,一员武将的故事,要多少持刀舞剑者的鲜血才能写成!有思想光芒而又有艺术魅力的诗人呢?他的成名,要有时代的运动,像地球大板块的冲撞那样,他时而被夹其间感受折磨,时而又被甩在一旁被迫冷静思考。所以积300年北宋南宋之动荡,才产生了一个辛弃疾。
(有删改)
佛寺里的钟声悠远绵长,犹如可以穿山越岭一般。它深深地渗入人心,带来了一种惊醒与沉静的力量。钟声敲了几下,我算到一半就糊涂了,只知道它先是沉重缓缓的咚嗡咚嗡咚嗡之声,接着是一段较快的节奏,嗡声灭去,仅剩咚咚的急响,最后又回到了明亮轻柔的钟声,在山中余韵袅袅。我听那钟声有一种感觉,像是一条飘满了落叶尘埃的山径,突然被钟声清扫,使人有勇气有精神爬到更高的地方,去看更远的风景。
钟声还在空气中震荡的时候,鼓响起来了。这时我正好走到“大悲殿”的前面,看到逐渐光明的鼓楼里站着一位比丘尼,身材并不高大,与她前面的鼓几乎不成比例,但她所击的鼓竟完整地包围了我的思维,甚至包围了整个空间。她细致的手掌,紧握鼓槌,充满了自信,鼓槌在鼓上飞舞游走,姿势极为优美,或缓或急,或如迅雷,或如飙风……我站在通往大悲殿的台阶上看那小小的身影击鼓,不禁痴了。那鼓,密时如雨,不能穿指;缓时如波涛,汹涌不绝;猛时若海啸,标高数丈;轻时若微风,拂面轻柔;它急切的时候,好像声声唤着迷路者归家的母亲的喊声;它优雅的时候,自在得一如天空飘过的澄明的云,可以飞到世界最远的地方……那是人间的鼓声,但好像不是人间,是来自天上或来自地心,或者来自更邈远之处。
木工刘建华
王安忆
第一次看见刘建华,我就注意到他那双眼睛,特别地亮,烁烁地看着你,看到你先转开眼睛,他才转开。这样的眼神,使得他原本清秀的长相,变得尖刻起来。
刘建华是我们的第二个木工。我们将刘建华带到老黄跟前,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监工,老黄将要做的木工活一一报给他,然后让他报价。刘建华一开口报出个天价,老黄一挥手:不可能!杀下去一半。照规矩,刘建华再报一个居中的价位,这就叫讨价还价嘛。可小刘不,他依然是报原价,老黄也跟着坚持半价。我们只得出面调停,居中。刘建华一挥手,少一分不行!最后,还是依了刘建华。这样一来,等于是老黄向他让了一步。可刘建华并没有因此满足。接下来,老黄向他交代如何如何做时,每一项,他都要反着来。我们的装修工程就在这样敌对的气氛底下拉开了帷幕。
后来,我们才明白,刘建华和老黄没有仇,刘建华和我们也没有仇,只是一上来这关系就错了——我们将刘建华置于老黄的领导之下。这使他一直愤愤然,好像不是来做工,而是来报仇。每一样材料,他都要求最好的,倘若说“我们不讲究”,他便说“要有问题我不负责”。这样受刘建华折磨,真的不想再继续了。老黄也三天两头在我们面前撺掇,还暗示刘建华要不走,他走。可是,刘建华一直作出这样的姿态:谈得拢谈,谈不拢不谈。再有,看见刘建华干活的样子,不由得,你又被他感染了。
首先,他们的工具特别齐整。电锯,擦拭得锃亮,锤、刨、锉、凿,均是称手牢实,干起活来当当地响。其次,是刘建华的技术。连成见极深的老黄,都不得不承认:小赤佬基本功是好的,料忒坏!“料”是指人的品质。第三,也是最打动我们的一点,他们干活的气氛,称得上热火朝天。在一片锯刨声中,还响着乐声。那是一架小小的单放机,立在木屑堆里,放着憨直又带些委婉的淮剧唱腔。逢到副歌式的段落,刘建华和他的兄弟们便大声应和:哦唷喂,嗬嚯哉,咿兹唷嚯哉!他们穿着旧衣服,额头上冒着汗气,眼睛里放光,使你感受到劳动的快乐和骄傲。
他们能做也能吃。中午一顿,比较马虎,有时就吃菜泡饭。晚上一顿就要认真对待了。有一日,我们晚上过去,看见刘建华正在电炒锅里煎一条一尺长的花鲢。锅比鱼小,可他周转腾挪十分灵活,一条鱼煎得面面俱到,黄灿灿的,然后放进一把葱姜蒜,喷香扑鼻。
活做到一半的时分,旧历年也到了。起初,刘建华是说旧历年不回家的。临到小年夜,他才通告我们他要回家。我们说,当初不是说好的,不回家过年吗?他便微笑着反诘:过年能不回家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们笑,虽然是带着狡黠,可我们心里还是软了。一年里不就这么一个团圆日吗?再想,不让他回,他就不回了吗?车票早二十天就订好了,倘是别人大约还可以试试,可这是谁?没有一件事,我们是较得过他的。不过,他说他过了初十,立马回来。我们自然也不敢全信了。
他是小年夜晚上走的。人去楼空的房间里,木屑都扫净了,机器擦得锃亮,锅碗瓢勺也归置整齐。壁上的架子都打齐了,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长条地板解开包装,摊开放着收干,上面撂了几件他们干活穿的旧衣服。一切有条不紊,没有一点邋遢相。心里不由感慨:倘若不是与刘建华这样的雇主关系,又弄得有些僵,那么,刘建华这样的劳动者,其实正是我们喜欢和欣赏的。可是,现在,我们不可能客观地看问题了。
元月初十这天,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去了新房子。打开门,看见摊开着的白木长条地板上,搁着刘建华的大红旅行包,人不在,想必是去泡澡了。以后的几天里,人陆续回来,新房子里又响起锯刨声,还有放音机里淮剧唱腔,以及他们兴高采烈的应和:哦唷喂,嗬嚯哉,咿兹唷嚯哉!
基本上在约定的期限内完了工,结清工钱。大约是一年以后,我们才发现刘建华给我们留下的一个纪念。他将热水器百叶箱的门框打小了一圈,使得我们无法将热水器的铁罩拆下来,清除里边的煤烟,以示对我们的教训。
(有删改)
文本一:
百合花
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作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
“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地说道,“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
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跟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
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地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 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节选自茹志鹃《百合花》)
文本二:
红烛啊!/你心火发光之期,/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匠人造了你,/原是为烧的。/既已烧着,/又何苦伤心流泪?哦!我知道了!/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你烧得不稳时,/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流吧!你怎能不流呢?请将你的脂膏,/不息地流向人间,/培出慰藉的花儿,/结成快乐的果子!
红烛啊!/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灰心流泪你的果,/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节选自闻一多《红烛》)
女织
王开岭
①古人的生活图景,一语概之:女织男耕。“夫是田中郎,妾是田中女。当年嫁得君,为君乘机杼。”田夫蚕妾、牛郎织女,乃最典型的人生单元,亦是最完美的衣食组合与温饱设计,堪称天意。“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织或受之寒。”华夏先民的栖息史,五千年的村野炊烟,就这么飘飘袅袅,在“锄禾日当午”的挥汗和“唧唧复唧唧”的织声中,走到了二十世纪。
②突然,它像滴空了水的漏钟一样,停了。这个朴素的生活方程、貌似永恒的家务公式,逻辑解散了,使命结束了。城市,彻底步入男不耕女不织的“大脱产”时代;乡村,耕虽依旧,织却消匿。这是技术飞跃和社会分工之果,无可非议。
③我想说说“女织”,从人生美学的角度。对“女织”的蒸发,我略感惋惜。我指的不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她,我看重的是“织”的情感内容和性别审美。当一位女性在为恋人、丈夫、孩子织一件毛衣、围巾或袜子时,她用手指和棒针、用密密麻麻的经纬和几个月聚精会神——所完成的仅仅是一个物吗?当然不,这更像一场无声的抒情。她用温婉和柔韧,用细腻和漫长,用遐想和劳累,实现了一桩女性独有的心愿。每一针、每一环,都是一记笔划、一个字眼,她把所有心思都织了进去,融入这件最贴身的东西里去了。这比花要美,比甜言蜜语动听,比珠宝首饰贵重。为此,她的手可能会磨茧,但她不在乎,心里甜。
④我记得年少时,中国女人的怀里都有一团毛线,须臾不离,像抱着婴儿。即便在我青春时,这个情景仍随处可见。那会儿,机器造羊毛衫已铺天盖地,但她们仍不放弃这事业。
⑤那是个不嫌“慢”的时代。那是个用手工抒情的时代。那个时代的女人,都会留下一枚标志:食指和中指的上部略显糙厚。她们是美丽聪慧的女人,多情而勤奋的女人,懂得“织”的元素和成分,懂得“亲手”的含义,懂得用“繁琐”“辛苦”构造一件贴身之物意味着什么。她们享受这个过程,感动别人,也感动自己。一梭一缕一寸痴,丝丝编就阳春意。如果说,上天派给男性的差事是果腹,那女人的角色则是暖身。除了生育,“织”即成了古代女子最大的事业。乃社会事业、生计事业,亦是婚姻事业、情感事业。
⑥织的背后,你总隐约看到那个字:情。无论春染梢头的豆蔻、贤妻良母的人妇,还是离愁黯景的痴妾、发婚姻牢骚的怨女,手中都有一情感道具:飞梭、织机或绣针。“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调梭辍寒夜,鸣机罢秋日。良人在万里,谁与共成匹。”而在《孔雀东南飞》中,有一段自白:“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这是一个普通少女的成长简历和才艺档案。蚕、织、裁、缝、绣——乃天下女子的技能必修课。即便家境再优,凤娇名媛,顶多免去蚕纺之苦,纤绣之灵则不可少。
⑦我觉得这是人生美学,乃女性的主动选择和天赋所赐,乃女性灵魂之闪光。织的衣、纳的袜、绣的巾,可浸的是情、是意,是对生活的憧憬和幸福感。密密麻麻的线脚、纤巧灵盈的游走,织就的是女子的美和美德。所以,以织品传情递意,作媒介和信物,即成了女子专利,成了流传几千年的红颜技巧。直至八十年代末,我在乡下还遇见过那种瑰丽的手绣鞋垫,按说,鞋垫这种藏匿至深、最难公开的东西,即使绣上鸳鸯牡丹,又有何用呢?当然有用。
⑧我一直觉得,女子一生总该织点什么,否则有遗憾。不为别的,就因她是妻子、是母亲,一个男人、一个孩子,身上若无一件由家中女性亲手完成的衣物,至少逊了一份温馨。对敏感的体质来说,灵魂会觉微凉罢。
⑨过去常用一词夸赞女子:心灵手巧。现代女性心灵绰余,手却未必巧了。逢搬家或整理橱柜,总会翻出几件旧时的毛衣,皆母亲所为。每次太太都赞叹:织得真好,像工艺品!虽穿的机会少,可总舍不得扔。我知道,这些东西再难复制了。母亲很聪明,儿时总变着花样给我们兄弟添毛衣,每年的流行款和图案,只要大街上有,她瞅几眼就会了。母亲这辈子织了多少件衣物?数不清,至少上百件吧。母亲年龄大了,眼花了,织得便少了。几年前,春节回家,母亲说,这是她最后一件线活了,留给孙子们。第二年春节,母亲却还在织,她说再织几件。
⑩有一个母织的故事,曾让我泪流满面。这是2006年一则新闻,题目是:《骨癌妈妈临终为儿子织好25岁前所有毛裤》。吉林白山一位家境贫寒、以烙煎饼为生的母亲,得知自己患绝症后,15个月里与死神赛跑,终于为9岁儿子织完了25岁前需要的所有毛裤,看着那幅照片,一个小小的孩子守着遗像,床上一排排长短不一的毛裤,我流泪了。也许,这位母亲想的是,等儿子25岁时,就能穿上另一个女人织的衣物了吧?
⑪只是她的这个美好“织愿”能实现吗?
(选自王开岭文集《古典之殇》,有删改)
南泥湾
侯发山
直到父亲去世,我才解开他身上所有的谜。
我刚刚懂事的时候,曾问过父亲:“大,我的爷爷奶奶呢,我怎么没见过他们?”父亲说:“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冷冰冰的。我曾悄悄地问过母亲,母亲说父亲是“流浪”到他们村的,只说自己是个孤儿。后来,我查了查资料,父亲是1961年来的。当时,受自然灾害的影响,好多人四处流浪,父亲所说的话应该属实。我所在的村子是米脂的一个小山村,有的是土地,只要不惜力气,便饿不死人。父亲可能是奔着这个来的。他当时20岁,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姥爷家没有男孩,看他老实,便收留了他。三年后,与母亲入赘成婚。我出生后,依照入赘的习俗,姓氏随母。
后来搞运动,父亲因为是外来人口且身份不明成了批斗对象,经常被喊来叫去。他每次回来,身带着伤疤。母亲忍不住哭哭啼啼,他就瞪母亲:“哭啥哭?我还没死呢!”母亲便不哭了。有一天,那些批斗父亲的人来抄家,从家里找到一个保存完好的箱子,里边有一个小包裹,没想到打开包裹,竟是两张烈士证书,一张是爷爷的,一张是奶奶的!至此,大家才知道,我的父亲是烈士的遗孤,我的爷爷和奶奶在抗战中牺牲了。
当时,我已经上初中,我想知道更多的真相,也想为父亲讨个公道。父亲没好气地对我说:“战场上死的人多着呢,有的连个后代都没有,他们找谁说去?”
说实话,我不只是想为父亲要个待遇,也想为母亲、为我讨点好处,看到父亲如此固执,我便死了心。
得知父亲的身份后,村里人不再找他的茬儿。父亲难得“清闲”,一心一意地开垦荒地,除了下雨落雪,他都在山上的旮旯角落忙活,这里扒扒,那里垒垒,都给弄出规则不一的地来。那时还是大集体,土地还没有分包到人,他把那些开垦出来的土地交给公家。有的地块小,其实根本算不上地,仅能站下一头牛,生产队不要,他便自己撒下种子,或菜,或庄稼。
到了1982年,我已经上高中了。榆林市来了几个人,找到父亲,要落实政策,为他恢复工作。这时候,我才明白,父亲原在榆林市某厂矿工作,六十年代初,国家遭遇三年自然灾害,父亲响应国家返乡务农的号召,主动报了名。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父亲拒绝了。来人不忍放弃,再三恳请,父亲说:“我已经四十来岁了,还去干啥?把岗位留给年轻人吧。”
不止榆林来的人失望,我和母亲也很失望。父亲不满我和母亲的表现,说:“当农民咋啦?种地吃粮,问心无愧。”
父亲的老家是河南的,他为什么没有回老家却来到了米脂?我还有疑惑。“老家没亲人了,那地方也难……再说,米脂的婆娘,绥德的汉。”父亲说到这里,赧然一笑,不自然地挠了挠头,算是回应母亲的嗔怪。
我没考上大学,回到了农村。这时候,土地已经承包到户,父亲的干劲更足了。天不亮就带着我下地,晚上星星出来了,还在地里忙活。在我们那个村,年年就属我家打的粮食多。吃不完,便积攒起来,遇到哪里有了难,捐,可劲儿地捐。为此,家人没少跟他闹别扭。
2021年夏的一天,父亲忽然感觉身体不适。我要送他去医院,他说:“我知道自个儿的病,上医院白花钱。八十个春夏秋冬了,就是一台机器也该歇歇了。”尽管父亲这样说,我还是请了村医。村医诊断后,留下话:“赶紧准备后事吧。”
没过两天,父亲便溘然长逝。老人家临咽气的时候,用微弱的声音告诉我:“我是在南泥湾出生的,刚满一岁,你奶奶和你爷爷一道南下上了前线……是南泥湾的南瓜汤、小米粥把我养活大的。我来到米脂,总想着离南泥湾近一些,有机会回去看一看。”
我依照父亲的遗愿,背着他的骨灰来到了南泥湾。
我一直羞于说出父亲的名字,现在可以骄傲地告诉大家:他老人家的大号叫南泥湾。这是他在南泥湾时那些叔叔婶婶给起的昵称,他一直没改过。父亲去世后,我征求母亲的意见,把姓改成了“南”。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22年第3期,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