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高粱》节选
莫言
①奶奶躺着,沐浴着高粱地里清丽的温暖,她感到自己轻捷如燕,贴着高粱穗子潇洒地滑行。那些走马转蓬般的图像运动减缓,单扁郎、单廷秀、曾外祖父、曾外祖母、罗汉大爷……多少仇视的、感激的、凶残的、敦厚的面容都已经出现过又都消逝了。奶奶三十年的历史,正由她自己写着最后一笔,过去的一切,像一颗颗香气馥郁的果子,箭矢般坠落在地,而未来的一切,奶奶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稍纵即逝的光圈。只有短暂的又粘又滑的现在,奶奶还拼命抓住不放。奶奶感到我父亲那两只兽爪般的小手正在抚摸着她,父亲胆怯的叫娘声,让奶奶恨爱漶灭、恩仇并泯的意识里,又溅出几束眷恋人生的火花。奶奶极力想抬起手臂,爱抚一下我父亲的脸,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奶奶正向上飞奔,她看到了从天国射下来的一束五彩的强光,她听到了来自天国的、用唢吶、大喇叭、小喇叭合奏出的庄严的音乐。
②奶奶感到疲乏极了,那个滑溜溜的现在的把柄、人生世界的把柄,就要从她手里滑脱。这就是死吗?我就要死了吗?再也见不到这天,这地,这高粱,这儿子,这正在带兵打仗的情人?枪声响得那么遥远,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烟雾。豆官!豆官!我的儿,你来帮娘一把,你拉住娘,娘不想死,天哪!天……天赐我情人,天赐我儿子,天赐我财富,天赐我三十年红高粱般充实的生活。天,你既然给了我,就不要再收回,你宽恕了我吧,你放了我吧!天,你认为我有罪吗?你认为我跟一个麻风病人同枕,生出一窝癞皮烂肉的魔鬼,使这个美丽的世界污秽不堪是对还是错?天,什么叫贞节?什么叫正道?什么是善良?什么是邪恶?你一直没有告诉过我,我只有按着我自己的想法去办,我爱幸福,我爱力量,我爱美,我的身体是我的,我为自己做主,我不怕罪,不怕罚,我不怕进你的十八层地狱。我该做的都做了,该干的都干了,我什么都不怕。但我不想死,我要活,我要多看几眼这个世界,我的天哪……
③奶奶的真诚感动上天,她的干涸的眼睛里,又滋出了新鲜的津液,奇异的来自天国的光辉在她的眼里闪烁,奶奶又看到了父亲金黄的脸蛋和酷似爷爷的那两只眼睛。奶奶嘴唇激动,叫一声豆官,父亲兴奋地大叫:“娘,你好了!你不要死,我已经把你的血堵住了,它已经不流了!我就去叫爹,叫他来看看你,娘,你可不能死,你等着我爹!”
④父亲跑走了。父亲的脚步声变成了轻柔的低语,变成了方才听到过的来自天国的音乐。奶奶听到了宇宙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一株株红高粱。奶奶注视着红高粱,在她朦胧的眼睛里,高粱们奇谲瑰丽,奇形怪状,它们呻吟着,扭曲着,呼号着,缠绕着,时而像魔鬼,时而像亲人,它们在奶奶眼里盘结成蛇样的一团,又忽喇喇地伸展开来,奶奶无法说出它们的光彩了。它们红红绿绿,白白黑黑,蓝蓝绿绿,它们哈哈大笑,它们嚎啕大哭,哭出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打在奶奶心中那一片苍凉的沙滩上。高粱缝隙里,镶着一块块的蓝天,天是那么高又是那么低。奶奶觉得天与地、与人、与高粱交织在一起,一切都在一个硕大无朋的罩子里罩着。天上的白云擦着高粱滑动,也擦着奶奶的脸。白云坚硬的边角擦得奶奶的脸綷縩作响。白云的阴影和白云一前一后相跟着,闲散地转动。一群雪白的野鸽子,从高空中扑下来,落在了高粱梢头。鸽子们的咕咕鸣叫,唤醒了奶奶,奶奶非常真切地看清了鸽子的模样。鸽子也用高粱米粒那么大的、通红的小眼珠来看奶奶。奶奶真诚地对着鸽子微笑,鸽子用宽大的笑容回报着奶奶弥留之际对生命的留恋和热爱。奶奶高喊:我的亲人,我舍不得离开你们!鸽子们啄下一串串的高粱米粒,回答着奶奶无声的呼唤。鸽子一边啄,一边吞咽高粱,它们的胸前渐渐隆起来,它们的羽毛在紧张的啄食中奓起。那扇状的尾羽,像风雨中幡动着的花絮。我家的房檐下,曾经养过一大群鸽子。秋天,奶奶在院子里摆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盆,鸽子从田野里飞回来,整齐地蹲在盆沿上,面对清水中自己的倒影把膆子里的高粱吐噜吐噜吐出来。鸽子们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走着。鸽子!和平的沈甸甸的高粱头颅上,站着一群被战争的狂风暴雨赶出家园的鸽子,它们注视着奶奶,像对奶奶进行沈痛的哀悼。
⑤奶奶的眼睛又朦胧起来,鸽子们扑楞楞一起飞起,合着一首相当熟悉的歌曲的节拍,在海一样的蓝天里翱翔,鸽翅与空气相接,发出飕飕的风响。奶奶飘然而起,跟着鸽子,划动着新生的羽翼,轻盈地旋转。黑土在身下,高粱在身下。奶奶眷恋地看着破破烂烂的村庄,弯弯曲曲的河流,交叉纵横的道路;看着被灼热的枪弹划破的混沌的空间和在死与生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的芸芸众生。奶奶最后一次嗅着高粱酒的味道,嗅着腥甜的热血味道,奶奶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场面:在几万发子弹的钻击下,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乡亲,手舞足蹈躺在高粱地里……
⑥最后一丝与人世间的联系即将挣断,所有的忧虑、痛苦、紧张、沮丧都落在了高粱地里,都冰雹般打在高粱梢头,在黑土上扎根开花,结出酸涩的果实,让下一代又一代承受。奶奶完成了自己的解放,她跟着鸽子飞着,她的缩得只如一拳头那么大的思维空间里,盛着满溢的快乐、宁静、温暖、舒适、和谐。奶奶心满意足,她虔诚地说:
⑦“天哪!我的天……”
(选自莫言《红高粱》第八章)
多彩端午
苗理洁
①如果要用色彩去界定惠州端午节的话,我认定它是多彩的。
②蝉鸣荔熟时,迎来端午节。于是,市场上飘荡着一缕缕果香和青草的气息。一筐筐火红的荔枝中,又可见一抹抹青葱的绿色映入眼帘,那是农家大娘和小妹担子上一捆捆的粽子叶,还有一扎扎的桃枝、艾叶与菖蒲。“这些叶子也能卖钱么?”一个操着外省口音的大妈好奇地问。“过五月节(惠州人管端午节为五月节),这些叶子都能卖钱!”小妹子爽爽地答道。是的,走过两千多年岁月的端午节,从古老的农耕历史深处传承至今,已深深扎根民间。人们期盼这个传统的节日,用各自虔诚的心装扮,包括大娘翻山越岭采来粽子叶、艾叶,小妹攀着梯子采摘桃树枝,当然也包括那些买菜的阿姨大嫂们开心买着带回家。
③这个源于纪念屈原的节日,如今已被纷纭的色彩所衬托。衬托得喜庆鲜亮,像个待嫁的新娘,给了人们不少遐想的余地和欢喜的空间。
④龙舟竞渡,惠州人称之“扒龙船”。扒龙船,民间比较广泛的说法是源于渔夫们在江上来回寻找屈原的真身演变而来。《惠州府志》记载,惠州是明朝嘉靖二十一年(1541年)开始才有扒龙船。数百年过去,惠州人一直视扒龙船为端午节重头戏。先不说藏在水下的龙船每年出水时的神秘,也不说参与这项活动的人抬着金猪等祭品祭拜的庄严,单说龙船赛,就展现十分明丽的色彩。前年端午时节,我在惠东的赤岸村,就观看了一场海上扒龙船。赤,红也。这个红色海岸的村庄生长着上百棵古老的荔枝树,成熟荔枝如小小红灯笼悬满枝头,成为村庄最美的景致,也标志着扒龙船的日子到了。那日的龙船,船头披上大红花球,助威的大鼓是红色的,运动员的衣裤也是红色的,海岸旁,海风吹拂一排排鲜艳的红旗,哗啦啦作响。十里八乡来看扒龙船的人挤满了岸边,吉庆的色彩激动着所有人的心。当龙船箭一般冲出蓝色的海面,紧接着锣鼓震天,呐喊声声,海湾沸腾起来了。这红色的海湾深深镌刻在我脑海,成为端午美好的记忆。
⑤代代相传,谁人不晓五月初五吃粽子的来历?又有哪家主妇端午时节不寻粽而去呢?我依旧来到老街,看见卖粽子的店铺里,台面上的粽子已经卖完,店主一家正忙忙碌碌赶着包裹下一批粽子。端午未到,这家老店生意已火起来。据民意调查,这是惠州城最好吃的五家粽子铺之一。只见一个大木盆里,堆放着洁白的糯米、红色的豆,黄里转红的咸蛋黄和切成手指长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店主麻利调好料,几个巧手女子裹上绿色的粽子叶,用水草扎成一个个长方形、三角形还有四方形。店家说放入大锅里蒸上个把小时即可出锅。买粽人都是老街坊,有的就这么聊着笑着等着,等老店飘出浓郁的粽香。暮色将老街与排队买粽人的队伍衬托得温婉动人。这是传统节日对人们无声的召唤,祥和的心绪,平安的场面令人心生温情,充满诗意。
⑥民间传说五月是恶月,是毒月,也许源于屈原五月初五投江,爱戴他的百姓们痛恨这个日子罢,故而有了端午须除恶驱邪之说。从我记事起,就知惠州城有端午节挂菖蒲、艾叶和桃枝的习俗。我自然不能免俗呀,在市场仔细挑选一扎水灵翠绿的菖蒲、艾叶和桃枝带回家,随即挂在了房门。
⑦原不知那春天里娇媚无比的桃树在民间传说中具有驱鬼的神力,难怪有人在屋子一角悬挂一把桃木剑求安定。艾草与桃枝,是这样“共同联手”,在端午时节“守住”百姓的家门。艾晒干还可以制成条,就待端午之日用以点燃熏房。其实,艾草早已被医学证明有温筋活络、祛湿驱邪的作用,民间喻之仙草,许多百姓家中有备待用。那是古人积累下来的经验:端午时节,暑湿最盛,容易滋生疫症影响人体健康。古时医学不发达,艾这时节就派上用场,或吃或洗又或熏。
⑧如果说,端午燃艾为生活保健的明智之举,而端午挂菖蒲,就是人们精神上的“防疫”之需。中国传统文化中,菖蒲象征为驱邪的灵草,与兰花、水仙、菊花并称为“花草四雅”,因形状如剑,又称水剑。民间喻其为端午期间镇宅的祥物,把它看作正义的化身。也有人插在花瓶驻厅堂中,寓意“剑”可驱邪除魅。也许,天赐菖蒲扎根多水的惠州,令乡野的溪边到处可见它亭亭玉立、飘逸俊秀的身影。元代贯云石有著名蒲剑诗云:“三尺青青古太阿,舞风斩碎一川波。长桥有影蛟龙惧,流水无声昼夜磨。两岸带烟生杀气,五更弹雨和渔歌。秋来只恐西风恶,销尽锋棱恨转多。”百姓心目中侠士般的菖蒲,以它独特的魅力,成为惠州人端午节一道不可缺少的风景。
⑨根植民间土壤的惠州端午节,传承不变缅怀屈原的精神,在时代大踏步地前进中多彩地穿越,穿越。异彩纷呈的民间习俗,次第呈现人们心灵的风光 , 令整个端午节亮堂了,亮出一番秀色,亮出一番天地,亮到人们的心坎里……
(苗理洁:惠州本土女作家,广东省作协会员,政协惠州市文史研究员。著有散文集《水城故事》《水运鹅城》等。散文作品多描写惠州风情与市井生态。)
天嚣
赵长天
风,像浪一样,梗着头向钢架房冲撞。钢架房,便发疟疾般地一阵阵战栗、摇晃,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渴!难忍难挨的渴,使人的思想退化得十分简单、十分原始。欲望,分解成最简单的元素:水!只要有一杯水,哪怕半杯,不,一口也好哇!
空气失去了气体的性质,像液体,厚重而凝滞。粉尘,被风化成的极细小的砂粒,从昏天黑地的旷野钻入小屋,在人的五脏六腑间自由遨游。它无情地和人体争夺着仅有的一点水分。
他躺着,喉头有梗阻感,他怀疑粉尘已经在食道结成硬块,会不会引起别的疾病,比如矽肺?但他懒得想下去。疾病的威胁,似乎已退得十分遥远。
他闭上眼,调整头部姿势,让左耳朵不受任何阻碍,他左耳听力比右耳强。
风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他仍然充满希望地倾听。
基地首长一定牵挂着这支小试验队,但无能为力,这隔一百公里,运水车不能出动,直升机无法起飞,在狂虐的大自然面前,人暂时还只能居于屈辱的地位。
他不想再费劲去听了。目前最明智的,也许就是进入半昏迷状态,减少消耗,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
于是,这间屋子,便沉入无生命状态……
忽然,处于混沌状态的他,像被雷电击中,浑身一震。一种声音!他转过头,他相信左耳的听觉,没错,滤去风声、沙声、钢架呻吟声、铁皮震颤声,还有一种虽然微弱,却执着,并带节奏的敲击声。
“有人敲门!”他喊起来。
遭雷击了,都遭雷击了,一个个全从床上跳起,跌跌撞撞,竟全扑到门口。
真真切切,有人敲门。谁?当然不可能是运水车,运水车会揿喇叭。微弱的敲门声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不是来救他们的天神,而是需要他们援救的弱者。
人的生命力,也许是最尖端的科研项目,远比上天的导弹玄秘。如果破门而入的是一队救援大军,屋里这几个人准兴奋得瘫倒在地。而此刻,个个都象喝足了人参汤。
“桌子上有资料没有?,当心被风卷出去!”
“门别开得太大!”
“找根棍子撑住!”
每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摆好了下死力的姿势。
他朝后看看。“开啦! ”撤掉顶门柱,他慢慢移动门闩。
门闩吱吱叫着,痛苦地撤离自己的岗位。当门终于脱离了销眼,那门,便呼地弹开来,紧接着,从门外滚进灰扑扑一团什么东西和打得脸生疼的砂砾石块,屋里刹时一片混乱,像回到神话中的史前状态。
“快,关门!”他喊,却喊不出声,但不用喊,谁都调动了每个细胞的力量。
门终于关上了,一伙人,都顺门板滑到地上,瘫成一堆稀泥。
谁也不作声,谁也不想动,直到桌上亮起一盏暗淡的马灯,大家才记起滚进来的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是个人,马灯就是这人点亮的,穿着战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蒙语,他知道别人听不懂,所以不多说,便动手解皮口袋。
西瓜!从皮口袋里滚出来,竟是大西瓜!绿生生,油津津,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有一只还带着一片叶儿呢!
戈壁滩有好西瓜,西瓜能一直吃到冬天,还不稀罕,稀罕的是现在,当一口水都成了奢饰品的时候,谁还敢想西瓜!
蒙古族同胞利索地剖开西瓜,红红的枝叶,顺着刀把滴滴答答淌,馋人极了!
应该是平生吃过的最甜最美的西瓜,但谁也说不出味来,谁都不知道,那几块西瓜是怎么落进肚子里去的。
至于送西瓜人是怎么冲破风沙,奇迹般的来到这里,最终也没弄清,因为谁也听不懂蒙语,只好让它成为一个美好的谜,永久地留在记忆里。
(有删改)
湖桥绝唱
李培俊
天成支书不该再唱这出戏的。
大年二十九上午,天成刚从南方收了一笔货款回来,到家后就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心脏时而擂鼓一样嘣嘣跳得一下比一下快,时而又扑腾扑腾慢了下来。老伴儿铺好床,让他躺下,又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天成就要睡着的时候,村里唱戏的锣鼓家伙敲响了,天成一翻身就爬了起来,穿上鞋就往外走。老伴儿说:“你就不能在家消消停停地歇一会儿?唱了几十年了还没唱够?”“天成唱戏会有唱够的时候?”天成说,“你不知道,那个演秦琼的角儿把秦二哥唱成四不像了。”
天成是远近有名的戏迷,不敢听见锣鼓家伙响,不敢听见板胡、二胡吱扭,一听见人就没了魂儿。正在地里锄庄稼,锣鼓家伙一敲,锄头往庄稼地里一扔,就往戏台上跑;正吃饭哩,听见弦子拉过门儿,把饭碗往桌上一放拔腿就走。土地承包那年,生产队分割财物,那些唱戏的行头分不下去,给谁谁不要。天成就和队长商量,拿一头壮牛换回了唱戏的行头。为此爹娘和他怄了半月闲气:“你就守着那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过日子吧!让它们给你拉犁拉耙吧!”
天成生就唱花脸的料,他演的秦琼秦叔宝十里八村都很有名气。扮相好,唱腔好,做功也近乎专业水平,叫板上场,往往都是碰头彩,掌声叫好声压过了锣鼓大钹。
可是近二年,天成已经风光不再。村里人都觉得,生活中天成和戏里的天成不一样了,现在的天成和过去的天成也不一样了。以前的天成,戏里戏外都是肯为乡亲们两肋插刀的英雄好汉:刚当支书没多久,就领人修通了通往县城的公路,开山凿石,脚面砸肿也不离开施工现场。接着,他又组织村民在东岗山平整出一个千亩果园,栽种苹果、梨枣、山楂,分给各家经营管理。嘟噜成串的果子,把大家的腰包撑得满满当当。坏就坏在天成建了自家的果品加工厂。
那一年,水果不好卖了,各家的水果都是卖一半扔一半,入了冬天,湖桥村还弥漫在水果腐烂的酸甜之中。大家就埋怨天成没把项目看准,坑了一村的老少爷们儿。起初,还有人为天成说话,劝那些怨天尤人的人家:支书也没长前后眼,能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年?毕竟,他让湖桥富了这些年了。
也就是这时候,天成建了自己的果品加工厂,把大家卖不掉的苹果、梨枣、山楂加工成果脯果醋,卖往天南地北,赚了一笔又一笔。于是,人们便怀疑天成,领人修公路也好,建这个千亩园也罢,其实是为他自家的果品加工厂铺垫,是为自家挣钱夯基础。
人们再见天成,便没有多少好气,连面子上那点招呼也敷衍不出来。村里唱戏,招呼也不给天成打,自然就在情理之中了。
天成却不请自到。他去的时候正是半下午,冬天的阳光软绵绵的,天成的脸上便像镀了一层金子,黄黄的。有义就说:“支书,你还来唱戏?你的戏已经唱得很有水平了,跟真的一样,我看就算了吧。”
天成岂没听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也知道船在哪湾着。但他不在乎,浅浅一笑,把正上妆的“秦琼”拨拉到一边,说:“还是我来吧。”
天成到底没能把这出戏唱完。虽然,天成扮相依然利利索索,虽然,天成唱得字正腔圆,可就是没人喝彩,锣鼓家伙敲得少气无力。梆子专往牙上敲,老也跟不上趟。对打的时候,演敬德的有义使的双鞭,劈头盖脸便往头上罩。虽不至于伤了天成,但那份重量,要挡开它们却也颇费气力。
就是这时,天成一头栽在戏台上。
天成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大部分人家躲得远远的,实在碍不过平时情面的几户人家,在灵堂草草焚上几张纸,掉头走了。打墓时,村主任福海出了东家进西家,求爷爷告奶奶,就是把人叫不到地里。这个说要去丈人家走亲戚,那个说要约朋友喝酒。福海火了,颤抖着敲响了那口弃置多年的铜钟。人到齐后,福海扯起嗓子就骂:“你们这些人,良心都叫狗给吃了,嗯?天成支书可是为咱湖桥累死的呀!”
“说他是为挣钱累死的还差不多!”有义嘟囔一句。
“你说啥?”福海伸手给了有义一巴掌,“放你娘的屁!你知不知道?天成支书这个果品加工厂是给咱村里办的!他怕看不准,办瞎了,带累乡亲,用自家房产作抵押贷款……现在销路打开了,赚钱了,年前把厂子转到了村委名下,这两年赚的二百多万元,一分不少都在村里账上存着……”
人们如梦初醒,知道冤枉了他们的支书,便哭着,在天成灵前跪出黑压压一片。
正月十五,湖桥村又唱了一出戏,是铁妮主演的《大破天门阵》。他们是专门唱给天成支书看的。一大早,福海让人把罗圈儿椅绑上两根抬杆,垫上棉垫,又在上面铺了一块红绸布,然后,把写有天成名字的牌位恭恭敬敬安放妥当,抬到戏台下正中间。左边是村主任福海,右边是天成支书的老伴儿,后面是湖桥村三千口的村民。
铁妮虽已有七个月的身孕,用生布缠了腰身,扮相依然娇俏可人,一招一式,把那个穆家大小姐演得惟妙惟肖。
戏演过半,铁妮的眉头突然皱成疙瘩,接着蹲下身捂住肚子,再接着,戏台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音高亢、洪亮,搅得戏台上下骚动不安。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天成支书托生的,他不想离开湖桥的老少爷们儿呀!于是,铁妮生下的孩子就取名叫天成。这名字是全村人起的。但不知道这个天成长大了会不会也像天成支书那样喜欢唱戏。
(选自《小小说选刊》,有删改)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天湖
海粲
走进西部,你不可以不去看湖,看那高天大地上独有的液态的翡翠,看那独属于世界第三极的纯粹的原始,看那浑古苍茫中的生命的鲜活。
那是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梦啊!视觉里,湖天一色,长云横空。倒映在湖中的雪山冰肌玉骨,水面莹波荡漾。满眼都是湿漉漉的清逸,一如天然的水墨。
你向她走去。
天地安详,净若装饰,却又毫不虚玄,那实实在在的鲜美质感,那青春弥漫的天灵之光,使人在茫茫然然,浩渺无涯的醺然里,充满生命的自豪。心灵里清辉熠熠,通明如澈。恍恍惚惚之间,似有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在洒满光斑的湖面上诱惑着、浮迤着——它伸向太阳,伸向尽头,伸向谜一般的深处,却又分分明明铺展在脚下……
地球上的喜马拉雅海消失了。而这片湖水却更加年轻,更加美丽,更加温情,像一位默默无语的仙女,静静偎依在雪山的怀抱;又像是一轮永远皎洁、永远安宁的满月,在那幽远而又孤独的清澈里,在那只会消失不会变老的诗意中,守望着那个终极的谶语……
天湖的独异举世无双。她的周围没有亭台,没有飞檐,没有园艺,没有楼阁;不见帆影,不见闹嚷,不见气象万千的云雾缠绵,连最最普通的一棵小树都不长……所有的只是云,只是雪,只是湖,只是草显示出的坦然。所有的只是自然叠积出的圣洁的山,仙灵的水。
无限静卧于斯。面对这样的境域,你生命的孤独,本能的渴望,会就此蜕变。距离消失了,坦途历历。
你只想再看一眼真切的雪山、冰川、草原;你只想再领略一次三伏的清凉,超凡的意味,归宿的自然;你只想在荒野的深处,看着瀚海落日的苍凉,走向真朴,走向纯粹……既而,在突如其来的孤寂中,在恍如隔世的空落里,在幽梦般的清逸和爱悦般的境界中,忘记尘世的喧嚣和魅惑,忘记所有的烦闷和苦恼。心啊,如汪洋中的船,高扬着鼓胀的帆,全部的目的和向往都只会是那可以真正落脚的坚实的彼岸——火热,温情,弥漫着人烟和爱的祥祺的所在。
然而,像日落后星辰的闪耀一样,当你回到都市,回到那个被欲念之力旋转不已的尘世的轨道上。你会在楼群的挤压中、酸雨的雾霭中、烦嚣的昏冥中、应酬的喟叹和无常之苦的缘分中想起这片美如理想的蓝色,想起她乳汁般的纯净;想起她超拔的仙姿,恍然间,别梦依稀心里充满空寥的忧伤。
于是,你在自我的影子里结识安慰,在人生的沉浮中呼唤真情,在迷惘的苦痛中虚拟现实,在无序的回味里吟诵自然……既而,怀着稽首的肃穆,怀着洗礼的庄严,怀着对阴柔的向往,怀着对挚情的依恋,思念那西部的奇伟浩瀚,思念那独属于荒野的纯净,思念那原始的真实,思念那你曾触摸过的鲜活的梦境。
永无宁静的心啊,如婴儿的眼睛,在那片超凡的泰然里,在那摇篮的煦暖里明亮着、闪烁着……
你或许会说,西部的天湖的确很美,可我更喜欢长江黄河,我赞美大海的瑰丽,我崇拜汪洋的宏伟。
我知道,在你心的屏幕上,一旦离开,天湖就正在远去,像退潮的浪花,苍茫在微濛濛的天际……
一片片鱼鳞状的沙滩裸露出来。一块块赤褐色的废墟袒呈开来。
可是我要说,你还是忘不了天湖啊!那天外世界的干净,那自然原始的真朴,那对生命本质的贴近,多么深厚,多么坦然;多么沉静,多么空灵;多么神秘,多么纯粹。寻阅一次,就会成为生命链条上的一个链扣。无须想起,不会忘记。没有痛苦,不思喜悦;没有哀伤,不求幸福……所有的只是那亲爱之中的本真的渴望,所有的只是那深不可测的生命的悲壮和交响……
不知今晚是否有梦,如果有,一定是湖。
(选自《经典美文》)
感恩节的荆棘花束
迎着十一月的寒风,推开街边一家花店大门的时候,珊德拉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一直以来,她都过着一帆风顺的惬意生活。但是今年,就在她怀孕4个月的时候,一场交通事故无情地夺走了她肚子里的小生命。紧接着,她的丈夫又失去了工作。这一连串的打击令她几乎要崩溃了。
“感恩节?为什么感恩呢?为了那个不小心撞了我的粗心司机?还是为那个救了我一命却没能帮我保住孩子的气囊?”珊德拉困惑地想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团团鲜花面前。
“我想订花….”珊德拉犹豫着说。
“是感恩节用的吗?”店员问,“您一定想要那种能传递感激之情的花吧?”
“不!”珊德拉脱口而出,“在过去的五个月里,我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我知道什么对您最合适了。”店员接过话来说。
珊德拉大感惊讶。这时,花店的门铃响了起来。“嗨,芭芭拉,我这就去把您订的东西给您拿过来。”店员一边对进来的女士打着招呼,一边让珊德拉在此稍候,然后就走进了里面的一个小工作间里。没过多久,当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怀里抱满了一大堆的绿叶、蝴蝶结和一把又长又多刺的玫瑰花枝——那些玫瑰花枝被修得整整齐齐,只是上面一朵花也没有。
珊德拉狐疑地看着这一切,这不是在开玩笑吧?谁会要没有花的枝子呢!她以为那顾客一定会很生气,然而,她错了。她清楚地听到那个叫芭芭拉的女人向店员道谢。
“嗯”珊德拉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变得有点结结巴巴的,“那女士带着她的….嗯….她走了,却没拿花!”
“是的,”店员说道,“我把花都给剪掉了。那就是我们店里的特别奉献,我把它叫做感恩节的荆棘花束。”
“哦,得了吧,你不是要告诉我居然有人愿意花钱买这玩意吧?”珊德拉不理解地大声说道。
“3年前,当芭芭拉走进我们花店的时候,感觉就跟你现在一样,认为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感恩的。”店员解释道,“当时,她父亲刚刚死于癌症,家族事业也正摇摇欲坠;儿子在吸毒,她自己又正面临一个大手术。我的丈夫也正好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店员继续说道,“我一生当中头一回一个人过感恩节。我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没有家人,也没有钱去旅游。”
“那你怎么办呢?”珊德拉问道。
“我学会了为生命中的荆棘感恩。”店员沉静地答道,“我过去一直为生活当中美好的事物而感恩,却从没有问过为什么自己会得到那么多的好东西。但是,这次厄运降临的时候,我问了。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原来黑暗的日子也是非常重要的。”
正在这时,又有人走了进来,是一个头顶光秃的矮个子胖男人。
“我太太让我来取我们的感恩节的荆棘花束一一12根带刺的长枝!”那个叫菲利的男人一边接过店员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用纸巾包扎好的花枝,一边笑着说。
“这是给您太太的?”珊德拉难以置信地问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您太太为什么会想要这个东西。”
“哦,不介意……我很高兴你这么问,“菲利回答道。“四年前,我和我太太差一点儿就离婚了。在结婚四十多年之后,我们的婚姻陷入了僵局。但是现在,我们总算把问题给解决了,我们又和好如初。这儿的店员告诉我,为了让自己牢记在荆棘花束里学到的功课,她总是摆着一瓶子的玫瑰花枝。这正合我意,因此就捎了些回家。”
“我诚挚地向你推荐这一“特别奉献”!”菲利一边付账,一边对珊德拉说。
“我实在不知道我能不能够为我生命中的荆棘感恩。“珊德拉对店员说道,“这有点儿……不可思议。”
“嗯,”店员小心翼翼地说,“我的经验告诉我,荆棘能够把玫瑰衬托得更加宝贵。人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会更加珍视上帝的慈爱和帮助,我、芭芭拉,还有菲利夫妇,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因此,不要恼恨荆棘。”
眼泪从珊德拉的面颊上滑落,她抛开她的怨恨,更咽道:“我要买下这样一束带刺的花枝,该付多少钱?”
“不要钱,你只要答应我把你内心的伤口治好就行了。这里所有顾客第一年的特别奉献都是由我免费赠送的。”店员微笑着递给珊德拉一张卡片。
珊德拉打开卡片,上面写着:我的上帝啊,我曾无数次地为我生命中的玫瑰而感谢你,但却从来没有为我生命中的荆棘而感谢过你。请你教导我关于荆棘的价值,通过我的眼泪,帮助我看到那更加明亮的彩虹……
眼泪再一次从珊德拉的脸颊上滑落。
(有删节)
谎言
相裕亭
盐河北岸,有一小村,依河而居。几十户人家,却散落在一条两里多长的古河套里。远看,乌蒙蒙一片,恰如零零散散的旧船被遗弃到河岸边。走到跟前,透过河堤上茂密的竹柳,才可辨出一家一户错落有致的小院及房屋间的石巷黛瓦。
此村,名曰犯庄。
乍一听,此处是出土匪、罪犯的地方。其实不然。
日伪时期,那里曾上演过一场貌似影视剧里才有的故事。有两个偷偷摸进村里的小鬼子,被村里的男人打死,扔到村外的芦苇荡里。驻扎在盐河口的小鬼子追查下来,把全村的成年男子集中到盐河边的小码头上,架起机枪,限定时间,逼他们交出“凶犯”。否则,将统统杀死。
关键时刻,村里的陈铁匠站了出来。
陈铁匠说,小鬼子是他杀死的。
日本兵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小队长,看到陈铁匠站出来,嘲讽般地独自鼓起掌来。随后,那家伙满脸狐疑地走到陈铁匠跟前,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变换着指间的数字,问他:“你的,一个人,杀死他们两个?”
陈铁匠脖子一挺,说:“是。”
小鬼子“呦西”一声,随之,目光转向旁边陈铁匠的儿子,怒吼一声:“你的,不明白吗?”
小鬼子不相信陈铁匠一个人,能杀死他们两个日本兵。
当即,陈铁匠的儿子也被拉出队列。
在处置了铁匠父子后,小鬼子们仍不肯罢休。他们把村里的男人押上河边巡逻舰。说是要带他们到“据点”内继续盘查。其实,是强征他们到山东招远金矿做劳役。
不久,他们当中有人写信回来。
小村里,许多妇人听说那户人家有信来,都纷纷跑去看。信中提到几户人家的男人,在半道上逃跑,或是在开采金矿时不守纪律,被日本人给杀了。
那几户死去男人的人家,先是有妇人滚在床上或地上哭。随之,就有人帮着焚烧火纸。另有妇人们帮着收拾庭院,支起灵棚,支起锅灶,办一桌酒菜,来祭奠那家死去的男人。
此时,陈铁匠家的女人,一定会在这些妇人当中。因为,当初她家男人与儿子被日本人杀死后,村里的妇人们,就是这样帮她的。
但是,此番铁匠家的女人,在帮衬那户家人料理后事时,如坐针毡!她从那户人家的哭声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人家的冤屈与愤懑。
“死鬼呀,你死得好冤!你跟着人家白白送死呀。”
盐河边的女人,哭亡夫时,都是那样称其“死鬼”。
人家哭她家的死鬼死得冤,白白地跟着去送死!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家男人是不该那样死的。究其原因,自然就落到铁匠父子的头上了。
整个村庄的男人被日本人掠去做劳役,都与她家的男人打死鬼子有关。所以,铁匠家的女人在那户人家做事时,半天不说一句话。
村子里的女人,表面上看不出她们是怎样恨铁匠家的男人和女人。但是,那些女人的心里,或多或少地还是会怨恨铁匠父子招惹祸端,给大家带来麻烦。以至于,性格刻薄的女人,在街面上与铁匠家的女人走个对面,都不搭理她。
这样一来,村子里再传来哪家男人死去的噩耗,她干脆缩在家里,不想去做帮手了。再后来,她悄无声息地带着孩子,隐居娘家。
解放后,陈铁匠的后人想为他们因打死鬼子而惨遭日寇杀害的先祖树碑立传。他们找到盐区地方政府。
编写盐区地方志的同志告诉他们,当年死在芦苇荡里的那两个“鬼子”,是被日本人打死的两个穿着日本军服的盐工,并不是真的日本兵。他们之所以要自编自导那样一场惨剧,是为了向金矿输送劳工。
这就是说,铁匠父子打死鬼子之说,是子虚乌有的事。
不过,地方政府还是追认陈铁匠父子为革命烈士。为了一众村民,不惜牺牲自己的人,不是烈士,又是什么呢?
(有删改)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混混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浅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zhuì。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嘶叫的秋蝉,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选自郁达夫《故都的秋》)
①点zhuì() ②混混沌沌() ③一椽破屋()
①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
②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
寒冷也是一种温暖
迟子建
在北方,一年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在寒冷时刻 , 让人觉得新年是打着响亮的喷嚏登场的,又是带着受了风寒的咳嗽声离去的,但在这喷嚏和咳嗽声之间,还是夹杂着春风温柔的吟唱,夹杂着夏雨滋润万物的淅沥之音和秋日田野上农人们收获的笑声。沾染了这样气韵的北方人的日子,定然是有阴霾也有阳光,有辛酸也有快乐。我每年的日子,大抵是在写作和旅行中度过的。
故乡是我每年必须要住一段时日的地方。在那里,生活因寂静、单纯而显得格外的有韵致。八月,我回到那里。每天早晨,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打开窗,看青山,呼吸着从山野间吹拂来的清新空气。吃过早饭,我一边喝茶一边写作,或者看书。累了的时候,随便靠在哪里都可以打个盹,养养神。大约是心里松弛的缘故吧,我在故乡很少失眠。每日黄昏,我会准时去妈妈那里吃晚饭。我怕狗,而小城街上游荡着的威猛的狗很多,所以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手中往往要攥块石头。妈妈知道我怕狗,常常在这个时刻来接我回家。家中的菜园到了这时节就是一个蔬菜超市,生有妖娆花方的油豆角、水晶一样透明的鸡心柿子、紫英英的茄子、油绿的芹菜、细嫩的西葫芦、泛着蜡一样光泽的尖椒,全都到了成熟期。不过这些绿色蔬菜只是晚餐桌上的配角,主角呢,是农人们自己宰杀的猪,是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野生的鱼类。这样的晚餐,又怎能不让人对生活顿生感念之情呢?吃过晚饭,天快黑了,我也许会在花圃上剪上几枝花:粉色的地瓜花、金黄色的步步高或是白色的扫帚梅,带回我的居室,把它们插入瓶中,摆在书桌上。夜深了,我进入了梦乡,可来自家园的鲜花却亮堂地怒放着,仿佛想把黑夜照亮。
如果不是因为十月份要赴港,我一定要在故乡住到飞雪来临时。
我去香港两次,但唯有这次时间最长,整整一个月。香港的十月仍然炽热,阳光把我的皮肤晒得黝黑。运动是惹人上瘾的,逢到没有活动的日子,我便穿着一身运动装出门了。去海边,去钻石山的禅院等。有一天下午,我外出归来,乘地铁在乐富站下车后,觉得浑身酸软,困倦难挡,于是就到地铁站对面的联合道公园睡觉去了。别看街上车水马龙的,公园游人极少。我躺在回廊的长椅上,枕着旅行包,听着鸟鸣,闻着花香,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向西了,我听见有人在喊“迟——迟——”,原来是爱尔兰女诗人希斯金,她正坐在与我相邻的椅子上看书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国外,蜷在公园长椅上睡觉的,基本都是乞丐。
在香港,我每天晚上跟妈妈通个电话。她一跟我说故乡下雪的时候,我就向她炫耀香港的扶桑、杜鹃开得多么鲜艳,树多么的绿等等。但时间久了,尤其进入十一月份之后,我忽然对香港的绿感到疲乏了,那不凋的绿看上去是那么苍凉、陈旧!我想念雪花,想念寒冷了。有一天参加一个座谈,当被问起对香港的印象时,我说我可怜这里的“绿”,我喜欢故乡四季分明的气候,想念寒冷。他们一定在想:寒冷有什么好想念的?而他们又怎能知道,寒冷也是一种温暖啊!
十一月上旬,我从香港赴京参加作代会,会后返回哈尔滨。当我终于迎来了对我而言的第一场雪时,兴奋极了。我下楼,在飞雪中走了一个小时。能够回到冬天,回到寒冷中,真好。
年底,我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礼物,是艾芜先生的儿子汪继湘先生和儿媳王莎女士为我签名寄来的艾芜先生的两本书《南行记》和《艾芜选集》,他们知道我喜欢先生的书,特意在书的扉页盖了一枚艾芜先生未出名时的“汤道耕印”的木头印章。这枚小小的印章,像一扇落满晚霞的窗,看上去是那么的灿烂。王莎女士说,新近出版的艾芜先生的两本书,他们都没有要稿费,只是委托新华书店发行,这让我感慨万千。在我们这个时代,那些垃圾一样的作品,通过炒作等手段,可以获得极大的发行量,而艾芜先生这样具有深厚文学品质的大家作品,却遭到冷落。这真是个让人心凉的时代!不过,只要艾芜先生的作品存在,哪怕它处于“寒冷”一隅,也让人觉得亲切。这样的“寒冷”,又怎能不是一种温暖呢!
材料一:
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提出了“隔与不隔”,王国维认为无论抒情写景,都以“不隔”为佳。所谓不隔,就是指诗人以艺术思维的方式来进行审美观照。诗人扫尽一切雾障阻隔,把自己深入到事物当中。如是,观景则明晰清真,观情则深切动人,写景写情,则“语语都在目前”。“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从中可看出王国维的不隔观:一篇作品无论写景还是抒情,都应该真实、生动、自然,都需要作者本身具备真挚的情意,这样才能做到言情真切,写景鲜明和文辞自然的统一,如此才能令读者真正领会感知作者状写的情与景。《词话》中所称赏推举的词人如李后主、苏东坡、纳兰容若等,其词无一不真情流露、自然动人,都是“不隔”之作。
为此他在《词话》第三十六则批评白石咏物词不如美成:“周美成《青玉案》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轻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第三十九则中又言:“白石写景之作,如‘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因为他们作词皆喜在表面文字辞藻上下功夫,刻意追求婉曲文饰之美,使读者欣赏时常有“隔雾看花”之恨。所谓的“隔”,绝不是单纯指观看不清楚、描写不清晰、意象迷糊,或是细节不真实,而是达不到“语语都在目前”的境界。“语语都在目前”,即是作感性直观。
笔者从禅宗语录中找出若干证据,以证明“语语都在目前”的提法其实来自禅宗。但禅学作为中国人的创造,完全是道家化了的佛学。准确地说,审美境界论的真正思想来源是道家的道论,它的深层含义就是宇宙本体的呈现,是心物相遇。
(摘编自周栋《<人间词话>的道家思想探微》)
材料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可以看出这些观点都没有摆脱庄子思想的影响。庄子的自然观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回归自然天性,取消自我,即“无我”;二是超脱人生世俗的樊篱,了解宇宙变化真性,寻求“真”,即天人合一,超旷逍遥。所谓“无我”,是指诗人对自我的超越,把我视为万物中的一物,对它物没有任何欲求,从而使所创造的意境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追宗寻源,“以物观物”的渊源在庄子那里。庄子说“物物而不物于物”可视为“以物观物”的一种表达,更重要的是庄子所谓的“道”也是“以物观物”的思维方式。道家之道存在的一大特点是恍恍惚惚、浑浑沌沌、若有若无、亦明亦暗,表现在物我关系上是物我不分,或物我两忘,在心理上泯灭了物我界限,我已化进了自然中去,无我私我欲。庄周梦蝶的寓言,形象而深刻地揭示了这一特点,即:“吾丧我”,“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所谓“丧我”,就是丧失了世俗的自我,消除了我对万物的欲望:所谓“万物与我为一”,就是我与万物为一体,成为万物中的一物,即观物的人“物化”。这正是“以物观物”的表现方式。“以物观物”既然是一种哲学思维方式,那么“无我之境”也必然是道家的哲思审美境层。
因此,“无我之境”乃是指审美主体“我”与外物“无利害之关系”,审美时“吾心宁静之状态”全部沉浸于“外物”之中,达到了与物俱化的境界。如陶渊明《饮酒》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及元好问《颖亭留别》的“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都表达了一种心境完全融化在客观淡远静穆的景物之中,从而创造了一种物我合一的“无我之境”。这种“无我之境”不是无感情、无个性的境界,而是一种对“无利害之关系”的外物静观而产生的物我浑化的“优美之境”。王国维对陶渊明《饮酒》一篇较为偏爱,在其“无我之境”及“‘隔’与‘不隔’”的论述中均提及此诗,且列为佳品。
(摘编自王劲松《<人间词话>无我之境的道家文化阐述》)
材料三:
梓庆削木为鎵,鈹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 !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鎵,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鎵,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节选自《庄子•达生》)
高一手
蒋世平
菜市场后街来了一个流浪老人。他整天醉意昏沉,一醒来,就向路人和店家讨钱买酒喝。问他情况,老人说不清楚,大家就都叫他“醉酒爷爷”。
这天,郑晓亮买菜经过,醉酒爷爷伸出黑糊糊的手说“哥,有钱没有,给点买酒喝。”郑晓亮说“大爷,您跟我走,我请您喝酒。”郑晓亮在建筑工地做钢筋工,几个工友看见脏兮兮的醉酒爷爷,都指责郑晓亮。
郑晓亮说“他是我离家出走多年的爷爷。”郑晓亮带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吃饭时,醉酒爷爷问“酒呢?”郑晓亮拿出半瓶酒,喝时问大爷情况,醉酒爷爷只说姓高。第二天,老板林勇问包工头,喝酒的老人是谁。包工头说是郑晓亮的爷爷。郑晓亮笑着说“那个不是我爷爷。我看他在外流浪遭罪,就带他来照顾几天。”林勇对包工头说“留下管理工具吧,工资每月2 000元。”又对郑晓亮说,“老人的生活,你就多关照了。”
郑晓亮对高大爷照顾很周到。高大爷虽不多说话,但没有醉过酒了,不过,高大爷对自己的身世还是守口如瓶。
那一天,郑晓亮被钢筋架砸断了腿。高大爷飞一样跑来,手指疾点血海、髀关、足三里、解溪等几个穴位,郑晓亮疼痛马上缓解。接着,高大爷一手轻按断骨处,一手握着小腿,往后一拉,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前一送。
一旁民工和包工头都看得目瞪口呆。高大爷笑道放心吧,我包他一个月就好。30天后,郑晓亮真的就好了。郑晓亮对高大爷又钦佩又感激,待高大爷如同亲爷爷一般。可是,高大爷酒后总唉声叹气。郑晓亮想问,但又怕问到高大爷伤心处。
有一天,林老板出车祸了,右腿粉碎性骨折,医院要进行截肢。高大爷听说了,马上来到医院,说“林老板这么好,那条腿无论如何我也要给他保下来。”高大爷让林老板躺好,然后推、摁、掰、揉,林老板只觉有一股柔力渗入体内,可清晰地听到骨头对接时轻轻的“嚓嚓”声。林勇大惊这高大爷果然是江湖异人。足足忙了一个多小时,高大爷道“好了。”
林勇瞧着高大爷问“高大爷,您是否认识高一手?”高大爷淡淡地说“我就是。”林勇大喜,说“高大爷,我就是您资助读书的林勇呀!”原来,高一手年轻时就是名震一方的骨科郎中。看见邻居林家贫困,便出资让林家小孩读书。后来,医院各种设备更新,来找高一手推拿接骨的人越来越少。高一手心灰意冷,快70岁时,便不再开诊所了。老伴去世后,他伤心过度,便离家出走了。
从医院回来后,郑晓亮见人就称赞高大爷,照顾他尽心尽力,高大爷反而不高兴了,总是唉声叹气。那天,高大爷生气地把酒杯重重一磕,叹息道“晓亮,你说我这正骨医术怎么样?”郑晓亮说“好,好啊!”高大爷“哼”了一声,说“有什么好?你也不喊一声师父!”郑晓亮一听,慌忙双膝着地磕头,恭恭敬敬地喊“师父!”高大爷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说“我这绝技,终于有了传人!”
一个月后,林勇痊愈。他的腿行动如初,高一手的名声也传遍了城乡。林勇给高大爷一笔丰厚的酬金,但高大爷却分文不取。半年后,林勇带高大爷参观一栋两层小白楼“这栋小楼是专为您和晓亮行医设计建造的,楼上生活起居,楼下行医煎药,你们搬进来吧。”
郑晓亮中途学艺,却技压四方。接骨、正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高大爷还叫郑晓亮在门头挂了一块牌子郑一手。
(选自2017年8期《小小说月刊》,原载《故事林》)
北中国
萧红
一早晨起来就落着清雪。在一个灰色的大门洞里,有两个戴着大皮帽子的人,在那里响着大锯。
“扔,扔,扔,扔……”好像唱着歌似的,那白亮亮的大锯唱了一早晨了。
同时离住宅不远,那里也有人在拉着大锯……城门外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段树林,树林不是一片,而是一段树道,沿着大道的两旁长着。往年这夹树道的榆树,若有穷人偷剥了树皮,主人定要捉拿他,用绳子捆起来,用打马的鞭子打。活活的树,一剥就被剥死了。说是养了一百来年的大树,从祖宗那里继承下来的。将来还要传给第二代、第三代儿孙,最好是永远留传下去,好来证明这门第的久远和光荣。
可是,今年却是这树林的主人自己发的号令,用大锯锯着。
那树因为年限久了,树根扎到土地里去特别深。伐树容易,拔根难。树被锯倒了,根只好留待明年春天再拔。
树上的喜鹊窝,新的旧的有许多。树一被伐倒,喀喀喀的响着,发出一种强烈的不能控制的响声;被北风冻干的树皮,触到地上立刻碎了,断了。喜鹊窝也跟着覆到地上,有的跌破了,有的则整个的滚下来,滚到雪地里去,就坐在那亮晶晶的雪上。那窝里的鸟毛还很温暖的样子,被风忽忽地吹着。
一百多棵榆树,现在没几棵了。
上房的门喀喀的响着就开了,老管事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从台阶上下来,怀怀疑疑,把嘴唇咬着。那两个拉锯的,一看这情景就知道大先生又在里边闹了。
老管事的走进大门洞,把信封拿给他们两个细看。他们都不识字,老管事的也不识字。不过他闭着眼睛也可以背得出来,这样的信,他的主人从生了病的那天就写,一天或是两封三封,或是三封五封。已经写了三个月了。
老管事的把信封头朝下、脚朝上的倒念着:
中华抗日英雄
耿振华吾儿收
父字
全念对了,中间写在红绶上的那一行,他只念了“耿振华收”。一个拉锯的,连忙补添着说:“耿振华吾儿收。”
清雪还照旧的下着,两个拉锯的,又在那里唰唰的工作起来。这样好的木头那里去找去!现在锯了,毁了,劈了烧火了。好像他们自己的命运一样,看了未免有几分悲哀。
“百多棵树,耿大先生想儿子想疯了。”
大少爷一走,开初耿大先生不表示什么意见。他想过了一些时候,就会回来的。自己年轻时,也是那样。孙中山先生革命的时候,还偷偷的加入了革命党呢。只希望他在外边碰了钉子就回来了。
儿子的母亲,一哭哭了三四天,说儿子走的三四天前,她就看出孩子有点不对。眼泡是红的,一定是不忍心走,哭过了的,还有他问过母亲一句话,他说:
“妈,弟弟他们每天应该给两个钟头念中国书。尽念日本书,将来连中国字都不认识了,等哪天咱们把日本人打跑了,还满口日本话,那该多么耻辱。”
妈就说:“什么时候会打跑日本?”
儿子说:“我就要去打日本去了……”
这不明明跟母亲露一个话风吗?可惜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她越想越后悔。
儿子一去就是三年,只是到了上海时,有过两封信。以后就音信皆无了。传说就在上海的抗日部队里,当了兵。后来,又说他早就不在上海了,在陕西八路军里边工作。
母亲在这三年中,会说东忘西的,无所因由似的说哭就哭。
可是耿大先生则不然,关于儿子,他一字不提。只是夜里不睡觉,静静的坐着,往往一坐坐个通宵。
他夜里坐了三年,竟把头发坐白了。
大少爷一走,全家都散心了。院墙倒了,用一排麦秆附上;房子漏了雨,拿一块砖头压上。一切的光辉生气随着大少爷的出走失去了。
现在耿大先生早已经病了,有的时候清醒,有的时候则昏昏沉沉的睡着。
今年阴历十二月里,他听到儿子大概是死了的消息。这消息是儿子从前的一个同学那里传出来的。
耿大先生拿起这些日子所有的报纸,看了半夜。直到鸡叫天明,他枕着那些报纸,忽然做了一梦。在梦中,他的儿子并没有死,而是做了抗日英雄,带着千军万马,从中国杀向“满洲国”来了。
耿大先生一梦醒来,从此就病了。
清醒的时候,他就指挥着伐树。
“伐呀,不伐白不伐。”
把树木都锯成短段。
“烧啊!不烧白不烧,留着也是小日本的。”
等他昏迷的时候,他就要笔要墨写信。
只要客人来了,他就说:“你等一等,给我带一封信去。”
家里的人,觉得这是一种可怕的情形。若是来了日本客人,他也把那抗日英雄的信托日本人带去,可就糟了。
所以自从他一发了病,也就被幽禁起来,把他放在花园角上那凉亭子里去了。那花园里素常没有人来,一到了冬天,满园子都是白雪。凉亭里边生了一个炭火盆,他寂寞的时候,就往炭火盆上加炭。
有一天,厨子给老爷送饭的时候,一开门,满屋子的蓝烟。往地上一看,耿大先生就在火盆旁边卧着,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是在睡觉,又好像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来似的。
耿大先生死了。
1941.3.26
(有删改)
一份久远的歉疚
阎连科
宛若我不知道我的出生年月一样,也说不清我是何年何月开始读书。家在中原的一个偏僻村落,父母计时,一般都依着农历序法,偶然说到公元年月,村人们都要愣上半晌。在中国乡村,时间如同从日历上撕下的废纸。之所以有着时间,是因着某些事件。事件是年代的标记,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标志着的岁月。
20世纪70年代,我由初中晋升高中时,对阅读小说因过分迷恋,而对人生,也因此变得有些迷惘。想横竖反正,我的命运就是同父母一样种地,不得不作于日出,息于日落;因此,并不相信考取高中就可以不再耕田种地,可以让人变为不是农民的城里人了。我也就无为而治,随遇而安,陪着同学们如同起哄看戏一样,参加了那年的升学考试。其时,录取的政策是凡有城镇户口的同学,必须百分之百地予以录取:而对农村户口的学生,既要看考试分数,还要看大队和学校的共同推荐。就分数而言,二姐的分数远高于我;就推荐而言,我姐弟二人,就只能有一人可读高中。
话是午饭时候父亲从门外带进家的。那是夏天,知了的叫声,在果实累累的树枝上,叫得烦躁不安。父亲坐在我家的院里,说了我和二姐只有一人可以读书上学的情况之后,他看着我和二姐,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地说道,家里的境况,你们也都明白,人多嘴多,谁都必须吃饭,又要给你们大姐看病(我大姐那时常年有病),这样,也是确实需要你们有一个留在家里种地,挣些工分。父亲说完,我和二姐在那个时候都端着饭碗,僵在父亲面前,谁都没有说话。那一瞬间,时间生硬,再也不会如水样细软地流动。就像时间成了石块,无形地砌在了我与二姐和父亲之间。
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母亲从灶房端着饭碗出来,说都吃饭吧,吃完了饭,再说这事。就都各自吃饭去了。
忘记了二姐是端碗进了屋里,还是端碗去了别处。而我端着用红薯叶子煮了红薯面条的一碗粗粮汤饭,到了门外的一棵树下。树下空无他人,我就在那乡村的空无里,却是无论如何也无心食咽那碗汤水饭食。也就在这个时候,在所谓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在我正为上学还是不上的迷惘里,下乡到我们村里的一个知青,男,穿着蓝色制服,三七分头,高个,他款款地从村街上走过,还和熟人点头说话。说话的顺序,是村人恭敬地先和他说。而他自己,只是懒懒洋洋地点头哼哈着答话别人。
他答着去了。
可我,在他走后很长的时间里,都还看着他的背影,就像看着一条通往远处的道路。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猛烈地想要继续读书,想要去念我的高中。于是就匆匆地吃饭,匆匆地回到家里,看见二姐也正端着空碗,从哪儿出来到厨房盛饭。
我们在院里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就像彼此谁都不太认识对方一样。
下午,下地劳动,不知为何二姐没去。
晚饭,二姐也没有在家吃饭。
饭后,二姐也没有很快回家。
我问母亲,二姐呢?母亲说,找她同学去了。也就这样,把一段命运暂时搁着,就像把一个疮疤暂时用膏药糊了一般,也就睡了。月落星稀,窗外有清明夜色,有蛐蛐的叫声,还有半透明的潮润的夜气。睡到半夜时候,也许我刚要睡着,也许我已经睡着,刚好醒来,就在这个时候,我家大门响了。二姐的脚步,轻柔地落在院里。接下,那脚步的声响,到了我睡的门口犹犹豫豫,滞重下来,仿佛是犹豫之后,二姐推开了我睡的屋门,进来站到了我的床前。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二姐说:“你没睡?”
我以“嗯”做了回答。
二姐说:“连科,念高中,姐不去了,还是你去念吧。”
说完这话,二姐似乎借着窗中的月色,看了看我。我不知道那时的二姐,看见了我什么表情。而我,却隐约看见,二姐的脸上仿佛挂着凄淡的笑容。笑着转身走时,还又对我说道:“你好好读书,姐是女的,就留在家里种地。”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高中的开学。在开学的前一天里,二姐给我买了一支钢笔,送给我时,她眼里含着泪水,却是依然地笑着说道:“好好读书,连二姐的那份也给读上。”
现在,三十年之后,我给我的孩子和侄男甥女们说起这些他们都有些愕然,有些不敢相信。不是不敢相信二姐因是女的,方才让我这个男孩读书,而是不敢相信,有个漫长的时代,作为父母,普遍无力去供他们的孩子吃饱肚子,并读完初中、高中。这是一个时代给所有做父母和子女的人们,留下的一份早已被社会忘记了的歉疚。
我想,我应该把这份歉疚记述下来,不说留给别人,也该留给我的孩子和我的那些侄男甥女们。
(选自《今日文摘》2020年第14期,有删改)
家(节选) 巴金
祖父在床上呻吟着,奇怪的药和药引煎在药罐里,成了一碗碗浓黑的苦水。然而祖父服了药,病反而加重起来。祖父的病并没有给这家庭带来大的骚乱,人们依然在笑,在哭,在争闹,在争斗。
医药不能够有大的效力,于是人们便开始求助于迷信。这全是由贫弱的脑筋里想出来,可如今却由陈姨太发起而为那几个所谓“熟读圣贤书”的人所主持而奉行了。一个无知识的妇人居然成了一种支配的势力,其结果便是一个鬼的世界代替了人的世界。
最初是几个道士在大厅上作法念咒。到了夜深人静时,便由陈姨太一个人在天井里拜菩萨。“见鬼!”觉慧骂着,“你只配干这些事!”
然而另一个花样来了,这就是克明、克安、克定三弟兄的祭天。三人过于严肃以至成了滑稽的样子。觉慧的批评也是同样的:“见鬼!”几个钟头以前,克安和克定还在打牌,喝酒,和女人调笑,现在却跪在这里诵读那愿意代替祖父死的祷告辞。
在觉慧想着“你们的手段不过如此”的时候,新的花样又来了。这一次不是“见鬼”,却是“捉鬼”。傍晚,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霎时间全公馆变成一个静寂的世界,显得很凄惨。不知从什么地方请来了一个尖脸的巫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做出种种凄惨骇人的怪叫和姿势,把病人骇得用被盖蒙了头而惊叫起来。满屋是浓黑的烟,爆发的火光和松香的气味,地板也烧焦了两处。
然而花样又来了,据说这公馆里到处都布满着鬼。这说法也有些人不相信,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反对。觉慧虽然有这勇气,然而没有人听他的话。于是决定在第二天晚上举行大扫除,要捉尽每个房间里的鬼,说是这样祖父的病才可以痊愈。于是第二次的滑稽剧又在预定的时间开演了。
有的人躲开了,小孩哭着,女人叹息着。
觉慧心里充满了愤怒。他觉得身子被压得不能动弹,周围尽是黑暗。他想他不能屈服,不能让这样的事在他的眼前出现。
不久那巫师走到了觉慧的房门口敲门。觉慧在里面大声叫着:“我不开。我这里没有鬼!”
忽然有人在外面猛烈地插着门。他的愤怒被激动起来了:“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慧侄,快开门,”是三叔克明的声音,“你要明白事理,大家都希望着祖父病好,难道你一个人就不愿意?”
“我不开!”他烦躁地在房里躺着,觉得头脑快要爆裂了。
三少爷,你不顾到你祖父的病吗?你这样不孝顺!”
觉慧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尖锐女音,这是他平日讨厌听的,这时却挟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他打来。他的愤怒因此增加了。
“三弟,快开门,我有话和你说。”这是觉新的声音。
觉慧痛苦地想着:“你也这样说!你自己做了懦夫还不够!”他觉得他的心也快要炸裂了。“好,我给你们开罢。”他这样自语着,门一开,立刻现出了一些带怒容的、涨红的脸,责备的话语要从这脸上爬出来,像蛇要爬出洞那样。愤怒占有着他,热情鼓舞着他。他完全忘却这些人是他的长辈。他愤怒地轻视地问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他憎恨的眼光强烈地在众人的脸上扫。
众人呆着了。克明、觉新这些人无论如何是没有脸说出“捉鬼”两个字来,他们知道自己究竟还有一点知识,而且他们根本上就不相信捉鬼的办法。
“给你祖父捉鬼。”陈姨太究竟勇敢多了,她挺身出来说。
“捉鬼?你倒见鬼!”觉慧把这句话向她的脸上吐去,“你们不是要捉鬼,你们是把祖父活活地闹死!”
“你——”克明的脸气得变成了青色。
“三弟!”觉新要来阻止觉慧。
“你还好意思说话,你不害羞吗?”觉慧把眼光定在哥哥的脸上,“你也算读了十几年书,料不到你竟然没有知识到这样程度!呸,你们会孝顺祖父,笑话!我昨晚亲眼看见祖父被那巫师吓成了那样子。我一定要看你们怎样谋杀祖父,谁敢进这房里来,我就打他的嘴巴!”
平时这样的话也许会给他招来一些麻烦,这时反而因了语气太重的缘故,他倒占了上风了。他站在门口,身子立得非常坚定,面貌异常严肃,眼光十分骄傲。他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克明第一个羞愧地低了头,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悔。觉新又是气,又是悔,眼泪流在脸上也不去揩拭。陈姨太平日总是仗着别人的威势,看见克明一走,便好像失了靠山似的,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了,敷衍般地骂了觉慧几句,就带着满面羞容扭着身子走开了。
陈姨太一走,其余的人也就一哄而散了。虽然娘姨中间有人暗暗发了不满意觉慧的议论,然而这一次觉慧是大获全胜了,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选自《巴金全集》,有删改)
文本一:
勒索信
本·克里斯丁森
鲍勃·斯科特被绑架,3天后来了信,收信人为“R·斯科特亲启”,还盖着纽约的邮戳。
“可能是绑架者来的。”美国联邦调查局负责本案的埃文斯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用镊子取出两页纸,在桌上展开。两页纸都是用铅笔写的,一页是印刷体,另一页是鲍勃的笔迹。
第一页纸写的是:
若是还想见到你的孩子,就准备好十万美元的小额纸币。
男孩的信是:
亲爱的爸爸:
他们说我应该给您写封平安信,来证明我没有死。为了证明真是我写的信,我就给您描写一下小鸟吧。我看见一只鸟在啄一棵树,这只鸟除了头和脖子是白色的,全身都是黑色。在小鸟的头部后面有一点儿红色斑点。还有一只鸟,是一种麻雀,只有它在鸣叫,鸟的头部是灰色的,从上到下都有黑色条纹,尾巴非常短。我扔了一根树枝,鸟就向南飞去,我敢说它一口气能飞十英里。这里还有一只蓝知更鸟,发出格格响的噪音。好吧,希望很快见到您。
爱您的鲍比
埃文斯看看桌上摆放的男孩的照片,男孩身体很强壮。“这个孩子非常热爱大自然吧?好啦,我检查一下信上的指纹,说不定能得到一点儿线索。”
斯科特先生摇摇头。“是呀,他向来爱研究鸟类。可是,你瞧,这封信里有一些错误。我复印一份行吗?”他复印完信,拿起帽子向外走,“我到图书馆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斯科特先生两个小时后回来了。埃文斯一无所获。他没有从信上得到任何线索,没有指纹,什么痕迹都没找到。
斯科特说:“看这里,埃文斯。你没找到什么,我倒是有种预感。不只是预感,我相信是真的。我要坐飞机去加利福尼亚州,马上就去!”
“加利福尼亚州!可是邮戳是纽约的呀。”埃文斯开始表示不同意。
“你尽管相信我好了,要是你不想跟我去,我就自己去。”
当他们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巴巴拉市下飞机时,一队警务人员在等着他们。
斯科特告诉他们:“我要找的地方大概距离这里以北约十英里远,那里是长着高大松树的地方,附近不是有一条溪流就是有一个小湖。我从没有见过那个地方,但是我十分肯定就在那里。”
一个警员说:“说得不错,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几年前我曾经到那个地方搜索过。”
他们没有费事就找到了那里。隐藏的地点只能有一处,那是一间几年都没人使用过的旧木屋。警察从三面包围上去,没开一枪就捉住了措手不及的绑匪。
斯科特把儿子抱在怀里,埃文斯听见男孩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爸爸。我知道你能找到这里。”
埃文斯抱怨道:“我一直蒙在鼓里,现在说说整个经过吧。我猜是你儿子的信指引你找到他的,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斯科特先生笑着拍拍鲍勃的肩头,说:“没什么神秘之处,那封信让人觉得像是以前从未见过鸟的人写的,但是鲍勃已经研究了几年鸟类,他熟悉所有的鸟。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假装啥也不懂,实际上写得非常清楚。”
“嗨,见鬼。”男孩说,“咱们走吧。”
斯科特先生笑了笑,接着说:“我在图书馆查到鲍勃信里写的鸟,就发现了答案。他说的白头啄木鸟分布在太平洋沿岸的松林地区,他描述的鸣叫的麻雀叫做‘圣巴巴拉麻雀’,而且只有一种蓝知更鸟叫起来格格响,又叫做鱼狗,总是离淡水不远。”
“真是,这下我全明白了。”埃文斯说,“但是离圣巴巴拉市约十英里,这是怎么回事?”
斯科特先生笑着说:“那都是我猜出来的。鲍勃信上说那只麻雀一口气向南飞十英里。我知道麻雀只作短途飞行,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等我开始明白鲍勃在巧妙地告诉我们他在什么地方时,就把这一切综合在一起了。”
文本二:
侦探小说的破案是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的,它尊重事实,启发读者一边阅读,一边去进行科学推理。读侦探小说的过程,仿佛是进行一场高级的智力游戏。罪犯巧妙而别出心裁的作案,企图把水搅混,让对手的思维步入歧途。而聪明的侦探则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破绽,通过深入调查研究和进行逻辑推理,最终得出合乎真相的判断。由于这是文学故事,运用逻辑推理进行形象化与通俗化的描写,从而也大大提高了读者的阅读兴趣。因此,侦探小说不仅是罪犯与侦探的斗智,也是作者与广大读者的斗智。侦探小说的启智性,还表现在一些科学破案的陈述上,通过把物理、化学、地理、历史等知识融入作品,人们在阅读时既获得了各方面的知识,又自觉锻炼了思维能力。
(摘编自《侦探小说的社会意义与审美价值》)
施圣水的人
莫泊桑
修车匠比哀尔和他的妻子贞妮上了饭桌后,发现唯一的儿子让不在家,他们到园子里去找,没有找到5岁的儿子。这位父亲在路边使劲喊着:“让!”——夜来临了,天边充满棕色的雾气,一切都隐进阴暗怕人的远处,没有一点声音回答,但空气里隐约有呻吟声。这位父亲听了很久,总觉得听到什么东西,于是昏头昏脑地在黑夜里不断地叫着:“让!让!”他这样一直叫到天明。他的妻子则坐在门前石头上,一直啜泣到天明。
他们卖掉了房子,动身去找儿子。很快他们就没有钱了,他们白天靠别人的剩饭过日子,晚上睡在地上忍受风寒。有一天,一个听他们申诉过不幸的旅馆老板对他们说:“我知道有个人丢失了女儿,后来在巴黎找着了。”他们立刻上路去巴黎。当他们走进那个大城市的时候,被它的庞大和往来行人的熙攘骇呆了。他们不知道如何着手寻找,还有,他们怕认不出儿子来,因为已经有15年没有见到他了。他们访问了所有的地方,所有的街道,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停留。他们常常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互相依傍而神情那么忧郁。有几次他们相信认出让了,但总是错了。
在一个教堂门口,一个施圣水的老人成了他们的朋友,他的身世也很悲惨,他们对他的同情使他们之间产生了深厚的友谊。他们三个人一起住在一所破烂房子里。有几次,当老人病了的时候,修车匠便去替代。冬天里,托圣水器的老人死了,教区神甫指定修车匠来顶替——神甫听过他的不幸。
修车匠每天早晨坐在教堂门口的同一把凳子上,定定地看着进去的那些人。
他变得很老了,在拱门的潮湿下变得更虚弱。
有一天,来了两位太太。一位年老,一位年轻。她们后面出现了一个男子。男子在献过圣水后,挽了那位年老太太的胳膊。
这个修车匠一直到晚上都在从记忆里搜寻,以前在哪儿可能见过一些像这位男子的人。可是他想起的人现在应当是老人了,因为那人像是他年轻时在老家那边认识的。这遥远而又熟悉的隐约相似,竟使这位老人烦扰不安,他找来妻子帮助恢复衰退了的记忆。
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这三个陌生人又来了。当他们走过的时候,施圣水的老人问道:“喂,你认识他吗?”
妻子心绪不宁地尽力回忆。忽然间,她用很低的声音说:“是……是……只是他更黑更大了,更结实了,穿着得像个先生。可是,你瞧,就是你年轻的样子。”
这个老人吓了一跳。
这确实,是像他,并且像他死去了的兄弟。他们如此地激动,找不出什么话来说。这三个人下来了要出去了。那位男子用手指碰了一下圣水器。这位老人的手抖得这么厉害,圣水洒了一地,他叫道:“让?”
那个男子站住了,看着他。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说:“让?”
那两个女人看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第三次抽噎着说:“让?”
那个男子弯下身,弯得很低很低,距离老人的脸很近很近,于是一缕童年的回忆点醒了,他回答道:“爸爸比哀尔,妈妈贞妮!”
他完全忘记了家乡的名字,但是他总是记着曾经反复叫过的这两个名字:爸爸比哀尔,妈妈贞妮!
他跪下来,脸贴在老人的膝上,哭了,一个接着一个地拥抱他的爸爸和妈妈,他因为无法衡量的欢乐而透不过气。
他们到了让的家里,让讲述他的故事。
一个杂耍班子将让拐走了。三年之间他跟他们跑了许多地方。后来那个班子散了。一个宅邸里的老太太出钱把他留下了,因为看到他可怜。那位老太太没有孩子,给让留下了她的财产。他也找过他的双亲,但是因为只记得这两个名字:爸爸比哀尔,妈妈贞妮,没有能找到他们。
当这两位老人述说他们的痛苦和疲劳时,让又拥抱了他们一次。他们这一晚一直不敢躺下,怕拋弃了他们这么久的幸运会在他们酣睡的时候悄悄逃离。
(有删改)
太白山下
王若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被当代哲学家冯友兰先生称为“横渠四句”,出自北宋理学创始人之一、关学大师、横渠先生张载的《横渠语录》。
张载老家在开封,但命运却将一位大哲学家一生都交付给了太白山。
张载十五六岁时,父亲病故涪州任上,张载和母亲、弟弟张戬扶亡父灵柩返老家开封安葬。由于战乱,加上经济拮据,在将父亲灵柩安葬在与太白山一脉相沿的眉县横渠镇大振谷口迷狐岭后,张载和母亲、弟弟也被迫把家安在太白山下的眉县横渠镇。
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在太白山下苦读十余载的张载,踏上了前往宋都汴京(开封)参加科举考试的应试之路。这一年张载三十八岁。做学问,然后跻身仕途,这是古代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理想的知识分子的必由之路,张载也不例外。考取进士后的张载自然而然地,开始按照当时规程,进入体制内。
大概是上苍有意要成就一位为人类历史留下璀璨光芒的思想家的缘故吧,在张载进入北宋政治中枢的时候,王安石刚刚开始改革新政。张载到枢密院工作不久,王安石即登门拜访,希望张载能够支持他改革变法。然而,让王安石失望的是,张载婉言拒绝了王安石的请求。
拒绝与王安石合作,为张载今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当弟弟张戬终于与王安石撕破脸皮,走到改革派对立面继而被贬到湖北江陵后,张载预感到,如果继续在权力斗争翻江倒海的朝廷待下去,必然凶多吉少。为避免被弟弟激起的漩涡卷走,张载选择了主动辞官,回太白山下眉县老家继续治学。
张载从宦海是非中脱身而出,是迫于无奈。后来,当被人推举并接到朝廷召唤后,张载还是以病老之身欣然进京复命,直到政治抱负再次受挫后辞职,病殁于从开封返回太白山下的路上。
回到太白山下后,张载一方面著书讲学,研究义理,探求天地及圣贤之道,一方面也着手实施一系列在朝廷做官时无法践行的社会改革实验。
2013 年,我在太白山下徘徊时,有人指出眉县横渠镇崖下村、渭河北岸扶风县午井镇和远在长安区的子午镇,正是张载当年恢复西周井田制的实验地。有人还说,这些地方现在还有张载进行井田制土地制度改革实验的遗迹。
张载在太白山下进行制度实验的一千多年前,西周由盛而衰的历史已经证明,井田制是一种有着过多理想色彩的土地制度。一千多年后,面对无法挽救的衰败局面,张载试图恢复已经被历史摒弃的井田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从中,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张载为改变社会现状所付出的艰辛努力,也能更深切地理解一位对现实人生充满热诚的孜孜以求的文人的情怀。
在太白山下,除了进行井田制实验,张载还用大量时间和精力著书立说,带徒讲经。眉县方志载,太白山附近的关中书院、绿野书院、横渠书院和扶风贤山寺,都留下了张载讲学的足迹。
这时候的张载,已经构建出“宇宙本源是气”的宇宙观和气化生成的理论体系。张载创造性提出的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合一的人性论思想,完成了对孟子、荀子以来儒家人性理论在哲学高度的重建。在张载看来,人人都应该以成就圣贤为目的,树立历史使命感,最终达到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境界。张载在太白山下完成的这种理论,不仅完善与发展了儒家学说,而且成为儒家重要支脉——关学的源头,也为后来的朱熹创立理学奠定了理论基础,在中国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张载身后,他的学术思想也对明末清初思想家、哲学家、史学家、文学家王夫之产生了重大影响,其著作还被列入明清两代科举考试必考科目,成为备受后世统治者推崇的主流学术思想。同时,张载还是当时颇有盛名的天文学家。他不仅独创性地解释了地球运动问题,提出地球向左旋转理论,还从《黄帝内经》中得到启示,草创出“宣夜浑天合一”的宇宙图式,并以此图式就太阳和月亮与地球的距离孰远孰近问题进行探究,得出了日远月近的结论。
据地方史志记述,张载建构自己学术体系时,长期在现在的太白山森林公园附近大振谷隐居。
不知在隐居期间,他是否登临过太白山极顶,但作为一位强调天地是万物和人的父母,天、地、人三者共处于宇宙之中的哲学家,张载在思考、写作、静修之际,太白山自然山水对他的心灵世界,一定产生了深刻而巨大的影响。如果不是在终年笼罩着神秘、神奇的氤氲之气的太白山长时间沉思默想,张载对天地万物之间的关系,还能不能思考与领悟得如此澄澈呢?
公元 1078 年农历的最后一个月,开封通往长安的官道上风雪交加,天寒地冻,一顶单薄破旧的轿子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前行。随行人员除了轿夫,只有一位小伙子。轿内,一位脸色蜡黄、神情憔悴的病人双目紧闭。
过了潼关,八百里秦川已然在望。然而,漫天风雪将天地融为一体,自太白山向东蜿蜒而来的秦岭,也被淹没在茫茫风雪之中,只有几线高挺的憧憧身影若隐若现。到了华山脚下,轿上的病人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睁开眼睛,艰难地看了一眼影影绰绰的西岳华山,复又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继续颠簸前行。
将暮时分,轿子终于来到临潼,一行人找一家旅舍投宿下来。第二天清晨,大雪停息,白雪皑皑的关中大地一片寂静。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忽然从病人身处的客舍传将出来,将积雪覆盖的旷野上清冷的宁静撕裂。
这一年,张载五十八岁。
(选编自《散文》2021 年 02 期有删改)